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的演唱会
演唱会倒计时第十五天。
窦棠婴把自己活成了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却前所未有地自在快乐。
排舞室里,他和舞群一起反复打磨每一个动作,汗水浸透一件又一件T恤;编曲棚里,他和制作人逐轨推敲,把那些在西藏路上录下的风声、雨声、经幡声,小心翼翼地嵌进编曲的缝隙里;工作室的灯总是亮到凌晨,他在手绘板上涂涂改改,直到vcr要敲定时才最终定下演唱会的logo。
他亲手写下“雪山共眠计划”作为演唱会的主题名字。
深夜,窦棠婴结束排练后独自一人来到体育馆。
独自一人坐在体育馆最高处的最后一排,从最高处俯瞰整个场地。
凌晨两点半总控室依旧忙碌着。
灯光师在辛苦调试,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当斑斓的光束在空旷的场馆内游走、交错、碰撞,看着自己和团队沟通设计的舞台效果陆陆续续建成,巨大的冰裂纹屏幕、模拟雪崩的投影、缓缓而降的飞鸟与幡矩阵、以及四面台上的巍峨矗立的雪山——舞台此刻还只是雏形,但他已经能看见,当它们全部亮起时,会是怎样的震撼。
窦棠婴拉低帽檐,悄咪咪地哭了。他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这场梦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在梦中还骂过自己痴心妄想。
手机震动,是多吉雅发来的照片:希夏邦马的星空,银河横亘如流淌的牛奶。配文说「我的?????????
今日随舒警官出行,追踪一伙自锡金经无人河谷、开鲁山口偷渡而来的走私者。我为向导,穿行山谷。一切平安,毫发未损。
我好想你。
想和你&@/:
“多吉雅!”
窦棠婴“啪”地合上手机,把脸埋在屏幕上耳根烧得通红,低声啐道:“最该抓起的人就是你!”
然后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广阔的场馆,回复:“我也想你。”
多吉雅没再回复。但窦棠婴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照片,他会试图从这些空荡荡的座椅和静默的光束里读懂他的快乐。
连续通宵的第五天,窦棠婴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
耳鸣真的不再。
哪怕在极度疲惫、极度专注的状态下,曾经那些日夜不休的嗡鸣声,真的也不再出现。
他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耳朵,夸了一句好样的。
他看向自己笃定着——
窦棠婴,因为你越来越好,所以耳朵也越来越好了。
彩排时,所有设备就位。他戴上耳返,走上舞台。
灯光全暗。音响静默。
然后,唱着歌的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嘉措奶奶说的,歌声是唱给自己的。
他的心干净,清晰,毫无干扰。
这一刻,他站在巨大的、黑暗的舞台中央,忽然想哭。
多吉雅说得对,他能听见自己。
他只需要听见自己。
然而,喜悦只持续到当天深夜。
他们发现一个致命问题:主音箱和麦克风之间存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延迟。人耳可能听不出,但对于需要踩准每一个节拍、配合全息投影和灯光变化的演出,几毫秒的延迟都足以毁掉一切。
这个问题,让窦棠婴当晚就没睡着。
三天以来,他顶着巨大的焦虑和压力与技术组开会,一遍遍测试、调整、推倒重来。他在休息室焦虑地来回踱步,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有给多吉雅发消息。
这是他自己的仗。
他要自己打完。
演唱会当天。
傍晚六点,场馆外人潮涌动。横幅、灯牌、应援棒,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社交媒体上,关于今晚的讨论早已炸开锅。有期待的,有嘲讽的,有要举报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那些因性取向而幸灾乐祸的——他们等着看这位“脸比歌红”的偶像如何收官,又是如何愚弄粉丝圈钱。
窦棠婴在化妆室踱步,他已经一周没有收到吉雅的消息了,他联系了一切所有可以联系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多吉雅的下落!
“不可以哭哦。”茱莉亚看着他,这个美得要命的人正在为了爱情呼吸错乱。
“茱莉亚,多吉雅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在茱莉亚看来窦棠婴只是紧张过度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事实上,窦棠婴现在紧张得全身发抖。高度紧绷,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脑海中只有多吉雅。
茱莉亚看出了他的紧张,这位金牌经纪人手指向高处说“你去看看外头。”
窦棠婴偷偷站在后台,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那黑压压的人群,是为他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多吉雅一定在这些爱你的人之中,你不用担心。”
窦棠婴眼眶一热。心里知道,他一定正在翘首以盼自己的登场。
“倒计时三分钟。”耳麦里传来导演的声音。
窦棠婴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稚嫩和犹疑,只剩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转身,走向升降台。
全场灯光骤灭。
黑暗中,隐约的骚动,随后是逐渐统一的、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
升降台缓缓上升。
——3
巨大的冰裂纹屏幕亮起,投影出巍峨的皑皑雪峰。风雪音效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真的置身海拔八千米的极寒之地。
——2
舞台上空,经幡矩阵缓缓降下,山鸟在干冰制造的云雾中飞翔。全息投影的星子开始坠落,一场永不停歇的流星雨开始。
——1
窦棠婴,从舞台正中央,从万束光芒汇聚之处,缓缓升起。
他站在雪山之巅,身后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模拟的冰裂缝隙。全场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但在他耳返里,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四五万人等待自己的场面,四面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细微的怯场无处遁形。
他抬起手,全场瞬间安静。
“恭喜所有的攀登者,”窦棠婴的声音透过顶级音响系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清晰、沉稳、充满力量,“成功登顶雪山。”
屏幕上,他的身影与虚拟的雪山融为一体,他站在四面台的雪山上,仿佛真的站在世界之巅。
“这座山,名为‘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为他而来的面孔,眼底有光在闪烁。
“今夜,没有风雪,只有彼此。”
他的手轻轻抬起,指向那漫天的星光投影。
“让我们卸下所有行囊,在这座洁白的雪山上——”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如释重负又无比骄傲的笑容。
“做个好梦!”
话音落下的一瞬——
音乐炸裂!灯光迸发!全场沸腾!
屏幕上,巨大的logo“雪山共眠计划”如冰崩般碎裂,又重组为万千流火,倾泻而下。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观众,面向乐手,点了点头。
第一个音符落下。
是风声。
是他在G562国道录下的风声,他想要一种命运感,所以经过频谱转化,经过编曲重新解构,用清澈的钢琴单音完成。
现场的音响系统无比精准地还原了每一丝摩擦感、每一道起伏。
他唱出第一句。
写下这首歌是从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车窗玻璃偷偷描摹多吉雅侧脸的午后开始的。
他唱他们走过的路,山南、日喀则、羌塘、陈塘,风、花、雪、月。
他的声音在高音区微微裂开一道细纹,像冰湖上第一道春痕。
台下没有人说话。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笑话的,举着手机准备截崩坏瞬间的——所有人都静止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两亿时,第一首歌编曲进入最后一段。
他把这些碎片全部放进歌里。
这不是一首歌。这是一封公开的情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睁开眼。
台下没有掌声。无关冷场,是所有人——安保、乐手、舞台侧幕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反应。
三秒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出一声嘶吼:“樾棠——!”
掌声如山崩,呼喊如雷鸣。
社交平台彻底瘫痪。
#樾棠封神#空降热搜第一。
而身处体育馆的他,此刻平静地只是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握在手里,像一个战士拔剑立身风暴之中,处变不惊。
然后他对着台下寻找那抹熟悉身影,对着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但一定在看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南方的飞鸟注定飞越山川河流奔赴向你。”
————
希夏邦马峰北麓,海拔五千三百米,未勘测无人区。
多吉雅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身边是美如梦的杜鹃花丛,他把呼吸压得极低。他的右手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棍——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左臂从肩胛到肘部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黑痂,在衣服上拖出长长的、不规则的痕迹。
他和舒云缙在“睡佛处”截住了那伙跨境盗猎者。对方五人,持有两支改制猎枪、一把仿制手枪。
他把他们逼进了一处废弃的牧羊洞穴。
僵持。
对方的信号被舒云缙上车前启动的干扰器压制,无法呼叫同伙。他们也出不来,除非击倒守在洞外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是多吉雅。
血拼之后所有犯罪嫌疑人当场抓获,行动成功!
与此同时,多吉雅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失血让他的体温正在缓慢流失。
而舒云缙也在追逐中绊进暗沟,摔断了三根肋骨,随后被两名干员抬下山送医。
此刻他趴在岩石上,感受血液从体内不停流向体外,自己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冷…
眼皮越来越重,风雪犹如阿妈的体温罩盖在他的身上,多吉雅却要拼命爬起!
他要亲口告诉那个人——
不是每一颗星星都需要被亿万人仰望。只要有一双眼睛,在它坠落时没有移开,在它黯淡时仍在等待,那它就永远有勇气,重新亮起。他的星星,曾经黯淡过,曾经坠落过,曾经躲在尘世的喧嚣里,被质疑过、被嘲笑过、被定义成一颗不该发光的黯淡尘砾。
但天空总有倾斜时,它会在亿万人的注视下,重新升上夜空。
所以他要爬起!
他必须爬起来!
他的爱人还在远方等他…
可是…眼前一片漆黑,
他…任青在天上吗?
多吉雅的视线像被海水灌溉,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再也不能送花献佛。
「“元吉雅!我们在班里给你搞一个联欢会,走啊!我带你去!”开学后一起打球的几个同学忽然围住吉雅,十分殷勤热情道。多吉雅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回到了班上…
回来时,班里几个同学站在讲台上,屏幕上涂涂画画了很多东西…花里胡哨,眼花缭乱。
手中始终转动的篮球忽然停了下来…
他环视一周,班里绝大多数同学低着头窃笑,幸灾乐祸地旁观着交头接耳,那几个人站在讲台上喊道“欢迎元吉雅同学!”
