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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飞鸟齐飞


    第二天醒来时,


    窦棠婴难得睡了个沉觉。意识回笼的瞬间,体温率先感知到自己正严丝合缝地窝在多吉雅的怀里。


    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听见了平稳有力的心跳。


    等等……


    此刻窦棠婴才惊觉——多吉雅竟然还没醒。


    他抬眸思索这太罕见了。


    这人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像高原上最先感知晨光的石头。


    帐外寒风呼啸。窦棠婴非但没退开,反而更紧地朝热源贴去,几乎把自己嵌了进去。


    他的目光缓缓描摹过男人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唇线、凸起的喉结,还有睡袋边缘露出的、线条利落的下颌。


    呼吸绵长安稳…


    窦棠婴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多吉雅眉宇舒展,少了平日的沉静与距离感,多了几分乖巧。


    盯着盯着,他逐渐有了睡意


    再一睁眼,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凌凌的眼睛。


    多吉雅醒来时,小麻雀整个人就窝在他怀里,被窝里只露出头顶,偷偷拉开一个缝隙探去,小麻雀睡得恬静,看得人心窝发暖。


    多吉雅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带着点初醒的懵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被窝里暖烘烘的气息交融,


    多吉雅的心瞬间塌陷了一块。


    灰蒙蒙的天逐渐有了颜色,外头开始有人说话的窸窣声,窦棠婴睡得浅就醒来了。他缓缓从被窝里抬出头


    多吉雅感觉到了小麻雀的动静,抬出手指尖轻轻拨开窦棠婴额前的被缘,一双惺忪可爱的眼睛正望着他多吉雅撩开他柔软的碎发。


    “吉雅早安…”窦棠婴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刚醒的绵软软的声音,多吉雅的心简直都要化了。


    多吉雅的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早……早安。”被窝里密不透风,全是两人交织的、温热的气息,温度悄然攀升。


    几乎是立刻,他们都心照不宣到了彼此身体的变化。


    这是一种无声而汹涌的共鸣。


    多吉雅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抽身坐起。


    男人的本能…


    发现出异样的窦棠婴却拉住了他。多吉雅回身而来这双明丽的眼睛望着自己,目光清澈却似暗藏汹涌…窦棠婴的手缓缓向下探去,滑进了他的裤腰边缘。


    窦棠婴仰头去嗅吻着男人的压抑,去舔舐掉他的压抑克制,像在安抚一头隐忍的困兽:


    “我来帮你…”窦棠婴听见了男人的呼吸倏地变沉…多吉雅摁住了他的手,


    “棠婴……!!”多吉雅想要拒绝的声音哑了,也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失控的紧绷。


    触摸着自己的窦棠婴的手只是微凉的温度……多吉雅缴械投降。


    帐篷外是亘古的荒原与风声,浑浊的云层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一切守得云开见天明。


    ……


    神明降临,佛陀慈悲心肠,干涸草地骤降雨水奔涌,生机勃发。


    再之后,沉默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他们却并不尴尬,反而萌生出奇异的亲密。


    身体残留着某种灭顶之感,一切一切都还在他身体的记忆里鲜明地鼓噪。


    指尖传来的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温度。


    心底那份早已无法忽视的迷恋,此刻像藤蔓遇到了甘霖,疯狂滋长,缠绕得更紧。


    多吉雅更是格外仔细地用湿纸巾擦拭窦棠婴的手……


    掌心、指缝、关节……一节一节


    犹如自己之前对他的那样。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羞赧的笑打破了寂静。窦棠婴就这么观察着多吉雅的神色心里觉得好玩极了,他内敛又腼腆…眼神坚定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用手帮了他而已…就这么纯情呢?


    他的笑声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笑什么?”


    小麻雀用手背掩笑不语,多吉雅穿好裤子后回头看去多吉雅看了一眼他,他就把脸往被子里埋去,只露出一双调皮可爱的圆目,试图用可爱去伪装对他的挑逗和方才那番“不矜持”的大胆。


    可他眼角眉梢流淌出的、餍足而慵懒的风情,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多吉雅觉得他大概走不出这方玫瑰池了。


    待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帐篷,窦棠婴坐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让高原清冽的风吹散脸上的热意。一抬眼,却看见那位石导演又凑到了多吉雅身边:


    “早啊兄弟!”


    多吉雅接过饮料,没喝:“早。”


    “多吉兄弟,”石导搓着手,眼神发亮,


    “你看羌塘这么美,我们是不是值得为她纪录一下?”


    “这样,咱们这也算共患难了。我实话和你说,我有个想法——我这部纪录片想拍点原生态的、真实的藏地生活。你看你能不能……出个镜?不用多,就几个镜头,讲讲你怎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怎么应对这些危险……”


    好了伤疤忘了疼。


    石天文觉得不能让上帝递到嘴边的饭给砸了,他急道,“你看你昨天那身手,那经验,还有你的容貌绝对…!我们这片子预算虽然不高,但能给你报酬,或许还能让你一炮而红——”


    石天文画饼技术一流,


    “导演!”助理跑过来脸色尴尬地拉了拉石天文,“这样不礼貌…”


    多吉雅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径直朝窦棠婴走来。他把石天文给的那瓶饮料给了窦棠婴。


    “聊什么呢?”窦棠婴掂了掂手中的铁罐,挑眉道。


    “他们想让我出镜。”


    “那不是挺好?”窦棠婴晃了晃腿,语气听不出真假,“说不定你会成为像我一样的‘大明星’。”


    他正打算剃胡子,


    多吉雅在他面前站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唇边:“我有一颗‘大明星’就够了。”


    窦棠婴一怔。


    多吉雅已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剃须刀和泡沫,微微俯身。他的手指托起窦棠婴的下巴,窦棠婴“诶”了一声,多吉雅轻声提醒:“别动。”


    冰凉的泡沫涂上皮肤,然后是剃须刀轻柔滑过的触感,动作熟稔得像给他做过千百遍。


    窦棠婴顺势将手臂勾上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将自己完全交付:“我这张脸可是有保险的,你要刮坏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勾勒出多吉雅专注的侧脸。他垂眸时,眉骨投下深刻的阴影,几乎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完全笼罩。


    他的眉眼真好看。


    多吉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和手上专注着动作,刚睡起声音还有干哑的磁性:“嗯?怎么不继续说了?刮坏了我会怎么样?”


    窦棠婴就这么望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从锋利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


    一时忘了言语和万物。


    他们的身后,藏色岗日雪山与布若岗日峰静静矗立,巨大的山体沉默而永恒。他们被冈底斯山脉、昆仑山脉、唐古拉山脉——这些地球最雄伟的脊梁——温柔地环抱其中。


    人在此处,渺小如尘,却因身旁的体温而无比真实。


    “姐……”葛畅蹭到正在打字的姜觅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边那瓶冰红茶。


    姜觅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考察数据精准录入——这关乎她至关重要的出站报告。她叼着吸管,含糊道:“去拿杯子。”


    葛畅欢天喜地地跑去拿了杯子回来。姜觅这才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将“冰红茶”倒入他杯中。


    葛畅满怀期待地灌下一大口,又直接“噗”地全喷了出来,整套动作有些过于流畅:“师姐!!你这瓶子里装的什么啊!”


    “中国劲酒。你真浪费。”姜觅眼皮半抬,语气平淡中带着这人糟蹋好东西的嫌弃。


    “大清早你就喝酒?!”


    姜觅掀起眼皮,手上键盘照打不误,一本正经道:“感谢我吧,你今天不用开车了。”说完,她一嗦把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队里没人对她大白天喝酒发表意见。大家都知道,她年底开题在即,压力如山。


    人总要找到某种方式,与自己、与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压力和解,为自己发点“疯”,是被理解的。


    窦棠婴觉得那么一刻,他找到了知己。


    今天的目的地是冰川,是齐斯达的主场。


    尽管昨天经历了狼群环伺的惊魂时刻,齐斯达此刻表情很是平常。她一边利落地套上厚重的连体防寒服,一边闲聊般提起:“以前我的车被发情的牦牛顶翻过,整台车直接掀飞。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举着快熄灭的火把趴在车底上,连遗言都录好了。”


    她拉上拉链,转头对窦棠婴笑笑:“所以,跟那个比,昨天真的不算什么。”


    旁边正在检查冰镐和安全绳的姜觅插话,语气轻松:“我们正打赌,今天谁第一个在冰面上摔个四脚朝天。”


    “吉利点行不行?”有人笑骂。


    “昂…是掉进冰缝,还是掉队迷路,二选一?”


    “……我选活着。”


    “对咯~”


    一阵哄笑。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窦棠婴看着他们哈哈大笑,每个人收拾着的背包都很沉,都很重。而在这些看似嬉皮笑脸、互相调侃的话语底下,他听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把曾经面对过的巨大艰辛与危险轻描淡写,转而化为独属于他们的黑色幽默。


    他们把可能面临的死亡都包裹在玩笑里,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剔透而致命的蓝色冰川。


    今天,全员都将向冰川进发。


    第62章 飞鸟与藏色岗日冰川


    海拔5500米,藏色岗日冰川。


    光是靠近冰川边缘,就已耗尽窦棠婴的全部力气。他戴着氧气面罩,落在队伍最后五六米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是拖拽自己沉重的肉身前进。


    前面,科考队员与纪录片导演石天文等人的身影在刺眼冰光中晃动,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呼……呼……呼……二氧化碳熨在自己面罩上,只有这一寸的皮肤是温热的。


    “我们休息一下吧。”


    多吉雅的声音犹如隔着面罩,低沉发闷在窦棠婴的耳边。窦棠婴一下就坐倒在冰原延伸出形如巨人舌尖的岩石上休息。


    这……他们的体力真好……身体好健康!


    寒风裹挟着草甸与冰水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冷意穿透层层衣物。


    他分不清是严寒还是缺氧让四肢麻木,只能看着眼前散开的队伍——他们身上连着安全绳,像一串散落在冰坡上的念珠,却又各自专注。


    每个人各司其职,带有各自的任务和使命,就连吉雅也不例外。


    白玛老师看窦棠婴在休息,特地跑到他身边关注他,又怕他无聊时不时和他搭话:


    “冰川是地球最敏感的体温计,”白玛吉央边记录数据边说,“我们脚下这片冰川在过去数十年,末端已经后退了10平方公里。你或许没有概念,这么说吧,


    相当于几百个足球场消失了。”


    窦棠婴一怔,垂眸看向脚后跟的白色雪泥,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和视野中白茫茫的一切相融。


    原来,它们也会消亡。


    他站了起来,然而看似光滑的冰面,实际上脚下不平坦。每走一步都有摔倒的危险。


    白玛说这是因为坚实的冰面上其实分布着许多不起眼的小孔洞——冰裂隙。


    齐斯达揭示底层秘密,它们是冰川运动的证据。


    多吉雅也有任务。


    他在自己眼前不远处蹲下,正用小铲和镊子,手中极小心地试图采集到高山冰缘带植被的种子。


    很难想象,种子小如尘芥,却是生命的另一类极端。


    窦棠婴被他们的氛围感染也没闲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专业录音设备,四处走走停停像串门般去记录下这片冰原的声音,冰镐敲击的脆响、对讲机断续的指令、队员之间简短的交流、还有某人的呼吸…


    他很喜欢一种声音,薄薄的冰层下水流而过的流动,空灵而寂寥。


    此刻,他的心很平静。


    录音时窦棠婴还会帮忙,姜觅接过他递来的工具时冲他眨眼:


    “大明星,谢了。”


    窦棠婴摘下氧气面罩想回应,立刻被冷空气呛得咳嗽,又慌忙戴回去,脸颊憋得微红。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有种与这严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可爱生动。


    大家都很疼爱窦棠婴,纷纷要他小心一些。


    “哈哈哈你快戴上吧。”


    石天文的镜头也不由自主地对准了他。起初他对这位“流量明星”并无好感,但此刻,窦棠婴在冰川背景下的每一帧——喘息时睫毛凝结的冰晶,专注录音时微蹙的眉,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都充满了故事感。


    “哎呀…要不人家是明星呢…”


    石天文起初觉得窦棠婴这张商业化的脸并不符合纪录片朴素而坚韧的风格,但眼下他的坚韧明丽成了镜头里意外的亮点。


    随后,窦棠婴感觉脚下冰原微微震颤,随之传来沉闷的深处的轰鸣。


    窦棠婴竟直接趴下将左耳贴向冰面,地底的声音……耳边像有巨兽沉睡中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生命力。


    这种声音让人莫名惆怅起来。


    这或许就是冰川在移动,在呼吸的声音,是时光在亿万年的里缓慢流淌而过的声音。


    岗巴老师蹲下来解释道这种声音是源于冰下河,冰川融水沿裂隙下渗,在冰与岩石之间形成薄薄的水膜,正是这层水,让数百万吨的冰体得以在重力作用下,如同慢放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


    所以窦棠婴听见的是类似地球脉动中的血液所流动之声。


    窦棠婴此刻正听着地球的生命在自己耳边蓬勃。


    随后大家集合朝更深处前进。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是考察上次意外发现的一个冰洞。


    但在进入前,岗巴老师指着洞口上方新鲜的冰碛提醒道:“这里不久前塌过一次,注意安全。”


    众人点了点头,窦棠婴还没进去就已然感受了一股强大的气场…


    冰洞的入口像个巨兽咧开的咽喉,等待旅人误入后一口吞下。


    齐斯达提醒道这个冰洞垂直落差近三百米,每一步前进都榨取着肺里稀薄的氧气,要是掉入冰窟后果不堪设想,让大家小心。


    多吉雅握着窦棠婴的手,两人之间还有绳索相连。窦棠婴仰望这个冰洞内部,它像是另一个世界,自然光线被冰层折射、散射,呈现出一种幽邃、不真实的蓝。


    他的眼前,每个人都像是幽幻的蓝精灵。


    队员们一进洞,就各司其职。


    有人操作激光雷达扫描洞壁,获取冰层厚度数据;有人小心提取冰芯样本,那里面封存着数百甚至上千年前的大气信息——尘埃、气体、微生物,都是地球这巨大身体的数据。


    就连石天文和助理也没闲着跑来跑去,纪录下他们的一举一动。


    洞内并不寂静。


    深处不时传来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闷雷在地下滚动。


    “这声音不太对劲…”齐斯达抬头倾听,“像是冰体内部断裂,或者远处雪崩的声音。”


    几分钟后,那声音变了。


    从含糊不清的、低沉的闷响,变成了具体的、不祥的、持续加剧的碎裂声,伴随着冰晶簌簌落下的细响。


    轰——


    整个冰洞开始震颤。


    “哎呀!”经验丰富的岗巴老师脸色一变,“可能有冰崩或落石!快撤!”


    话音未落,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响动都要巨大的崩塌声从洞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石块撞击冰壁的可怕闷响,由远及近,地动山摇!


    窦棠婴感受到了从头而来的摇晃和恐惧。下一秒,他就被拉入一个踏实安全的地域。


    “洞顶!上面!”姜觅嘶喊。


    只见洞口上方的冰崖,在数秒之内直接崩裂!数块巨大的冰块裹挟着岩屑顺着冰洞的斜坡,正势不可挡地向内滚砸而来!


    窦棠婴眼前昏昏暗暗,耳边轰轰烈烈,可是他被多吉雅护得很好,他甚至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头,却把他自己暴露在危险下。就如同那日雅拉香布雪山中的冰雹。


    他总是护住了自己。窦棠婴紧紧抱住着多吉雅。


    “保护好自己!!”


    但大家首先都是考虑到保护窦棠婴、石天文这群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


    “往深处,找掩体!”等情况稍显缓和,多吉雅紧紧握住离洞口最近的窦棠婴的手,将他保护至冰洞一侧凸起的冰脊后方。


    窦棠婴听见多吉雅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有我在。”


    “不怕不怕。”


    “有我在,保护你。”


    几乎同时,一块桌子大小的冰块轰然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开的碎块擦着多吉雅的肩膀飞过。


    “啊!大家小心!”


    “注意脚下!!”


    洞内混乱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时之间面前雪尘弥漫,各自头灯的光柱切割着混乱。


    待声响渐歇,惊魂未定的人们发现洞口方向已被坍塌的冰块和碎石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狭窄、危险的缝隙。


    “糟了…”


    更糟的是,持续的震动似乎引发了更深处结构的不稳。


    脚下传来冰层开裂的“咔嚓”声。


    “不能待在这里!”岗巴老师当机立断,“找别的出路!注意脚下冰面!”


