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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这位就是我夫人


    池漪回视程老爷子,一时间有些发怔。


    池漪刚得知薄引鹤的过往时很,对程老爷子很生气。


    但如今见到程老爷子本人,池漪又想起他上一世带着自己在别墅里偷偷喝酒的日子。


    一老一少溜进薄引鹤的酒窖,偷偷摘薄引鹤院子里的玫瑰,拿来做浸渍酒。


    那时候程老爷子是很和蔼的,永远带着慈祥的笑。


    程老爷子没得到池漪的回答,也并不生气。


    “坐吧,今天没别人。小李,你把那几瓶酒拿来。”


    吧台内的小李应声:“好嘞。”


    池漪和程启璋坐在一侧,程渡远坐在对面,收起桌子上的书。


    玻璃的轻声碰撞声响起一阵。


    小李一手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平稳递至桌面上。


    左边托盘里有九个黑色的小酒瓶,用标签标明了数字,右边一整个托盘里都是玻璃小酒杯。


    程渡远点点托盘。


    “每瓶只有一种基酒,一种浸渍材料。你认一认原料。”


    程启璋先愣了一下。


    “不是考调酒就行了吗?”


    程渡远眉头一竖。“调酒谁不会?”


    想拜他为师,自然要考校些更难的东西。


    程启璋着实没料到这一出。但人都到这了,总不能带着池漪原路返回。


    他只能安慰池漪:


    “别紧张,你的水平已经够加入调酒师团队了,这是附加题,认不出来也没事,以后慢慢学。”


    池漪没说话,拿起标签序号1的小瓶子,倒出一点点,低头嗅闻。


    又端起杯子尝了尝。


    “意大利柠檬酒。”


    Limoncello,加了很多糖,喝起来酸酸甜甜。


    人们制作这种酒的时候,会用高度酒精先浸渍柠檬皮,再加水加糖稀释。


    酸甜占了主要味道,不太好判断柠檬的质量。


    小李倒了白开水,递到几人面前。


    池漪喝水清了清口,又试第二杯。


    第二杯酒,闻起来依旧是柠檬风味,但没有放糖。


    柠檬味很轻盈,带着杜松子气息。


    池漪判断的速度很快,入口后,没什么犹豫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黄柠檬皮和金酒。”


    第三杯酒。


    依旧柑橘类的味道。


    酒里有花果香,复杂的苦味更明显一些。


    池漪抿了抿唇。


    “柚子皮和金酒。但这个金酒和上一杯不一样。”


    池漪对比着品尝了一下,得出结论:


    “2号样品是添加利十号,3号是季之美。”


    同样是金酒,风味也会有不同差异。


    添加利十号有新旧款之分,这瓶应当是旧款,杜松子香气明显。


    季之美是日本金酒,本身就有茶香和柑橘香气。


    程启璋微微挑眉,和外公对视了一眼,脸上写着“我也不知道他懂这个”。


    4号。


    “伏特加和……柠檬叶吧。”


    5号。


    “白朗姆。甜橙皮。”


    程渡远眉头微松,在池漪说出答案时点点头,显然对他很满意。


    说出基酒是调酒师最起码的素养。


    但柑橘类的香气相似,想准确辨别品类,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


    接下来几瓶酒难度高一些,但程渡远已经有了收徒的心思,哪怕池漪判别不出来也无妨。


    6号酒瓶。


    打开瓶盖时,一股霸道的香气冲鼻而来。


    池漪小口抿了一点,让酒液在舌尖上滑开。


    “基酒是威士忌。”


    酒吧的气氛本就安静,现在更是鸦雀无声,只有池漪倒酒时的一点响动。


    众人呼吸都屏住,生怕打扰到他品尝。


    池漪依旧蹙着眉。


    这份样品采用的浸渍材料很像柠檬香,但比柠檬烈得多,还有一种凉凉的味道,像樟脑一样。


    他在哪里尝过这种味道。


    好像是……西南菜系里会用到的香料?


    池漪:“木姜子?”


    程渡远终于笑了,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小朋友舌头挺灵!”


    程启璋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就这些吧,剩下别尝了。”


    程启璋惦记着池漪的病情,提心吊胆,生怕外公太过严厉,给池漪出了什么答不上来的题,导致池漪心情不好。


    程渡远挥手就要赶走程启璋。


    他鼓励池漪:


    “怕什么?试试看,认不出也没事。”


    卡座里气氛融洽,仿佛回到了上一世的那段时光。


    池漪看看程爷爷慈祥的笑容,又低下头,慢慢有点难过了。


    薄引鹤说,他可以自己来判断程家人值不值得来往。


    但池漪不明白。


    程爷爷看起来很好,为什么不能对薄引鹤好一点呢?


    池漪沉默着,伸手要去倒酒。


    结果他一不小心碰撒了玻璃杯,水泼了出来,打湿了右手袖口。


    小李哎呦一声,转身给池漪取纸巾。


    程启璋也同时拽了纸巾递给他。


    池漪接过纸巾,擦干净手腕,吸一吸袖口衣料上的水。


    “谢谢。”


    就这么一走神,他忘了隐藏手腕的伤疤,连袖口掀开了一点都没发现。


    程渡远瞥过池漪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眼神一定,眉头皱起。


    “手腕受伤了?”


    程启璋一愣,也看向池漪手腕。


    池漪顿了一顿,把手藏回桌子下面。


    “……以前不小心弄的。已经好了。”


    程渡远依旧皱着眉,没说话。


    桌上的气氛无端又有些沉重。


    接下来的几杯酒,池漪按顺序品尝。


    “金酒泡香茅。”


    池漪以前喝过。


    “米酒泡油柑。”


    妈妈偶尔给他做油柑炖肉汤。


    最后一份样品,风味与前面的酒完全不同。


    池漪端详颜色古旧的酒液,凑近嗅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这是自他进门后,面上第一次染上那么点符合年纪的鲜活感。


    “这个是沉香呀。沉香和威士忌。”


    ……


    测试结束。


    小李给池漪端了一小杯冰激凌,笑眯眯地说:


    “程老爷子和璋总有些事情,几分钟就回来。这里有很多书,想看随便拿哦。”


    池漪点点头,扭过头去,眺望整座城市。


    程氏集团挥金如土地堆起这座高楼,占据江滨风景最好的位置,让客人能将整个河湾尽收眼底。


    天际线蔚蓝,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上整座城市。


    而身边十分安静,阴凉舒适,嗡嗡冷气阻隔了外界的炎热。


    看着看着,池漪将额头抵在玻璃幕墙上,眼睫垂下去,观察脚下小蚂蚁一样的车流。


    「叮咚!恭喜完成面试任务。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机会×10」


    系统:「你喜欢这里吗?」


    池漪没有回答。


    系统便知道他在发呆了,恐怕没有听到问话。


    也没关系。


    它能检测到,池漪现在很平静。


    平静就好。


    另一头的电梯厅里,程渡远和程启璋的谈话却是不太平静。


    程渡远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纹。


    “你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谁?”


    程启璋面不改色。


    “名字叫池漪。”


    “哪个池?”


    “池远集团的池。”


    程渡远待要拿手杖敲他。


    程启璋避了避,辩解道:


    “这事怪不到你孙子我头上,是池漪自己不想透露身份。”


    程渡远眉头一竖。


    “池家的孩子,来程氏面试?启璋,你给我明明白白说清楚,他家里怎么回事?”


    程启璋表情绷着。


    他沉稳惯了,伪装都显得比旁人可信。


    “小孩儿和家里闹了点矛盾,住在表哥那里呢。您放心,他家里人知道这事。您要是觉得池漪有天赋,就教一教他。”


    程渡远剜了孙子一眼。


    “还有呢?”


    “再没有了。”


    程渡远一双眼睛洞穿了他察言观色的伪装。


    “你老实说,他和你表哥是什么关系。”


    程启璋:“……”


    就这么一瞬间的停顿——前面的一切伪装都百搭了。


    程渡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下真的举着手杖敲他了。


    “这小孩才多大!你表哥——他们是到什么地步了?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瞒得——真严实!真严实!”


    他追着程启璋敲,咬字都带着手杖落下的劲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抽。


    程启璋总不能真跟八十多岁的外公绕柱走,只能站在原地任打。


    “您消消气!不是您想得那样,他俩什么都没干,就是有了个形式!”


    程渡远怒气冲冲拿过程启璋的手机,给薄引鹤打电话。


    “有了个形式?什么叫有了个形式?喂?”


    就在这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手机里传来薄引鹤沉稳的声线:“外公。”


    程老爷子太阳穴突突跳:“你和池漪是什么关系?你多少岁,他多少岁!你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谈恋爱不行!”


    他对着手机骂了半天,发现对面没动静。


    “喂?喂?”


    手机对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


    是薄引鹤的助理。


    “您好,刚才薄总让我把手机拿出去了,说过十分钟再拿给他。”


    程渡远:“……你让他接电话!”


    约莫三分钟后,薄引鹤才接过电话,开门见山道:


    “我和池漪是婚姻关系。”


    程渡远未出口的问责卡壳,两眼瞪大。


    “什么时候的事?”


    薄引鹤:“去年领的证。池漪身体不太好,您有想问的事就问我,在他面前装不知道就行。生气伤身,您注意点。”


    薄引鹤的态度太平淡,仿佛对他来说,结婚不告知亲属是极正常的事,也无所谓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否知道。


    程渡远怔忡地沉默了一会儿,身上的怒气像是被戳了个洞,一点点泄气。


    他声音低低的,像埋怨太过独立的孩子一样。有些失落。


    “怎么结了婚也不说呢。”


    过了许久,程渡远又问:“池漪身体怎么了?”