他们说屏幕上写着的都是同学们对他的祝福语…
多吉雅是藏汉混血…
他不是不会汉字的傻子…
放眼看去,
屏幕上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和难以启齿的辱骂…
多吉雅看见同学们还很配合地热烈鼓掌,欢乐叫好…垂下头无语地笑了的那一瞬间,正想把篮球往他们身上砸时!
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多吉雅一怔!大家也都愣住…场面突然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凝滞了一瞬间…
他们没邀请窦棠婴留下。而窦棠婴放学后不知道为什么,返回了教室。
多吉雅看着这个矮胖的同学对上所有人扫兴的目光,却视若无睹地走上讲台直接关掉了屏幕…
擦掉黑板后,转身当着同学的面只说了一句:
“吉雅,放学了。嬢嬢让我带你回家。”
他也是被霸凌的人,可是白白胖胖的这个男孩却笑得很可爱,粉粉嫩嫩好像阿妈画的水蜜桃…」
不知道空间也不知道时间,多吉雅醒来时整个人很空,阳光从窗就那么直直射在自己身体上,好像透了又好像空了。
“牧念…”
多吉雅没想到自己幻听的第一句居然是小罗布,他凝望着窗想的却是窦棠婴,演唱会是不是结束了?他会不会很担心自己?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多吉雅满脑子只有窦棠婴
但为什么…
“牧念。”
耳边只有小罗布…
多吉雅压根想象不到居然会在边境遇到上师和小罗布,他们沿着喜马拉雅山脉而上,打算前往冈仁波齐。
小罗布比以前更黑了,牙齿更白了,眼睛垂着失落下巴托在床边,他穿上了红袍,等着他的牧念起床。
多吉雅看着一坨红趴在自己床边,他先是用指头点了点小罗布的身体然后慢慢坐起时扯到自己的伤口他忍痛坐好,开口第一句…
“你有没有看到阿久?”
“今天几号了?”
“他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小罗布想到了当初…他推理出了——牧念舍不得阿久。
当多吉雅得知自己昏迷一周后,当他拿到手机从上师禅房出来时,他就顾不上一切去奔向窦棠婴!
“去吧孩子。”
还好,他赶上了。
体育馆门口人山人海,全是世界各地奔赴而来看他的人。多么有幸,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多吉雅路过一个小摊时,他被一样东西深深吸引,此刻摊主还正在和别人交换无料,素不相识的几人通过一包小小的物品和同样喜欢的一个人迅速有了联结。多吉雅看着展示架上的一个小物件一时痴迷了眼。
“这是拼豆”姑娘和别人聊完后回来招呼多吉雅,结果话没说完,她便认出了多吉雅自己的偶像公然出柜,那个被所有粉丝又祝福又怨恨的“嫂子”就在自己面前啊。
她,没了声音。她不知道她应该面对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态度,只是眼眶有些发酸而已。
“这是拼豆。”
她又重复了一遍。
多吉雅拿在手里,是窦棠婴和他炫耀过的龙猫。可爱的随着风摇摇晃晃。
“多少钱?”
多吉雅想要买下它。
姑娘摇了摇头她庆幸自己带着口罩,她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整理好心情后说道:
“我们不卖,只是大家约定了一起交换。你有什么可以和我换的?”
多吉雅不知道这些规矩他正要说什么时,姑娘开口道:“帮我们和樾棠转达,我们真的很喜欢他,希望他幸福。希望别累着自己的同时,最好一年一张专辑。”姑娘半开玩笑,把这个小物件送给了多吉雅。
“我们爱他,不比你少。”
多吉雅解下了自己的红珊瑚耳坠,然后带上了这个可爱的不符合他气场的卡通耳环,可是所有人都很满意。
入场后多吉雅坐在内场某处,他的身边是林连珂,拿着应援棒的她看上去很憔悴,但看见多吉雅时她还是勉强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她说道。像是故事里的人抽身而来,恍惚着人世间的时光,这段时间她好像经历了什么苦楚。
“好久不见。”
说着,演唱会开始了
看着爱人在台上为他的梦想付出一切时,这一刻的明亮,月亮避之不及,太阳不过二等。他仰望的星星从来只有这一颗。
窦棠婴唱到最后一首未公开未收录曲之前,他很紧张每一首的开始他都害怕噩梦重现,每一刻心跳都在失序地跳动
这一刻…
「心乱时,向低处看。」脑海里出现一个声音……
于是窦棠婴看向雪山之下…那里恰好昂头一人,他犹如仰望自己星月一样,看着自己……
他安静地坐在舞台边笑了,对着全场几万名粉红色的应援灯光,他仿佛置身春日花海,他说到:“有个人和我说,没有人可以天天快乐,因此它很宝贵。你因为太珍惜而苦恼,这不是坏事。所以只要让自己感到快乐幸福的日子,都可以是自己的出生日。”
“所以……”
窦棠婴闭上了眼睛……声音一出,前奏跟进:
「岁岁芳芳三万六花不落
你啊你年年福爱命无祸
你啊你啊
生日快乐
愿你脚步无惰踏上自己的长路充满花朵
你啊你啊
生日快乐
愿你理想不锈拥有自己的人生充满花朵
生日快乐
你拥有的爱天地不止也包括
你拥有的海星辰任由你掌舵
亲爱的生日快乐呀
岁月无忧此生快乐爱不愁
日升月落
天晴地阔
今年你已实现对自己的许多承诺
祝你生日快乐。」
一曲结束,全场静默的一瞬间雷鸣轰动!这首是樾棠首次公开演唱的未发行曲目!
窦棠婴坐在舞台边环顾一圈体育场里四万五千人。
“我祝你们,生日快乐……”
祝大家,每日快乐。
每个人,生日快乐。
要记得,自己就是自己的快乐。
第82章 他与他
庆功宴的热闹像煮沸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冒着泡,从宴会厅的每个缝隙溢出来。
彩带还没扫干净,香槟的软木塞就滚了一地。工作人员在舞池中聚在一起,有人举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对着城市夜景拍照,有人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积压了整整一个月的紧张,此刻像退潮的海水,哗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露出疲惫而满足的沙滩。
茱莉亚难得没穿正装,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把她的气场收了大半,整个人靠在吧台边,手里捏着半杯香槟,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窗外的霓虹灯。有工作人员过去敬酒,她也不推辞,仰头一口闷,然后又给自己倒上。
“朱姐今天喝了多少?”窦棠婴小声问助理。
“第三瓶了。”助理比了个数字,“她说这是她入职以来最省心的一天。”
窦棠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省心。没有设备出故障,没有粉丝闹事,没有营销号在开演前爆什么黑料,连那该死的麦克风延迟都在最后一遍彩排时被技术组用一根备用的音频线解决了。一切都顺利得像做梦。
可是,最让他觉得像梦的,不是演唱会本身,而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人。
多吉雅从庆功宴一开始就被一群人围住——因为他在那场“冰山护妻”的照片之后,成了整个团队最想见一面的“嫂子”。
调音师打趣地想跟他学藏语,灯光师欣赏地问他身上的氆氇在哪儿买的,甚至连茱莉亚都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那种鉴定古董似的眼神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嗯,还行。”
多吉雅对这个评价似乎很满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
窦棠婴在旁边憋笑憋到肚子疼。
“窦老师!来一杯!”调音师举着香槟瓶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底晃荡。
窦棠婴看了一眼多吉雅。而这个人没说什么,他就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多吉雅不是个扫兴的人,他知道此刻大家都很开心。
但窦棠婴耳根有些发热。因为他发现多吉雅轻轻握住自己手腕。这只带有薄茧的手,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腕间脉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自己竟然只是被多吉雅碰了一下手腕,就开始心猿意马。
然后,多吉雅又被人拉走了。
此刻,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多吉雅终于从人堆里脱身,坐到他身边。窦棠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发的微博——一张演唱会散场时的照片,满场的荧光棒像星河倒悬。配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没想到,评论区的留言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突破百万!
“你来了。”
窦棠婴没抬头,语气却软了下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偏过头看着多吉雅。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比在高原时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在南方待久了,皮肤没以前那么黑,但颧骨上那几颗雀斑还在,像撒在麦色蛋糕上的细小金箔。
不到一个月,他就想多吉雅想得紧,他就这么凝视着多吉雅,用目光把他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
“你瘦了。”窦棠婴嗔怒着。
“你也是。”多吉雅伸手,指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但还是很好看。”
窦棠婴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眼眶却先红了。
这一周,他几乎没合眼。彩排、调试、换装、流程确认、突发状况处理……他用工作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生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他,会忍不住打电话,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多吉雅在做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不是为他,而是为那片土地,为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为一个盗猎者欠下的血债。他不能成为那个让他分心的理由。
可是现在,当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当他终于可以不用隔着黑色的屏幕、不用隔着漫长的信号去想念他的时候,所有的克制都像纸糊的墙,太阳一来哗啦一下全溶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窦棠婴的声音语气凶巴巴的,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么久,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我问了舒云缙,他说你已经下山了,可是我打电话你关机,发消息你不回,我以为你……”
“我手机摔坏了。”多吉雅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但外壳上还贴着一个可爱的龙猫贴纸——是窦棠婴之前贴上去的,“在雪山里摔的,屏幕碎了,开不了机。回来之后一直在赶路,没来得及买新的。”
窦棠婴看着那部碎屏手机,看着那个在裂缝里依然笑着的龙猫,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就不能借别人的手机给我打个电话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拼命忍着,不想在庆功宴上丢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你死了,怕你被那些人……我怕你像你阿爸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多吉雅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动作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坚定。
“好棠婴,我错了。下次不会这样了。嗯?”