    队伍被迫向冰洞更深处、未知的方向移动。黑暗、寒冷、缺氧,加上对再次崩塌的恐惧,紧紧攫住每个人。


    在前方探路的他们忽然停住,窦棠婴看见多吉雅举手示意后方停下。


    视野前方,多吉雅的头灯光束照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横亘在必经之路上。裂隙边缘的冰层薄而脆弱,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回头对着老师说道:


    “老师,”他声音低沉,“冰裂太宽了。跨过去需要架绳。”


    在这般极度疲劳和紧张下高空作业,风险倍增。


    “我来吧。”葛畅脱下背包,拿出他负责带上的应急工具。


    所有人原地开始配合,负责架设保护点的葛畅,在将冰锥敲入冰壁时,脚下突然一滑!


    “小心!”


    葛畅半个身子瞬间滑向裂隙!在他身旁的窦棠婴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可他却还是与葛畅的手臂失之交臂,他从自己眼前掠过去的那一瞬间窦棠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滞了…


    “窦棠婴!!”


    “葛畅!!”


    哗——的一声,窦棠婴直接飞身扑了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悬崖边缘的葛畅,两人被吊在边缘垂挂,窦棠婴靠腰间安全绳猛地绷紧,两人才没有掉下。


    葛畅试探地撇出头往下看去,脚边几块碎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久久没有回音。


    窦棠婴脸都煞白了,他闭上眼睛,说不出话。


    众人反应过来后立马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拉上来。


    此刻,葛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刚才那一瞬,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谢谢……”


    惊魂未定的葛畅拍了拍同样惊魂未定的窦棠婴的肩膀。


    此后,气氛凝重如铁。


    “大家原地先休息吧。”岗巴老师下令,声音也透出疲惫。


    众人靠着冰壁坐下,默默分食所剩不多的能量棒,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艰难。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一片压抑的寂静里,窦棠婴感到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多吉雅。


    他的手冷得像冰,却在黑暗中摸索着来握住了自己的手。


    然后将一个还带着微弱体温的暖宝宝,塞进他的掌心。


    窦棠婴反手握紧,将那点温暖牢牢包裹,也将多吉雅的手握在手里。


    他侧过头,在微弱头灯光晕里,看见多吉雅苍白冷峻的脸,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又憔悴。


    眼睛深深凝视着他。


    窦棠婴把头依靠在他的肩头,多吉雅低头像寻求依靠般蹭了蹭他的头顶。


    没有言语。一点温暖在海拔5500米的冰窟绝境里,成了彼此无声的支撑。


    在心跳和死亡面前,这一刻,他坚定了自己的热爱和挚爱。


    这场事故就像个不大不小的插曲,他们平静后开始讨论起了目前的状况:


    “检查装备,清点物资,节约用电。”岗巴老师迅速恢复指挥官的冷静,“我们不能坐等救援,等着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赶来,即使救援疏通也需要时间。我们必须自救,同时……不能浪费这次深入的机会。”


    “这些数据来之不易,这座冰川比上次我们来时,退缩速度又加快了。如果再不进行研究,也许过几年我们身处的这个冰洞它很可能就会消失了。”


    大家点了点头,并开始寻找出路的过程。


    期间他们其实还意外地发现了一条向上的、似乎是冰川运动挤压形成的狭窄冰隧道。


    抱着最后希望,多吉雅攀爬后竟在冰层与山岩的交界处,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


    大家在此暂作调整,


    虽然寒冷依旧,但至少脱离了随时可能崩塌的冰体,有了相对稳固的庇护所,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片刻之后,大家彻底恢复冷静。齐斯达已经开始着手用手电仔细照射刚刚塌方暴露出的新鲜冰壁。


    窦棠婴惊叹于科考人员的专业素质,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或抱怨,而是冷静地评估、计划、并试图从危险中获得最后一点考察成果。


    “这里的层理……沉积序列非常清晰,如果能涵盖了最近五百年的气候信息那就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理智的仿佛刚才差点被活埋的不是自己。


    劫后重生的葛畅一边揉着被冰碴划破的额头,一边嘟囔:“师姐,咱们先想想怎么出去行不行?这五百年的故事,出去了我请你喝甜茶听三天三夜。”


    “你的甜茶值几钱啊,如果可以你要甜茶还是要共作啊?”姜觅检查着探地雷达的主机,语气是熟悉的互怼。


    “诶,我大难不死就不能都要吗?”


    “能的兄弟,能的。”


    窦棠惊魂稍定,顺着姜觅的手电光看去,才真正注意到周遭的景象。和刚刚欣赏的心情不同,此刻窦棠婴眼前的冰洞内部除去透明的晶莹,还有一种深处的深邃、纯净、近乎魔幻的蓝。


    这种蓝色仿佛有生命,在光束下流动、晕染,美得令人窒息。


    “这不是冰本身的颜色,”徐朝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窦棠婴附近,指着冰壁解释,“是光线在冰层中经历漫长路径散射的结果。冰层在千万年的压力和低温下不断结晶、压缩,内部的空气被挤出,晶体结构改变,主要散射蓝光波长。所以,冰越古老、越致密,蓝色就越深邃纯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窦棠婴听:“就像有些东西,经历的时间越长,承受的压力越大后,反而会淬炼出最本质、最动人的一面。”


    说完后,徐朝来关心道:“你没事了吧?”窦棠婴飞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有他好像听见了“冰裂”的声音,他分不清是冰还是心了……


    多吉雅正用冰镐试探被堵住出口的稳定性,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窦棠婴点了点头,


    其实窦棠婴根本没听懂…


    白玛老师则开始提取冰洞里冰芯部分,她说道:


    “窦同学,这些冰芯里的气泡、尘埃、同位素……我们通过分析就能知道几百几千年前的大气成分、温度变化甚至火山活动。”她的眼神发亮,“所有在大气里跑过的东西,最终都可能沉降在冰川表面,被雪埋住,一年年压成冰,保存下来。我的工作就是读取这份来自过去的病历。”


    “来,你看。”


    窦棠婴接了过来,同样是冰,在他眼中就是白色蓝色和冰冷,可是在她们眼中冰块,冰雪是生命的开始,是此刻地球正在呼吸的证明。


    因为她们,窦棠婴也开始想要了解这冰蓝的世界,它们是如何为这个世界运作,又是如何让人类停下脚步…


    窦棠婴暂时忘记了恐惧,开始好奇地观察脚下。冰面上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有些深不见底。


    岗巴老师和他同样踩在这块冰面上,他跺了跺脚:


    “我们脚下这片冰,可能已经存在了上千年,”岗巴老师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通过以往数据的对比,所有人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它退缩的速度,超过了过去任何一个时期。我们正在失去的,不只是一片冰,而是地球气候记录本上最重要的一页,是下游无数生命赖以生存的水源。”


    简而言之,


    如今,它正面临着死亡。


    第63章 飞鸟群的滞空


    接下来几个小时,是窦棠婴从未想象过的工作。


    他们尽管生死难料,尽管环境险恶,这支队伍却还是展现出惊人的专业性和韧性。


    他们在混乱下依然保持分工明确,岗巴老师、多吉雅、徐朝来负责寻找和开拓可能的出口;齐斯达、姜觅、白玛以及地质局等一干人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被困点继续采集样本、记录数据;葛畅,窦棠婴等人则负责后勤、监测环境、安抚情绪,主要是安抚石天文的情绪——他正偷偷躲在一旁录遗言。


    窦棠婴帮不上专业忙,就主动承担起传递工具、照明、用保温杯给大家化雪取水的任务。他听着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用专业术语快速交流,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和调侃。


    “姜后,我雷达数据跳了,是不是你又踢到我的线了?”


    “放屁,是你体型大挡住干扰磁场!”


    “齐博,来点冰?”


    “刑啊,这么大一块牢底坐穿。你别说,你挑的这面冰壁挺干净,提取看看说不定里头有新型低温酶或者抗辐射蛋白。”


    “葛畅,你轻点撬!那是冰,不是铁!”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生死存亡,而他们井然有序。窦棠婴觉得很有安全感。


    苦中作乐中物资有限,大家只能分吃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还会互相推让着所剩无几的温水。缺氧和低温折磨着每个人,但没人抱怨。窦棠婴看到徐朝来悄悄把口袋里最后一支能量胶塞给了脸色最差的齐斯达,而齐斯达转手又递给了正在用力破冰的多吉雅。


    多吉雅额上沁出冷汗,在低温下迅速凝成冰珠。长睫生霜,他却接过能量胶,什么也没说,又把它给了最年老的岗巴老师,而老师又给了窦棠婴这个汉小伙。


    他们困在这座冰坟里,却处处都充满人气。


    休息间隙,窦棠婴挨着多吉雅坐下,分享同一块巧克力。多吉雅低声给他讲冰川的知识,讲冰芯如何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地球的历史,每一次火山喷发的尘埃,每一场沙尘暴的颗粒,大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变化……全都可能被封存在这透明的蓝色档案馆里。


    “就像一部写在冰里的地球日记。”窦棠婴的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喃喃道。


    “嗯。”多吉雅看着冰壁,“只是现在,这本日记正在被加速擦除记忆。”


    “你爸爸……他们以前也这样工作吗?”窦棠婴忍不住问。


    多吉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冰洞深处,仿佛能穿透时光。“更苦。设备更差,支持更少。我阿妈……她不是地质或冰川专业的,她是职业登山的运动员。有一次联合科考,需要有队员操作特定仪器进入一个冰裂隙采样,阿妈自告奋勇,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劝她放弃,只有阿爸拉着绳索说你尽管下去,我拉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们以前很苦,那时候需要背着死沉死沉的探地雷达,跟着队伍爬了上去冰坡完成了扫描。下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半天说不出话。”


    “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窦棠婴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汉族南方女性,在极端的环境里,用沉默的坚韧对抗所有的质疑。


    他忽然有些明白,多吉雅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


    “生态是靠冰川和冻土养活的,”多吉雅继续说,“冰川是气候变化的体温计。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然后想办法……给它降温。”


    “盖被子?”窦棠婴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


    “嗯,一种新的尝试。专家提出在冰川表面覆盖隔热材料减缓冰川消融。但其实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杯水车薪。”多吉雅摇了摇头,“全球变暖除去人类的问题,地球自身也在“发烧”,我们要做的就是退烧。”


    窦棠婴听着,看着这些在如此险境下依然眼睛发光、讨论着采样方案和数据意义的人,忽然明白了多吉雅之前那句“他们正在做梦想中的事”的含义。这不是苦行,对于他们来会说反而是一种可以与浩瀚时空对话的浪漫。


    然而,现实的严峻很快压倒了短暂的激昂。岗巴老师组织了几次对洞口方向的探路,都因落石堆积和结构不稳定而退回。


    他们决定今夜在此休息,保存体力。


    体力透支的窦棠婴蜷在睡袋里,依旧冷得发抖,脸色苍白。


    多吉雅检查完洞口回来,肩头落满冰碴。他看了一眼窦棠婴,沉默地脱下自己湿冷的外套,只着单衣,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直接掀开窦棠婴的睡袋边缘,钻了进去。


    “你……!”窦棠婴被冰冷的躯体贴得一颤。


    “别动。”多吉雅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双臂收紧,用胸膛和腿部的热量包裹他,在他身后圈抱住他:“在高原两个人比一个人暖和,这是生存法则。”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衣物传来,有力而急促,体温一点点驱散严寒。理性而必要的求生行为之下,是毫无缝隙的亲密。窦棠婴僵了片刻,最终在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心跳声中,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徐朝来的眼里。


    他靠在岩壁上,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扁了空了的可乐罐。


    第二天,


    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有人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加剧症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心率和血压处于异常状态。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出口,或者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岗巴老师果断决定,“小雅,你和朝来对这片区域的地质构造最熟,带上装备和信号枪,往冰洞深处探一探,寻找可能的裂隙或向上的通道。记住,安全第一,以探查为主,不要冒险。其他人,保持体温,节约能源,等待救援信号。”


    多吉雅和徐朝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迅速整理探洞装备。


    窦棠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抓住多吉雅正在检查绳索的手,指尖冰凉。


    多吉雅反手握了握他,低声说:“别担心。我们检查了一下,这洞是冰川侵蚀和融水冲刷形成的,往往不止一个出口。”他的目光沉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多吉雅和徐朝来戴上头灯、挂好安全绳、身影消失在冰洞更深的蓝色幽冥中,窦棠婴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保佑他”


    冰洞里的时间,一分一秒,都被寒冷和担忧拉得无比漫长。


    多吉雅和徐朝来沿着冰洞的主干道向深处行进。头灯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可以看见冰冷在此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具象化的白气还是浓郁的雾色,前方奇形怪状的冰钟乳、冰笋被照亮诡谲


    两人都十分小心谨慎。


    冰层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踩出深浅不一的水洼。脚步越是探深,里头越来越冷,氧气也不足外头的一半。


    两人都沉默以减少用氧,专注于观察地形和寻找可能的出路,只有装备摩擦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左侧有岔路,风感明显。”徐朝来停下,用手掌感受着空气流动。


    他们选择了风感较强的岔路。通道越来越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冰壁触手刺骨,湿滑难行。在一处需要攀爬的冰坡下方,多吉雅率先上去,然后伸手拉徐朝来。


    他们走出百米后,


    多吉雅用冰镐敲了敲旁边的冰壁,侧耳倾听回声:“冰层较薄,后面可能有空间。但结构不稳定,注意安全。”


    就在徐朝来借力上攀的瞬间,他脚下原本看起来厚实的冰面突然碎裂!


    “小心!”多吉雅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徐朝来的背包带,自己也险些被带得一个趔趄滑倒。


    脚下碎裂的冰块坠入下方黑暗,传来很久才落底的、微弱的回响。


    徐朝来稳住身形,心有余悸。看似厚重的冰面下方显然是一条隐蔽的、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或竖井。


    “谢谢。”他低声道。危机让他们暂时放下了之前的微妙隔阂,专注于共同的生存目标。


    多吉雅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氧气稀薄中,也不知道是冰冷还是缺氧导致两个人的头都有隐隐发疼的征兆。


    必须冷静,必须耐心。在保证安全下加快速度。


    此时,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冰覆盖的岩缝,纹路向上似乎通往地表。多吉雅尝试攀爬了几米,用冰镐尝试敲打,但岩缝顶部被厚厚的冰层彻底封死,冰层坚硬异常,根本无法撬开。


    “这里不行。”多吉雅滑下来,抹了把脸上的冰屑,“继续找。”


    就在他们准备退回主干道寻找其他路径时,徐朝来忽然停下,指着右前方头灯扫过的一处冰壁上有道颜色略深的痕迹:“看这里,水流冲刷的痕迹比较新,而且……”


    徐朝来沉默了三秒后确认道:


    “有风声,很微弱。”


    多吉雅凑近,果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气流从冰壁的细小裂隙中渗出。他用冰镐小心地扩大裂隙,发现后方并非实心冰,两人协作敲打之后,发现这是一个被坍塌冰碛半掩的狭窄通道!


    “看样子像是经年融水冲刷出来的通道或者空洞。”多吉雅判断,他探身查看:“通道太小,而且被堵了一部分,但……也许是希望。”


    徐朝来点了点头,两人随即继续用冰镐和小铲清理堵塞的碎冰和石块。这项工作极其耗费体力,在低温缺氧的环境下更是如此。


    脸上汗水刚渗出就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像是覆上薄薄的凉霜。


    两人呼出的白气不停地在头灯光柱里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被清理到足以看见一条让人弯腰通过的痕迹。


    多吉雅率先钻了进去探看,徐朝来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崎岖不平,满是棱角尖锐的冰碛石。他们艰难地爬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隐约出现了不同于冰层反射的、暗淡的天光!


    “快到出口了!”徐朝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然而,就在距离那片天光只有几步之遥时,多吉雅脚下猛地一滑!他踩到了一片凝结薄冰的冰壁凸处,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滑去!


    “多吉!”徐朝来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了多吉雅的衣角。


    多吉雅在滑坠的瞬间,用手本能地将冰镐狠狠凿向旁边的冰壁,但并没有办法马上停下!


    冰镐尖在冰面上不停地划出一串刺耳、深深的刻痕,终于在下滑了三四米后冰镐卡进了一道冰裂缝,堪堪止住了坠势!


    多吉雅悬在半空,脚下是黑暗的虚空。


    这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声‘窦棠婴’。


    上方,徐朝来的头灯光束焦急地晃动。


    “我没事!”多吉雅稳住呼吸,检查了一下冰镐的固定情况,然后开始寻找攀爬的支点,这处岩壁湿滑,可供借力的地方很少,两人都不敢松懈,每一次移动都充满风险。


    但好在有惊无险!


    徐朝来率先出洞,并直接趴在上方的通道口将自己的安全带和绳索迅速固定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将绳端抛了下去大喊道:“多吉抓住!我拉你上来!”