    “事情比较复杂,之后和您说。我和他结婚不是出于利益考量,但也不是您想的那样。”薄引鹤顿了一顿,“回头面谈,池漪给我打电话了。挂了,再见。”


    程老爷子这边电话挂断,空落落地站在电梯厅里。


    ……


    池漪那边,则打通了薄引鹤的电话。


    “薄叔叔。”


    “嗯?”


    “程启璋说你的公司就在附近。我能去找你吗?”


    薄引鹤语调耐心。


    “好。让司机送你来,我去楼下接你。”


    “不用啦。我自己上楼就行。”


    这时,程渡远和程启璋回到酒吧里。


    两人间气场微妙,池漪没关注,小李倒是看出来了,自觉地绕到吧台后避开。


    程渡远坐下,叹了口气,长眉拧着,又渐渐松开。


    他的口气比刚才在电梯厅里和蔼得多。


    “小漪啊。你今年多大啦?”


    池漪依旧在盯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程渡远,仿佛刚从发呆中回神,歪了歪头。


    程渡远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是问问你今年多大啦。”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我年轻的时候也钻研过调酒,我是觉得,想在这条路上更进一步,可以往酿酒的方向学一学。你愿意跟着我学酿酒吗?”


    池漪的眼神是小孩一样的眼神,黑是黑白是白,一片清明。


    但在旁人看来,他经常像是在发呆一样,慢一会儿才回答。


    “抱歉,我有一间酒吧要经营。”


    程渡远笑眯眯。


    “什么事比健康重要?调酒师的工作是有意思,可上班的时候不见天日,作息颠倒,干久了对身体不好。”


    “学酿酒呢,咱们可以晒晒太阳,种种葡萄,亲近大自然,说不定比调酒更有意思呢?”


    程启璋一怔。


    虽然程渡远什么也没说,但程启璋觉得,他或许已经看出来池漪的病症了。


    学习酿酒,少不了体力劳动,许多操作活动都是脚踩大地,头顶阳光雨露。


    适合葡萄生长的环境,也同样适合生病的人类恢复健康。


    程渡远并不急着催促池漪做决定。


    “你再回去考虑考虑,要是有离不开的朋友,可以让他一起来。我这里有很多空位,正缺人呐。”


    程启璋嘴角抽了抽。


    这个“离不开的朋友”,也只能是薄引鹤了。


    但程启璋什么也没说,只一个银质胸牌递给池漪。


    “只要你愿意,从今天起,你就是程氏团队的一员了,随时可以过来。”


    ……


    就这样,池漪没头没尾地参加了程氏调酒师团队的面试,却得到了一个酿酒师的offer。


    程启璋陪着池漪,把他从大楼的阴凉护送到车内的阴凉中,一直目送着车开远,这才折返。


    池漪趴在车窗上,望着街边的绿树成荫。


    迈巴赫平稳前行,驶过夏日。


    系统觉察出了池漪的迷茫,悄悄说:


    「程渡远心里对你涨了4000多的好感,全是正向情感。所以我觉得,他上一世收你为徒,应该就是单纯欣赏你。」


    过了半天,池漪才想,「好复杂。」


    池漪没法答应程渡远的邀请。


    如果一心一意学酿酒,池漪和外界的接触必然要减少,就很难像现在这样,每天拿好感度拿到手软。


    他必须要凑够足够的好感度去兑换救沈清的道具。


    池漪强迫自己不再想程渡远,换了个话题。


    「10连转盘的奖励已经到账了,我想抽奖。」


    系统珍惜池漪的好兴致,忙不迭拉出金色的转盘,悬浮在视野中。


    「好呀好呀!今天是个大晴天,检测到宿主运气很不错!说不定能抽到好东西~」


    池漪手指拖动转盘,顺时针转动到极限,一下子松开。


    眼前的视野跳出金光、蓝光、紫光……最后是斑斓的彩色光,伴随着轻快的音乐。


    「叮咚!恭喜您,抽到SSR道具【状态透视】」


    「道具说明:被动使用,随机看到关键角色强烈的想法。」


    池漪装配好道具,盯着窗外的路人看。


    无事发生。


    池漪又看向司机。


    还是无事发生。


    道具没起作用?


    正在池漪失望时,他的视线掠过系统,突然定住。


    系统的兔耳朵顶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半透明的小气泡,小气泡里写着——「宿主今天也很可爱!」


    池漪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眼睛里盈着细碎的光。


    「你也很可爱。」


    系统不明所以。


    「?」


    池漪:「道具说的。」


    难道是因为系统是他重要的朋友,道具才会起作用?


    池漪把程家的事情抛在脑后,心底有些蠢蠢欲动。


    「薄叔叔肯定也算关键角色吧?」


    「当然算。」


    池漪唇角勾了勾,迫不及待想见到薄叔叔了。


    ……


    薄引鹤有一个助理团队,有的是生活助理,有的负责工作事务。


    今天来接池漪的是秦助理。


    秦助理等在地下车库里,看着黑色的迈巴赫由远及近,平稳泊进车位。


    他走近过去,刚想拉开车门,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长袖圆领T恤的男生探身出来,跳下车。


    他的长相漂亮得像明星一样,身上衣服的布料贴身,飘飘忽忽被风荡起来,又柔软地坠回去,衬得肤色玉白。


    只是太瘦了,显得空荡荡。


    秦助理微笑:“您好,池先生,初次见面。薄董让我下来接您。”


    池漪望着秦助理头顶,那里有个小气泡,写着「好饿」。


    池漪移开视线。


    “你好。叫我池漪就行。”


    秦助理带着池漪,乘电梯上楼。


    “薄董正参加远程会议,在办公室等您。”


    “办公室里有别人吗?”


    “没有,只有薄董。同楼层有秘书室和助理办公室,平常偶尔会有访客。”


    池漪保持着平静中微微上扬的心情。


    “我想先四处逛逛。有零食吗?我有点饿了。”


    秦助理怔了一下。


    “有倒是有,但还是先跟薄董说一声……”


    他毕竟不是专门负责和医生对接池漪健康状况的助理,不太清楚池漪能吃哪些零食。


    池漪:“不用,我想去看看。”


    秦助理很快介绍:


    “公司有茶室,娱乐区,影音房,也有健身房。您跟我来。”


    秦助理带着池漪穿过办公区明亮的白光。


    办公区里,敲键盘和接电话的声音杂糅成错落的嗡嗡声,像人造田野里的蝉鸣。


    有员工注意到秦助理和池漪,偶尔投以好奇的视线。


    池漪很熟悉这样的环境。


    上一世,池漪不受池家人待见,在池远集团内部的风评却不错。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池漪自己加班猛,却从来不要求其他人跟着一起加班;手下员工的福利待遇只可能比其他部门多,不可能少。


    池漪的员工都是很优秀的人,可惜被他这个上司拖累了,不是项目被抢走,就是跟他一起受气。


    很多次,池漪都是自掏腰包给大家补上奖金。


    但员工们被边缘化的事业要怎么折现?


    所以后来池漪还是辞职了。


    有人问池漪去哪,打算跟着池漪一起跳槽。


    池漪拒绝了。


    他是在离开集团一年后死的。


    秦助理的声音将池漪的思绪拽回现实。


    “这是休息室,这边有饮料,零食……您看电影吗?”


    池漪回过神。


    他们已经抵达了休息室。


    休息室门口有个零食区,零食品类还挺多。


    池漪挑了几袋面包和酸奶,塞到秦助理怀里。


    “一起吃。坐。”


    秦助理愣了一下,跟着池漪坐下,拆开袋子,啃了口面包。


    吃完面包后,他隐隐作痛的胃部好受了一点。


    秦助理看了一眼池漪。


    池漪虽然说是要一起吃,手里的零食袋却动都没动,丝毫没有要拆开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助理第一次从池漪身上察觉到了某种与薄引鹤相似的特性。


    比方说洞察人心,平和有礼,自然地引导事情发展。


    二人外表太不相似,以至于旁人很少察觉此类细枝末节处的相似性。


    或许是因为,池漪也算是薄引鹤带大的?


    池漪突然说:“你去忙吧,我在这休息一会儿。”


    秦助理回过神,赶忙站起身。


    “我送您上楼吧,薄董办公室里有休息的地方。”


    他可不敢留池漪一个人。


    池漪笑了笑。


    “不用紧张,我今天心情挺好的。”


    这时,恰巧有一位女员工过来。


    她的视线扫过池漪,明显顿了顿,又看向秦助理。


    “秦助理,好巧。”


    秦助理:“林姐。”


    两人寒暄几句,林姐眼神在池漪和秦助理之间好奇地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问:


    “这位小弟弟是?”


    秦助理言简意赅:“薄董的家属。”


    林姐有点惊讶。


    “啊?”


    疑惑的二声。


    随即她眼睛冒光,猛地扭头看向池漪,仿佛看见什么珍稀动物。


    池漪意识到套话的机会。


    “秦助理,我水杯落在车里了。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秦助理硬着头皮。


    “这个……”


    薄引鹤叮嘱过,池漪身边绝对不能离人。


    池漪:“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不去别的地方。旁边有好多人呢。”


    林姐附和:“秦助理,你先去吧。反正就是十分钟的事,我在这陪着弟弟。”


    秦助理怕自己再不走反而让池漪生气,只能千叮万嘱,快步走向电梯厅。


    “一定等我啊!”


    留下池漪和林姐二人。


    林姐乐呵地坐到池漪身边,心想这小孩长得真好看。


    “你是薄董的家属?是他弟弟吗?”


    池漪摇摇头。


    “我叫他叔叔。他在公司里什么样子?”


    林姐当是小孩好奇,诚恳回答道:


    “他平常很严格。但他太帅了,我手底下的年轻人都好奇他的八卦。”


    池漪眨眨眼睛,主动抛出橄榄枝: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也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林姐竖起耳朵,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当然!听说薄董结婚了?”