一只手稳稳地扣在他后腰,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埋进自己颈窝。
窦棠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洇湿了多吉雅衣领。
“对不起。”多吉雅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让你担心了。”
“你混蛋。”窦棠婴闷闷地说。
“嗯。”
“你大混蛋。”
“嗯。”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多吉雅轻轻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传到窦棠婴耳中,像不动雪山上滚落的碎石。
“好。”他说,“不会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就识趣地散了,给他们留出一小片安静的角落。只有茱莉亚远远地靠在吧台边,端着香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轻真好。”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又去倒酒了。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音响里循环播放着今晚演唱会的曲目,有人跟着哼唱,有人跳起了舞。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无声炸裂,彩带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而在这个喧嚣的边缘,多吉雅只是安静地抱着窦棠婴,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窦棠婴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淋了雨的猫。
“看什么看。”他瞪了多吉雅一眼,声音还带着哭腔,“没见过人哭啊。”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疼吗?”窦棠婴忽然问。他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多吉雅的左臂——那里隔着衣料,隐约能摸到一条长长的、隆起的疤痕。
多吉雅一怔。他明明穿着长袖外套,伤口被遮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
“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了。”窦棠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身上有碘伏的味道。还有,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左边手臂根本没用力。”
多吉雅沉默了。
窦棠婴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卷起袖子。灯光下,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肘部的伤疤赫然在目,新生的皮肤呈浅粉色,边缘还带着缝合的针脚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麦色的皮肤上。
这个伤疤,窦棠婴看到的第一秒就很生气,他恨不得掐多吉雅,更恨不得掐死伤害多吉雅的人!
“已经不疼了。”多吉雅想把袖子拉下来,但窦棠婴按住了他的手。
“你骗人。”窦棠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以为我没受过伤吗?这种伤口,起码要两个月才能完全不痛。你现在手臂抬起来都费劲吧?”
多吉雅没再辩解,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值得吗?”窦棠婴问。
多吉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还有背后满室的灯火。
“值得。”他说,“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当年杀死我阿爸的团伙成员之一。”
窦棠婴的呼吸猛地一滞。
“六年前,我阿爸在追踪他们的时候,被他们用猎枪击中。”多吉雅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次他们跑了,消失在边境线上。警察找了他们这么多年。”
他看着窦棠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次,他没跑掉。”
“好值得啊。”
窦棠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握住了多吉雅的手。
庆功宴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喝高了,举着麦克风唱跑调的KTV;有人在角落里抱着哭,说这一个月太苦了;有人在收拾设备,把今晚用的乐器一件件装进航空箱。
窦棠婴拉着多吉雅,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不跟他们打个招呼?”多吉雅问。
“不用。”窦棠婴擦干了眼泪,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今晚的主角不仅是我,还有他们。让他们好好玩吧。”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门半开着,里面还挂着今晚换下的演出服,灯光没关,化妆镜上一圈灯泡亮着,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窦棠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怎么了?”多吉雅问。
“没什么。”窦棠婴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他指了指化妆镜上贴着的便签纸,上面是工作人员写给他的加油语:「窦老师你是最棒的!」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三个月前,”窦棠婴说,“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上不了舞台了。”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穿过空荡的走廊,从员工通道走出场馆。外面夜风微凉,城市的霓虹灯在天幕上涂出一片暧昧的红。
远处还有没散场的粉丝,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手里还举着荧光棒,对着场馆拍照。他们在路上就开始大合唱窦棠婴的歌。
很浪漫,也浑然不知自己的偶像就混入在他们中间。
窦棠婴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拉着多吉雅,多吉雅大声合唱着。
窦棠婴感动之余对这个男人的外向有了莫名的羞耻,这个多吉雅!!
他们没有叫车,就那么沿着街道慢慢走。
城市的深夜,喧嚣褪去大半,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下一盏灯分开。
“我们去哪?”多吉雅问。
“不知道。”窦棠婴说,“就随便走走。”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和你散步。”
“好。”多吉雅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两人走进一座街心公园。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场,只有几个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长椅上空空荡荡,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
窦棠婴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灯光映亮的天幕,偶尔有一架飞机闪着红点缓慢移动。
“好丑。”他说,“连颗星星都没有。”
由奢入俭难,看惯了高原上的无边星空,再看都市里的星星,总觉得不得劲。
窦棠婴似娇蛮的公主看见小家子气般嫌弃着。
“有月亮。”多吉雅指了指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薄薄的,像被风吹淡的墨痕。
“那也是丑月亮。”窦棠婴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那片夜空。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公园深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吉雅。”窦棠婴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多吉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说是轮回,有人说是天堂,有人说变成星星。”
“那你自己觉得呢?”窦棠婴偏过头看着他。
多吉雅想了想,说:“我觉得……会变成风。”
“风?”
“嗯。变成风,吹过经幡,吹过雪山,吹过每一个还在想念他们的人。”他看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梢,树叶轻轻晃动,“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最主要,它会托举着它爱的飞鸟飞向自由。”
窦棠婴没说话。他想起嬢嬢,想起央金,想起多吉雅的阿爸阿妈。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风,正从这片公园吹过,拂过他的脸颊,拂过多吉雅的耳朵。
而多吉雅知道,
窦棠婴就是他们的飞鸟。
“我以为以前不怕死。”窦棠婴说,“因为想睡觉,想解脱,想一了百了。”
“但现在的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怕死,而是我厌恶我自己,我讨厌这具一无是处的身体,厌恶无法治愈自己的自己。”
“现在呢?”
“现在……”窦棠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嘴角上扬,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弧度,明艳开朗地笑道:“现在很喜欢!!”
他看着多吉雅,月光落在他眉眼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我好喜欢我自己啊~”
他的眸光灿若明阳,幸福的笑容是令人无比心动的美丽。
多吉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干嘛?”窦棠婴眨眨眼,睫毛扫过多吉雅的掌心。
“别看我。”多吉雅的声音有些低,“你再看我,我会想亲你。”
窦棠婴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他没有拉开多吉雅的手,而是踮起脚,鼻尖轻微地点触到他的掌心。
“那你就亲啊。”他的脸微微昂起,语气里带着撩拨和期待。
多吉雅没有动。
“怎么了?”窦棠婴等了半天,这人怎么还不亲他!。
“我在想,”多吉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离我这么近,我却觉得你像月亮。”
“月亮?”
“嗯。看起来很近,伸出手却够不到。”
窦棠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下多吉雅覆在他眼睛上的手,看着他。
“那你试试看。”他说,“看能不能够到。”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两人的头发,吹动树梢上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不急切,不粗暴,只是轻轻地、慢慢地碰触,像初次尝到蜜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品味那份甜。
窦棠婴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夜风、和溪流、和这个吻融为一体。
远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近处,公园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担忧、恐惧和期盼,都融进这个吻里。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窦棠婴的脸红得像被一整瓶红酒浸润。
“够到了吗?”他轻声问。
多吉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没有。”他说。
然后,他再次低头。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害羞的少女。城市的光芒在夜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纱。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像两个普通的恋人,在深夜的静谧里,分享一个又一个吻。
远处,最后一个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起身,走出公园,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溪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向前。两岸的路灯在水面投下橘黄色的倒影,被水流拉长、揉碎、又拼合。
“你想不想下去看看?”窦棠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岸边一处浅滩。
多吉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植物,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那是什么?”窦棠婴已经蹲了下去,拨开草丛,借着手机的灯光仔细看,“这个叶子……是薄荷吗?”
多吉雅也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然后摇头:“不是薄荷,是活血丹。也是一种草药,可以消炎止痛。”
“你什么都知道。”窦棠婴笑着说。
“也不是。”多吉雅伸手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是小时候在书里看见过,那书专门讲南方植物的。”
他把叶子递给窦棠婴:“你闻闻,有淡淡的清凉味,但没有薄荷那么冲。”
窦棠婴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实,一股清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不像薄荷那样霸道,却更悠长。
“南方真好。”多吉雅忽然说。
“嗯?”
“这么多植物,一年四季都绿着。”他环顾四周,河岸边的草丛里,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在西藏,很多地方一年有大半年是枯黄的。”
“那你喜欢南方吗?”窦棠婴问。
多吉雅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喜欢啊。”他说,“因为有你在。”
窦棠婴的脸又红了,幸好夜色遮住了大半。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那丛活血丹,手指却不自觉地揪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捻着。
“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初中那会儿,我特别喜欢拉着你逛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
“记得。”多吉雅说,“你总是指着墙角的野草问我叫什么。”
“因为你每次真的都会认真地解答我胡搅蛮缠的问题。”窦棠婴笑了,“明明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在河岸边坐了很久。水声潺潺,夜风微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窦棠婴把头靠在多吉雅肩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忽然说:
“吉雅,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做梦?”
“不像。”多吉雅说。
“为什么?”