    多吉雅抓住了绳索,在徐朝来的协助下,一点点艰难地攀爬上来。当他终于重新踏上相对安全的通道地面时,两人都已是满头冷汗,精疲力竭。


    他们瘫坐在通道里,剧烈地喘息着,寒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心脏狂跳不止。


    两人下意识拍掌。


    “刚才……谢了。”多吉雅平复着呼吸,对徐朝来说。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固定绳索,攀爬会艰难数倍。


    徐朝来摆摆手,示意不用。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有些发闷:“他……很在意你。所以,我不会置之不理。”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天光出口。


    “我看得出来你也一样。”徐朝来继续说,语气复杂,“因为…我也是。”


    多吉雅终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徐朝来。他看到了对方镜片后那双总是显得温和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坦诚。


    “谁都喜欢他。”多吉雅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低沉而肯定。


    两人钻出狭窄的通道口,出来时天色已是昏暗,高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靛蓝色,繁星开始浮现。


    回头一看,发现他们位于一处背风的冰蚀凹地边缘,距离团队进洞的入口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复杂的地形,未知险象迭生,没有人可以坚定选择前进还是等待。


    多吉雅开始用对讲机尝试联系:“岗巴老师,我是多吉。我们发现了一个备用出口,位置在……”他报出了大致坐标和地形特征。


    之后,他们坐在冰原上,安静等待。


    第64章 信徒的牢笼


    岩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疲惫却难以入睡的人们开始低声交谈。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们为何在此——这些冰川、这些数据、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艰辛,究竟为了什么。


    姜觅聊起用无人机搭载探地雷达给冰川做类似CT的尝试;


    白玛吉央说起她在高山冰缘带发现的那些奇迹般生命的震撼——她曾经在海拔6400米处看见绽放的鼠鞠风毛菊,她挖过根系深达数米的雪兔子,还有摸上去像给自己盖了羽绒被一样的雪莲……


    “最绝望的时候,”葛畅忽然开口,回忆道:“是眼睁睁看着设备掉进冰下河里,知道找不回来,知道几个月的辛苦数据可能付之东流。但……还是忍不住想尽办法去捞,明知道希望渺茫。”明明那时应该是很绝望的事,如今说出来好像也是一种人生经历一般嘴角带笑。


    姜觅打趣道:


    "你看喝酒有效吧?当时让你下水你不敢,酒壮人胆,最后你的数据才能抢修回来。"


    “去你的。你现在最好多喝点,请神上身,带我们离开。”


    “葛畅,你忘了她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小马关掉灯,坐在他们对面笑道。


    “诶,我怎么一喝酒就头晕呢?”


    “那是你少喝。”


    “你说这时候要是有酒,加点冰”


    “可拉倒吧。”


    “高原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了几句,又起身凑在一块凿冰:


    “我同事第一次来高原因为严重肺水肿,还没到就下撤了;还有人摔下冰坡,差点永远留在山里。但喝点酒嚎叫着下次他们还要来。”他看向洞外无尽的夜,砸吧着嘴确实想喝酒了:“因为作为地质人,你很难在室内就做出成果,而且自己追寻的生命答案在这里,责任也在这里。”


    “干杯!”


    姜觅对空气举起手,加油打气很是可爱。


    这些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执着。窦棠婴默默听着,录音笔的红光在黑暗中微弱闪烁。他忽然觉得,自己曾执着的舞台、音乐一切都有了具象化的模样,他在别人眼中会不会也是这样闪闪发光,而他妄自菲薄?他在这样沉默而浩瀚的坚持面前,是否也是一座雪山?


    “斯达姐”窦棠婴忽然轻声和正在整理样本标签的齐斯达说道,


    “嗯?”


    “当你们说起你们各自的专业时,大家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确定?”这群人不是馋酒了?


    齐斯达自己想着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亮而真挚:“因为我们在做梦想中的事啊。你是歌手,你应该明白那束光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有多棒,当阳光穿透冰层光束就洒在我的面前,我走进阳光下,那一刻光就是梦实现时为我庆祝的礼物。不仅我,你在这里看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


    “喏,葛畅他想要见到夏勒博士;白玛老师想要刷新找到海拔7000以上的开花植物;岗巴老师想要建立一套完整高山植被生态研究环形链;徐朝来想要看到雪蛙;我们这离梦想最近的反而是这个吊儿郎当白日宣淫的姜后,她只是想要完成她博士后出站报告。我们大家都有各自目标,我很难和你描述我在博物馆第一次看见人造冰山的悸动,那就是我对冰雪的最初启蒙。除非我痴了,残了,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弃脚下的冰川。”


    “只是,我怕我还没老,我脚下冰川却比我先行离去”过去六十年,全国已有超过七千条小型冰川彻底消失。


    “但应该不会,毕竟我们喝酒还要冰。我不会让酒搭子消失在地球上。”


    她又很骄傲地谈起这些年惊人的成就:从青藏高原冰川建立全球首个微生物基因数据集,其中发现上千万个基因,三分之一功能未知,可能蕴藏着耐寒、耐辐射的全新生命奥秘。


    “我们测量它,研究它,甚至尝试给它盖被子减缓消融……如同多多所说,我们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并想办法降温乃至退烧。”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力量,“如果人类力量太过单薄,那也总得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样子,记录它们如何变化,并告诉世界。”


    “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怀揣某种情绪感情目的来到羌塘。”


    “你来羌塘,感受到了什么?”齐斯达递给他一杯水,眼神平静。


    窦棠婴捧着粗糙的陶杯,温热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斯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斯达姐,我来……只有一个目的。”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想把多吉雅留下。我不想他离开俗世,不想他忘了我、丢下我。”


    他声音发颤,却执拗地佯装平静:


    “我害怕他是一座高山的庙宇,而我攀登不上去。我害怕他是天边的经幡,我无法触碰。”


    他有些难为情又自嘲地对着齐斯达笑了笑:“我之前我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齐斯达摇摇头,“梦想这回事,从来都是痴人先实现的。”


    窦棠婴点了点头:


    “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齐斯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冰川最开始是吉雅的阿爸,她的老师带她攀登考察的。


    半晌,她才转回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窦棠婴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与山川静默相处的人才有的通透:


    “多吉……骨子里是很倔的。”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你知道他父母吧?两个把命都献给雪山和梦想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


    “两个梦想至上的英雄,只会生出‘热爱’本身。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对生命、对天地、对‘生命’这件事最本真的热爱。”


    “我理解多吉的流浪…”


    “他继承的不是父母某个具体的梦想,是那股灼烧生命的火焰。这团火能让他走很远,也会……烧得很孤独。”


    她看向窦棠婴,眼神清澈而直接:


    “你想留住的,不是某个即将出家的僧人,而是一团天生就要燃烧的、自由的野火。这确实很难,甚至听起来有些不可能。”


    “但是——”她话锋一转,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野火燎原的时候,最先温暖和照亮的,往往是离它最近的那片土地。”


    两人这么一聊,齐斯达有些怅惘:“这个氛围没有酒好像确实有点可惜了”。


    此刻,对讲机发出了滋滋声。大家立即安静了下来,窦棠婴期盼着听见多吉雅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凑去,然后当那头真的响起了多吉雅冷静而模糊的回应时,窦棠婴几乎都要感动地落泪。


    “岗巴老师,我是多吉”


    话毕众人欢呼一瞬,岗巴老师强压激动道:“收到!看到信号了!我们这就准备向你们的方向转移!重复,准备转移!”


    多吉雅和徐朝来站在冰原的寒风中,看着洞口方向隐约开始晃动的灯光,说明他们开始靠近他们两个人。


    这一刻,巨大的疲惫和放松感从脑海中瞬间袭来,两人同时垂下了头松了个一口气。


    在返回接应大部队的路上,两人没再交谈。但某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险境、男人之间的粗糙而真实的理解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滋生。它不足以消弭所有隔阂,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队友”。


    穿越缝隙是另一场噩梦。


    窦棠婴几乎是用爬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湿滑的冰壁,尖锐的冰棱刮擦着衣物。光线从前方透入,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就在他体力即将透支,无力的手在抬起时都不停地颤抖,当寒意渗透骨髓,感觉血液如冰沙一般瘀滞时,前方一只手伸了进来,稳稳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只手温暖、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是此刻他唯一接触到的热源。


    “窦棠婴,看着我。”多吉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如磐石。


    这个声音忽近忽远,声音和耳朵之间还存在一层冰。


    但窦棠婴愿意将全部信任交给那只手和那个声音。


    当他终于被多吉雅从缝隙中拉出,重新站在辽阔的天空下,尽管寒风如刀,尽管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像是获得了新生。倒在多吉雅怀中的他贪婪地凝望阳光。随后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的队友爬出来,彼此击掌、拥抱,放声大笑,氧气罩下的窦棠婴嘴唇这才缓缓上扬。


    自由地呼吸着冰冷的、稀薄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一切疲惫与恐惧。


    窦棠婴坐在洞口前不远处,回头看着他们纷纷在冰洞前合影纪念,为自己为队友为人生中意外的意外而纪念,也为劫后余生自己还是想和你这种阴晴不定的危险家伙相处的约定。


    咔嚓——最质朴的拍照声音传入窦棠婴耳边!


    多吉雅出其不意,窦棠婴看见巴掌大的二手手机里留下了自己的“黑照”!


    “你!”窦棠婴又惊又喜,然后央求多吉雅删去,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黑料又多了一个……


    “真可爱啊……”多吉雅凝视着屏幕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了。他的鼻尖还挂着霜,乌黑浓密的睫毛上也有。


    窦棠婴也情不自禁,他伸出手拂去他一身霜雪。


    咔嚓——这次是单反的声音。齐期达用团队的单反拍下了他们。他俩也是团队的一份子啊。


    她拍好后检查成果,打趣道:“嘶……怎么冻得两个人脸都红了呢?”


    当晚,在相对安全的临时营地,劫后余生的人们点燃篝火,气氛难得轻松。压抑后的释放,让笑声也格外响亮。


    众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分享着最后的热水和食物。


    任务完成了。


    救援通道找到了。


    酒精开始在不善饮的科考队员中流转。


    多吉雅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窦棠婴身边不远处,隔着一小段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长久地、静静地凝视着与旁人交谈的窦棠婴。


    那目光深沉如夜,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容错辨的专注。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存在感。


    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那年初次听见樾棠的山洞,只有一个孤独的他和一群取暖的人。


    他在用目光,无声地丈量、确认着他的存在。


    直到窦棠婴终于无法忽视那视线的重量,下意识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


    樾棠远远的,却再次走入了他的心里。


    洞内摇曳的光影在多吉雅眼底明明灭灭,像寂静燃烧的炭火。


    窦棠婴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仿佛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


    忽然间,有人再次提起徐朝来的‘4286’。


    “诶诶诶,徐博那4286是什么意思?”


    徐朝来微微一笑,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窦棠婴面前。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两人听清:“想知道答案吗?”


    下一秒,在窦棠婴全然未能反应的惊愕中,徐朝来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时间仿佛凝固。


    篝火劈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或起哄。


    多吉雅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挑火木棍。他看着徐朝来直起身,看着窦棠婴僵住的神情,看着那嘴角被触碰过的地方……世界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窦棠婴推开了徐朝来,却被徐朝来拉住。


    “我有话对你说…”


    远离人群与火光,羌塘的夜寒彻骨,星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朝来!我没话对你说!”


    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因为这出闹剧开始心力交瘁。


    窦棠婴慌了,多吉雅本就不爱他,有的那一点好感现在也全都…他为什么要招惹徐朝来,他亲手把多吉雅推开了。窦棠婴忽然很想哭,他也确实哭了。


    “你真的很爱他。”徐朝来插兜喃喃道。窦棠婴给了他一拳,“呕!”


    “我爱不爱是我的事,你插手就是你犯贱!徐朝来,如果多吉雅因为这个不理我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徐朝来抹去嘴角的血,“哈哈哈哈哈,好啊,让我猜猜你会怎么让我不好过?


    把我的事告诉那个人?还是告诉多吉雅我们的关系?


    不过啊,


    再重新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想好了我会和他见面。


    我无所谓我与你之间那道亲缘关系,


    因为你,我重新有了勇气去面对那段不堪的的回忆。”


    “段暮辞有多不堪!也比不上你拙劣的手段。”


    这句话之后,徐朝来觉得荒唐地冷笑了。


    “你说这个吻吗?我向段暮辞学的”徐朝来步步逼近,窦棠婴忽然想起那一夜的窥视人类的藏野熊窦棠婴退了一步,徐朝来停顿一瞬后,又继续靠近他


    “我曾经有个很喜欢的女生,他当着人家的面亲了我。”


    窦棠婴想要推开他,双手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身前!他眼里的偏执与晦暗将他之前温柔与教养全部取缔。


    “我拙劣?那是因为我下贱,我是孤儿!我没有爸爸妈妈可以保护我,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和委屈…可连你也这么觉得……”


    “哦啦啦啦”窦棠婴的眼睛忽然被人蒙住,这个惊叹词好像似曾相识,眼前这双手还有一点护手霜的好闻的味道。


    齐斯达将窦棠婴向后拉了一步…


    “小徐,我很遗憾听见你有一个这么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别用他人的伤害再次伤害你自己,也别伤害无辜的人。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方式很重要。”


    “齐师姐”


    齐斯达用藏语说道:“朝来冷静下来,他不喜欢你。”


    徐朝来没想到齐师姐居然会出现,而且她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悲哀而是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此刻我在与你一并痛苦着。


    “小窦”窦棠婴的眼前缓缓有了景色,面前齐斯达挡在他与徐朝来之间,“那个多多他好像有点不太那边可能需要你帮忙。”齐斯达强压的嘴角和佯装镇定地请求,让窦棠婴觉得不对劲…


    窦棠婴立刻朝篝火方向跑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多吉雅确实很不对劲。


    他居然喝醉了。


    喝醉很稀奇,更稀奇的是他的行为,这个呆子正紧紧抱着哭笑不得的岗巴老师,试图“强吻”老人家的额头!岗巴老师一边无奈地大笑,一边费力地躲闪,旁边三四个队员笑得东倒西歪,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开这个突然撒酒疯的雪山汉子。


    他们以为多吉雅被救援出来后欣喜若狂。


    场面荒诞又滑稽。


    窦棠婴呆滞了三秒后…


    “吉雅!吉雅!”窦棠婴赶紧冲上前,费力地将多吉雅的注意力拉过来。


    多吉雅迷蒙的双眼聚焦,认出是他,立刻放开了岗巴老师,转身将他牢牢抱住。“小麻雀……”他咕哝着,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窦棠婴颈侧,“你回来了……”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买个笼子,把这只想飞走的南方麻雀关起来,再也不准离开。


    窦棠婴看着一群人诙谐生趣的表情,自己也是想笑硬忍着…


    “好吉雅,你醉了,我们睡觉好不好?”窦棠婴像哄孩子一样,半拖半抱地将他扶进帐篷。


    多吉雅原来是会发酒疯的臭男人。


    一回到帐篷,


    多吉雅一直用自己的指腹擦拭窦棠婴的唇,窦棠婴越是挣扎他越是强硬。


    “你!你松开我!”


    窦棠婴一把推开了多吉雅,粗糙的指腹甚至将他嘴角磨出了血,他觉得多吉雅有些魔怔了。


    多吉雅低头凝望指尖那一点艳红“我都没有吻过你,他凭什么?”


    “棠婴你喜欢他吗?”


    “你是为了他,才不顾一切要来羌塘吗?”


    窦棠婴一怔,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和吃醋


    可不可以,不要?


    窦棠婴摇了摇头,


    “吉雅,你想亲吻我吗?嗯?”


    两人耳鬓厮磨,窦棠婴勾着他亲吻自己…然而多吉雅看着他,窦棠婴也看出了男人的压抑和挣扎,他是想亲吻自己的,是对自己是有欲望的,可是窦棠婴没有等到他所希冀的吻…


    多吉雅转而垂下头虔诚地亲吻了沾有窦棠婴血渍的手,眼中满是落寞。


    窦棠婴呼吸一滞,立即跑了出去他的心跳砰砰直跳,不行了,要去给他找点水喝。


    这个男人怕不是疯了。


    让他发疯…


    窦棠婴慌乱跑走后,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


    多吉雅躺在睡袋上,醉意昏沉,却并未完全失去意识。他看见地上窦棠婴落下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有来电。


    他伸出手,摸索着拿过来,接通。


    “还活着?”段暮辞惯常的、带着不耐烦与焦躁的声音传来,桌子上一沓文件等着他签字落款:“玩够了没?赶紧给我死回来!”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窦棠婴惯有的炸毛或敷衍。


    而是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和醉意、却异常清晰的男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段暮辞?”