    池漪:“他确实结婚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姐格外激动:


    “居然是真的!最开始是有人看到薄董的状态栏从未婚变成已婚,之后薄董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公司,大家就猜测他是不是度蜜月去了。”


    “就这两天,有人在一楼大厅遇到薄董。薄董当时在回手机消息,脸上带着笑,大家都觉得很可能是夫人查岗。”


    “最重要的是,薄董回完消息,还打电话推掉了当天的所有行程,说他家里有小朋友要照顾——这不是我们要偷听啊,毕竟薄董就站在大厅里,大家是上班路上不小心听到的。”


    池漪神情微妙:“嗯……”


    前两天。


    他在家里试图制作干玫瑰花瓣,结果不小心把花瓣烤焦了,拍照发给薄引鹤求安慰。


    然后薄引鹤就回家了。


    林姐:“根据这些线索,薄董和夫人很恩爱,将夫人的身份、姓名保护得很严实,两人应该还有了个孩子。”


    林姐从带薪吃瓜的激动中稍稍平复,又赶忙补充道:


    “咳。当然,大家都理解需要保密。毕竟安全最重要嘛,不方便说也没问题。放心吧,我半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的!”


    池漪面对着林姐灼灼的目光,察觉到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打量。


    这群员工看着工作认真,实际上零零星星从四面八方蹦出来的「好感+5」「好感+10」已经暴露了一切。


    系统浮在一旁,得意地哼哼。


    「没想到吧!没有夫人!没有孩子!有的只是我世界第一好的宿主!」


    池漪突然有点想逗逗他们。


    这时秦助理已经一手拿着水杯,大步迈出了电梯厅。


    他远远望见池漪还在原地,这才松了口气。


    秦助理走近,将水杯递给池漪。


    池漪接过水杯,向他道谢,又对林姐说:


    “其实我不是薄引鹤的亲戚。我无家可归,薄叔叔收养了我。他对我很好。”


    秦助理:“??”


    林姐震惊。


    收养都能收养到这么好看的小孩?


    “那你是他的,养、养子?我就说你看着年纪小,你还在读书吗?”


    池漪压下眼里的笑意,伪造出一种可怜兮兮的表象。


    “嗯……不是养子。薄叔叔不让我读书了,我以前都是在家里等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叫我来公司陪他。”


    这个陪字就很微妙了。


    林姐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对眼前的漂亮小孩和薄引鹤的关系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哪是家属啊,这分明就是金丝雀。


    秦助理也倒吸一口凉气。


    “池先生。”


    池漪趁薄叔叔不在,上房揭他的瓦。


    他神情平静恬淡,不需要什么表演,轻而易举就让人相信。


    “他平常不允许我独自出门,就算出门也像今天这样,派人牢牢看着我。”


    不知何时,周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连敲键盘的打字声都没了。


    池漪专注表演,并未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继续说:


    “我没见过薄总的夫人,毕竟我是养在外边的。”


    秦助理神情僵硬,努力小声打断。


    “……池先生!”


    就在这时,池漪一抬头,打眼一看,望见了秦助理头顶上那个小气泡——


    「薄总在你身后啊啊啊啊啊!」


    池漪后颈僵住,如芒在背:“……”


    上房揭瓦被房主抓了个现行。


    池漪不知道薄引鹤听了多少,立刻便转过身,背着手,乖乖低头认错。


    “薄叔叔。我错了。”


    薄引鹤就站在沙发后,一只手正捏眉心,另一手插在西裤口袋,前襟微微敞开。


    他语气无奈:


    “让你上来找我,我说怎么这么久没动静。”


    秦助理和林姐齐刷刷低头,表示意识到错误。


    池漪快步绕过沙发,想拉着薄引鹤逃离作案现场。


    “是我说要先逛一逛的,不怪他们。”


    没想到,薄引鹤反手拽住了他的手臂,牵回身前。


    薄引鹤宽大有力的手掌顺着池漪手臂上移,移至肩头,两手沉沉压在池漪肩上,力道恰好让池漪跑不脱。


    随后,薄引鹤微微施力,将池漪转了一圈,让池漪重新面向秦助理和林姐的方向。


    池漪有点紧张,不知道薄引鹤要做什么,抬手抓住薄引鹤的手指,扭头去看薄引鹤。


    “?”


    两人身体微微错开,一前一后。


    薄引鹤站在池漪身后,搭在他双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林姐介绍。


    “这位就是我夫人。他在家养身体,怕劳神,所以没公布。劳烦大家对外保密。”


    第42章 深夜等候


    池漪晕乎乎的,像喝醉了。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被薄引鹤牵着进了电梯,将众人的视线抛在身后。


    电梯门在眼前关上。


    写字楼里冷气很足。


    但池漪脸颊持续地烧着,耳朵一阵阵发烫。


    他像是倒吊着沾进巧克力锅的冰激凌,头面烫,身上冷,内里无可救药地隐秘着某种甜蜜快乐。


    薄引鹤骨节分明的大手松松攥着池漪的手腕,指腹摩挲手腕内侧冰凉的肌肤。


    他扫了一眼池漪过于单薄的T恤,脱下西装外套,披到池漪身上。


    “办公室里有毯子。”


    池漪抿着唇,脸上更烫,简直不敢看薄引鹤。


    “我不、不冷。”


    “叮”。


    电梯上升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抵达楼层后,薄引鹤侧身挡住门禁,让池漪先进。


    有秘书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起身问好。


    “薄董,池先生。下午好。”


    池漪红着脸,细白的手指攥着沾染沉香熏香气息的西装外套,回以问候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他悄悄抬起眼睫,快速扫了一眼薄引鹤的头顶——那里并没有出现小气泡。


    这说明,新道具对薄引鹤不起作用。


    系统觉得很纳闷。


    「薄引鹤肯定比秦助理更重要,为什么道具不起作用呢?」


    在系统的监测里,薄引鹤仿佛是个特殊的bug。


    好感系统记录不了他的好感增涨,甚至连道具也对他没用。


    池漪想了想,笃定道:「那肯定是道具的问题。」


    以前池漪发病的时候,曾经很介意薄引鹤不涨好感度的问题。


    但现在池漪想明白了。


    他在薄引鹤身边时,感觉很有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远胜于系统里单调增加的数字。


    所以,这就够了。


    薄引鹤拿起遥控器,降下办公室的窗帘,遮挡玻璃幕墙外明亮的阳光。


    他将空调温度调得更高,仍觉不足,怕池漪冻着,又将沙发上的毯子裹在池漪身上。


    “坐。饿不饿?严叔马上送饭过来。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池漪平日里生活两点一线,今天难得有出门闲逛的好兴致,薄引鹤也乐意陪着他。


    池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连薄引鹤问的什么都没听清。


    他的脸还在发烫,声若蚊蚋地问:


    “你怎么突然公布结婚的事情了?”


    薄引鹤顿了一顿,放下遥控器,坐到池漪身边。


    “我当初不公布,是担心婚姻关系让你有负担。如果这种隐瞒让你没有安全感,那随时都可以公布。”


    池漪挪了挪,整个人贴在薄引鹤身侧。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近。


    他红着脸,抬起眼睫,眨巴着眼睛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于主动说:


    “过来。”


    池漪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干脆地搂住薄引鹤的脖颈,跨坐到薄引鹤腿上,熟练地把脸埋进肩窝。


    像一捧热化了的糖浆,黏糊糊地往薄引鹤身上靠。


    面对面相拥,两个人身体相贴,池漪总算满意了,舒服地闭上眼睛。


    好暖和。


    感觉好安全。


    仅对池漪个人而言,这可比吃药或者喝酒管用多了。


    “薄叔叔,你之前说……”池漪耳朵更烫,微小的呼吸贴在薄引鹤耳边。“说要考虑一段时间。那你考虑好了吗?”


    薄引鹤静止片刻,抬起手,托在池漪后背上。


    当局者迷。


    或许,他当初之所以会那么说,并不是真的想考虑什么,只是在拖延时间——以待池漪长大。


    对薄引鹤来说,答案早就确定了。


    薄引鹤语气中带上些不明的意味。


    “我是想多给你一些考虑的时间。”


    池漪茫然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给我时间?我早就想好了。”


    薄引鹤偏了偏头,眼神落在池漪毛茸茸的后脑勺上,顺势亲了一下。


    他只回答:


    “再想想,好好想清楚。否则等你长大些,后悔了,未必还能有退路。”


    薄引鹤的话语在维持着距离感。


    但他的手掌搭在池漪的后背上,无意识地增添了几分力气,以至于把池漪按得只能贴回他怀中。


    池漪听不明白,美滋滋地抱紧薄叔叔,不想这个问题了。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薄引鹤。


    「系统,我现在感觉就算立刻死掉也很开心了。」


    系统理解池漪的心情,但无力地劝道:


    「大哥你别死。」


    池漪从前是期待过婚礼的。


    池漪盘算过,反正他不敢跟哥哥出柜,薄叔叔也没有喜欢的人。


    如果到了大学毕业,两人依旧维持这样的状况——


    那他们就会有一场婚礼。


    一场披着商业联姻外皮的婚礼。


    但总归是婚礼。


    池漪期待婚礼,期待一个晴天,他和薄引鹤能交换戒指。


    台下坐着亲人朋友,或许有人用祝福的目光看向他们。


    然后池漪就能光明正大地把结婚证发在朋友圈,而不是像写日记一样,悄悄发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


    池漪明白,十八岁结婚,年纪确实太小了。


    就算真的有爱情,旁人也会看轻他们的爱情。


    所以池漪也同时期待着自己变成很厉害的大人。


    等他做出一些足以服众的成果,成为池远集团的池总,就能堂堂正正并肩站到薄引鹤身边。


    旁人就会相信,他们是因为相爱才会结婚。


    但是池漪没有等到。


    他22岁大学毕业,26岁就结束了生命。


    死前的最后一年里,池漪身边的亲人、朋友,以及几乎所有关系亲密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池奕夺走。