“因为梦没有这么清晰。”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能闻到你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能感觉到你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能听到你的心跳。”
“你能听到我的心跳?”窦棠婴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多吉雅把手轻轻覆在他胸口,“在这里。”
窦棠婴的耳根瞬间烧起来。
“你……你把手拿开!”他打掉多吉雅的手,然后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呆子,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是你教我的。”多吉雅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过,喜欢就要说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车上。学汉字的时候。”
窦棠婴愣了一秒,然后想起那个午后,在G562国道上,他教多吉雅写“喜欢”两个字,顺便说了那句“看见飞鸟,我心如鼓,亦乐亦舞”。
他羞赦地把脸埋进手掌里。而自己此刻的心跳宛若有万千飞鸟挥翅舞动。
“我以后再也不要教你汉字了!”
多吉雅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
窦棠婴从指缝里偷偷看他,月光下,他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十六岁时在走廊上背起他的那个少年。
时间过去了八年,他们走过了山川湖海,经历了生死离别,遭遇了舆论风暴,却还是能这样并肩坐在河岸边,像两个逃课的学生,说着傻话,吹着夜风。
“吉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来南城交流,我们还会不会认识?”
多吉雅不假思索,坚定地说道:“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樾棠。”他说,“如果有个平行时空,我依旧会因为你是你,而爱上你。你永远吸引着我。只是,那时先爱上你的人是我。”
窦棠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他声音有些哑。
“跟你学的。”多吉雅说。
窦棠婴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多吉雅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指腹温热而粗糙。
“我高兴。”窦棠婴吸了吸鼻子,“我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喜极而泣,对吧?”
“哈哈哈哈哈!对!”
多吉雅把他揽进怀里,“我在这儿,哪也不去了。”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像雪崩,像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那震耳欲聋的掌声。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起身往回走。
街道空旷,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路面上薄薄的水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我们走回去吧。”窦棠婴说,“我想多走一会儿。”
“好。”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回到公寓楼下。电梯里,窦棠婴靠在角落,看着多吉雅按楼层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看什么?”多吉雅按下关门键,转过头。
“看你。”窦棠婴拉过他的手说,“你可爱。”
他早就看见他耳朵上那个龙猫,可爱死了。
多吉雅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电梯门打开,两人正激吻着。窦棠婴在男人的拥吻里胡乱地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满墙的绿植。
那是窦棠婴搬进这间公寓后,一盆一盆养起来的。龟背竹、鹿角蕨、春羽、蔓绿绒……它们沿着整面墙攀爬、垂落、舒展,像一个小小的室内森林。
窦棠婴还来不及把钥匙放回去,整个人就被人从背后抱住。
多吉雅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脸埋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你了。”多吉雅的声音低沉而闷,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很想很想。”
窦棠婴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
多吉雅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像公园里那样轻柔克制,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占有欲。
窦棠婴被他的力道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壁。冰凉的大理石透过衣料传来寒意,却被身前滚烫的体温迅速驱散。
他就不是内敛拘束的人,放荡得很。
多吉雅没有说话,只是将他一把抱起。窦棠婴的双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暧昧的光斑。
多吉雅将他放在植物柜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撑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怎么了?”窦棠婴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人中,最后是唇角。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下又一下,虔诚得像在朝圣。
窦棠婴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实在心痒。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磨人了?”他轻声说。
窦棠婴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穿过那些微微卷曲的黑发,触到头皮的温度。
“和你学的。”
多吉雅终于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再次吻住窦棠婴,这一次不再克制。
衣服散落在客厅通往卧室的路上——一件外套,一件T恤,一条围巾,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城市的夜光。
多吉雅将窦棠婴压在柔软的床铺上,双手撑在他两侧,像一座沉默的山,将他完全笼罩。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染上了情欲的低哑,双手攀上他的肩背,指尖划过他脊背的肌肉线条,“你轻点……”
“好。”多吉雅低头,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我会很轻。”
多吉雅是个骗子!
窦棠婴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人背后……藏着颗海星。”多吉雅忽然说。
窦棠婴愣了一下:“什么?”
“海星。”多吉雅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胛骨处,“就在这里。”
窦棠婴偏过头,试图去看自己的后背,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海星?”他说,“你骗我。”
“没骗你。”多吉雅的嘴唇贴上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吮了一下,“这里……”
“嗯~”
他的吻顺着脊柱向下移动:“这里。”
“好吉雅……快饶了我吧。”
窦棠婴被他亲得浑身发颤,手指攥紧了床单。
多吉雅听人说起过,肩膀、脊背与颈处相连之处像一颗海星。
但他看见窦棠婴难耐的模样,他想看更多……更多……
“还有这里……”多吉雅的吻落在他的腰椎处,“这里……”
“够了够了……”窦棠婴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你快停下……”
“还没找到。”多吉雅说,“海星有五只脚。”
他在窦棠婴的后背上,用嘴唇和呼吸,绘制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
窦棠婴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发烫。
他想起在西藏的时候,自己也这样亲吻过他——在桃花温泉,在羌塘,在自己的家里。
但那时候的吻,总是带着某种克制和隐忍,怕他苏醒,怕他的厌恶,怕自己做得不对。
而现在,所有的克制都碎了。
多吉雅的手掌覆上他的腰侧,拇指摩挲着他腰际的皮肤。
“你胖了一点。”他说。
窦棠婴“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刚还说我瘦了!!!不许说!”
“是好事。”多吉雅低下头,在他腰侧落下一个吻,“胖一点好看。”
窦棠婴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减掉那一百二十斤,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胃痉挛、耳鸣、失眠、脱发……他用健康换来了这副皮囊,却从来没觉得这副皮囊被真正珍视过。
直到此刻,多吉雅说“胖一点好看”。
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他的身材,只是因为他。
“吉雅。”他轻声唤道。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
窦棠婴翻过身,仰面看着他。窗外的一点光落进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爱你。”
多吉雅的动作顿住了。
他悬在窦棠婴上方,像一座被时光凝固的雪山。
然后,他笑了。
飞鸟飞向了他的山。
笑容里没有羞涩,没有克制,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
“我知道。”他说,“我还想听。”
“小麻雀,多说说,好嘛?”
“你贪心。”窦棠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
他们从床上到窗边,从窗边到浴室,又从浴室回到床上。
窦棠婴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我爱你”,也记不清多吉雅在他耳边说了多少句藏语。
他听不太懂,但从那低沉而温柔的语气里,他知道那一定是好听的话。
最后,他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整个人窝在多吉雅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多吉雅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从颈椎到尾椎,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将窦棠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
“会啊。”他说。
窦棠婴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想一辈子……”
多吉雅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窗外,城市的最后一盏霓虹灯熄灭了,天边泛起淡金色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六点,窦棠婴被阳光晃醒。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试图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结果手刚伸出被子,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塞回了被窝。
“再睡一会儿。”多吉雅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睡不着了。”窦棠婴揉了揉眼睛,翻过身面对他,“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骗人。”窦棠婴盯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你一直在看我。”
多吉雅没否认。
窦棠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窦棠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怎么办啊……他真的好爱他。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被窝里坐起来。
“对了,我前段时间买了一箱面膜,粉丝推荐的,听说特别好用!”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噔噔噔”跑进卫生间,又“噔噔噔”跑回来跳上床,和小猫咪一样,手里还举着一盒金光闪闪的面膜。
多吉雅看着那盒面膜,又看看窦棠婴兴奋得发光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来,你躺下。”窦棠婴把他按回枕头上,撕开一片面膜,“敷面膜对皮肤好,你看你,在高原晒的,眼角都有细纹了……”
他把面膜贴在多吉雅脸上,小心翼翼地抚平每一个气泡。
多吉雅闭着眼睛,安静地任由他摆弄。就像那年他为自己涂抹唇膏一样,他永远是美丽而张扬的花,弥漫出来的花香会感动四野的孤寂。
“好了!”窦棠婴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给自己也敷上一片,然后钻进被窝,窝进多吉雅怀里。
“我们就这样待一会儿。”他说,“不说话,就待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们靠在床头,脸上贴着面膜,安静地听着彼此呼吸声。
窦棠婴闭上眼睛。
耳朵里很安静。
没有耳鸣,没有嗡鸣,没有那些曾经日夜不休的、令人抓狂的噪音。
只有多吉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他想,如果安静是一种奢侈,那么他现在就一定是幸福的大富翁!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可以拥有这份安静。
因为这份安静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吉雅。”他轻声唤道。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
窦棠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万人瞩目的舞台,也没有无与伦比的美景。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和喜欢的人一起敷面膜,听他的呼吸,感受他的体温。
这样,就很好。
太好了。
第83章 爱在佛前
孩子们都知道,山上岗日托嘎寺里那位沉默俊朗的修行者阿克,是窦老师的爱人。
窦老师在这里,等待他的爱人回家。
演唱会结束后,多吉雅就上了山去还上师的恩情,他用他顶级的字给寺庙雕刻玛尼石。
上周,窦棠婴忍不住上了趟寺,却依然没见到人影。
只有信,从未间断。
最初是任青,自从多吉雅上山后雷打不动每天一封信托任青投递给他,一只老鹰居然干起了送信的活,换谁谁都不相信。
但任青倒是乐此不疲,只是渐渐的,送信的青鸟从任青变成了小罗布。嗯世道困难,老鹰的活也有人抢了。不过,小罗布更是乐在其中,因为他在这里结识了学校里更多更多的好朋友,于是每天更加勤奋地下山了。
罗布现在总是穿着小红袍,单肩斜背着牦牛皮缝的小包,迈着小肉腿哒哒哒地每天不辞辛劳从山上跑进学校,奶声奶气地喊他“拉姆哥哥”——仙女哥哥。
顿珠上师为此训过罗布,拉姆不适合称赞男子,可孩子天真烂漫,在他眼中美丽就是拉姆,于是连多吉雅在信里的称呼,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带着笑意的“我的拉姆爱人”。
窦棠婴不再羞怯,大方应下。
正这么想着,身后就传来罗布的呼唤。
他确切地知道,他的爱人,心始终朝着他的方向。
“拉姆哥哥!你的信!”