    段暮辞瞬间警觉,坐直了身体:“窦棠婴呢?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那种平稳到令人心悸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报出了一串精确的卫星坐标,经度纬度,分秒不差。


    “徐朝来,在这里。”


    说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世界是优秀的旁观者,它会在关键时刻保持安静。


    窗外迷人的霓虹灯被室内的白炽光吞没,段暮辞摘下了眼镜矜贵的人摘下了金丝眼镜,他关上了灯选择在黑夜里癫狂,


    徐朝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65章 信徒掌中小麻雀


    下了冰川之后,大家选择在巴毛穷宗扎营休整几天。


    在之前,团队已经修改了两次科考路线。这次出于耗能考虑,他们或许会北上去往新疆就近驻扎,或东行班戈返行。


    但这不是窦棠婴要考虑的,因为那一夜闹剧后他就持续发烧到了后半夜。


    此刻的他已经窝在多吉雅怀中两天了。


    多吉雅没日没夜照顾他两天后,今日清晨恢复过来一些清醒的窦棠婴终于慢慢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就像幼雏窥探这个世界。


    “早安。”头顶传来男人温声,窦棠婴抬起眼眸,“早安,吉雅。”


    “头还疼不疼?”多吉雅揭下他额前的退烧贴,用脸颊去感受他的体温,好在不烫了。


    这样的亲昵,让窦棠婴本就生病的脑袋彻底空空,两人之间他觉得此刻的空气怎么凝结了…嘴唇不自觉微张而结巴道:


    “不…不…不疼了。”


    多吉雅看他这样不在状态,又捻了捻四处被角怕寒风进入。窦棠婴感受到身体被一种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他抱住了吉雅的腰撒娇道:“谢谢吉雅。”


    此刻他乖得要命,多吉雅觉得这样的他极为罕见。


    多吉雅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上还有病色未退的绯红,嘴唇干裂的细小血痂…


    然后多吉雅什么也没说就起身离开。


    他抽身那一瞬间,窦棠婴甚至有种抽离感,仿佛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跟着他走了,随后寒冷又把他空荡的肉体填满…窦棠婴把自己闷在被窝里,用他残留的气息想象着多吉雅还拥抱着他。


    是啊,他对他已经依恋至此。以至于只要想到多吉雅可能将这份专注与温柔奉献给虚无的神佛,他的心就揪紧般难受。


    吉雅回来时拿着他的木碗没说话,只是将他拢入怀中用食指挖了一小块酥油,轻轻涂在窦棠婴的唇上。冰凉,油腻,带着牦牛乳特有的香甜和温热。窦棠婴一度以为这是某种沉默的仪式。


    吉雅说在海拔五千米处,语言是奢侈且易失效的,只有触觉和气味才是可靠的介质。窦棠婴舔了舔沾了酥油的唇,喉咙干渴得冒烟。多吉雅适时将温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喝下,然后才开始低声讲述这两日营地里的琐事:谁来看过他,带了什么,说了什么。


    窦棠婴窝在他的胸膛前,用他尚好的左耳听着多吉雅有力的心跳没有比这个更鲜活自由的声音了。


    咚咚咚…


    “他们一天来探望看你了好多次,昨天姜觅还带了酒来,她对你很仗义,因为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瓶酒。酒可不是好东西,她被大家赶去写论文,说少捣乱。她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已经把初稿交给岗巴老师了,大家听完觉得不可思议,年底才答辩她居然可以提前半年交稿,姜觅就说你看!酒就是神,她虔诚了四年。你两真的在酒这方面好像,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她说她很想和你喝酒。你要快快好起来。”


    “石天文想拍下你的病照说是你可歌可泣勇气可嘉,但被我拦下了。我觉得他居心不轨。嗯,这样不好……”


    “前夜岗巴老师带了队医来,他说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能好。我说他确实很少睡觉。哪怕睡着了也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后就喝酒,说这样有助睡眠。我说完,医生很生气,听到了吗,她很生气。”


    “然后昨天他们勘察时发现在营地东边的岩坡下,看到一个很完整的盘羊头骨,角特别漂亮。如果你今天精神好点,我带你去看看。”


    若是平日,窦棠婴大概会嫌他唠叨,尤其在耳鸣干扰时。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低沉的声音如诵经般悦耳。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多吉雅被寒风刮得粗糙的耳廓,又碰了碰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可把窦棠婴心疼惨了……他的好吉雅一直在照顾他,眼瞧着眼底都黑了一圈。


    “好吉雅,”他声音仍哑,却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要是再好好抱抱我,我说不定就能起来了。”


    多吉雅依言收紧手臂,将他完全环住,手掌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我的拥抱,真有这么有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低沉,因为他此刻心里满满全是心疼:这两天没怎么睡着,他深刻体会到空洞的思想在蒙昧的脑袋里是如何蚕食作祟,而在漫漫分不清时间的那么多个夜晚窦棠婴又是如何自己慢慢熬过来的?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窦棠婴真的很厉害,苦苦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想想这一路的艰辛坎坷,他会多么痛苦……光是想想啊……多吉雅就紧紧抱住了窦棠婴。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头,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只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出来时,得知徐朝来今天早上也发烧了…团队有一半的人在营地歇息调整,还有一半的人跑去了附近的死火山去勘探。


    “我怀疑你,想累死我。”


    “哈哈哈哈哈,你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我是病人!”


    “你是小懒虫。”


    “哼!”


    多吉雅看他的模样确实有些疲惫,于是背起他去找那个盘羊头骨。


    “棠婴,你看。就在那里。”窦棠婴随着吉雅的语气向外看去——


    盘羊洁白的骨骼在灰褐色荒原上异常醒目,一对巨大的弯角盘旋出生命曾经充满力度的弧度。即使生命逝去,它仍然保持着某种凛然的姿态。


    他们靠近,窦棠婴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头骨。那一刻,他想起寺庙老喇嘛说过的话:“众生皆具如来藏,只是被无明壳裹着。”眼前这具白骨,何尝不是卸下了皮囊与尘垢,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他凝望着那对弯角,像在凝望自己。


    旷野的风从冈仁波齐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与荒原的气息。他们就这么相对蹲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他们时常陷入这样相对无言的状态。窦棠婴不用开口,多吉雅已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所有的无常与不舍。多吉雅也不必回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心安。


    藏地有一种说法:修行人与他的上师,是心意相通的,上师的呼吸即是弟子的脉搏。他们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着某种超越言语的宿缘——如同莲师所言:“当铁鸟飞翔,马儿以铁轮代步时,我的教法将如月光般洒向雪域。”而此刻,他们就是彼此月光里的人。


    乌鸦的水就是他汲求的爱,但乌鸦需要千里迢迢捡回千百颗石子填满水瓶,而窦棠婴的多吉雅会跨越千山万水自己走来,掬上一泊水供奉他的飞鸟。


    窦棠婴忽然觉得,盘羊的头骨是一尊被风与时间雕琢的度母。它在荒原上只为等两个迷路的人,在此刻同时看见它,祝愿他们的悲喜因果因彼此而大圆满。


    他抬头,多吉雅也正看着他。


    眼中没有疑问,没有回答,只有一种笃定似佛前发愿般的沉静——无论轮回多少世,你我终会重逢。


    如同六字真言里的第一个音节“嗡”,代表身口意的合一,他们早已在三界的风沙里,把彼此念成了不坏的咒。


    他是情绪吞没的囚徒,因而他学佛,


    他是沉浸痛苦的信徒,所以他渴望窦棠婴。


    而窦棠婴爱多吉雅,以佛前发誓。


    出于对大家的感谢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第一次尝试去捡拾草野上干燥的野牛粪——即使这是高原上珍贵的热源,窦棠婴也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但再怎么说这是排泄物,对于城市的他来说最开始都有一道心理障碍。


    多吉雅看他动作笨拙,但态度认真——小麻雀用纸巾在牛粪上叠了五六张后把它提溜拿起,哒哒哒迈着自己的小步伐朝着自己跑来后立马把干牛粪丢进筐里,又看着他站在风中看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惆怅人生一般的表情不是对牛粪饼的厌恶,而是对自己拿起牛粪的手的嫌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吉雅笑得合不拢嘴,他没见过这么可爱鲜活的人,窦棠婴以为他在嘲笑他,跑过来打了多吉雅一下,就顺势被多吉雅圈入怀抱中“我的小麻雀真好,自力更生地自处自洽。”


    窦棠婴捏住他的脸颊,左摇右晃他的脑袋,辩驳道:“我一直很独立!”


    “我很早就能自己赚钱了,我很早就能自力更生了,我是个非常独立的个体…!”


    “所以,你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啊。你能和自己独处这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又能把自己照顾,你很棒。”多吉雅从善如流地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窦棠婴想说,他可以独立,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他要多吉雅在他身边,他要他们相互依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也一样。”


    多吉雅一震,他也一样吗……?他好像不太一样……他与窦棠婴真的一样吗?


    坐在尚存一丝绿意的草地上,窦棠婴翻开歌词本,却写不出连贯的词句。高反蚕食着他的思维,唯有耳中持续不断的、海浪般的耳鸣越发清晰,但这很好…荒唐地意外地很好地成为隔绝外界杂音,也将他围进一个只属于自己感官的、有些失真的静谧世界。


    此刻,一队驼盐队从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没有人知道对面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只有踏入上前才知真假。


    老者们从牦牛背上卸下简单行囊,竟邀请他们一块分享午餐。风干的牛肉、硬实的糌粑团和装在皮囊里的温茶。


    多吉雅成了唯一的桥梁,在窦棠婴与老者们之间忙碌传递话语与食物。看着他认真翻译、偶尔因词句困窘而抿唇的侧脸,窦棠婴心里暖暖的


    因为他,自己竟可以和他们惬意地吃起了野餐。


    一般来说驼盐队会在藏历三月,但他们这帮老家伙其实也有十年没有驼盐了,除去政策不允许,更因为生活变好了,不用他们这样辛苦跋涉了。


    他们这次有点类似于旧地重游,从玛尔果茶卡一路北上,想把曾经驮过的盐湖都看看。他们或许无法向东朝圣布达拉宫,也无法向西朝圣冈仁波齐,但他们愿意向自己人生路上经历过的风雪再次前进。


    领队唱起了自己队伍里的盐巴歌。


    他风尘满面,羊皮袄陈旧得发亮,脸上沟壑深如旱季河床,眼珠浑浊却异常清明,望向远山的目光里是曾经穿越风雪,人生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他沉默地掏出鼻烟壶,动作缓慢庄重:


    「藏北盐湖无人管


    吉祥湖面水荡漾


    盐堆有个堆盐法,


    抬盐有个抬盐术,


    拢盐堆的汉子们,


    要是不会干的话,


    就望前头雪山尖


    我本不是一个佛教信徒


    盐袋却一叠两捆像经书


    傍晚又像经书般立起来


    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


    我们还要赶来成群的牦牛,


    还要带来很多初征的小伙,


    还要骑很多很多的大骏马,


    这一年母神请安心休息吧」①


    当老者唱到“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时,窦棠婴可以感知到他的尾音微微发颤。


    混浊的眼里映着荒野和雪山,没有泪,眼里空洞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空旷。


    窦棠婴听着多吉雅低沉的转译,觉得这一路可算是难为多吉雅这个翻译官了,他不仅要翻译还要社死般唱给窦棠婴一个人听,窦棠婴真想亲亲这双唇,迷人极了。


    随后他说,五十年前有个最好的拢盐手,一场暴风雪后,再也没回来,“连骨头都交给了山神。”


    窦棠婴想到了卓玛奶奶的爸爸,会不会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他回不去了?


    但,过去的事终究不会有答案了。


    他望向老者如老树根般的双手,好像他也能触摸到了那段被风雪掩埋的艰辛与虔诚。


    这里没有信号,右边是诺拉岗日,头顶是萨玛绥加山,只有歌声真实地飘荡在亘古的荒原上。


    驮盐队伍走了,仿佛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来自山谷,又回到了山谷去。


    窦棠婴心有所感,他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嘶哑干涩的气音几乎不成曲调,但听得出那旋律是柔软的,歌者试图利用音符在描摹云朵的形状,也想尝试吟唱出自己记忆里蜿蜒潺潺的河流。


    吉雅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然后,低声用藏语和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犹如远处的山峦吹来的风。


    奇迹般的,几只藏雪鸡从岩缝中探头探脑,一群羊慢悠悠地靠近,仿佛被这寂静中的声音吸引。


    在这一刻,窦棠婴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受损的耳膜发出劣质塑料声,也不是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幻想,是一种透过多吉雅凝视他时,这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整片天空,以及这片天空下万物短暂的静默与共鸣。


    一唱一和,一阵风一片云,还有山峰矗立。风与云下,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荒原上,短暂地交织出和音。


    自由在辽阔中遍野翱翔,然后滋生出属于这片土地的自由爱意。


    喜欢更加翻涌。


    窦棠婴再也无法克制,吻上了这双自己觊觎已久的唇。


    唇间凉薄发涩,窦棠婴浅尝辄止后就已是满足,他刚想抽身!多吉雅在回神后认真回应了这个吻,手指还温柔摩挲住窦棠婴的脖颈,辅以深入这个吻…


    心脏的重量是灵魂的双倍,因为它承载了爱。


    多吉雅觉得,这就是他与窦棠婴的差别。他比自己勇敢,他比自己更明白痛苦与幸福的自洽。他说他不快乐,可是多吉雅却觉得窦棠婴找到快乐的方式,只是他不愿用上。


    “唔!”窦棠婴感觉柔软长驱直入,他轻呼一声后也同样沉沦。


    两人亲完,窦棠婴的嘴唇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意犹未尽……


    暧昧中凝视面前莹润的唇色,只要稍稍掀眸就看见男人意犹未尽的眼神…


    他的眼神一看就没亲够。


    窦棠婴也想继续时,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飞机轰鸣声…


    多吉雅的指腹抵在他的唇上,他证实了一件事:


    “你的嘴唇从来都不是……”他的拇指蹭过他的嘴角,低声磁性道,“薄荷味。”


    小麻雀的脸顷刻间绯红如格桑花,是他心中最美的花。


    彼此气息裹着草野旷远的味道萦绕在唇齿之间。


    窦棠婴是个小妖精,他的指尖慢慢划过吉雅的下腹,多吉雅握住了他手……只见小妖精睫毛闪闪,故作纯然道:“吉雅,你这里怎么了?”


    “要我帮帮你吗?”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他的脑袋似捂住他这不着调的挑逗的嘴,窦棠婴则在他脖颈蹭了又蹭轻笑不止,他这样真是一只爱撒娇的可爱的小麻雀。


    两人耳鬓厮磨中……


    飞机上的某人拿着望远镜俯视,指节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见鬼了的,


    死小叔。


    第66章 南方到来一只鬼


    徐朝来在傍晚醒来时,帐篷四处被氤氲的霞光包围,霞色的视线里…居然出现了一个令他心跳一滞的身影。


    徐朝来暗骂一声…


    他怎么梦见了那该死的狗东西。


    段暮辞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仿佛监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段暮辞听见了哥哥的声音,有种梦寐以求的恍惚感,薄唇启笑略显魇足。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企图通过装睡把自己糊弄过去,就和以前一样…


    段暮辞缓缓放低姿态,趴回他的身边,感受他的呼吸,用指尖撩拨着徐朝来的长睫…


    徐朝来闭着眼睛试图逃离这场噩梦,可那人的味道越靠越近,鼻尖似乎都触摸到了那人脸上的绒毛…这种感觉并非是梦!


    在他敏感的耳廓浅息:


    “哥~我好想你啊。”


    徐朝来蓦地睁眼,段暮辞…


    “徐朝来…”段暮辞的手刚想触碰他的额头,就被徐朝来一把握住!


    他……他!!!


    段暮辞含疼而嗔:


    “很疼。”手腕感觉都要断了,段暮辞却欣喜到笑得很可爱,他找回了他的朝来。


    而徐朝来不是,他勉强起身带上眼镜,直接甩开了段暮辞的手,眼里口中多有厌恶,心中无比震颤:“滚出去。”


    他明明知道,段暮辞总有办法找到他!!只是这八年的生活让他松懈……


    不该……


    不该……


    段暮辞是鬼…他怎么可以疏忽大意!!


    这只鬼半屈着,一动不动抬眸凝望徐朝来。他单手支着头,目光细细碾过他每一寸轮廓。


    哥哥刚退烧,病态的散漫让他看上去不近人情外又增了几分冷峻。


    看上去很美味……


    “哥,你想我吗?”


    少年已长成青年,可眼里那种粘稠的痴迷,比八年前更甚。


    忽然,段暮辞眼前一黑:“呃!”


    徐朝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让你滚出去。”,将段暮辞狠狠按在充气垫上!


    手臂青筋暴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段暮辞在他掌下窒息昂头,脸逐渐涨红发紫,手却紧紧覆在徐朝来的手上,另一只手试图去抚摸徐朝来的脸,也被他甩开…


    “哥…”


    徐朝来再用一些力,段暮辞的脖子就断了…


    然而段暮辞哪怕被掐得窒息也还在笑,像是濒死仍要欢愉的兽。


    他仰起脸,瞳孔里映着残霞,亮得惊心。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哥哥眼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了。


    窦棠婴听见动静冲进帐篷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徐朝来压在段暮辞身上,手指深深扼进对方颈间,手背青筋暴起。而段暮辞在他掌下,面色涨红发紫,竟还在笑。


    窦棠婴一下扯开了徐朝来:


    “徐朝来!”