    和池漪关系越近,越会受到诅咒。


    池漪频繁做噩梦,梦见薄引鹤也被那种魔咒束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所以池漪不敢再期待婚礼了。


    他做出了愚蠢的决定,试着疏远薄引鹤。


    正逢薄引鹤家中生变,局势不稳。


    薄引鹤频繁往返于国内外之间,全神贯注在防备着外界一切可能威胁到池漪安全的事物——


    却没想到,最大的危险反而来源于池家内部。


    后来,薄引鹤强行带走了池漪。


    在疾病的作用下,池漪才有胆量向薄引鹤表白。


    但也同样是因为疾病,他的表白乱七八糟,慌不择路,显得非常不可信。


    再后来,沈清去世。


    宅子里的人瞒着池漪,可千瞒万瞒,抵不住池漪去参加调酒师比赛的时候听到了风声。


    池漪想方设法逃离薄叔叔家,想去池家看一眼。


    反而撞进了池奕的陷阱里。


    他带着手腕的伤口,狼狈不堪地逃离池家,逃离一切。


    此后,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池漪再也没见过薄引鹤。


    人生就是这样,等着等着就没机会了。


    ……


    池漪埋在薄引鹤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抱到了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


    薄引鹤正站在远处的窗边接电话。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女人的声音:


    “Cassian,帮我这一次。家里很多人不老实,需要你来镇一镇。”


    薄引鹤声音压得极低。


    “我晚上有约。”


    “不是必须,我也不会叫你。作为交换,我最近查到有人试图在深图生科安插眼线。你来的时候……”


    薄引鹤视线一偏,望见沙发上有个睡得凌乱的脑袋从毯子堆里钻出来。


    池漪迷迷糊糊地发懵,视线四处寻找。


    “薄叔叔?”


    薄引鹤眉头松开,顺手将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向池漪走过去。


    他的语气温和不少。


    “吵醒你了?严叔送了午餐,刚才见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不远处的手机里,女人声音隐约拔高。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看一眼怎么了?”


    薄引鹤没搭理通话里的人。


    他接了杯温水,在池漪身边坐下,杯沿递到池漪唇边。


    池漪小口小口喝着水,喉咙不干了,问道:


    “你有事要忙吗?”


    薄引鹤斟酌着,思索怎么开口才不让失约太过分。


    “打电话的是我姑姑,她找我有些事。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家,你先睡觉,不用等我。严叔在家陪着你。”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


    “晚点回家是几点?”


    “十二点之前。抱歉,我们下周再一起出去吃饭,可以吗?今天我让餐厅把晚餐送到家里,是你喜欢的那家店。”


    池漪一下子有点不快乐了。


    他其实不想吃什么东西,只是想和薄引鹤一起。


    ……


    晚餐间,偌大的餐厅里空空荡荡。


    只有严叔陪池漪吃饭。


    池漪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随意夹了一点,以示自己用了晚饭。


    他倒不是故意闹脾气。


    薄引鹤不在身边,他确实没胃口。


    外面夜色愈来愈深,从能看见月下山体的轮廓,到鸟叫声稀疏地咕咕一两声,再到一切都沉寂下来。


    沉沉的黑色覆压千万里。


    池漪一直等到了十二点。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在鸡尾酒上拉花,可没画几下,就要忍不住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花园里一片静寂,只有地上星星点点的黄色小灯,照亮曲折小径。


    严叔劝道:“小漪,回去睡觉吧。先生估计要后半夜才能回来了。”


    池漪其实是想自己再等一等薄引鹤。


    严叔年纪大了,没必要陪着他一起熬。


    但他不躺上床睡觉,严叔就不走。


    于是,池漪只能在严叔的督促下躺到床上,戴上监测心率的手环。


    他佯装闭眼。


    “晚安严叔,您去休息吧。您在这里我睡不着觉。”


    严叔笑着应下,并未真的离开,只是守在更远些的地方。


    半小时又过去了。


    严叔回池漪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他大概觉得池漪睡着了,留了盏夜灯,这才终于转身离开。


    更深露重,一两声虫鸣都带着倦意。


    夜里有门房负责轮班守夜。


    严叔特地找到他们,叮嘱道:“都打起精神,看着点小少爷房间外的监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年纪大了,老身子老腿,如果硬要熬个通宵,明天就得请假了。


    若非如此,还是亲自盯着更放心。


    年轻门房点头应下。


    一切都重归安静。


    ……


    楼上卧房,池漪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


    池漪失眠了。


    或许是因为午觉睡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得到任何晚安吻。


    但池漪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


    池漪闻不到薄引鹤身上的气息。


    那股平和悠远的沉香气息仿佛随着薄引鹤的缺席而失踪,仅在被子枕头上留下一点点踪迹。


    闻来闻去,始终不是那么个道理。


    在夜灯的昏光里,池漪坐起身。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连拖鞋也不穿,踮着脚偷偷溜向衣帽间,推开门。


    薄引鹤的衣服收纳在这里。


    白日里,严叔会给衣物熏香。


    到了夜间,沉香气浅淡地扩散开,浮动在衣帽间里。


    池漪顺着薄引鹤的衣服,挨个凑近了嗅嗅。


    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沉默地闭着眼睛,深呼吸。


    池漪嗅完一件又换一件,像个进米缸的小老鼠,挑三拣四,怎么也不满意。


    他的上身往柜子里倾去,拥住薄引鹤的衣服,像索要沉香气息的拥抱。


    但这些衣服太冷了,闻起来总觉得不够暖和。


    难道是气味太淡?


    池漪翻来找去,找到一瓶香水,依稀能看见上面写着AGAR AURA的字样。


    据池漪所知,薄引鹤平常都不用香水。


    但由于他怎么也找不到薄引鹤身上的气息,此时不禁起了疑心——难道这香水才是薄引鹤惯用的东西,而不是熏香?


    池漪先打开瓶盖,谨慎地闻了闻,确认是沉香的味道。


    随后他溜回自己的房间,试着将香水喷到枕头上。


    ……然后池漪被香了个跟头,眉头都皱了起来,默默地把枕头拿远。


    这样的香水,味道有些太浓烈了。


    薄引鹤身上不是这个味道。


    池漪原本只是失眠,现在却像是对薄引鹤的气息有了戒断反应。


    翻来覆去,愈发难熬。


    池漪干脆开了灯——手指还搭在开关上,一转头,却突然望见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池漪愣愣地看着那外套,身体先于大脑,手上一用力就把灯又按灭了。


    沙发上那件衣服,正是薄引鹤白日里穿过的外套。


    严叔忘记收了。


    黑暗中,池漪心脏通通跳动,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摸索着走过去,一下子坐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那件西装外套。


    对了。


    这才是池漪要找的气息。


    沉稳悠远的,平和的,薄引鹤的气息。


    池漪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止许久,终于站起身,抱着外套,走出卧室。


    他踮着脚下楼,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惊动守夜的人。


    这会儿池漪的心率很平缓,严叔应该以为他还在睡觉。


    就这样,池漪溜到了客厅里,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沙发上。


    他侧身躺下,蜷缩起来,拿薄引鹤的外套蒙住头,手臂拥住衣料,假装有薄引鹤抱着他睡觉。


    就这样,在熟悉的沉香气息中,池漪睡着了。


    ……


    薄引鹤是凌晨三点到家。


    抵家时,宅邸沉沉地黑在睡梦里。


    薄引鹤压着脚步声,轻手轻脚往家里走。


    他喝了些酒,略微有点头疼,此刻皱着眉,抬手松了松领带。


    这个时间点,池漪应当睡熟了。


    薄引鹤不想打扰池漪的睡梦,准备今晚去客房住。


    可就在路过客厅时,薄引鹤的余光扫过沙发,突然瞥见一小团白色的影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薄引鹤心里一跳,定睛看去。


    沙发上睡着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连被子都没盖,只有脑袋上蒙着西装外套。


    不是池漪是谁?


    薄引鹤脚步还没迈出去便硬生生改了方向,快步走向沙发,赶忙掀开池漪蒙着脑袋的外套。


    “小宝?”


    池漪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便迷迷糊糊睁开眼。


    薄引鹤摸摸池漪的小腿,摸摸池漪身上,发觉他体温冻得冰凉。


    便立刻把人抱起来,托住大腿后侧,快步往楼上卧房走。


    “怎么在这里睡?”


    薄引鹤的体温似乎比往常高,皮肉相贴,烫得池漪打了个哆嗦。


    池漪抱紧薄引鹤的脖颈,小声控诉:


    “你说十二点前就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


    薄引鹤顿了顿,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抱歉。是我的错。”


    池漪脸颊埋进薄引鹤颈窝,轻轻嗅了嗅,敏锐地发觉薄引鹤闻起来不一样了。


    “……你偷偷喝了葡萄酒?”


    薄引鹤闻言,带着酒气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些。


    池漪仰起脸,挺翘的鼻尖蹭过薄引鹤嘴唇,细细嗅闻,要通过呼吸品酒。


    他说话时的热气绞缠着,又轻又软,直往薄引鹤呼吸里钻。


    “勃艮第……罗曼尼康帝?”