罗布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卷来,塞给他一封带着体温的信,转眼又和孩子们笑闹着跑远。
窦棠婴眼睑微颤,拆开信封。
诶?
纸上什么都没有?
窦棠婴第一次收到空白信时,愣了很久。他翻来覆去地看,以为是自己漏掉了什么。直到他在阳光下,把纸举起来,才看见纸的中央,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印痕。
是一个唇印。
窦棠婴的脸“轰”地烧起来。他把信纸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偷偷翻过来,看那枚唇印。
“多吉雅!”
窦棠婴“啪”地把脸埋在信纸上耳根烧得通红,低声啐道:“…在庙里学了三个月,修行功德没见长,混蛋心思倒是…倒是越发……”
话虽如此~然后,他把自己的唇,轻轻覆了上去。
他嘴上嗔怪,手指却温柔至极地将信纸抚平,将这看似内敛,实则粗野直白的思念吻了千百遍后才意犹未尽地轻轻放进他存放多吉雅信纸的木盒里。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窦棠婴在院子里晾衣服,风把白色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小罗布的信还没到,他猜今天大概不会来了——山下学校有活动,小罗布大概正和孩子们玩得忘乎所以。
他正这么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小罗布。小罗布的脚步声是哒哒哒的,急促而轻快,像一只撒欢的小马驹。这个脚步声很沉稳,像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窦棠婴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院门。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穿着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高原上秋天的湖水。
“林连珂?”窦棠婴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床单,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连珂扯出一个笑容,笑容有些勉强:“路过,来看看你。”
“路过?”窦棠婴看着她身后空空的山路,“从哪儿路过?这儿不通任何地方。”
林连珂的笑容塌了下来。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窦棠婴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我带她们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窦棠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们?厉宁文她也……”
林连珂点了点头。
她侧过身,窦棠婴这才看见,她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
林连珂把登山包卸下,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个布包。她拆开布包的层层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深棕色的陶罐,比普通的骨灰罐大一倍,罐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经文。罐口用红绸封着,红绸上压着一块白色的哈达。
“这是……”窦棠婴的喉咙发紧。
“两个人的。”林连珂说。
她把陶罐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像完成了某个仪式。
“厉宁文去找她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窦棠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林连珂抬起头,看着远处雪山的峰顶,阳光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去领她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林连珂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那是周杞一以前穿的。她说,等哪天她去找她了,就穿着这件衣服。”
“我在她的手机里得知,她后来独自去了她们以前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林连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拉萨、山南、日喀则、羌塘……最后,去了那个冰洞。”
窦棠婴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冰洞。
周杞一丧命的地方。
“她在那里待了三天。”林连珂说。
“等牧民发现她的时候,”林连珂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已经没有呼吸了。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笑。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是睡着了。”
窦棠婴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人死不能复生”,想说“她太傻了”,想说出很多很多正确的、理性的、成年人应该说的大道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酸涩的沉默。
厉宁文不是傻。
她只是太爱了,爱到这个世界装不下她的思念,爱到只有在死亡里才能找到归宿。
林连珂低下头,看着那个陶罐。
她的样子像是发疯过后的空虚,还有偏执的迷茫。
“我把她带回来。”她说,“和她装在一起。”
林连珂自嘲道:
“我怎么做起证婚人了,窦棠婴……”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格桑花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还有小罗布清脆的嗓音,在喊某个小伙伴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最寻常的下午,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而石桌上,盛着两个人骨灰的陶罐,静静立在阳光下,罐身上的经文被照得发亮。
窦棠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石桌前的。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陶罐冰凉的表面,那触感让他想起在羌塘的那个夜晚——林连珂抱着周杞一的骨灰罐,站在普莫雍错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连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她写给你的。”林连珂把信递过来。
窦棠婴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在正中间用水笔画了一朵很规律的小花,一个大圆外五个小圆。
他拿在手里迟迟没有拆开。
林连珂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慢慢看。我出去走走。”
她转身走出院门,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树。
窦棠婴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信封在他手里被捂得温热。他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撕的时候她是否在痛苦?又或者是在压抑什么?
字迹时大时小,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
他读到第一行,鼻子就开始发酸。可他立马吸了吸鼻子,他的眼泪不能滴在这上面。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才重新开始阅读——
「樾棠: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去找她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她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一样,我也选择走向她。我们都不是会后悔的人。
所以,我死而无憾。
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出现在了我耳朵里帮了我。虽然我那时候嘴很硬,不肯承认。但我心里知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一直抱着那个罐子,把自己困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
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不是把她锁在怀里,而是把她放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我走不动了,窦棠婴。
我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从羌塘到拉萨,从拉萨到山南,从山南到日喀则,从日喀则到阿里。
我走过了她走过的每一条路,看过了她看过的每一座山。沿着喜马拉雅山脉,遥望冈仁波齐走啊走啊,我以为走得够远,就能把她放下。可是每走一步,我离她更近一步,就离冈仁波齐更远一步。
我停了。
我停下来。我实在,实在想和她一起,安安静静地,哪里也不去。
我不走了,窦棠婴。
我决定不走了。
谢谢你,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除了她,我还有可以落笔感恩的人。谢谢你的《伊壁鸠鲁》。
我去寻求我的快乐了。
你也要快乐,她也是。
厉宁文
绝笔」
信纸从窦棠婴手中滑落,在风里翻了个身,落在格桑花丛中。
窦棠婴坐在石凳上看着信纸在花上越来越模糊,他只感觉太阳冰冷地穿进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个冰凉的陶罐上。
他想起了厉宁文的模样。
在普莫雍错边,抱着骨灰罐,浑身是刺的女人。她说话刻薄,性格孤僻,看谁都不顺眼,连关心人都带着嘲讽。
她爱周杞一,爱到骨子里。爱到她的死,她的活,她的一切,都与那个人有关。
这样的爱,太沉太重了。重到连活着都变成一种负担。
窦棠婴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懦弱。他只知道,如果多吉雅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比厉宁文做得更好。
风停了。
格桑花安静地立在墙角,花瓣上还沾着泪。
林连珂回来的时候,窦棠婴已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经稳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要去一趟冈仁波齐啊。今年可是马年,我不想错过。我希望她好。”林连珂像是公事公办般说,把陶罐重新包好,放回登山包里,“周杞一一直想去。”
“现在,我带她去。”
然后林连珂从背包另一侧掏出了一样东西:
“窦棠婴,我用你的嘎乌盒装了一点点周杞一的骨灰。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窦棠婴拿来后,发现上面多了一幅小唐卡。
林连珂说来时,自己去到了窦棠婴说的那间小寺庙,也见到了那个怪异的少年。他确实如窦棠婴所说,不懂感情不分爱恨,但他的画技着实可怕,三言两语后就清晰勾勒出她想要的风景和人。
“满足吗。”
“不满足啊,但能怎么办呢……我不会为她死啊……只能这样了。”
窦棠婴问她结束后去哪?
林连珂笑了笑,她已经决定好回到没有周杞一的生活里,回到看不见雪山的都市里去过金鱼的生活。
“走啦!多保重。你的演唱会我去了。真的很好听。”
“我还会再去的。希望那时候我们能喝上一罐罗斯福。”
“随时!”
林连珂走后,窦棠婴坐在空地上,眼前轻薄的床单飘啊飘,此刻他好想多吉雅啊。
夜晚,陈塘沟的风裹挟着喜马拉雅万年冰雪的寒意与深谷野花的微香,穿过木窗的缝隙。
深夜了,
窗外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仿佛触手可及。
他想起有人说过,每一颗星都是逝去亲人凝望的眼睛。
多吉雅说嘎玛是他们族人的心脏。
那他人生中一定有三颗嘎玛,音乐、嬢嬢、多吉雅。
“嘎玛雅古都。①”他对着星空轻声呢喃,愿星光庇佑他的爱人。
木屋狭小,寂寞却无边。他坐在床边,静静感受着恢复听力后,每一个寻常夜晚的珍贵宁静。那些年耳鸣不止的喧嚣已成过去,他反而需要习惯这份过于丰盛的“寂静”。
寂静的骨头里全是海绵吸水般膨胀的思念。
他想他。
想到骨头缝都发疼。
他已经两周没见到吉雅了
思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立即抓起外套,踏入了浓稠的夜色,向着山上的寺庙走去。
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白。然后,他看见了有一个站在岗日托嘎寺外山坡上,同样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身影。
清寂,孤直,像另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峰。
多吉雅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转身欲向山下疾行。就在那一刻——
“吉雅。”
风声鹤唳,他以为自己思念成狂,幻听入骨。
“吉雅。”第二声,更清晰,带着微喘。
“多吉雅!”第三声,如投石入湖,击碎所有平静。
多吉雅猛地转身。月光下,窦棠婴就站在那里,发丝被风吹乱,眼睛里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还有全然的、不顾一切的奔赴。
多吉雅不顾一切跑向他,
“我的珍珠…我的宝贝…”多吉雅的声音瞬间沙哑,几步冲上前,将人狠狠拥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
滚烫的吻凌乱地落在窦棠婴的发顶、额头、眼角,代替所有语言诉说着濒临决堤的思念。
然后将他高高抱起!