    徐朝来被推得一个趔趄,呼吸粗重,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戒备,全然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反而像一只戒备的野兽忌惮着想要把自己击倒的猎人。


    段暮辞倒在地上蜷缩着呛咳,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肩背颤动,可那笑容像烙在脸上,病态的红晕从脖颈漫上耳际,如同融化的烛,滚烫又黏腻。


    段暮辞被窦棠婴扶着坐起,指尖却仍眷恋地抚着自己发痛的颈项,仿佛依旧沉溺于方才的触碰。


    他抬眸看向窦棠婴,眼里漾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被满足了的迷离。


    “小叔…你怎么来了?”


    窦棠婴拉下他的手看去,白肤上掐痕泛血淤青…


    徐朝来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们。方才那瞬间爆发的、野兽般的凶悍气息正迅速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戒备。他沉默地整理衣襟,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真的错了……


    他干嘛招惹这一家人…


    都是一群疯子……


    徐朝来大步掀开帐帘走出去,脚步却猝然顿住在门口。


    眼前的落日将浩瀚荒原烧成一片无望的金红,而在一片刺目的光晕中赫然停着一架漆黑的直升机。


    螺旋桨已静止在荒地上像一只吃饱浅憩的巨兽。


    “哥……”


    身后,段暮辞揉着自己的脖子悄无声息地跟上。


    霞光为段暮辞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而虚妄的光边。段暮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贴上他的后颈,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劝一个孩子:“这里条件这么艰苦,你怎么坚持下来的?我好心疼你…”


    徐朝来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的直升机上,声音干涩发紧但决绝:“段暮辞,我怎么样和你没关系。”


    “你给我滚。”


    “哥……”


    “哥。”


    “徐朝来。”


    “朝来……”


    …徐朝来听着男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闭上眼睛不去理会,但衣服下的皮肤仍因旧习而泛起鸡皮疙瘩。


    「徐朝来,我的十八岁,我的第一次,都是你的……」


    噩梦噩梦……


    久未回应后,


    “好,我知道了。”段暮辞应得出奇平静,语气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霞光美不美后他觉得一般。


    甚至也顺着徐朝来的目光望向天际线的尽头,然后走了出去。仿佛是要离开的样子。


    徐朝来心中蓦地一沉。他回过头来,逆着漫天霞光,段暮辞的面容模糊在昏暖的光晕里。


    这八年他变懂事了?


    他的眼眸冷洁清晰,但里面翻涌着他熟悉不过的、不容置喙的独占欲。


    他还是那样,矜贵,优雅,说一不二,是九天之上神祇垂怜的金枝玉叶。


    就在这时,他背后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加速,卷起漫天沙尘。


    它升空了。


    徐朝来猛地看向段暮辞。


    后者仍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他,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我找到你了。”段暮辞转过脸,张开双手。被风拂乱的发丝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高傲里淬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你不回去,那我就留下来。”


    他还是那样,专为他而来的、索债的恶鬼。


    徐朝来望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荒原的风灌满他微颤的衣衫,也灌满了八年未曾消散的、令人窒息的梦魇。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八年里,唯一变了只有他的心存侥幸。


    太阳彻底下山。荒原上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围坐成一圈的科考队员疲惫的脸。河谷的星空低垂,窦棠婴还要时不时注意着对面他的两个好大侄…


    徐朝来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位置,指间夹着基本被风吸完的半支烟,火光在他镜片上若隐若现。段暮辞则紧挨着他,几乎是贴着坐,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时不时抿一口,而目光始终粘在徐朝来侧脸上片刻不离,仿佛在细细斟酌这才是他想要吃下的东西。


    队里年轻的地质科员小杨,喝得有点上头,目光在徐朝来和段暮辞之间打了个转,终于忍不住好奇:“徐博,听说你俩是兄弟?两个人分别跟父母姓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篝火燃烧的声响。


    段暮辞先笑了“朝来跟我奶奶姓。”他转向小杨,眼睛弯着,瞳孔深处却没什么温度,但他非常自然地朝徐朝来那边歪了歪身子,手臂几乎要碰到徐朝来的手臂,声音带着亲昵的暖意:“对吧,朝来?”


    徐朝来默不作声,平日里的冷静变成了冷漠,还带着一股敌意。


    他的头仍然昏昏沉沉…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篝火的噼啪声里,但紧挨着他的徐朝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作为小叔的窦棠婴想不明白,他从未向段暮辞透露过半分徐朝来的行踪。


    段暮辞是怎么找到徐朝来的,这家伙真有通天的本领?


    此时,多吉雅拢了拢他的斗篷,并说道“别着凉了。”窦棠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海中还在不停思忖这个未解之谜——段暮辞到底怎么知道徐朝来在这的?


    “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段暮辞笑意加深,手看似随意地搭上徐朝来身后的折叠椅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徐朝来后颈的短发,“原以为会有生疏…”他顿了顿,留下无限遐想空间,才慢悠悠接上,“……但重逢后发现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亲近他,像小时候那样。”


    段暮辞看徐朝来不说话,就对着窦棠婴说“小叔可以作证,对吧?朝来和我从小就形影不离。”


    阴影之后,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段暮辞另一只手正在轻轻撩拨着徐朝来的背…


    一直没说话的徐朝来,此刻终于动了。他垂下手腕将烟蒂按熄在脚边的沙土里,动作很缓,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然后他抬起手,格开了段暮辞搭在他椅背上的手,力道不大,但排斥意味十足。


    段暮辞讪讪收回了手,摩挲着指腹仿佛在回味什么……


    “算不上兄弟,”徐朝来开口,声音是病中特有的疲惫微哑,以一种警告的语气说道:“我只是他家的养子,我和他没血缘关系的。什么也不是。”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仍仰头看着他的段暮辞,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很快融入营地边缘的黑暗。


    篝火边的气氛有些尴尬。小杨挠挠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啊。”段暮辞依旧笑着,甚至拿起徐朝来留下的烟蒂,很自然地摩挲一番后,他的目光追随着徐朝来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


    “朝来这脾气这么多还是没变,”他轻声对众人说,像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嚣张又中肯的语气道:“面冷心热。”,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满足,甚至有些瘆人。


    那人残留下来的烟蒂似乎还有他唇齿之间残留的体温,眼底的幽暗比身后的夜色更浓。


    大家对段暮辞也是很客气,毕竟团队里兀余的东西都用他的直升机给带回驻地去了。


    “小段啊,你注意身体啊,这个牛肉你多吃一点!”


    “好…谢谢老师。”


    “你怎么知道徐朝来在这里的?”窦棠婴和段暮辞坐在夜色下,多吉雅在一旁勤勤恳恳地给他们热红酒…


    段暮辞看着这个任劳任怨的呆子戏谑地喃喃道:“秘密…”


    “你又要缠着他?”


    “我还没问你,你跟徐朝来在一起为什么不和我说?我在南城为了你累死累活,你跟我的狗玩得不亦乐乎?我警告你,不准对他上心…”


    面对段暮辞的诘问,窦棠婴捏了捏自己快要炸了的脑袋,白眼一翻:“你怎么不高反啊……”


    段暮辞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刚开始有点,被他这么一掐,就没感觉了…”说着,他嘴角竟同时上扬。


    窦棠婴睨了自己小侄子一眼,真有点bt了…


    他叹了一口气:


    “你别抓他抓太紧…”窦棠婴瞄了一眼多吉雅,然后和段暮辞凑身道:“男人越逼他越不搭理你。”


    “不搭理就不搭理……”


    “况且他越是这样……”段暮辞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唇角勾起,“就越说明,他这里……”他指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窦棠婴的心口,“从来没放下过我。你说呢,小叔?”


    多吉雅只给了段暮辞一杯热红酒,窦棠婴一脸期待地抬起手,准备迎接自己的好厚米时,手中却一无所有,呆呆的小麻雀仰头看着他仿佛在说——我的呢?


    多吉雅心都要化了,他不由自主地揉了窦棠婴的脑袋,并从兜里掏出了保温杯:“你大病初愈,热水。”


    窦棠婴拍开他的手,憋屈地缩起身体,撇头不理他独独生气。


    他要开始“讨厌”多吉雅了。


    远处,徐朝来靠在冰冷的装备车旁,闭着眼,夜风吹不散心头那团被段暮辞轻易撩起的暴戾与寒意。


    他清楚,段暮辞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提醒他,也警告着所有旁人:


    他是段暮辞的,从来都是。


    后半夜…徐朝来又发烧了,他本想出去透透气,结果段暮辞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他赶走其他队员,独占照顾徐朝来,犹如厉鬼。


    几人就要离去时,强撑起身的徐朝来忽然攥住了窦棠婴的手腕…!挽留道:


    “小叔…”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


    徐朝来的语气除去病态的虚弱,还有一份内心惶恐的脆弱,他知道段暮辞的手段,他知道段暮辞会在夜里如何折磨他…


    他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窦棠婴握着多吉雅的手,并看向段暮辞,面对这种麻烦关系…他只会快刀斩乱麻。


    窦棠婴坐在他身边,很是温柔:“朝来,吃了药就睡吧。”


    窦棠婴把多吉雅给他的热水放在了徐朝来身边,然后跟着多吉雅走了…


    徐朝来垂下了手,看着门帘缓缓拉上,帐篷里只剩他和段暮辞了。这个大少爷会照顾什么人啊,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伺候他,他何曾碰过什么阳春水……更何况是病人……


    这么想着,徐朝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深,刚给他擦完身体降温和重新贴上退烧贴的段暮辞忽然听见了徐朝来在梦中咛喃声,


    他凑耳听去…耳边温温的浅浅的热息不断融化着他们之间冰冷的隔阂:


    “小辞…”


    段暮辞顺手用湿毛巾擦拭徐朝来的脖颈,敞开的衬衫露出了肩膀处那若隐若现的某条分界线……


    指尖开始在肩头流露出来的刺青边缘徘徊。段暮辞躺了下去,让徐朝来枕在自己的肩头,用嘴唇抚慰着徐朝来的头顶,低声哼着徐朝来小时候哄他睡的歌谣。


    不一会儿,徐朝来彻底睡了过去。


    偏执明亮的目光凝视着病人惨白的唇…暗叹道:


    “徐朝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明白你的心啊…”


    第67章 小麻雀的惶恐


    窦棠婴从帐篷里钻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一眼就看见段暮辞坐在门口面前摊着些文件,脸色是熬过通宵后的青白,眼下两抹浓重的阴影。


    “你……”窦棠婴走过去,他感觉段暮辞需要休息。


    但段暮辞头也没抬,只是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来得正好。签了。奶奶在香港有个独立账户,扣除法律规定的直系亲属份额外,剩下的都是你的。手续办妥后,银行会通知你亲自过去处理。”


    他扶了一下眼镜继续说道:


    “二审要用的材料我到时候会发一份给你,提前熟悉下。不过只要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新材料,大概率还是会维持原判。”


    窦棠婴接过文件,在他旁边坐下,纸张在干燥的风里哗啦轻响。“辛苦你了。”他语气真诚。


    段暮辞终于摘下眼镜,用指尖重重按了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不辛苦,命苦。我在城里替你挡风遮雨、跟我爸妈扯皮,你倒好,在这儿高原净土和男人晴空万里。”


    窦棠婴笑了笑,没反驳,低头快速签好名字。


    “谢谢大侄儿。”窦棠婴把文件递还。段暮辞闭眼靠向身后的椅背,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去你的。”段暮辞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随即又道,“哦……还有你之前提起的劳务纠纷。我打离婚案,不打资本。不过我给你找人了,案子不复杂,问题不大。”


    窦棠婴微微一笑,这家伙傲娇得很,说不打资本,可他的爹就是资本啊……


    “你出手,我放心。”


    段暮辞嗤笑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嘴巴嗫嚅了一下后才开口:“作为条件,你告诉我徐朝来在这儿……这个团队里有没有对谁特别上心?或者对什么东西表现出不一般的兴趣?”


    窦棠婴一愣,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大言不惭地用食指指向自己。


    段暮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狗东西,我就知道……迟早把你这招蜂引蝶的脸给划了。”


    窦棠婴捂住自己的脸,语气却带着促狭:“嫉妒我没用,看好自家男人是正经。”


    这时,多吉雅从远处走来,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脚。段暮辞瞥了一眼,语气玩味:“你这位‘保镖’天不亮就出去,也没见打只兔子回来加餐。”


    窦棠婴摇摇头:“他在做早课,修行。”


    段暮辞挑眉,转过脸盯着窦棠婴,像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你看上了一个……和尚?”


    窦棠婴没接话,只是望着多吉雅走近的身影。


    多吉雅已走到近前,沉默地站在窦棠婴身侧。段暮辞换了家乡方言,语速飞快地嘀咕了一句:“皮相是不赖,可惜是个‘精神太监’,看得见吃不着,急死你。”


    窦棠婴反应极快,一巴掌轻拍在段暮辞胳膊上:“臭小子,再挤兑他你试试?”


    “他很好…我很喜欢…”两人看着多吉雅走来,窦棠婴回味着什么道…


    段暮辞就是个幼稚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烂人。


    他昂着头,翘起腿,目光戏谑地转向多吉雅:“多吉……雅?我是窦棠婴的前任哦。”


    窦棠婴又一掌挥去,这次却被段暮辞精准截住。段暮辞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甚至暧昧地摩挲了一下,顺势两人十指相扣举到眼前,对着多吉雅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懂吗?”


    窦棠婴也想看看多吉雅的反应,只听多吉雅说道:“我喜欢他。”


    四个字没有弯弯绕绕,全是真情实感。


    窦棠婴唰的一下脸红了直接像一只小鸟哒哒哒跑走了。


    段暮辞笑出声来。


    多吉雅却没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段暮辞,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说:


    “那天晚上,是我发信息告诉你徐朝来的具体位置。”


    段暮辞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凝固。


    “所以,”多吉雅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不是窦棠婴的前任。虽然我不关心你和徐朝来之间的事,但徐朝来看窦棠婴的眼神,你和我说的话,我不喜欢。你和他都不要开窦棠婴的玩笑。”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去追窦棠婴。


    段暮辞怔在原地,直到多吉雅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才缓缓咧开嘴,露出一抹复杂到极致的笑。


    他惬意地仰头望着高原湛蓝得近乎虚幻的天空,低笑出声:“徐朝来……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命中注定你跑不掉,我的……哥哥。”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把徐朝来tj成像多吉雅这样的恋爱脑……


    当天,科考队计划深入巴毛穷宗核心区域进行样本采集。徐朝来却被段暮辞堵在帐篷里,因为不想看见段暮辞这个人,他死活不出门…直到岗巴老师亲自来喊人。


    段暮辞从帐篷帘子边探出脑袋,笑得一脸无害:“老师,朝来身体不太舒服,我替他请假今天就留我们两个给你们看营地吧。”


    在里头的徐朝来听见后一把掀开帘子走出来,脸色冷肃,看也没看段暮辞一眼径直上了科考队的车。


    段暮辞跟在他身后,悠哉惬意。


    多吉雅本不希望窦棠婴跟去,他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但窦棠婴异常坚持,甚至说:“你不去,我就自己去。”多吉雅无法,只能跟上。他心中疑惑愈重,在车边拉住窦棠婴,低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参加?你……你在把我往他们那里推吗…?”


    “为什么?”


    窦棠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笑脸,半真半假地说:“这么有意思的勘探,不去是笨蛋!你不去就算了,在营地看家,我去!”说完,他立马上了车。


    多吉雅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身侧传来戏谑地调侃:“是不是觉得窦棠婴比佛法难悟?”


    “我只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他。”


    段暮辞抱胸道:


    “没有人可以读懂暧昧时脸红的心思。”


    两人相视一眼,


    多吉雅最终只能跟上窦棠婴。


    段暮辞也蹭上了车,坐在后排。他看着窗外多吉雅检查装备的身影,对窦棠婴用南方方言说道:“你这小情人给佛陀可惜了。”


    窦棠婴没吭声。


    段暮辞自顾自地拉下墨镜,嗤笑:“不过佛陀自己也说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努努力嘛。”


    窦棠婴看了多吉雅一眼,佛祖是慈悲的,他会眷顾自己。


    再说,他很努力了!


    毕竟,他们都亲了!


    车子启动,开始驶向一片由远古火山喷发塑造而成,布满黑色玄武岩和风化石林的奇异地带。


    段暮辞望着窗外单调又险峻的景色,对多吉雅说:“我这小叔别扭得很。他比任何人都受不了这荒郊野岭的枯燥,却为了你硬撑着。”


    窦棠婴回头瞥他一眼,用家乡话回怼道:“你要是无聊就闭嘴。”


    “喂,我比你更努力你的爱情。”


    “我真谢谢你。”


    段暮辞坐在窦棠婴的越野车上,对着他的后脑勺说道“不过我很确定徐朝来比我还要担心我在这里怎么待得住,你说呢?”