    鼻子真灵。


    薄引鹤低声笑了,轻轻捏了一下池漪的腿。


    “小酒鬼。大人喝酒不叫偷喝。”


    池漪嘟囔着,“我也是大人。你还没给大人晚安吻。”


    薄引鹤抱着池漪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他先把池漪塞回被窝,听到池漪喊冷,低声哄道:“马上。”


    薄引鹤尽快换下衣服,掀开被子一角,搂住往怀里钻的池漪,给他提好被子。


    灼热宽大的手掌按在池漪腰后,烫得池漪腰有点酸,很轻地哼了一声。


    薄引鹤滚烫的吻落下,一连串从池漪发际吻向额头,又越界吻向额角。


    沉甸甸的酒香的吻,像一连串成熟的葡萄。


    薄引鹤的嘴唇也是烫的,经体温一催,烘得池漪脸红。


    随后那吻落在池漪冰凉的眼尾,嘴唇微微张开,衔住池漪颤动的眼睫。


    池漪缩了缩。


    “痒……”


    薄引鹤呼吸重着,扑在池漪眉间,往下坠烫。


    “不是要晚安吻吗?”


    他确实醉了,侵略性比平常更强,才能干出这种把人搂在怀里亲的事。


    黑暗中,沉香与葡萄酒香钩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沉沉侵略包裹住池漪,按住他扯住他锁住他,慢慢消化着他,不再让他逃走。


    第43章 报应


    薄引鹤略微低头,借一丝夜灯的微光,便能看清怀抱里的池漪。


    这得益于池漪生得白。


    池漪的耳尖已经红透了,抿着淡粉色的嘴唇往他怀里钻,睡衣里露出的薄薄的锁骨与一线雪白的胸膛。


    薄引鹤的手摸索向池漪颈后,手指勾起颈间那根细绳,往上提。


    小长命锁一点一点,从睡衣的掩藏中溜出来,裸露到眼前。


    薄引鹤的指腹摩挲着那枚长命锁。


    他送给池漪的长命锁。


    池漪戴了这么多年,体温都成了长命锁的一部分。


    不久前,薄引鹤亲自在长命锁里加了个定位的小东西。


    池漪知道这件事。


    薄引鹤赌池漪就算想跑,也不舍得扔掉长命锁。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池漪的归属。


    池漪眼睫扑闪着,一眨一眨。


    黑暗中亮晶晶的两点光明灭。


    薄引鹤的呼吸克制不住地加重,从池漪额头移到鼻尖,慢慢往下,仿佛随时都要触碰淡粉色的唇瓣。


    越来越近。


    可在唇瓣相触之前,薄引鹤的呼吸生生摒住,硬是偏向一旁。


    他紧紧拥住池漪,高挺的鼻梁抵在池漪耳际,又亲了亲池漪的脸颊。


    “睡吧。”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相拥。


    池漪从一个睡梦里醒来,又掉进另一个睡梦。


    ……


    夜色褪去,天光大亮。


    房间里拉着窗帘,仅留了一条缝。


    池奕靠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


    他手里拿着的手机正在播放视频,视频中光线变动,冷光映在他眼中。


    “【狐狸精小池!3分钟调酒沉浸式欣赏】”


    视频伴随着暧昧的音乐。


    画面中,滤镜让一切的色调纸醉金迷,漂亮的调酒师轻而易举地掌控着手中的摇壶,抛起落下。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如玉。


    画面特地给了拉近的特写慢动作,让人能看轻他握着摇壶时微微泛白的指尖。


    这视频热度极高,都被推送到了视频网站的首页。


    但要论热度最高的,绝对是程启琮工作室与池漪合作拍摄的那段宣传片。


    这宣传片在首页停了好几天,给池漪带来了无数粉丝。


    池奕往下翻评论区的回复。


    评论区置顶评论写着:


    【酒吧名叫「Dionysus」,地点在A市。主调酒师小池老师报名参加了这一届的GCM调酒师大赛,欢迎大家关注支持~】


    Global Cocktail Masters调酒师锦标赛,简称GCM大赛,是国际公认的含金量最高的调酒师赛事之一。


    此赛事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举办,赞助商包括许多知名的大型酒类集团——比如,池远集团。


    池奕关上视频,打开vx。


    他给程启琮发了一条消息:


    【启琮,我报名参加了GCM大赛,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摄影师。本来不想麻烦你,但我很真的喜欢你的摄影风格,可以请你帮我拍个人宣传照吗?[星星眼]】


    可刚发送消息,文字框后面就跟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vx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池奕整个人一顿,霍然坐直身体,面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程启琮拉黑了他?


    程启琮什么时候拉黑的他?


    他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几乎怒不可遏,抬手便将手机砸向墙上。


    犹觉不解气,“砰”地一声踹翻了桌子。


    片刻后,卧房外响起敲门声。


    张叔语气担忧:


    “我在楼下听到有声音,小奕,出什么事了?”


    池奕胸膛起伏,平复许久,才朗声回答:


    “没事,我不小心踢到椅子了。”


    今时不同往日。


    池奕能屈能伸,拿出备用机,用新号码拨通程启琮的手机号。


    这一次,他成功拨通了。


    电话另一端响起程启琮的声音:


    “喂?”


    池奕脸色一片阴沉,但还记得将语气调整回平常温和的状态。


    “启琮,为什么突然拉黑我?”


    程启琮的呼吸陡然顿住,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池奕?”


    池奕皱起眉头,心底的怪异感愈发强烈。


    “是我。我想约你出来吃顿饭,结果突然发现你的vx拉黑我了。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了吗?”


    程启琮许久没说话。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


    “怎么会呢。”


    池奕刚要说话,可紧接着,电话里便只剩下“滴——滴——”的忙音。


    程启琮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池奕一瞬间表情都扭曲了,简直又想摔砸东西。


    可门外有人盯着。


    池奕就是气得七窍生烟,也得把这股火先憋回肚子里。


    池奕重重靠回沙发里,咬着手指,思绪快速闪过。


    程启琮此人,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富二代摄影师。


    就算不肯帮忙又怎么样?


    大不了,池奕就去找别的更知名的摄影师。


    ……


    程启琮挂断电话,同样阴着脸,盯着手机。


    连日来,程启琮没睡过一个好觉。


    前世的记忆阴魂不散,白天黑夜纠缠着他,困得他寝食难安。


    可程启琮没有机会弥补池漪了。


    池漪不想见他,更不要他的道歉。


    或许,他唯一能为池漪做的,就是离池漪远一点,让池漪再也不用想起那段低落的记忆。


    可程启琮心里终究憋着一股气。


    旁人被骗了,还能报警、起诉。


    程启琮被骗了一通,被命运戏耍得团团转,却是想说理都没处说去。


    直到刚才,程启琮接到池奕的电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啊,凭什么啊?


    程启琮都为上一世的事付出了代价,凭什么池奕这个撒谎者不用承担后果?


    想到这里,程启琮神情愈发阴沉。


    他打开微信,翻着联系列表里数不清的业内好友和摄影师交流群聊。


    这么多年里,程启琮虽然事业发展得一般,却凭着家境出身,结交了极其广阔的人脉。


    无论是业内知名的前辈,还是摄影新秀,程启琮几乎都能搭上点交情。


    如果池奕真的要像前世一样,试图找摄影师拍宣传片……


    那么,程启琮有把握,让池奕借不了任何知名摄影师的力。


    于是,程启琮点开了某个工作室位于A市的好友的对话框,果断发送消息。


    【在?最近可能会有个叫池奕的人联系你,要你帮忙拍宣传照或者宣传片。】


    好友:【还真有,他刚联系了我的工作室。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启琮:【不要答应他。这人有点邪门,跟他沾边的事没好结果,我在这上面吃过亏了。】


    过了一会儿,好友回复:


    【多谢提醒。】


    干这一行的,谁敢说自己完全不信八字命理之说?


    更何况,池奕才刚回池家,名不见经传,没什么人脉。


    想拒绝池奕的邀约,只需要随便捏个理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友自然要找理由拒绝池奕了。


    不仅是国内的好友。


    对于国外认识的知名摄影师,程启琮也派助理团队,不厌其烦地挨个告知。


    理由未必相同,但结果只有一个:不会再有名气大的摄影师愿意替池奕宣传。


    程启琮不怕留下痕迹。


    就算池家找上门,他也照样这么干。


    上一世池奕把程氏集团坑害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要不是因为没有证据,程启琮早就跟他拼命了。


    ……


    另一边,池家。


    被程启琮拒绝后,池奕毫不犹豫,开始用最快速度寻找程启琮的替代品。


    既然要请摄影师,那便要请最厉害的。


    池奕懂得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池家的背景,先从曾经在晚宴上见过面的摄影师下手,逐个套近乎。


    摄影师们一开始觉得,反正只是拍组照片嘛,能算什么大事?


    他们也乐得送池家一个人情。


    池奕渐渐松了一口气。


    果然。


    程启琮只是当下阶段最便利的选择。


    哪怕程启琮不帮他,他也能找到更好的替代。


    可等池奕打算约拍摄时间时,这些摄影师们突然全都不回消息了——上一秒还在你来我往聊得热络,下一秒就是断崖式冷落。


    池奕等待得烦躁,没忍住催促了一句:


    【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可消息后面,再次跟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池奕死死握着手机,几乎是目眦欲裂。


    他又被拉黑了。


    不仅是被一个摄影师,而是被A市几乎所有知名的摄影师工作室拉黑。


    到了这种程度,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打过招呼,警告摄影师们不准接这份工作。


    难道是程启琮干的?


    ……不,程启琮不会有这么大的能力。


    那就是薄引鹤?


    池奕这辈子都没怎么体会过紧张的情绪。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升腾起的怒火和潜藏的不安,几乎要将整个人焚烧殆尽。


    池奕咬着手指,飞速思考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落地窗外面的景象。


    大门打开,一辆跑车平稳地驶向车库的方向,很快消失不见。


    这是池朔的车。


    池朔回家了。


    池奕神情阴郁,起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收敛神情中的异样。


    随后,他走到门边,静对卧室门而立。


    池奕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某一刻,突然推门而出——


    刚好和回家的池朔打了个照面。


    池朔原本冷着一张帅脸大步往前走,冷不丁和推门而出的池奕打了个照面。


    池奕眼睛微微睁大,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


    “二哥,中午好。”


    池朔皱了皱眉。


    “你没去上课吗?”