窦棠婴被压在古老的红墙上,明月悬于苍穹,身后是佛陀,他们的爱亦是永恒。
“好吉雅,”他喘息着,指尖描摹爱人深邃的轮廓,“你是不是…也想我想得受不了了?”
他想他想得发疯,他无法自拔地爱他,这就是天意。
多吉雅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封缄他的话语。
在古老的岗日托嘎寺幽邃的阴影里,远处大殿隐约传来晚诵的余音,酥油灯的气味萦绕不散。他用自己的脊背,为窦棠婴隔绝出一方纯粹的、私密的黑暗。
爱人的呼吸起初还带着经文的平缓节奏,眼神幽深得像要吞没一切光。
他抬起手,指节还残留着捻过佛珠的古香,拇指极缓,饱含爱意地抚过窦棠婴微启的唇瓣。那动作不似狎昵,而是一位僧人,以最虔诚的姿态,触碰他唯一且至高的信仰。
“刚才最后一颂《观音心咒》,”温柔的声音低沉如大地共鸣,与诵经时无异,字字灼心,“每一句佛法真言后,心跳里、沉默的间隙里,我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嘘”窦棠婴把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佛寺前说什么诳语。
他的吻还是大胆地落下,但先停在窦棠婴的耳畔,气息滚烫:
“佛堂的灯火太亮,照得我的妄念与贪欲无所遁形,佛都听见了。”
“现在,我不管了。”
听完他的心意,窦棠婴攥住他腰侧的衣襟,睫毛颤了颤,再也不躲开那些桎梏自己的禁忌。
月光如水,红墙沉默,远处经筒在风中传来遥远的、空洞的回响。
世间所有的修行,或许都是为了在某一个瞬间承受这一份最炽热也最柔软的“业”,
这份“业”名为爱。
在佛陀悲悯的垂目之下,两个影子隐秘地紧紧相拥,将对彼此爱意短暂的分离与思念,融化在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心跳声中。
这一夜,窦棠婴宿在了寺庙里。
作者有话说:
①星星真好看
②有岗日托嘎寺这个寺庙,但不在陈塘!!这就是杜撰借鉴名字了~
第84章 飞鸟的宿命
窦棠婴从来没有梦到过嬢嬢。
自从她去世后,嬢嬢好像知道他的思念,于是躲着他从不相见。
可是,当窦棠婴出现在某处深林时,他发现他做梦。
梦里,他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小姐!!”
“小姐!!”
窦棠婴闻声转头而去,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女孩对着偌大的无人山间四处呼喊。她着急坏了…而此刻,窦棠婴也听见了另一阵哭声。很轻,很小,像小动物的呜咽,从林间某处传来。
他的心忽然揪紧了。
寻着声音,他穿过层层树影,拨开一丛矮灌木,看见了一个深坑。土坑大约一人深,四壁光滑,显然是捕猎用的陷阱。
坑底,一个小女孩蜷缩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在无声地哭泣。
窦棠婴寻着声音,找到了她。她好像掉入陷阱里了。此刻,正在底下哭泣。
“呜呜呜……”
“你……你别哭!我来救你了!!”
窦棠婴着急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慌乱,只是听见这个小女孩哭他就心痛得要命。
他立马环顾四周,四周只有郁郁葱葱的大树,他伸手也捞不到这个小姑娘!只好爬上树,掰断了树枝,急忙趴在地上,把树枝伸向她:“小姑娘!抓紧!!!”
窦棠婴用树枝成功救下了这个小女孩,她双手揉搓着泪眼,满脸泪水,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可她嘴上在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她真乖啊……窦棠婴拂去她的泪痕,看清了这个小女孩的容貌,只可惜在他以往的回忆里并没有这个女孩。
她是谁?
窦棠婴不知道……
“小姐!!”
窦棠婴一怔回过头去,那个着急的女孩竟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一下抱住了她!
自己在做梦吗?
窦棠婴不明白为什么……
恍神间只看见,这个小女孩昏迷后被人抱下山去,把自己救她的树枝紧紧抱在怀里。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百思不得其解的随后,他很快就看见了,她又上山来。然而,暮雨潇潇,曾经的小姑娘此刻已垂垂老矣……
真是梦啊,他竟在原地待了数十年。
走近后,窦棠婴竟发现她有着和嬢嬢老年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去拥抱她,可这只是梦,他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扑了空。
“嬢嬢……!”
“嬢嬢!”
“嬢嬢!”
无论窦棠婴怎么哭喊呼唤,老人始终前进,
她怀里还抱着一枝海棠……
“小姐……”
嬢嬢拄着拐杖,似心有所感,在某处站定指向她曾经掉入陷阱的地方,语气平静而苍老说:
“就种这里吧……”
家里的海棠树不知怎么已经很久没有开花了,她去找人给树算命,先生说这棵海棠本不属于她家,是天意庇护让它下山,眼下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所守护的人已经健康地长大老去。
而这棵海棠,一直守护着她。从她年少,到她老去,到她儿孙满堂,到她白发苍苍。
现在它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好像海棠知道了,所以这一年的春天它长得繁丽极了,美到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仰望……
“嬢嬢!!”
无论窦棠婴怎么呼喊,他只能眼看老者下山去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山坡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海棠。
“走吧。”她说,转身下山。
花回落花处,人归旧梦里。她完成了这场宿命,于是心愿已了般再不回头。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满她脚下的土地。
窦棠婴想追上去,可他的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窦棠婴回首,才发现自己当时火急火燎掰下的是一棵海棠的枝桠。
海棠却开得极好,极好……恸哭的窦棠婴也以为就这么结束梦醒时,
忽而间,他听见了一阵鹿鸣声……
一只山鹿闻风而来,它翻山越岭来到了海棠树的面前。
而后一阵风,海棠花散开,漫空花香花落,小鹿抬头仰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卧倒在海棠花下蜷缩一团。
梦里有海棠花,开满整座山。
窦棠婴恍然大悟……想起了神湖看见的一切,他在神湖朦胧看见的景色,就是一只鹿栖息在花树下。
为什么是鹿呢……
“小鹿,你回来了啊……”窦棠婴猛得记起,有人喊吉雅为小鹿……
元吉是鹿啊……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好像明白了。
宿命。
然后,梦醒了。
日光熹微,耳畔有窸窸窣窣的讲经声,从远处大殿传来,低沉而悠长,像山谷的回音。
窦棠婴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睡颜。
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颧骨上几颗淡淡的雀斑。睡着的他,眉宇舒展,没有白日的沉静与距离感,只剩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的温柔。
窦棠婴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吉雅的脸,一根睫毛一根睫毛地数。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那片山林,那棵海棠,那只卧在花下的鹿。
他要起床时,元吉雅在迷蒙间抱住他的腰,赖床道“再睡会。”
窦棠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佛法了,“小懒虫,快起床。”窦棠婴在吉雅耳边撒娇道。
吉雅清醒后:
“你睡得好吗?”
“好啊。一觉睡到现在。”
吉雅大手一拦又将窦棠婴圈抱在怀中,惺忪低沉道“早安,我的珍珠。”
窦棠婴的脸颊被这个男人的青渣温柔蹭刮着,这声音简直是他下的蛊!“早早安,我的吉雅。”
吉雅穿好衣服,窦棠婴将他拉至床边。他坐在床边看着窦棠婴走来走去一趟,看他拿来梳子和发带。
窦棠婴看见他望向自己时的眸光澄澈明净,一时之间羞红了脸。指尖撩拨着他的长发。
这一年多来,他不让吉雅剪头发,如今他又变回重逢初见时那一头浓丽乌厚的卷发。
美极了。
“我给你编发,好不好?”
吉雅带好耳坠,点了点头。
窦棠婴随即开始认真编发起来。“哎呀,你干嘛!”
他余光一瞥看见吉雅举着手机偷拍自己。他嗔骂了一声又继续自己的编发工作。
吉雅偷偷拍摄着小麻雀,从屏幕里看去,小麻雀神情严肃还皱着眉,手上手法不太熟练,但认真仔细极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左边的弄进去——右边的拿过来——”他小心记着编发顺序,可爱死了。
吉雅没忍住笑了出来。
“哼!”
窦棠婴给他系好发带,上面还坠着一颗漂亮的蜜蜡。
他真好看……窦棠婴都不由发出感慨,于是他已经忘了吉雅的“嘲笑”,整个人黏在他的怀中,吉雅温柔称赞他:“你真厉害,手巧嘴巧样样巧。”
说着,还不忘摸摸他的小手,刮刮他的鼻尖,蹭蹭他的薄唇。
窦棠婴被撩拨得脑袋随着男人的指腹而晃,呵呵窃笑又自觉害臊,耐不住心里甜蜜地把他哎呀哎呀赶去做早课。
多吉雅去做早课,窦棠婴就坐在他们身后。等多吉雅早课结束后,就看见窦棠婴和小罗布头靠头睡在一块。
两个小宝贝都可爱极了。
他宠溺而无奈地将窦棠婴抱起,窦棠婴窝在怀中,好舒服地唤道:“唔?早课结束了?”
窦棠婴双手抱着多吉雅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肩头,多吉雅蹙眉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减肥了?”
窦棠婴埋在他的脖颈间,极力掩饰,但屁股还是被多吉雅拍打教育了一番。
“我好吉雅,我就想和你说!我又要开演唱会了~我的形象总要恢复一些吧?”