    窦棠婴转头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可你是他心上人啊,你读不出他的心吗?”面对段暮辞的阴阳怪气窦棠婴一时语塞,有时观察段暮辞到底爱不爱徐朝来这件事…窦棠婴真的觉得很有趣。


    他有时偏执霸道得把徐朝来吞吃入腹,有时又能冷眼旁观着嘲讽自己,他根本不爱他。


    窦棠婴瞥了一眼沉默的多吉雅,然后望着前方道,“你这张嘴,还真适合去骂那些离婚案里的渣男。”


    “不……我只骂傻……”段暮辞自己双指在嘴巴前一拉,主动闭麦了最后一个词。


    下车以后,大家分散开来,窦棠婴和多吉雅采集植被,段暮辞跟着徐朝来在一处陡峭的岩壁,徐朝来正系着安全绳,专注地采集一块带有特殊矿脉的岩石样本。脚下是深达百米的裂隙,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衫猎猎。段暮辞注视着工作中的徐朝来,和以前一样…认真,专注,呼吸也是安静的。


    就在徐朝来撬动样本的瞬间,腰间的主保护绳突然一松!


    徐朝来看见的不是自己腰间绳索断裂,而是面前绳扣不知为何滑脱了!


    徐朝来身体瞬间失衡,向后仰倒!


    “啊——!”惊呼声未落,


    身侧的段暮辞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徐朝来下滑的手腕!巨大的冲力连带着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节瞬间绷出青筋,脚下碎石簌簌落下。


    狂风卷起两人的头发和衣角,下方是令人眩晕的深渊。


    徐朝来悬在半空,仰头看着段暮辞因极度用力而涨红的脸。


    “撑住啊!”段暮辞咬牙说道,徐朝来也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寂静中,段暮辞忽然笑了。徐朝来惊慌看去,段暮辞垂下头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得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的平静和笑意:


    “哥……你看,现在只有我抓住你。”


    “我们注定了就是要一起活。”


    他顿了顿,盯着徐朝来骤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一起死。”


    徐朝来浑身剧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抑或是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后,在崖上其他队员惊慌的呼救和救援动作中,段暮辞凭借着冷静和臂力,配合赶来的队员,一点点将徐朝来拉了上来。


    “抓紧!”段暮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他抓着徐朝来的那只手,死死不松。


    安全回到相对平整的地面,徐朝来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但他立刻挣扎着站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段暮辞的衣领!


    “疯子!你就是魔鬼!”徐朝来声音嘶哑,浑身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情绪,“绳子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他眼眶赤红,几近发疯,里面翻滚着激烈的、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朝来…”


    “徐博你冷静一些!刚刚是你弟弟救了你!”


    在众人拉扯中,徐朝来推开了他!


    段暮辞被他推得踉跄一步,扶着岩壁才站稳。


    窦棠婴此时赶来,扶住了段暮辞。


    他小心检查地摊开段暮辞刚刚死死抓住岩石的右手,掌心被锋利的岩石硌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细长的指尖滴落。


    段暮辞看着徐朝来面色冷白,眼底有失落却没辩解,只是咧开嘴笑了笑,“我救你是真心的。”那笑容在苍白沾灰的脸上,显得异常刺眼。


    “你别管他,我带你去包扎。”窦棠婴这么一说,徐朝来就觉得荒谬地笑了。


    崩溃的他当着众人的面将窦棠婴拉走!


    “徐朝来!”窦棠婴甩开了徐朝来紧握他手腕的手。


    徐朝来停下脚步,看着窦棠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叔,”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


    “我很肯定段暮辞在杀我,然后再救我。”


    为什么窦棠婴不信他…


    “徐朝来,我知道段暮辞很疯,但这八年是我陪着他走过来的,我知道他熬…”窦棠婴为段暮辞解释不到三秒声音戛然而止……


    这双苦苦凝望着自己的眼眸…仿佛在问他——


    小叔,那徐朝来就是骗子吗?


    他的目光里是希冀他相信自己的渴望和脆弱。


    窦棠婴叹气,徐朝来苦笑着:


    “那你知不知道段暮辞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知不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内心几乎在歇斯底里哭喊,


    徐朝来不是骗子啊,小叔。


    他转过身,背对窦棠婴,开始解自己厚重冲锋衣的拉链,然后是里面的保暖衣。


    “徐朝来,你干什么?”


    一件一件,把他的痛苦,他的过去全部扒出来。


    “你看看”


    “看看你眼里那个优秀、干净、懂事的段暮辞是怎么把我苦苦折磨!”


    徐朝来吼道,衣物褪至腰间,露出徐朝来的整个后背。


    窦棠婴的呼吸猛地窒住!!!


    眼前赫然醒目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的、巨大的人脸旧青色刺在徐朝来脊背上,随着他的情绪剧烈起伏着……


    段暮辞。


    刺青上的段暮辞看起来更年轻些,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正对着镜头比着一个幼稚的“V”字手势,笑容张扬,眼神里是未经世事打磨的明亮与不羁。


    纹身的技艺并不精妙,甚至有些粗糙,但青黑色的线条深深嵌入皮肤,只是因年月久远线条晕染、褪色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更触目惊心的是,纹身的轮廓周围,那张脸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疤痕——有浅色的、扭曲的抓痕,也有更深、更凌乱的,曾被人狠狠抠挖的痕瘢随着徐朝来的呼吸而颤抖


    可这些自残的印记都无法掩盖或模糊那张脸的轮廓,这个人会跟随徐朝来一辈子,直到大火湮灭,魂飞魄散。


    徐朝来平日里温润克制、学霸光环下的疏离原来是因为背负着这样鲜血淋漓、无法挣脱的枷锁。


    空气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徐朝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嘲讽: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你问我他的‘不堪’?你说我的‘拙劣’?”


    他缓缓拉上衣服,转过身,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那我有什么错啊……我到底有什么错啊……”


    那一晚,他给徐朝来下了药。


    徐朝来昏迷了整整一周醒来后,背上就多了这个……这个‘鬼’。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崩溃过,


    自残过,


    试过用刀片、用火烧……都没用。


    它就在自己的脊骨血肉上提醒自己,徐朝来是段暮辞的所有物,从里到外,从过去到未来。


    眼角不甘地流出泪水,很浅一条,却是他最深的痛迹。


    “比起他做的这些……小叔,我对你那些幼稚的、微不足道的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呢?”


    窦棠婴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以为段暮辞只是偏执、占有欲强,却从未想过在这表象之下,是如此黑暗扭曲、近乎毁灭性的掌控。


    他就是个变态。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世界的认知足够复杂,此刻才惊觉,他们之间的深渊,他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窦棠婴走上前,帮他把衣服穿好…


    这一下,徐朝来抱住了他!


    “我不甘,我很痛,可是直到你重新出现……”


    “我好像能呼吸了。”


    “小叔…窦棠婴,你来这里是不是来救我的?”


    “不…你的到来就已经是属于我的救赎。”


    “你就是为我而来的希望,不至于让我腐烂。”


    此刻,多吉雅从一方匆忙赶回,窦棠婴看见了多吉雅,却没将徐朝来推开…“朝来,只有太阳为你而来。”


    而我不是太阳。


    多吉雅听见了徐朝来的渴望,也听见了窦棠婴的沉默…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被隐瞒和被推向别人的钝痛。


    原来,他来羌塘真的别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并非自己…


    多吉雅缓缓走上前,目光从徐朝来身上移开,落到了窦棠婴苍白的脸上。


    窦棠婴不需要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和嘈杂!


    几道雪亮的喇叭声划破此刻气氛降至冰点的团队。在太阳刺眼的光束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头发在风中扬起。


    是舒云缙。


    他身后跟着几名表情严肃的队员,舒云缙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地,掠过震惊的窦棠婴、面无表情的多吉雅、以及神色异常的徐朝来,最后停在闻声赶来的岗巴老师身上。


    他先是公事公办地对岗巴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窦棠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惯常的冷诮:


    “又见面了。山南、巴扎之后是巴毛穷宗……这频率,巧得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该把你俩‘请’回去好好问问,怎么我到哪儿办案,哪儿就有你们?”


    窦棠婴才觉得无语,碰见这人准没好事!


    多吉雅解释道他在回来的半路遇到了舒云缙等人,他说他们正在追踪的一伙盗猎嫌疑人,刚接到外围线索其中一人的妻子临产在即。他判断此人很可能冒险潜回羌塘寻找妻儿。位置大概在西北方向五十公里左右,具体坐标不详。他们需要熟悉这片区域的向导…


    于是,舒云缙邀请多吉雅一块办案。


    他想去…


    不单是因为父亲,而且也是这一路上所见所闻。枪弹荒凉的要命,可是一路上除了报废的车子之外,最多的就是各种动物的尸体。虽然大多是自然死亡,但是他们也见到了被人剥皮剖腹的尸体…


    而几乎是同时,窦棠婴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恍惚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兰卡”的名字


    他立即地滑动接听。


    兰卡焦急万分、带着哭腔的声音,混杂着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哥哥…哥哥…求求你……帮帮忙!姐姐……央宗姐姐被家人赶出去了!!!呜呜呜…她、她怀孕九个月了,她要……生宝宝了…她要生宝宝了…”


    “兰卡…你你说什么?你慢点,我我我听不清…”


    窦棠婴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同一时间,世界变得纷乱复杂,像是有条不紊的一锅端忽然因为某个节点而炸了锅。


    兰卡哽咽的求救声、舒云缙冷峻的话语、徐朝来背上那张狰狞的青春笑脸……多吉雅沉默而受伤的眼神…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炸开。


    窦棠婴抬起头,望向深沉无边的天。耳朵和神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威胁…


    忽然之间,世界变成一团巨大的毛线,有急需救助的孕妇,有舒云缙追捕的目标,面前有多吉雅……天边还有他们此行诸多纠缠与痛苦的某个因果…交织纠缠,难舍难分。


    而此刻,天就要下雨了。


    第68章 山神的指引


    这段旅程,起伏波澜如山如浪,窦棠婴庆幸没有陷车,或许就像别人说,当你一路前行,就连命运都会给你让道。


    嗯…他是去救人的。


    兰卡的呼唤在耳边犹如纸钱的灰絮绵绵不绝。


    窦棠婴油门踩到底…心中暗骂自己的鲁莽,临门一脚多吉雅坐进了他的副驾。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让多吉雅下车了。


    眼前千山犹过,恍如昨日。


    油门到底,引擎嘶吼。车像离弦的箭,劈开荒野的寂静。


    窦棠婴没时间争执,后视镜里,车队正竭力跟上,已有几辆车在泥泞中徒劳空转。


    “哥哥!!”兰卡站在巨石上挥舞双臂。车未停稳,女孩就扑上来,眼泪混着雨水,卓玛跟在身后焦急地说道:“他们……他们把央宗丢去荒野了!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不知道去了哪!”


    窦棠婴吸进的气像吞下如万根冰针,思绪滞空,锥心刺骨。


    一尸两命…


    “虎毒不食子……”他声音发颤。多吉雅抱住了窦棠婴发抖的身体…“多吉雅,这是谋杀!”


    众人的心悬在嗓子眼,无不讶异于这迂腐的思想。


    舒云缙已开始布防,指令简洁:“老曹找孕妇,我们抓人。”


    卓玛带着他们去找扎巴老人,扎巴坐在帐篷外抽着旱烟,时不时抬头望天。


    多吉雅在从中交涉,结果老人说是央宗害怕他们不要她,自己先跑走了。


    窦棠婴存疑。


    所有人都存疑。


    窦棠婴钻进帐篷,四下杂乱就连家里都没有生产条件。


    窦棠婴目光一撇,某寸照片就压在毡毯下。他拿起定睛一看,泛黄的影像里,年轻女子笑容清澈,眉眼与记忆重叠!


    他指尖发凉,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和紧张:“多吉雅。”


    多吉雅感觉到了窦棠婴的异样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照片,同样瞳孔一缩。


    窦棠婴的喉咙顿感艰涩,仰头不知所措道:“嘉措奶奶……她是嘉措奶奶的小女儿。”


    “她是嘉措奶奶的小女儿……”


    世界被荒诞的巧合拧紧。巧合太多,以至于窦棠婴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有病!!


    他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巧合!


    “嘉措奶奶怎么办”


    “嘉措奶奶要怎么办啊……”


    “我们会找到她,对吗?”窦棠婴抓住多吉雅的手臂,像抓住浮木。话音未落——


    帐外扎巴老人突然站起,朝着雨雾中归来的人影大喊:“快走!有警察!”


    砰!帐外骤起枪声!


    枪声撕裂雨幕,帐外兰卡无助尖叫,窦棠婴立即冲了出去将她护在身下。


    是小扎巴。他果然回来了…


    舒云缙的人如猎豹扑出,混乱中双方擦枪走火,雨点般炸响。


    多吉雅挡在他们身前,身体绷紧。生于和平年代的大家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会听见耳蜗搅着神经撕裂,爆破轰鸣的声音。


    “舒警官!他往东边跑了!”多吉雅视线紧守喊着,身体则寸步不离窦棠婴。窦棠婴站在他身后,从他的紧绷冷肃的侧颜上看见他眼底的火——父亲死在盗猎者枪下的旧伤,以及自身数年困守的牢笼。


    “吉雅,”


    多吉雅回头,窦棠婴松开手,声音很静,“去吧。”


    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双比自己更坚定的眼睛。澄澈坚定的目光劈开他多年的怯懦:原来逃避的一直是自己。


    此刻,佛陀推了他一把。


    他快步上前吻住窦棠婴,短促而用力:“等我。”


    转身冲向雨雾。


    窦棠婴随即转身跳上车,朝着无人区深处冲去。


    “我靠!你怎么在车上?!”后座窸窣一动,窦棠婴从镜子里匆匆一瞥,后座升起一颗头和一台摄像机。石天文,这个市侩的导演闻到了千年难遇的机遇,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本来找的是舒云缙的车,结果还没上去,就被人拎了下来还被警告,然后他又马不停蹄偷溜进窦棠婴的车里,一直躲到现在。


    窦棠婴耳鸣轰响,根本听不清石天文具体说了什么,他一把拍开镜头:“再吵就滚下去!”


    他坐在主驾目光扫过无尽荒原,视线里雨刷器擦刮着擦不去的云雾和雨痕,雨是砸下来的。“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卓玛骑着自己的马与他并驾齐驱!!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羌塘这么让人迷失过,空阔一览无余的荒芜,却怎么也找不见一个无助女人的身影。


    窦棠婴祈祷着她们平安


    焦虑煮沸血液。


    鼻血毫无征兆涌出,温热腥甜。石天文起初还在拍青年侧脸染血,眼神执拗,心里啧啧称赞这是多么震撼的画面,直到窦棠婴鼻下的血越流越凶,甚至直接顺着下巴流下滴湿衣襟。


    “樾老师你流鼻血了…”石天文递上纸巾…


    “没事……”而窦棠婴只是用衣袖匆忙一擦,当作无事发生。


    没想到他的鼻血止不住,石天文从摄像机里看着他的血从指缝间流出,沾在方向盘,衣服上哪都是。


    “停车!窦棠婴你停下!”石天文慌了。


    窦棠婴的思路似乎在这里凝滞,他听不清任何人的话语,一心只想找到央宗。


    “卓玛!!窦老师他流鼻血了!!”石天文冲着窗口大喊呼救!卓玛放开缰绳,下腰探身竟直接将手伸进车内方向盘。


    窦棠婴吓煞脚下轮胎直接刹死!车在泥地里横甩堪堪停住。


    石天文跳下车,硬把窦棠婴拽下来,窦棠婴看着卓玛:“你他妈不要命了?!”卓玛下马来,窦棠婴看见在一旁等待的马头上装饰着他送她的马额毯。


    而卓玛没有理他,直接将窦棠婴按进后座。


    “不行!央宗她——”窦棠婴挣扎,清醒却被一瞬间的眩晕吞没。


    “你的命也是命!”卓玛怒斥道!石天文把他拽下车时,窦棠婴几乎站不稳。血糊了半张脸,衬衫前襟浸透暗红。


    回程的路像一场倒退的梦。


    雨越下越大,雨滴连续不断地砸在车顶如战鼓轰鸣。扎巴老人的帐篷在雨幕中像一具沉默的棺椁。


    回到营地,石天文刚刹车,卓玛拽绳掉头继续扬鞭而去!


    窦棠婴被扶进帐篷,耳边是暴雨砸在布上的闷鼓,耳边的世界开始旋转、失真。


    他眼前是灰白的,世界变得很慢…


    然后,他听见了,


    极微弱,像幻觉般的女人的哀嚎,夹杂着“阿妈……”


    窦棠婴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阿妈!!!”