    池家给池奕请了家庭教师补习,预备明年帮池奕申请大学。


    池奕语气平和,堪称低眉顺眼地回答:


    “我刚下课。”


    空气一时间安静。


    池奕又说:“哥哥,你不用躲着我,池漪的东西是池漪的东西,我不会跟他抢。”


    池朔的心事被直白戳破,脸上一下子有些尴尬,并未反驳。


    他确实在躲着池奕。


    自从做了那场过于真实的梦,池朔感觉家里哪哪都不对劲。


    爸爸不对劲,妈妈不对劲,哥哥不对劲,整个宅子都不对劲。


    这种异样感,宛若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池朔每次看到池奕时,都会不由自主觉得烦躁,心底生出一股几乎称得上恼怒或者愤恨的情绪。


    仿佛浑身上下的直觉,都在让他远离这个刚回家的弟弟。


    池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自知偏心池漪。但扪心自问,他还不至于故意给池奕摆脸色看……毕竟欺负弱势群体太掉价。


    哪怕池奕这个弟弟初中就辍学,成绩一塌糊涂,要是有人敢拿这点羞辱,池朔也一定会替池奕出头。


    这点人品还是有的。


    但话又说回来——池朔本身不是什么善茬,他能拥有这种不欺负弱小的良好品德,完全得益于池漪。


    小时候,池朔就是个骄横跋扈的二世祖。


    不仅会欺负弱小,还会嘲笑别人。


    但小池漪像是念经一样,跟在池朔身边一遍一遍说,“哥哥不可以这样”“哥哥不可以那样”“别人听到这种话会很难过”“我也会很难过”。


    如此种种。


    硬是把池朔给掰回了正道。


    正是因此,池朔没法不偏心池漪。


    池奕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拿着的礼盒递给池朔:


    “哥哥,谢谢你之前送我的见面礼。我想回礼,但是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就编了几个平安结。”


    ……见面礼?


    池朔没挑过什么见面礼。


    如果池奕收到了礼物,那肯定是池观买的,顺便替池朔送了一份。


    池朔接过礼物,模仿着池观会使用的语气,不自在地道谢。


    “谢谢,我会收好。”


    说完这些寒暄的话,池朔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便找理由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池朔快步逃向某间卧房,“咔哒”一声推开门,又“咔哒”一声关门反锁。


    午后的走廊格外安静。


    池奕静静地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


    卧房里。


    池朔靠在门边。


    这是个朝南的房间,温馨整洁。


    明亮的阳光映亮雾蓝色的丝绸床单,洒在床边毛茸茸的白地毯上。


    床上摆着毛绒玩具,展示柜里摆着各种模型。


    池漪离家几个月,卧房仍保留着原样。


    池朔脱了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发着呆。


    他有点想池漪了。


    上次做梦时,池朔就是梦见池漪抱着膝盖坐在同样的位置,从日晒西斜,孤零零地坐到天黑。


    梦里的池漪发觉自己喜欢男生,不敢告诉恐同的池朔,因此自己一个人难过地憋着。


    怎么这么傻。


    现实中的池漪有这么傻吗?


    池朔仰头靠在床垫上,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池漪就是这么傻呢?


    ……他要不要跟池漪解释一下啊?


    池朔一下子坐直身子。


    对啊。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池漪呢?


    他应该去见见池漪,直接告诉池漪:“我根本不介意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因为池漪比那个导致池朔恐同的中年油腻男重要一万倍,池朔才不会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去生池漪的气。


    池朔嗖地一下跳起来。


    终于!


    他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见面理由!


    ……


    于是池观回家时,正撞上池朔开着他那辆跑车,风风火火出门。


    池观让司机停在门边,让开路,降下车窗。


    两辆车擦肩时,池观手肘搭在车窗上,偏了偏头,抬声问道:“出去有事?”


    池朔似是心情不错。


    “我出去转转!晚上交给你了,我就不回家吃饭了。”


    池观并不管他。


    “嗯。”


    车窗重新关上。


    司机轻踩油门,平稳驶进车库。


    今天是周六。


    平时,池观独自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但到了周末,他得回家,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池观走进家门时,池行川和沈清已经坐在客厅里。


    池奕坐在父母身边,正在向他们展示怎么编平安扣。


    沈清脸上带笑,把自己手里的平安扣凑到池奕手边,一点一点学着编法。


    “小奕手真巧。”


    池行川的进度慢一些。


    他看看手里乱七八糟的平安扣,再看看妻子和池奕手里同步完成的作品,不禁感慨道:


    “遗传了你妈妈。”


    池奕反倒说:“要是真遗传到妈妈就好了。我太笨了,上课想听懂都费劲。”


    池行川刚要说什么,一抬头,突然看见了池观。


    “回来啦,坐。”


    池观微微皱眉,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三人,心情有些复杂。


    “嗯。爸,妈,小奕。”


    张叔和其他佣人忙前忙后,接过池观的外套,给他倒茶。


    池行川接着刚才的话,问池奕:


    “怎么啦,小奕今天上课不太顺利?”


    池奕顿了顿,语气有些歉疚。


    “爸爸,要不我还是继续干调酒师的工作吧。我确实不擅长读书。再这么下去,我怕读不好书也当不好调酒师。”


    几人愣了愣,齐齐看向池奕。


    池行川安慰道:


    “没事啊,你二哥也不是学习的料,他读书的时候成天完不成作业,你比他努力多了。反正大学年年都可以申请,慢慢来。”


    沈清拍拍池奕,揉揉他的后背。


    “一条路不喜欢,还有无数条路可走。不用太着急。”


    池观强调:“不管走哪条路,大学都是要读的。”


    沈清无奈地瞥了池观一眼,眼神中说“你对弟弟说话就不能温柔点”。


    池奕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想报名GCM调酒师锦标赛。上一届大赛我也报名了,可惜没机会晋级。这一次,我想再试试。”


    池观心里一紧。


    趁池行川还没回答,池观赶忙打断:“爸,关于比赛——”


    池行川笑呵呵:“没问题啊!爸爸妈妈支持你。想参加就参加!小观,你刚才要说什么?”


    池观的话被噎了回去,抬手按了按眉心。


    池奕又有些踌躇地问:“这一届调酒师比赛,程渡远大师会当评委吗?”


    池行川愣了一下。


    “怎么?”


    池奕眼神含着期待:“我一直想要个程大师的签名。”


    池行川:“这有什么难的,过几天爸爸带你去见见他。我记得程老爷子是不是还有个研究调酒的工作室?小奕对这个感兴趣?……”


    程、池两家的上一代有过合作。


    自池行川的父亲去世后,两家人的关系算不上密切,但逢年过节的走动还是有的。


    池行川心里盘算着,如果池奕感兴趣,那别说见一面,就算拜程老爷子为师也是可以的。


    ……


    池观离开了其乐融融的客厅,独自走到露台上。


    露台一片黑暗,吞没他的身影。


    池行川走过来,敲了敲露台门,以示自己的存在。


    他打量池观,笑着说:


    “你妈妈还当你在躲起来抽烟。小奕给你编了平安结,不好意思送给你,让我给你捎来。”


    “弟弟挂念你,你回家多跟弟弟聊聊天嘛,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待着?”


    池观面无表情转过身,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只是在吹风。


    他很快又转过身去,不再看父亲。


    “爸,我觉得您得多关心一下小漪。”


    池观的声音很轻,尾音没在温热的夜风里。


    旁人听起来,辨不出是几声。


    在池行川耳朵里,这个yi便是四声。


    他纳闷道:


    “我这不是正在关心小奕吗?”


    池观胸中憋闷。


    “我说的是漪,池漪的漪,不是池奕。”


    一个弟弟回来了,另一个弟弟的名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只要有池奕在场,一家人就得对池漪闭口不谈。


    问题是,池奕不上班不上学,他一直在场。


    于是池漪的名字就长久不被公开提及,被黑色的空洞一块块吞噬。


    现在,父亲和池奕相处得很融洽——融洽是好,可能不能别搞得像要把池漪抛在脑后一样?


    池行川解释:“你小奕弟弟才刚回家不久,我得多陪陪他。小漪那边有薄总看着,他又不想见我,我还能怎么关心?”


    池观的语气平而冷。


    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现在心情很糟糕。


    “池漪已经报名了GCM大赛。到时候池漪和池奕碰上了,您打算怎么办。”


    池行川皱起眉,语气带上几分严厉。


    “池漪参赛?比赛现场那么多人,他身体行吗?这不是胡闹吗。”


    池观沉默许久,说:


    “医生专门评估过池漪的状况,同意他参赛。”


    “爸,您不是一直跟我说要一碗水端平吗?我好不容易端平了,您不能砸碗啊。”


    更何况,池漪这碗早就碎得只剩个碗底。


    纵使将相同的爱注入两边,池漪也接不住多少。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安静地吹着夜风。


    风里捎卷来桂花的香气。


    池漪在家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采一些桂花,晒干做成香囊,挂在家里,香气绵延至深冬。


    过年时天气湿冷刺骨,温暖的夜风便换了个方向,从宅邸里的厨房往外氤氲,以糖桂花的形态缓缓蒸腾着白雾。


    春天的茉莉,夏天的艾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


    四季流转过池家的宅邸,被一个细心的孩子保存着。


    池行川像是被抽离成了两半,一半挂念着采桂花的孩子,另一半着了魔一样想要补偿自己的亲生血脉。


    他心脏绞着,焦躁升腾,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说:


    “池观,有些事,你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咱爷俩知道就行了。池奕才是池家的孩子,他不能再受委屈了。在财产方面……”


    这风突然间有些凉,吹得池行川头脑一瞬恍惚。


    池行川的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栏杆,差点倒在地上。


    池观吓了一跳,及时托住池行川。


    “爸?!”