“真的?!”多吉雅高兴地竟然在大殿转起圈来。
“嗯~”
“不行,接下来吃得更多一些不然体力跟不上。”
他被多吉雅保护得太好,曾经戏言的那般一语成谶,家里的牦牛真都被他吃的没剩几只了。
窦棠婴尤其喜欢肉干,这种闲暇时的馋嘴小零食,一不留神一包也就半天的事…
他吃完还要麻烦多吉雅给他按摩腮帮,但两人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多吉雅还想再喂胖一些,他觉得窦棠婴在床上像一颗圆润粉嫩的仙桃时最美。
“昨晚抱着你时我又隐隐地感觉摸到了你的骨头,这一场演唱会下来,你要瘦成皮包骨了。”
“怎么会!你捏这!你捏!还是有肉的!”窦棠婴背过去,翘起他的翘臀,多吉雅站在原地愣神三秒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的小麻雀怎么这么可爱啊!
多吉雅被他乐得直不起腰来。
“是真的!”窦棠婴抱住了他,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微微掀眸露出我见犹怜的姿态“你都好久没碰我了…所以才不知道。”
“珍珠太瘦了还怎么是珍珠,白沙风轻轻一吹就消失了。”
多吉雅抱着窦棠婴,他是真的心疼和可惜,这几个月以来长胖的那‘四两肉’。
“哼…”
窦棠婴踮起脚用鼻尖蹭他的嘴唇…他不听他不听。
“别勾引我了小祖宗…”他捧起多吉雅的脸,将自己的唇献上,两人在山野间没了分寸。
事了他还意犹未尽地在多吉雅的脖子留下了些许痕迹…
“有肉的对吧~”
“嗯…还可以再来一点…”
两人手牵着手,散步在山野间,他还带窦棠婴来看这一个月他雕刻的玛尼石。
“你的字真适合山野间的自然,自由又圣洁,好像雕刻给神明的花朵。”
“可我雕刻时,满心都是你,念着你想着你,最后我会献给佛,修法修的是我心安处,而如今我已找到我心安处。”
窦棠婴亦是。
他们面前,他们面前的永恒,冈仁波齐就在天地间永恒矗立。
他低下头,吻了吻窦棠婴的眉心。
“走吧,下山。”他说。
“下山?你不是还要刻十天吗?”
“可你来了,”多吉雅牵起他的手,“我就不想和你分别了。”
窦棠婴看着他,笑了。
“我告诉上师去。”
“嘶……你学坏了。”
“除非你给我做牦牛肉炖土豆?”
“下山就做。”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窦棠婴想了想,说:“陪我参加萨嘎达瓦节。”
多吉雅一怔:“你知道萨嘎达瓦?”
“当然知道。”窦棠婴抬起下巴,“我在陈塘待了这么久,不是白待的。”
多吉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好。”他说,“陪你。”
两人手牵着手,从山上往山下走。
晨光越过雪山顶,铺满整条山路。任青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在庆祝什么。
他又再次把他拐下山了。
不灭坛城已在身侧,此后不再有归期。
身后,岗日托嘎寺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挥手告别。
第85章 神明落凡尘
萨嘎达瓦节这天,整个陈塘都醒了。
天还没亮,村口就响起了法号和铜钦低沉的声音,像巨兽的呼吸,从山谷这头传到那头。桑烟从每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混着晨雾,把整座村庄笼罩在一片青白色的朦胧中。
窦棠婴是被多吉雅叫醒的。
“嗯~”他还在赖床。
“起来。”多吉雅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再不起来,经幡就被人抢光了。”
窦棠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多吉雅已经穿戴整齐。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袍,深蓝色的氆氇,边角镶着赭红色的纹路,腰间系着银质的腰带,一侧挂着那把老旧的藏刀。头发还没有束起,红珊瑚耳坠垂在耳边,衬得他整个人冷俊痞雅。
好帅啊……
他的男人好迷人啊……
怎么一早上起来就这么幸福啊窦棠婴。
“你怎么这么好看?”窦棠婴揉了揉眼睛,嘴角带笑,声音明明还有睡意就已经开始撩拨人了。
多吉雅被撩得微微勾唇,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你心心念念的萨嘎达瓦。也是你第一次在陈塘过节的纪念日。”
“噢!!”
窦棠婴笑了,从被窝里爬起来。多吉雅昨晚就给他准备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藏式衬衫,还有一件本来准备套在外面的深灰色氆氇袍。
结果今天一套发现太大,穿在他身上像小孩披了条毯子。
“你就不能给我件小点的?”窦棠婴举起手,过长的袖子摇摇晃晃。
多吉雅看着他实在可爱,遂又给他找了一件。
这件白色羊毛的穿得就正好,窦棠婴左看右摆,喜欢极了。
但看多吉雅呵呵笑个不停,他就一下抱住了他的腰问他笑什么?
多吉雅撇开脑袋憋笑说这是他十岁的衣服。
窦棠婴听完,险些谋杀亲夫,掐死他。
“你真是个可爱的宝宝。”多吉雅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袖子挽了几折,窦棠婴哼了一声不理他。
但窦棠婴其实心里很喜欢这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十岁的多吉雅,又该是多么机灵的小孩呢?
他们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村口的空地上,人山人海。陈塘镇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穿着节日的盛装,五彩斑斓,像一片移动的花海。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摇着转经筒,低声诵经;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整理衣饰,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空地的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经幡柱。柱子有十几米高,漆成红、白、蓝三色,顶端系着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就是今天的主角。”多吉雅指着那根经幡柱,“谁能在上面挂得最高,谁就是今年的‘福星’。”
窦棠婴仰头看着那根高耸入云的柱子,脖子都酸了。
“多高?”
“十五米。”
“……”窦棠婴默默地退后一步,“嘶……这么拼吗?”
多吉雅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怕了?”
“谁怕了?”窦棠婴挺起胸膛,“我只是……不太擅长攀爬。”
“那你擅长什么?”
“擅长唱歌和美丽啊!”
多吉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揉了揉窦棠婴的头发,说:“好,那你在下面等我?”
多吉雅刚走了一步,袖子上有了一股拉扯的力量,他回头看见窦棠婴拉住了他的袖子:“怎么了?”
一声号角响起。比赛开始了。
年轻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攀上经幡柱,像猴子一样灵巧,在光溜溜的柱子上攀爬。有人爬到一半就滑了下来,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咬牙坚持,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越爬越高;还有人爬到顶端,却因为手抖,怎么也挂不上经幡,急得满头大汗。
窦棠婴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萨嘎达瓦的功德会加倍。今天做的每一件善事,说的每一句真话,都会变成双倍的福报。”
当时他窝在多吉雅怀里,半梦半醒地问:“那如果我今天做一件很勇敢的事,是不是也会加倍?”
多吉雅低头看着他,目光柔软:“会。”
“那我要做一件。”他那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一件很勇敢的事。”
多吉雅以为他在说梦话,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没有当真。
可现在,窦棠婴站在经幡柱下,仰头看着那根直插云霄的柱子,多吉雅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那件“很勇敢的事”是什么了。
而窦棠婴本人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福报,而是为了让多吉雅知道,他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麻雀。他也可以飞,哪怕飞不高,哪怕飞不远,哪怕只有一次,他也会展翅高飞。
“我要去。”窦棠婴松开多吉雅的手,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睛里的光稳了下来。
多吉雅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窦棠婴深吸一口气,走到经幡柱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这个外乡人——穿着白色藏式衬衫,外面套着多吉雅十岁时的小氆氇袍,袖口堪堪到手腕,衣摆刚好盖住腰。他站在柱子前,仰头看了一眼顶端,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柱子。
粗糙的木料硌着掌心,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他试了试,把脚踩在第一个凸起的绳结上。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他不会爬吧?”“他是第一次参加萨嘎达瓦。”“听说他是从南方来的。”“南方来的?那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窦棠婴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他的手心开始出汗,脚在绳结上打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他闭上眼睛。
心跳声太吵了,吵得他听不见风,听不见经幡,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回响,和那个遥远的、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声音——
“心乱时,向低处看。”
他睁开眼睛,低下头。
多吉雅就站在柱子下面,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风吹过,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抬起头,只看着天,想着多吉雅,然后,开始爬。
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爬得很慢,姿势笨拙,像一只刚学会攀爬的树袋熊。腿在发抖,手臂也没力气,每向上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木料上的绳结磨着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掌心正在脱皮。
人群安静极了。
没有人笑他。老人们停下了转经筒,孩子们不再嬉闹,连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窦棠婴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样东西:粗糙的柱子,磨破的手掌,和多吉雅站在地面的、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不敢再往下看。
要是脚软,就会掉下去。
他只敢看着那根柱子,看着下一个绳结,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挪。
当他的手指终于触到经幡柱顶端那个小小的平台时,他几乎不敢相信。
他到了。
窦棠婴大口大口地喘气。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氆氇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世界——天地辽阔,太阳仿佛就在自己身侧,脚下的村庄小得像积木,人群密得像蚂蚁,河流像散开的银色丝带,蜿蜒向远方。
而雪山,就在他面前。
喜马拉雅山脉横亘矗立在天地间,那里是希夏邦马峰,而另一边的尽头是冈仁波齐啊!
窦棠婴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美了。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梦。
而最可怕的是,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他掌心的疼痛是真实的,磨破的皮肤是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凉意是真实的。
梦是另一个纬度的真实,是这个世界的奇迹。
窦棠婴从腰间取出经幡。拿出来的刹那,七彩隆达漫天飞舞!