    他陡然清醒,起身往外冲。扎巴老人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把他堵在门前,眼神浑浊而坚决。


    “让开!!”


    扎巴老人说话窦棠婴听不懂,他也更不是草原老汉的对手。


    他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窦棠婴眼前愈发昏暗…他的鼻血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窦棠婴直接抓起桌上的剪刀,转身直接划向帐篷侧壁,“刺啦!”一声黑布裂开,随即一阵风雨直接扑面而来,窦棠婴侧身挤入暴雨中。


    不远处,一顶低矮的小帐篷在雨中颤抖。


    他踉跄扑进去。


    窦棠婴掀开门帘,扑鼻就是一股血腥味,央宗躺在破毡子上,身下一片湿泞的暗红。


    孕妇崩溃的脆弱导致面容扭曲,而跪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男人——正是逃犯小扎巴。


    空气凝固一瞬。


    窦棠婴抹去脸上的血水,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给段暮辞声音发抖:“你快叫直升机折返!”


    段暮辞和徐朝来来的那辆车陷在泥泞里越陷越深焦灼万分,然而段暮辞和徐朝来以及团队其他人顾不上陷车立即翻出地图数据,“我们定位上应该标注了卓玛家!”他们在大雨天里协同一起救人。


    “小叔,现在下着大雨,飞机恐怕………”段暮辞的话就在耳边但窦棠婴耳朵嗡——叮——高频电流声干扰大脑。


    然后窦棠婴摁下电话看向小扎巴,大喊:“去叫古珠奶奶接生!快!”


    男人愣了一秒,面前血面男人犹如罗刹狰狞,他咬牙冲进雨中。


    央宗的手冰冷,双手在半空乱抓:“阿妈……阿妈……”


    窦棠婴跪下,手足无措慌得要命,但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汗湿的头抱在怀里。


    她哀求着什么,窦棠婴听不懂更听不见,她拼命哀求自己的母亲降临,“阿妈!!阿妈!!我怕…我怕啊!!!”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央宗…央宗…冷静,冷静下来…”


    窦棠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却一定要比孕妇冷静,他想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他全身是血用尽气力,贴伏在她耳边唱起了央宗小时候最爱嘉措奶奶唱的那首童谣: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重复几回后,


    央宗涕泗横流、发丝濡湿的脸,在剧痛的间隙仰起啜泣着望向他。混沌的视线,渐渐聚拢、清明。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阿妈……”


    沾着血与泪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带着某种顿悟般的宁静,藏语念诵道:


    “慈悲的空行母…保佑世间诸善恶皆有得有偿。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她的目光穿过窦棠婴脸上的血污,仿佛看见了神明超脱形貌的慈悲。


    而窦棠婴一直唱的声音沙哑破碎,暴雨也无法掩盖他的坚韧。他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无法发音,唱到耳鸣消失,唱到视线模糊,唱到最后一刻古珠奶奶而来…


    仿佛只要歌声不停,生命就不会溜走。


    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佛陀对人类有了侧目。


    多吉雅这边,大雨如雾吞没了所有方向。他站在齐膝的冰水里,想起了父亲失踪前和自己视频时最后的笑容那么淡,所以他才会被风轻易吹散。


    枪声早已停歇。舒云缙抓到的不过是扎巴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弟弟…他们没想到,扎巴一家声东击西,真正的猎物,连同他追寻的意义,似乎都在羌塘无尽的迷茫空虚里藏匿。


    多吉雅茫茫走在雨路荒原中,全身肮脏,他是个流离失所的乞讨者,向这片天乞求一份爱。


    就在这时,一声啼鸣穿透雨幕。


    狠厉而孤独,像一道银色的锋刃划开灰色天穹。


    多吉雅空洞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心里大惊!


    任青!


    “任青!”


    山南时,他就放飞了任青…他告诉它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想要携伴同行的人,要它不再为他牵挂。


    可是,任青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我束缚住了自由,你在人间有了牵挂,是我阻碍了你飞越大山。


    多吉雅发疯般往坡上爬。岩石湿滑,他摔了无数次,掌心被砾石割得血肉模糊。爬到坡顶时,雨忽然小了。


    云雾弥弥间,雨水氤氲化开眼前迷蒙,一只山羊静静立在悬崖边,回首看他。


    它那么安静,琥珀色的横瞳里映着破碎的云层和这个狼狈的男人。


    多吉雅喘着气,与它对视。


    它好像窦棠婴放生的那一只羊…


    然后它转身,沿着山脊缓步走去。像是藏族传说里山神化身给迷途者引路…


    他跟在身后,像个信徒。


    云破,雨势渐微。


    他站在世界的脊梁上,看见远方的帐篷,看见人如蚁动,看见——


    一架直升机卷起巨大的气浪,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担架被抬出。上面的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


    “窦棠婴——!!!”


    多吉雅冲下山坡。碎石滚落,风声呼啸,可他听不见。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那具正在被抬进机舱的、单薄的身体。


    直升机旋翼加速,刮起的飓风卷动所有人的衣摆和头发。窦棠婴似乎在那一刻睁开了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落在狂奔而来的多吉雅身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从未发生。


    然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变成银色光点,融入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


    多吉雅终于跑回平谷,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混着雨水,淡成褐色的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的冰冷。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崭新,嘹亮,像一把利剑刺破高原亘古的寂静。


    此刻,


    雨彻底停了。


    无人的北域裸露在过于鲜明的阳光下,目光所及的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干净的光。


    一切腥风血雨都冲洗结束了,又仿佛一切崭新开始。


    多吉雅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恍惚间,他觉得那只引路的山羊依旧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人间这一切。


    第69章 飞鸟折翼拉萨


    窦棠婴睁开眼时,世界隔着毛玻璃。


    身体反应着的一种状态不是梦,也不是现实。


    像是经文上的微尘,经文掀开时他是一种悬浮的状态。


    眼前是什么,白茫茫一片。


    其实他的眼前就是天花板洁白里带着陈旧的斑驳水渍,但他感觉自己忽然之间明白了地球是圆的,而自己正站在弧面上,随时会滑向未知的深渊,他凝望着天花板半晌无话。


    他好像是在人间。


    声音是失真的。


    左耳像浸在深海,有模糊的、被水阻隔的嗡鸣;右耳则像长出了一座礁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钝痛感。他试着抬起手试图去触碰到天花板,可是…他做不到。


    转动眼球,透明的输液管像是他外露的脉搏,连接着他与这个世界的交集。


    窦棠婴侧过头,看见了阳光明媚。


    梦醒了。


    “醒了?”


    声音从左耳传来,他迟缓地侧过头,看见了朱莉亚。他的经纪人,此刻卸去了所有精致妆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也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


    窦棠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眼神空茫。


    朱莉亚也不期待他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又睁开,声音低哑:“人醒来就好了。”她和段暮辞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了,他们真的心有余悸又无可奈何。城市里的人大多有病,脑子有病有药可治,但是心里有病无人可医。


    “多”窦棠婴捏起自己的喉结,他的声音


    因为前几日的过度用嗓,窦棠婴醒来时嗓子几乎处于嘶哑的状态。


    窦棠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耳朵不能再失去声音,情绪的大起大落一下子又让他昏迷了过去。


    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闪过,救护车的鸣笛,担架颠簸的晃动,氧气面罩窒息的塑料味,还有无数晃动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窦棠婴再次醒来时,眼前围着四五个人。


    朱莉亚的声音将他拉回,“你等等……别乱动。”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自己也顺手扶住了床边挂着的氧气袋,深深吸了几口。窦棠婴这才注意到,她鼻间也挂着氧气管,脸色是典型的高原反应后的苍白。


    “你……”他艰难地发出气音。


    “死不了。”朱莉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就是没想到,来西藏捞个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她重新坐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内地那边大刀阔斧地准备着他复出的方案,结果主角差点丢了人命。


    窦棠婴想笑,却扯动了不知哪里的神经,引起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他皱紧眉,下意识抬手想去拍耳朵——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试图把那些嘈杂的、扭曲的声音从脑子里拍出去。


    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他抬头。


    多吉雅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淡蓝色的暖水瓶。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奔波后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外套的肩头甚至还有未拍净的尘土。但他看着窦棠婴的眼神,却像雪后初晴的天空,澄澈、专注,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就那样看着他,没有说话。


    眼底全是眷恋和温柔,他用了两天才联系到段暮辞,又用了一天时间才来了到窦棠婴身边,而他已经在ICU待了整整三天。


    那一刻,多吉雅发现自己不再像曾经听见噩耗时的手足无措,也不再迷茫,反而有了一种坚定的感觉——


    如果窦棠婴不在了,


    他会跟着他一起死去。


    他找到了他的归宿,所以不再空虚和飘浮。


    “好吉雅,”窦棠婴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哭了?”多吉雅放下暖水瓶,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依旧握着窦棠婴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将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窦棠婴这一次牢牢地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温度。


    这就是人间啊。


    多吉雅和他说过既然笑可以肆无忌惮地显露,那么哭也是。所以他一点都不嘴硬,他就是为了窦棠婴而哭。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因为你瘦了。”


    窦棠婴看着他的嘴形,看出一个瘦的缩唇。


    “瘦了不应该开心吗?”窦棠婴试图用玩笑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病一次,瘦几斤,减肥瓶颈期都突破了。”


    “窦棠婴,”多吉雅在他耳边说道:“生病不可以玩笑。你的身体,它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让你活下去。”


    窦棠婴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因疾病和药物而麻木的心湖然后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从未想过,他的身体,这个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躯壳,其实一直在努力地活着。


    他看着多吉雅认真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朴素的、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一种温热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窦棠婴的鼻尖。


    “吉雅,”他哑声说,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和柔软,“你好可爱。”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床尾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窦棠婴这才注意到,病房里不止他们三个。段暮辞绵若无骨般挂在床尾的护栏上,昂贵的外套随意搭在一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松开,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平日的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种彻夜未眠的靡废和疲惫。他就那么托着下巴,眼神半死不活地看着他们。


    而徐朝来站在段暮辞身后稍远一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窦棠婴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担忧、审视,以及一些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说什么?”


    “我说,”段暮辞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Are you OK?”他故意用了英文,带着点戏谑,却也掩不住底下的关切。


    窦棠婴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问,同时习惯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耳,又尝试着张大嘴巴,做吞咽动作,试图调整耳压,让听力清晰一些。


    声音传到他左耳,是模糊扭曲的一团,像隔着厚厚的棉花。他没听清。右耳是一滩死水下的淤泥。


    他脸上的茫然和不安显而易见。他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我的耳朵怎么了?”


    朱莉亚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经纪人模式重新上线,尽管声音依旧疲惫:“窦棠婴,你的听力……”


    多吉雅起身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他看向窦棠婴,眼神安抚,“让医生说。”


    医生很快进来,是个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职业性冷静的藏族中年医生。他拿着病历夹,用带着口音但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向病房里的众人说明了情况。


    “病人送医时是高原反应引发的急性缺氧,引起肺水肿和应激性问题。这些经过抢救,目前已经基本稳定。”医生翻着病历,“但是,听力损失的问题……”


    他看向窦棠婴,语气放得更缓:“你本身有长期的神经性耳鸣和突发性耳聋病史。这次急性缺氧,对内耳毛细胞和听觉神经造成了进一步的、可能是不可逆的损伤。我们这里的检查设备有限,但初步评估显示,右耳几乎丧失了有效听力,左耳听力也大幅下降,且伴有严重的失真和耳鸣。”


    …………


    窦棠婴在心中暗讽自己什么都听不清偏偏听清了“右耳听力几乎丧失”六个字。


    病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我的建议是,尽快转到内地有条件的大医院,最好是顶尖的耳神经专科,进行全面的评估,可能还有保留部分听力的希望。”


    “听到了吗?”朱莉亚立刻接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窦棠婴,我已经联系了全国最好的耳科医院和专家团队。飞机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拉萨。”


    “我……”窦棠婴张了张嘴。耳聋,手术,离开西藏……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刚刚苏醒、还未理清的大脑里淤堵住了所有的思绪。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窗外原本炽烈的阳光,忽然被翻涌而来的乌云吞噬。几道闪电撕开天际,闷雷滚过,紧接着,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茱莉亚见他这副模样:“窦棠婴,这次你不能再逃了。如果你还想躲,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去治病!”


    病房里气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窦棠婴身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多吉雅。


    令他意外的是,多吉雅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不舍他的挽留,也没有决绝分离的淡漠,甚至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关于分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平静与接受。


    他在等待,等待窦棠婴自己的决定。


    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决定。


    “你会做手术的,对吧?”徐朝来忽然从阴影里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心疼窦棠婴,


    除了窦棠婴自己。


    除了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窦棠婴心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是的,他差点忘了自己,或者说,他把自己搁置出了人生之外。


    可是,手术?未知的风险,漫长的、可能毫无效果的康复以及离开这片刚刚让他产生某种“活着”的实感的土地,与多吉雅分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插着针管的手。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一片青紫。他端起床边多吉雅刚刚倒好的热水。他以为自己冷静的,结果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小而密的涟漪,他的手在颤抖。


    灵魂在看似平静的肉体下,始终不会止息自己细微的、源自深处的震颤和嘶吼。


    夜深了。


    暴雨早已停歇,拉萨的夜空被洗刷得异常干净,星光疏朗,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庄严静默的剪影。


    病房里只剩下窦棠婴和多吉雅以及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低微的滴答声和氧气管道汩汩地输送着气体的声音。


    窦棠婴毫无睡意。手术后遗的虚弱、听力障碍带来的孤立感,以及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像藤蔓缠绕着他。


    “吉雅,”他望着窗外布达拉宫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要做手术吗?”


    他舍不得这里和这里的他,可他又舍不得放弃人生…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他的左边,也望着同样的方向。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阿妈生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也问过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窦棠婴迟缓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他。很认真地凝视他的嘴唇…


    “那时候,阿爸刚走半年。”多吉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被岗巴老师带在身边学习照顾,阿妈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她用了半年时间,进行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封闭式训练。”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们像往常一样,聊了些琐事,大概只有三分钟。就在要挂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吉雅,你说,我要不要去攀爬珠穆朗玛峰,到七千米的地方?’”


    “我当时愣住了。”多吉雅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复杂,“我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才问出这个问题;我更知道她内心的所有挣扎都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存在。我本能地想反对,想告诉她她的身体根本无法带着她的意志攀登至7000米的地方,我想告诉她这很危险,我想用世界上所有最危言耸听的话让她留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窦棠婴以为他说完了。


    可如果现在能让多吉雅回到那个时候,


    “窦棠婴”


    他想,他还是会对阿妈说,


    多吉雅重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


    他转过头,目光如最纯净的雪山湖泊,深深望进窦棠婴不安的眼底。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阿妈,而是因为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人生无论怎么走都是自己的,我会祝福你每一个选择。不是因为你对我最重要,而是因为首先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人。”


    这句话也是他对窦棠婴的回答。


    他会尊重窦棠婴的一切决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多吉雅的话,像一颗石头,投入窦棠婴翻腾的心海,带来了温暖的、坚定的安定感。


    然后,多吉雅轻轻起身,双手撑在窦棠婴的枕头两侧,俯下身,形成了一个温柔而稳固的包围。他背对着窗外的布达拉宫,于是神圣的剪影便成了他的背景。


    “窦棠婴,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窦棠婴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湿意憋回去,却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就在这情绪几乎决堤的瞬间——


    床头柜上屏幕碎裂、沾着污渍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西藏本地号码。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伸手想去拿手机,但手臂无力。多吉雅帮他拿了过来,递到他耳边。


    窦棠婴用还能勉强听到一点的左耳接起。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压抑着沉默窦棠婴还以为是自己听不见了:


    “你可以说话大声点。”


    然后电话那头,说出“我是周越杨。”


    多吉雅看出,


    窦棠婴在听见电话那头的消息后,气氛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他还听着电话


    而另一只手已去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头带着一小段软管被暴力拔出,手背上的留置针创口处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沿着他苍白手背的骨节和青色血管流下,一滴、一滴,流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多吉雅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用力按住他出血的手背,同时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他哀伤的身体。


    “喂你好。”


    多吉雅夺过窦棠婴的电话


    此时的窦棠婴,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他任由多吉雅抱着,瞳孔扩散的‘冷静’,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近乎空洞的悲伤。


    还有一种预知痛苦来临而真的来临时的无能为力。


    他体会过了,


    嬢嬢去世的时候,


    他就体会过了。


    他知道她会走


    可他不知道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心还是会这么痛。


    不仅仅是悲伤


    “再见。”


    无论电话时,还是电话后,


    多吉雅都紧握着窦棠婴的手,拇指摁压在他的伤口上,另一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用体温和力量去融化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总是让人哀叹的命运啊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碎掉。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窦棠婴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将额头抵在多吉雅坚实温热的肩窝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孩子。


    然后,多吉雅听见他用了几乎全部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气音:


    “多吉雅……”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是砸在多吉雅的心上。


    他顿了顿,更深的绝望漫上来,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


    “央金……去了。”


    第70章 小麻雀与央金


    清晨,


    窦棠婴趁多吉雅给他去买早餐,病房没有人时候,取了车钥匙偷偷摸摸跑出了医院…


    短短一条从病房到停车场的路就让失去绝大部分听力的他对这个世界不安。


    但他要去见央金,这点令他无畏。


    呼呼……


    他一到车旁就看见主驾上躺着一人…


    不必多看,窦棠婴都知道是谁。这人说是买早餐,结果在这蹲他呢!