    池行川反手紧紧攥住池观的手臂,极其用力,像是下意识要攥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事,我没事……池观?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池观一下子变了脸色,立刻抬高声音大喊:


    “张叔!叫救护车!爸,我马上让医生过来。先别动!”


    第44章 防备自己


    池行川命大。


    医生给池行川做了全套检查,最后发现他的身体相当硬朗,无病无灾。


    至于为何突然在晚间吹风时头晕、为何记忆短暂混乱,也只能归结于巧合。


    池家人为此颇为紧张,都劝池行川待在家里休息一阵。


    很快,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里,池行川陪着池奕,上课,吃饭,莳花弄草,补偿这些年里错过的时光。


    那天晚上的动摇,也慢慢被池行川抛之脑后。


    池行川越发觉得池奕从前的生活太苦,想要补偿池奕。


    为此,他独自坐在书房中,草拟了一份继承权变更的文件。


    在这份文件里,池奕应当得到更多的财产,而池漪的继承权——


    池行川久久静坐在书桌前,打了几行字,复又全都删去。


    池奕恰好敲了敲书房门。


    “爸爸?您在忙吗?我和张叔学着煮了荷叶茶,您喝点茶吧。”


    不知为何,池行川心里一跳,下意识关掉了文档页面。


    这么做完后,池行川自己都怔了一怔。


    随后他整理好表情,笑着说:


    “谢谢小奕,我正好想休息一会儿。”


    池行川将电脑锁屏,起身走出书房,随池奕去客厅。


    池奕视线不经意掠过书房里的电脑,转瞬移开。


    ……


    不知为何,池行川始终没有将这份文件发给律师。


    桂花香气愈浓,池漪在家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浅。


    十月中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池行川带着池奕,一同登门拜访程渡远老爷子。


    管家引父子俩穿过花园小径,抵达后院。


    桂花的烈香同扑扑敲打声一起飘来。


    绕过灌木丛,几人便看见程渡远。


    程渡远头戴草帽,手里拿着根竹竿,正轻敲桂花。


    金色的花瓣簌簌如雨,落在地面铺好的白布上。


    “今年开得真好。做几罐糖桂花,孩子们喜欢。”


    小李将桂花拾进竹匾,一抬头看见访客,笑着提醒:


    “老爷子,来客人了。”


    程老爷子转头看去。


    他眯着眼睛,放下竹竿,手叉在腰上。


    “噢。小池啊,你来了。”


    池行川听了也笑。


    “程叔,我都五十了。”


    也就在程渡远这里,五十岁的池行川还被叫小池。


    程老爷子接过小李递来的毛巾,擦擦汗。


    “每次都自己来,这次倒是记得带孩子来玩玩了。这是你哪个儿子啊?上次见面还是小孩,认不清喽。”


    池行川拍拍池奕的肩。


    “这是我家老三。孩子喜欢调酒,特别崇拜您,平常念叨着想找您要个签名。”


    “我想着来都来了,正好前段时间搜罗到一本古籍,放我手上,我也看不懂。就给您捎来了。”


    自从将程氏的事务全权转交给二女儿,程老爷子便不再过问任何商业决策,连工作室也不怎么去了。


    程老爷子好清净,成天只在家酿酿酒、看看书。


    池行川投其所好,携带的礼物也是民国时期记载少数民族酿酒之法的孤本古籍。


    话是轻巧,礼物可算十分贵重了。


    “老三?”程老爷子动动眉毛,暂未接过古籍,而是掀起眼皮,打量着池奕。“我怎么记着……”


    池行川:“我慢慢跟您解释。”


    一行人进屋。


    小李在一旁沏茶,池行川一五一十,将池奕的身份说与程老爷子听。


    最后,池行川说明来意:


    “程叔,您的工作室还缺人吗?我想让池奕跟着您学一学。”


    程老爷子半晌未言语,眉头深深皱着,只看烧水的小炉子,半分目光也没给池家父子。


    他身子骨挺拔硬朗。


    虽坐在沙发里,双手却交叠着,搭在立于身前的手杖顶端,姿态像要随时拔剑一样——


    事实上,程老爷子也确实想打人。


    池行川自然看出了程老爷子心情不好。


    但他一头雾水,没明白怎么回事。


    小李打圆场,低声解释道:


    “池先生,是这样,老爷子近年不怎么调酒了,平常主要研究浸渍酒和酿酒。这一行当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有些枯燥,您看……”


    池奕神态温和地回答:


    “我觉得浸渍酒和酿酒都很有意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加入程爷爷的工作室。”


    程老爷子眉头皱得愈深,勉强摆摆手。


    “小李,我去年酿的梅子酒算算也到时候了,你带他去酒窖开一坛。我和他爸爸有话要说。”


    小李应下,带着池奕先行离开。


    等他们走远,程老爷子收回目光,手杖在地上顿了顿。


    程老爷子:“行川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刚才还叫人小池,现在就老大不小了。


    池行川不反驳,点头听着。


    程老爷子:“我前两天看好一个关门弟子。那个小朋友蛮厉害,我出的所有题他都答上来了。我倒是满意得不得了,可惜他还没答应我。”


    池行川更疑惑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老爷子双目如电,盯着池行川,手里的手杖缓缓抬高。


    “那个孩子叫池漪,也姓池。我还以为是你家老三呢。你说巧不巧?”


    要是平常,池行川估计会想——您手杖都快敲我腿上了,还问我巧不巧?


    但池行川一时间也懵了,没反应过来:


    “池漪?是我小儿子。”


    程老爷子气得眉毛倒竖。


    “你还知道池漪是你儿子?!”


    同样是池家的孩子,拜同一个老师。


    一个由亲爹提前打过招呼,亲自领着登门拜访。


    一个都面试完了,亲爹却毫不知情!


    程老爷子怒气冲冲:“我问你,池漪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了?他生了什么病?他手腕上的伤你知道吗?”


    程老爷子用手杖重重地顿挫着木地板,一句比一句急。


    “你爸爸当年和我是好友,后来我们两家生意不在一处,孩子们倒是远了。但你叫我一声程叔,我就得说一说你。我是吃过子女教育的苦——”


    程老爷子怒目圆睁,扬起的手杖带着劲风,棒喝峻烈。


    “对孩子厚此薄彼可不行!”


    池行川身体后仰,瞪大眼睛,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仿佛有层雾障霎时被击碎。


    程渡远的手杖疾疾敲下,停在池行川面上一寸处,突然静止下来。


    最后“砰!”一声巨响,重重拄在地上。


    这一杖仿佛敲在了池行川头顶。


    池行川猛地清醒过来。


    紧接着,他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这么一瞬间,池行川发觉自己前段时间简直像疯了一样,从某天开始突然对池漪不闻不问,甚至还想拿走池漪的继承权。


    妻子沈清数次对此表示不满,大儿子池观也提起好几次,说这么做不合适。


    可池行川自己一点也没听进去。


    想到书房里那份变更池漪继承权的电子文档,池行川后背霎时起了一层冷汗。


    池漪不要池家的钱是一码事。


    但池行川这个做父亲的,要是真办出这种糊涂事,那就得彻彻底底失去小儿子了。


    程老爷子气得狠了,低头咳嗽着。


    “你不好好养孩子,干脆我来带!以后他就是我亲孙子!改名姓程!就叫程漪,我觉着挺好!”


    池行川猛地喊了一嗓子:“程叔!”


    程渡远瞪着池行川。


    而池行川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了。


    他就差给程老爷子磕头了。


    “多亏您提点!是我这个家长不称职,拜师的事就算了,我回去就给孩子道歉!”


    程老爷子骂道:


    “当爹的偏心,厚此薄彼,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这次比赛我可是得和其他评委打招呼,谁也别想走后门!”


    “把你的破书拿走!捐给博物馆去,我不要!”


    池行川已经忙不迭地往外走了,仿佛着急赶时间,远远回道:


    “送您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


    池行川人到中年,历尽千帆,数不清多少年没办过这种糊涂事了。


    他第一时间回到家里书房,把前两天草拟的那份继承权文件删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可纵使这样,池行川还是不放心。


    万一他哪天又抽风,头脑发晕,把池漪的东西给拿走了怎么办?


    所以池行川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设立一个不可撤销信托。


    一个专门给池漪的,就连池行川自己也不能更改的信托。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份信托会为池漪的人生提供安稳的保障。


    这是现在的池行川防备未来的自己的方式。


    而这份信托,需要一个可靠的信托保护人。


    池行川苦笑着拨通电话。


    “喂?薄总。又要麻烦你了。我准备给小宝设立一份信托,希望能由你来担任信托保护人。”


    “对。……先不要告诉小宝。”


    窗外桂花雨潇潇而下。


    天有些阴。


    一阵大风中,地面金色的河流沿风流淌,香气如水汽般乘风而起,遍布整座城市。


    远至城西的「Dionysus」酒吧门口,都能闻到绰约的桂花香。


    池朔的车停在酒吧不远处。


    他本人早就从车里出来了,徘徊在车附近打转。


    池朔屡次抬脚想走向酒吧,在进门前的几米,又硬是停住脚步,犹豫不决地徘徊,最后颓丧地抱着手臂,靠在酒吧门口的红砖墙上。


    空气香而冷,的确有些入秋的意思了。


    池朔不止等了这一下午。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每天都会等在「Dionysus」酒吧外面。


    下雨坐在车里,晴天站在阴凉处。


    可每一天,池朔都不敢真正走进酒吧大门,和池漪见见面。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沉下来,


    池朔在盯着砖地发呆。


    余光里,有一个人朝他走了过来,停在几米外。


    池朔眼神瞥过去,视线从那双干净的手工小皮鞋跳到那人脸上,突然一惊——


    池漪怎么出来了?