夺目绚丽的彩带,应是神明喜极而泣时呼吸吹起的风的模样。
这是多吉雅用心准备的七彩绸缎。其上金线绣着经文,旁边还绣着一朵朵小小的海棠花。
窦棠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他为什么绣海棠。多吉雅说:“因为你是海棠花的孩子。”
窦棠婴把经幡系在最高的地方。手指在发抖,绳结打了三次才系紧。风来了,经幡“呼”地展开,绸缎在蓝天白云间飘荡,金色的海棠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松开了一只手。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喊“别松手”,有人喊“小心”,有人在念经。
可窦棠婴没有掉下去。他坐在柱顶的小平台上,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风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磨破的手掌,吹过他胸口那朵金色的海棠。
人群爆发出欢呼。
窦棠婴趴在柱顶上,喘着气,听着那些欢呼声从脚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这世界的苦难就到此为止吧!
愿众生加索罗!」
他并不能完全听清那些声音,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声里大声的呼唤——
“窦棠婴!”
他低下头。
多吉雅站在柱子下面,仰着脸看着他。隔了十五米的距离,窦棠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笑。
他慢慢下来,到了一个大家都能听见他说话的高度后,窦棠婴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看着多吉雅,大声喊了一句话。
所有人,所有山都听见了
窦棠婴喊的是——
“我爱你!”
然后,他张开双臂,从高处纵身一跃。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经幡垂落,连太阳都似乎顿了一瞬。
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像一片落叶,像一只飞鸟,像一朵从天上坠落的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优美的弧线。
然后,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多吉雅接住了他。
稳稳地,牢牢地,像接住了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
惯性带着他们转了半圈,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双臂收紧,把怀里的人箍得死紧。
窦棠婴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你疯了。”多吉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胸腔剧烈起伏,心跳比窦棠婴还快,“你真的疯了。”
此刻两人的心跳都快得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可窦棠婴没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把自己包裹住的快乐。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了。
“你不是说,”他喘息着说,声音还在发抖,“萨嘎达瓦的功德会加倍吗?”
“那也不是让你从天上往下跳的功德!”
“可是你接住我了。”窦棠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在为这一刻做见证。
远处,雪山沉默伫立,经幡在风中飞扬。
阳光正好。
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窦棠婴从高处纵身一跃时,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天空蓝得刺眼,雪山白得发烫。他看见云在移动,看见飞鸟掠过,看见地面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张开双臂。
然后,他就落入了一个怀抱。
飞落不是坠落,而是抵达。
这种感觉是候鸟飞越千山万水,终于踏上温暖的归途;是朝圣者磕完最后一个长头,额头触上冰凉的佛脚;是一片在风中漂泊了太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地。
嗯,多吉雅接住了他。
稳稳地,牢牢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窦棠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多吉雅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窦棠婴看见他眼眶泛红,看见他睫毛上有一点极细极细的水光,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后怕、骄傲、庆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窦棠婴更紧地搂进怀里,他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人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体内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人群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跳起来,老人们摇着转经筒,年轻人口哨声此起彼伏。窦棠婴在众人簇拥下接受了上师的祝福!
小罗布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用他那漏风的、换牙期特有的嗓音,大声喊着:“拉姆哥哥飞起来了!牧念接住拉姆哥哥了!拉姆哥哥是拉姆!”
窦棠婴听见“拉姆”,嘴角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在记忆里已经变得像前世那么远——在雅拉香布雪山下的那个清晨。
彼时,他站在经幡柱下,仰头看着多吉雅爬上去挂经幡。他在风中回过头时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一尊从壁画里走下来的天人。
那时候窦棠婴想,这个人好高,好远,好亮。像天上的一颗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所以当多吉雅从经幡柱上跳下来时,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多吉雅比他高那么多、重那么多,他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根本不可能把他接住,可他还是扑过去了,抱住了他。
而此刻,窦棠婴回忆后问道:
“吉雅,你知道仙女的故事吗?”
多吉雅记得:
“她误入凡间,爱上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
“我不是仙女,”窦棠婴继续说,“我不会爱上我看见的第一个人。”
多吉雅回答道:
“可是凡人会爱上他看见的第一位神明。”
你就是我的自在欢喜,我的无量功德。
窦棠婴的手指从他唇边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几颗淡淡的雀斑上。“仙女从天上跳下来,”他说,“她不是想看看凡间有多美。她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接住她。”
多吉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他的声音沙哑。
“然后凡人接住了她。”窦棠婴说,“其实,接没接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上了那个人。所以仙女就不想回天上了。”
多吉雅低下头,额头抵着窦棠婴的额头。而后他微微偏过头,在窦棠婴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任青从天空俯冲而下,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又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座雪山、每一条河流、每一朵正在盛开的邦锦梅朵。
小罗布在人群里跳着脚喊:“牧念亲拉姆哥哥了!!”
孩子们跟着起哄:“亲了!亲了!羞羞脸!!”
随后,多吉雅单手将他稳稳抱起!窦棠婴比任何人都要夺目,他值得所有人的仰望和称赞!
人群再次沸腾!
窦棠婴害羞地把头低下,鼻尖吻着爱人的头顶,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可他没有否认,在此刻还能撩拨爱人:
“你好香啊。”窦棠婴羞赧地说。
多吉雅掂了掂,窦棠婴猛地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却瞪得圆圆的,这只炸毛的小麻雀,对自己的体重多有敏感:“很重吗?!我才——”他想报出一个数字,又想起上次称体重时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值,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也没有很重。”
多吉雅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手捧着的可是无价之宝。
不是他一惯的,淡淡的笑,是肆无忌惮、咧开嘴的开怀大笑。
笑声传到窦棠婴的耳朵里,像春天第一声惊雷,像雪山第一次融化。
窦棠婴看呆了。
他见过多吉雅很多种笑。
浅笑、微笑、苦笑、无奈的笑、宠溺的笑。
他从来没见过多吉雅这样笑——毫无保留的、明亮的、像太阳从雪山背后跃出来一样的笑。
不,他见过。
曾经他的少年,十六岁时,比任何人都要肆意张扬?
“你笑什么啊……”窦棠婴捧起他的脸,心里想要他永远仰望着他,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走吧,仙女。”多吉雅侧头轻吻他的掌心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我带你回家。”
他就这么被多吉雅单手抱回家。
回家路上,窦棠婴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的经幡柱越来越远,看着人群越来越小,看着雪山在暮色中慢慢变成深蓝色。他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萨嘎达瓦节的桑烟和歌声。
“吉雅。”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不是凡人,那你是什么?”
多吉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稳的。
“我是,”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风听,“仙女的信徒。”
窦棠婴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听见多吉雅的心跳,咚、咚、咚,像经筒转动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个节奏慢慢重合,变成同一个频率。
天边的晚霞烧成绚烂的金红色。萨嘎达瓦节的歌声从身后传来,悠长而苍凉,像这世上最古老的祝福。
远处,希夏邦马峰的尖顶在晚霞里,冈仁波齐的祝福在晚霞里。
窦棠婴忽然想起安徒生那个童话。
王子随着东风,飞越冰洞,抵达那个静美永恒的天国花园。仙女对他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但不要靠近我。如果你吻了我,欲望会毁了这片净土,你也会受到惩罚。
可是王子还是吻了她。
花园沉沦,一切美好像梦一样碎掉。王子被惩罚,永远留在那片废墟里,再也回不到人间。
小时候读这个故事,窦棠婴觉得王子太傻了。明明仙女警告过他,明明他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去吻?后来他长大了,他开始觉得,也许王子不是傻,他只是太爱了。爱到明知会粉身碎骨,还是要去触碰。爱到明知会万劫不复,还是要把那个吻印下去。
再后来,他遇到了多吉雅。
他不再觉得王子傻了。
因为如果是他,他也会吻下去的。
窦棠婴从多吉雅肩上抬起头,看着暮色中这张被晚霞镀成金色的侧脸。
“吉雅。”
“嗯?”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天国花园,仙女告诉你不要和我相爱,不要和我相吻,因为花园会塌毁,你也找不回你的世界,你会听她的吗?”
多吉雅想了想。
“不会。”他说。
窦棠婴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多吉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窦棠婴。晚霞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烧成两团温柔的不灭之火。
“因为天国和香帕拉①”他说,“都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他背着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窦棠婴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惬意且自由。
“我也不会。”
窦棠婴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慢慢弯起嘴角。
“吉雅。”
“嗯?”
“你是我的人间。”
多吉雅的脚步没有停,但窦棠婴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也是。”他说。
他们处在天地之间,四野暮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萨嘎达瓦节上的最后一支歌谣慢慢在夜风中飘散。
今年恰好是马年。
此刻他们正相约,绿绒蒿盛开时两人一起去冈仁波齐转山。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喜欢窦棠婴和多吉雅。
谢谢大家喜欢这篇四十万字的故事。
谢谢大家收藏评论灌溉。
谢谢大家陪伴一路相伴。
谢谢大家包容它的不成熟和不完美。
结局改了很多版,都不尽我意,自觉文笔还是稚嫩,对大家满满的喜爱心中多有愧疚。但第二本比第一本多了十万字,比第一本多了十倍收藏,有这个成绩已经喂养了我的野心,我会更加贪婪且渴望你们的喜欢,所以我会继续加油,以求获得你们的青睐。
他们爱意长长久久如山风不尽,而我所写的故事到此为止。生活阴晴不定,愿山风曾有一瞬吹散你内心阴霾。你我陌路,却有幸相伴一程,满心欢喜,不胜感激。
最后,我会特别期待收到大家的评论,以盼再会。
——2025年开始于北京,2026年结束于新疆。
①香帕拉: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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