    窦棠婴打开车门:“起开。”


    假寐的多吉雅睁开眼睛,起身细细端详他的眼睛,试图分辨这里面是不怕死的鲁莽,还是真的一往无前的勇敢。


    窦棠婴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并非心虚,是心跳得太慌,当它与呼吸绞在一起时,让耳朵阵阵发窒。


    总的来说,多吉雅有让他自我崩坏的能力。


    “你去哪?”


    多吉雅的世界沉入一片温热的黑暗,掌心的纹路在他眼前延展,深的像雅鲁藏布江的峡谷,浅的如冈底斯山脊的薄雪。


    “你要睡就回酒店睡,在人家车上干嘛?”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你走开。”小麻雀的嘴愈发不饶人。


    多吉雅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去哪?”


    “我就出去走走…”窦棠婴担心他们出于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不允许他去见央金最后一面。


    “你要去见央金?”


    他就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点小心思都被他吃得透透的。


    “多吉雅…我就是想去送送她…”他与周越杨约在九点,车程还需两三小时,眼看要迟到了。他不想纠缠,妖精说不过念经的。


    “是你说的,‘你去哪,我就陪你去哪’。”他复述着那句遥远的承诺,像在念一句被遗忘的真言。


    窦棠婴是一只言而无信的小鸟,怎么总是他先失约了呢?


    窦棠婴觉得这不过是多吉雅的温柔刀,好让自己心软…


    “你别劝我,好不好…反正我的耳朵已经这样了…我就自己去看看”


    “窦棠婴!”


    他这样贬低他自己,不好。“你走你的路,”多吉雅的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跟着。”


    175公分的身量在198公分面前,如同婴孩。他惊叫一声,已被稳稳抱起。“多吉雅!放我下来!”


    多吉雅将他妥帖地塞进副驾,不容置疑地扣上安全带。随即,他更近地俯身,小麻雀怔忡住的双眸又圆又大…脸颊还有一点点回春的绯红。


    多吉雅低头笑了笑,眼底有星芒微漾。“我陪你去。”说完,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


    窦棠婴回神后慢慢垂下眼眸。


    然后面前,明晃晃出现了一袋东西,晃荡在他面前。此刻又恰好,他的肚子咕噜噜响了……


    窦棠婴羞赧地夺走早餐。


    “哼……”


    吃着早餐,窦棠婴问多吉雅,周越杨说的那是什么地方?


    多吉雅听完窦棠婴说的地址后,眼眸要跟着暗了:


    “央金……终究没能拗过家里。”多吉雅的声音沉了沉。


    窦棠婴这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天葬台。


    意识到后,酸涩蓦然冲上鼻腔。他快速吃好了早餐,仿佛在为什么而准备力量。


    他蜷进座椅,望向窗外。草野苍茫,兀鹫的黑影盘旋于经幡猎猎的天葬台上空,石壁上刻画着通往天堂的“天梯”。


    “那只是任青。”多吉雅指着车前,窦棠婴掀眸看去,有一只在他们车前半空低飞的兀鹫自由自在着。


    “它回来了。它的雪山翻越成功了吗”窦棠婴喃喃道。


    “或许吧……”


    眼前每一眼一闪而过的画面,让窦棠婴想清——死亡并非一蹴而就的结果,相反它是一场庄严而残酷、对生人的一场集体超度。


    央金只想留一副完整的躯体在人间,这愿望如同汉地的土葬或火化,简单朴素。然而在此地,身体回归鹰鹫,灵魂乘风而上,才是圆满的慈悲。生者与逝者的意志,在此分岔,彼此都无法渡让。


    山脚下,他们见到了周越杨和德吉。德吉双眼布满血丝,沉默的悲伤浸透了她。周越杨却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冰湖——她不过是央金生命最后章节的旁注,一个月的过客。


    “好久不见。”


    “没想到还会再见。”窦棠婴的感慨发自肺腑。旅途中的面孔,能再见第二面,已是天大的缘分。


    “她在哪?”


    周越杨指着高处的庙宇,“马上就到她了。”


    德吉听见后,立刻撇开头又哭了起来。


    周越杨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窦棠婴,我说过,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站在我这边。”窦棠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问题,总之周越杨这句话听得他云里雾里。


    寺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可能是父母、子女、爱人或师友,每个人与之产生的关系都成为了逝者与现世的一种联结。墙边放着几个白色氆氇,里面是等待施鸟的亡者。人们脸上有悲戚,却也有一种近乎圆满的释然。


    于他们,这是灵魂最洁净的归途,若在葬礼上能布施得干干净净,便是无上的福德。


    德央与父母站在一起,身旁那具白袋里应是央金。他们无声恸哭,泪水淌进干燥的土地。桑烟袅袅升起,带着柏枝与糌粑的香气,直上云霄,召唤着天国的使者。窦棠婴想,哪一只兀鹫会带走央金的心?会不会将它带去一片格桑花开满的山坡?


    他并不畏惧这些,相反多吉雅却远远站着。从寺庙的角度望去,山脚下的他身影沉静,不是畏惧,是敬畏。漫天兀鹫展开巨大的翅膀,投下流动的阴影,地面低沉的集体诵经声也流动着人的一生。都市里的人别无选择,只得将身体付之一炬,再谈安置。如果真的有选择的机会,有多少人是愿意保全身体,又有多少人是想一干二净,一点都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窦棠婴想到了嬢嬢,如果她可以选择,那她会选择哪一种方式埋葬自己?


    身着绛红袈裟的僧人身在其中正在吟诵,低沉浑厚的经文声随风断续飘来,是《中阴闻教得度》的片段,引导亡者的“识”远离痴暗,奔赴光亮。


    窦棠婴也跟着喃喃念了起来……


    窦棠婴想,


    如果是嬢嬢,她大概会喜欢土葬,葬在梅雨时节里,江南的潮湿凝在土堆上生草开花,等待后人捎来三杯老黄酒、带上一罐新腌的酸梅。


    如果是窦棠婴,他则希望


    嬢嬢长命百岁。


    而他自己,窦棠婴觉得自己无根无萍,山海火天皆可为冢,只要不污了这自然便好。


    哦,要是能把他养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放归山野,这样的话,或许他就愿意留在它们之下成为它们的养料,替他鲜活明媚在世。


    那……多吉雅呢?他会追随佛门吗?窦棠婴不知道,那该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而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去开车。”窦棠婴下山,对多吉雅说。


    多吉雅微怔,仪式尚未开始,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撑不住了要回去?这个念头让多吉雅紧张起来,窦棠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很好!”


    然后他又重复一遍:“把车开过来,我准备走了。”


    多吉雅仔细看他脸色,终是点头去开车。他担心他难过,担心他承受不住,担心他只是嘴硬。


    多吉雅把车开来时,他看见窦棠婴正站在山坡高处伫立等待,静立时回头凝望天葬台方向,侧影似有不舍。


    多吉雅正要叫唤他时,就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窦棠婴!!!”


    周越杨的嘶吼从山上砸下,被旷野的风扯得变形,层层回荡。


    车里的多吉雅瞳孔骤缩。风带来的不仅是眼前泥沙满天,还有狂烈的情感!


    车前的陡坡上,周越杨背着一个白色长袋,不顾一切地从山坡冲下!


    德央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央金的亲属们,人群如决堤般涌来。他们在桑烟、兀鹫与漫天风马旗里围剿着有关生离与死别的伦理和理想。


    接着他就看见窦棠婴像草原猛兔,倏地冲了出去!然后对着多吉雅大声吼道:“多吉雅!!!快——!!开车过去!!!”


    “窦棠婴!!稳住——!!!”德央拼死拦住了父母,却挡不住汹涌人潮。窦棠婴在前接应,周越杨在后狂奔。


    他们两个是触犯神圣禁忌的“盗尸者”,正被愤怒与信仰的信徒追剿。


    央金的家人们在后面涕泗横流,口液唾飞,而他两在风沙里直冲不回头。


    追兵渐近!多吉雅眼神一凛,油门一踩,车身恰好横拦在他们前路!


    窦棠婴与周越杨合力将那长袋塞进后座。


    “快开!”窦棠婴急喊。


    多吉雅将油门踩到底。后视镜里,只剩下被车轮掀起扑天盖地的黄色尘暴。


    红色越野咆哮着冲出土路,卷起漫天黄尘。摔倒在地的德央抬头,望着那抹消失的红色残影,只喃喃道:“……姐姐…扎西德勒。”


    后座上的两人腿间横着那具沉默的长袋。多吉雅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周越杨大汗淋漓,近乎虚脱,两人都出现了缺氧的高原反应,瘫软在后座,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全车沉默得只剩轰轰车响的几分钟后,周越杨缓过气,轻轻拍了拍那塑料包裹,发出沉闷而真切的响声:


    “成……成了!央金,我们成了。”


    “为为什么”窦棠婴快要说不上话了,他在氧气罩中艰涩发抖地问道。


    “哈…哈…什么?”


    周越杨把头凑了过去,窦棠婴把面罩拉了下来又问了一遍…


    周越杨笑着倒回靠背,看着车窗的山峰如浪越来越远。


    她满足道:


    “她不想被老鹰吃掉,她要留在人间。那我带她离开,带着她一起去找我心中的纯粹骨头。我带她去看人世间她来不及看的人生百年,我带她去体会世界不同的信仰和文化,我带她去看形形色色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能呼吸了。”


    某天夜里,周越杨起夜时看见央金坐在床头望月,她吓了一跳,央金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以让她做出起身这个动作,但她如今就坐在月下,空空地望着天。


    “你怎么…”


    平时央金的脸一点都没有血色,但今夜的她格外柔和,有一股慈爱的温柔,像是天使。


    “我想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像也有执念?是什么?”


    周越杨一边穿起外衣…一边在想她说什么胡话?她来到她身边,也坐在病床上。


    “执念是生老病死不同阶段的具象化表现。”


    她们面前好大一轮月亮,海拔高的地方也不是一无是处。周越杨从小就是一个很怪的人,可她觉得自己很乖,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怪人,因为她太乖了。像个按部就班的低端机器人,家长说什么她就输入口令般去做,听话懂事地去做事是她觉得一件很好玩的事。她觉得当机器人很棒,脑子空空地不会去想很多事…


    这么看来自己的思想真是从小超前,现在大家说的躺平她从小就在做。


    只是…那一场车祸让她看到了别样的有趣。有个姐姐为了救一只狗被车碾死了,一只狗诶…她就站在雨夜下的红绿灯旁,看着十字路口大雨倾盆下被冲刷的骨头,洁白!那一节尺骨洁白得刺眼!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白色为什么是纯洁的颜色,她第一次满心欢喜地解刨大体老师时,她却失望了好久…不是她当年看到那种惊艳的洁白。这是她第一次反抗家里人的结果——骨头是乳白色的…乳白色…而不是纯白。


    不是犹如天使下凡的白。


    而只是乳白,物质的白。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目标换了,她要寻找纯洁干净的灵魂,恰逢研究所标本骨骼坏了,需要一副新的大体老师,于是她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别人看来是个很轻松的活儿,她却找了三年…世界第三极,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应该可以满足她的愿望吧?


    被雪山纯粹浸染的纯洁之人,应该就在这儿了吧…只可惜也没有,她要的很纯粹,就是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白色!为什么为什么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一点令人心疼好像呼吸就要停下快要死掉的白!!


    “相较于你的,我的顶多算梦想。”


    央金摩挲着自己手背的针管,若有所思道:


    “是啊,天底下善良的人很多,纯洁的人也很多,你想找到的人一定是全世界里最好的那个。”


    周越杨想过,她就算每天见一万个人都要花费两千年的时间,“两千年。”


    “我要用两千年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人,如果是你,你会继续下去吗?”


    央金向她提了一个要求,载着她再去寺庙转转。现在想来,那一夜应该就是央金的回光返照吧?


    她一下就拔掉了针头,那一夜她们一起转了未完成的寺庙,对着寺庙吹下了那一口不甘屈服的气。


    周越杨开口:


    “窦棠婴”


    而脑海中还在播放央金的生前:央金笑着说‘其实,你要找的干净的肉|体骨头是向往那种人吧?’


    “谢谢。”


    ‘是梦想中的你自己吧?幸福的美好的纯粹的你。’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窦棠婴撇开头,他不是站在周越杨这边,而是在帮央金。


    ‘我祝福你,你会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我也祝福你,成为这样的人。’脑海中央金的模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那一夜,央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用尽力气也要看月光,坐在月光下的她面容呈现出一种超越病痛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那一夜,她们谈论执念与梦想,谈论需要两千年的光阴的追寻与一刹那的领悟。


    那一夜,她说自己寻找的骨头,也许与肉|体的极致无关,而是灵魂未被红尘垢染的本来面目,是她内心对纯粹与美好的投射。


    那一夜,央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黑夜下她给她推轮椅时,念了一路的经文,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念诵经文,她祈愿世界和平,爱与自由同在。


    那一夜,她成了她在世间最后的朋友。


    周越杨打开了裹尸袋再最后看她新朋友一眼,车厢里没有腐烂味道,没有消毒水味道,来之前她作为专业人员,已经帮她全身清理过了…


    永远干干净净的央金。


    窦棠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死亡。他以为自己会恐惧颤栗,可当看到央金宛如陷入深眠的安宁面容时,一种深沉的平静裹挟着悲伤,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在指缝间陡然炸开。


    这双曾经默默凝望注视自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这一刻,窦棠婴才恍然大悟她为什么会那样小心翼翼地注视自己……


    守护着转瞬即逝的幸福,一定很辛苦吧…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塑料上。


    车窗外,青藏高原见证了这场微小而惊心动魄的逃亡,以及承受住了其中无法言说的、生命的全部重量。


    如果可以,他会回到那天夜里,和她说“你好,我是樾棠,谢谢你喜欢我的歌。也谢谢你让一片贫瘠腐朽的平野轰然出一座雪山矗立。”


    他轻轻吸了口气,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不是站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樾棠高超的炫技,这个声音里充满着缺氧和情绪而磕绊、走调和啜泣,不成曲调: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云,地上有风,


    小孩,你看啊天上有太阳,地上有草场,


    风催云走日头下,妈妈在身边小孩悠悠自在,


    去在抬头望天空啊,会好,会自由的,


    生命应该在那里好自由,长风吹向哪,云朵飘向哪,心就在哪自由啊,


    去伸出双手,去踮起脚尖,拥抱它说天空是海,是大地吧


    小孩啊,远方再远,旷野再无边


    长风尽处是花香,云雾散尽是人间


    来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天空会看尽人间,人间也是天空的天空”


    人间好圆满,人间好圆满……她这么喜欢这首歌……


    其实对于窦棠婴自己来说,这首歌不是在讲自由,也不是在歌颂人间,更不是美好的那种歌曲……反而,当时的自己已经有了生命意识崩溃的苗头,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向自己自救,他一直一直一直在告诉自己——


    人间很好啊,人间很美好。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你可不可以再看一看这人间……


    你可不可以多一点这样或那样活下去的念头……


    去看看人间,人间好圆满。


    而央金,她真的把这首歌当作了慰藉自己枯竭生命的源泉,她是真的真的觉得人间很美好……


    她因为爱着这人间,继而爱这首歌,


    因为爱着这首歌,继而她对樾棠有着朦胧的寄托。


    这一刻,车上只有窦棠婴歌声,艰涩的发音可以说比跑调还令人痛苦,可是痛苦的不是耳朵,而是心,是再也见不到,是永远失去的,无法再重来一次的心。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死亡时送上了自己最朴素、最直接的抚慰与送别。


    窦棠婴看着周越杨把央金的心留在了拉萨河畔,火化后她就带她走了。


    窦棠婴问她们去哪,


    周越杨说机场。


    他们在拉萨告别,一想起她们温柔的眼眸,窦棠婴觉得自己在看待死亡时学会了面对。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周越杨说道


    “有朝一日,我会带着央金去看你的演唱会。”


    窦棠婴顿时湿了眼眶。


    “记得给我们留两个好位置。”


    周越杨背着骨灰坛挥手再见。


    永别是一座山不再拥有春色后,它依旧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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