    池漪正拿着条白毛巾擦手,眼睫低垂,没有看池朔。


    他只说:


    “不要站在我的店门口。你站在这里,客人不敢进门。”


    “抱歉。你下班了吗?”


    池朔问完,才发觉这个问题太蠢。


    现在这个时间点,酒吧刚开始营业。


    池朔:“我不是故意站在这里。我就是想……”


    就是想你了,想来见见你。


    池朔这辈子,分手都没这么心酸过——因为分手的时候池朔问心无愧,双方不想谈了,一拍两散就行。


    但他对池漪有愧。


    一想到那个梦,池朔就坐立不安。


    池漪似乎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窄窄,一身的病气。


    医生明明说池漪情况好转了,怎么还是没有恢复健康呢?


    池朔语气放轻,鞋底不由自主地蹭了蹭地面。


    “天文台说今天晚上有猎户座流星,去山上能看清楚。你下了班有空吗?我可以……可以开车带你去。”


    池朔想,池漪大概率会拒绝他。


    但池漪从小就喜欢亲近大自然。


    就算拒绝了他,说不定会和薄引鹤一起去。


    不论如何,只要能勾起池漪的兴趣,让池漪出去走走,那便是好的。


    可池朔没成想,眼前的池漪……居然平淡地点了点头。


    池朔表情瞬间错愕,呆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害怕池漪改主意,连忙说:


    “我这就回去准备东西!”


    ……


    晚上十点半,池漪的下班时间。


    池漪换下调酒师制服,走到门口,突然对吴经理说:


    “我去看流星。”


    吴经理:“?什么??”


    池漪重复:“流星。”


    吴经理:“您跟薄先生说了吗?我叫人送您……”


    可池漪已经走出门外,坐进了池朔的跑车里,关门,系安全带。


    池朔像做梦一样,抬起头对吴经理说:


    “我是他哥哥,我带他去看流星。”


    两个人上车。


    池朔一脚油门下去。


    橙红色的阿斯顿马丁像流动的霓虹灯,轰鸣咆哮着穿过都市,将一切甩在身后,奔向没有灯红酒绿的郊野。


    晚上十一点。


    跑车行驶上山道,速度降低许多,十分平稳。


    池朔身处驾驶座时,看起来比平时聪明许多。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小臂肌肉线条分明,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专业赛车手的游刃有余。


    这种山道和赛道比起来不值一提。


    池朔试着抛出话题,打破安静的气氛。


    “饿不饿?我带了好多零食。”


    池漪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池朔也不灰心。


    他和池漪搭话,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应,像小石子投进深潭,嗵地一声,便没了后续。


    但只要池漪坐在他的身边,同意与他上山看流星,那就是巨大的成功了。


    池朔特地回家取了许多东西。


    不止是品类丰富的零食,像外套、毯子、热水、暖贴,还有各种应急药物,全都在车上好好放着。


    与此同时,池漪在心里问:


    「需要完整看完流星雨,才能拿到10万积分吗?」


    系统:「我看不见任务节点。但如果你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咱们随时可以离开,就当是下班后顺路逛逛。」


    池漪的任务列表里,刷新出了一个和池朔看流星的特殊任务,奖励高达10万积分。


    之所以答应池朔的邀约,就是为了拿到积分奖励。


    跑车很快抵达山顶,停在一处开阔的平台。


    今夜有大风,将吹散乌云,散露星辉。


    山顶没有灯。


    天地像燃尽了的漆黑炉膛,四野的黑暗逼仄地倾过来。


    唯余一粒橙红火星,是跑车亮着灯。


    温暖的车里,池朔把毯子递给池漪,将零食袋提到二人中间,动手拆开几包面包店里买来的点心。


    “外面冷,在车上坐一会儿吧。你要是困了就睡觉,有流星我叫你。”


    池漪偏头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池朔缓慢地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开车带你出去玩吗?我们白天跑了纽博格林北环赛道,晚上到了埃菲尔山区的山顶,正好看见猎户座流星雨。”


    那年池漪14岁。


    一路上随着加速转弯,池漪应景地尖叫或欢呼,仿佛赛车是他声控的一样,搞得池朔也跟着肾上腺素飙升。


    五年过去了,池漪又坐上这辆跑车,却沉默得无以复加。


    池朔低语:“我希望你开心快乐。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别自己憋着。”


    池漪:“我不想叙旧。”


    池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


    “你喜欢男生是吗?……我是说,性取向。”


    池漪说神情游离,声音轻飘飘。


    “是啊。”


    池朔的手握紧水瓶,发出一点吱呀声,又立刻松了手。


    “喜欢男生也很好。心理医生说我不是恐同,只是因为被偷衣服的事产生了条件性厌恶。你小时候问我是不是恐同,我的回答可能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池漪,我不恐同,我支持你喜欢男生。”


    池漪慢慢看了池朔一眼。


    他在心里问:「系统,我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反应?」


    按照常理推测,或许池漪应该高兴,委屈,埋怨。


    但池漪心里一片沉寂。


    该哭的都在上一世哭完了。


    从前的难过像是属于另一个人,池漪回忆不起来那些情绪。


    系统安静地停在池漪手心。


    其实,池漪在性取向上的纠结,只是青春期短暂的茫然。


    倘若一切正常发展,这点小问题很容易解决。


    池漪会想明白如何面对,池朔也会接受现实。


    可池奕回家了,一切路就此被堵死。


    池漪的人生就像高速路口错过了出口,再想寻到路,就要绕个极大的弯子。


    所以系统只能回答:


    「不作反应也可以。池漪,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当池朔放了个屁。池朔的想法对你不重要。」


    池朔还没说完话。


    他取出一个背包,放在腿上。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扔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幸好现实里我什么也没扔。”


    池朔语气故作轻松,打开背包拉链,一件一件往外拿。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花袜子,我送你的龟兔赛跑玩偶,我都好好留着。”


    “还有这个兔子球——你很小的时候,最喜欢婴儿床上的这个小兔子球,没事就握在手里,谁要也不给……但你居然就把它送给我了,连池观都没有。池观悄悄问我要了好几次,我才不给他。”


    池朔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二人之间。


    他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祈求这些从前的东西能让池漪听他说说话。


    其实,池漪早就不记得什么兔子球了,也不知道池朔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池漪视线移向那个小兔子球,陡然顿住。


    那是一个粉色的布艺小球。


    顶着两条充满棉花的兔耳朵,正面用黑线缝出o.o的表情,总共也就只有半个巴掌大。


    系统恰好落在中控台上,落在这个小兔子球旁边。


    它除了微微发亮以外,和这个兔子球长得一模一样。


    池漪看看系统,看看兔子球。


    两相对比,连耳朵鼓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几乎是等比复刻。


    ……为什么?


    为什么,系统会和他婴儿时期的玩具长得一样?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See U Again。」


    池漪茫然:「……系统?」


    系统绕着兔子球飞了几圈,也是十分茫然。


    「我也不知道。我有记忆以来就长成这样……我和它真的好像哦。」


    兔子球也有亲戚吗?


    后台显示,See U Again是属于池观的支线任务。


    观,又见,See U Again。


    可是,这个小兔子球和池观能有什么关系?


    池漪伸出手,低头捏了捏那枚兔子球。


    突然,有温热的液体啪嗒滴在池漪手背上。


    是池朔的眼泪。


    池漪往后退了退,抹去手上的水迹。


    “你哭什么?”


    池朔这个人,在池漪记忆里就没哭过。


    他从来都是外向宣泄情绪,刺伤别人,自己耀武扬威地离开。


    此刻池朔下颌紧绷着,眼眶发红,眼泪正大颗滚落。


    他说:


    “我有点害怕。”


    自从池漪失踪那天开始,池朔便时常做噩梦。


    他有时梦见池漪平躺在浴缸里,手腕鲜血淋漓,脸色死白。


    有时梦见池漪坐在房顶上很危险的地方,摇摇欲坠,脚边七零八落碎着酒瓶。


    池朔不知道,如果梦里的事情是真的,那他还能有什么挽回的机会。


    “……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池朔流着泪,从背包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奖杯。


    18岁生日当天,池朔即将参加本赛季最后一场比赛。


    他在赛前和池漪打赌:


    “我要是拿下冠军,你得把那双花袜子收回去,重新送个礼物给我!”


    池朔胜券在握。


    那天橙红色的跑车像火焰一样飞奔疾驰,带他驶向F3年度冠军。


    浪潮一样的欢呼声中,银色双耳奖杯镌刻池朔的名姓。


    池朔笑得恣意,举起奖杯,遥遥冲家人示意。


    可赢得比赛后,池朔又觉得花袜子也不错,不想把池漪缝的花袜子还回去了。


    这场比赛的赌约,也就一直留到现在。


    池朔擦掉眼泪,无赖地说:


    “你还差我一个愿望。我们能不能约定,以后只要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好好生活十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好好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见我也可以,但你要是做不到,我会冒出来监督你。”


    第45章 记忆退行


    池漪左手握住右腕,无意识地碾压过伤疤。


    “小时候的东西算不得数。”


    “算数。你当时说了算数的。”


    “不算数。我已经忘了。”


    “……只有这个要求,没有别的。”


    池漪喃喃道,“不算数。”


    不算数的。


    没什么算数,池朔说话就不算数。


    如果池朔说话算数,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情。


    突然之间,天际一霎白亮。


    轰隆隆的雷声如闷鼓,迸响在遥远云层之上,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池朔喉咙里的话卡了壳。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滴滴答答的雨点突然落下,转瞬就变为倾盆大雨,劈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池朔:“……”


    池朔眼眶还红着,难以置信地打开天气预报。


    半个小时前,天气预报还预测今晚是晴天,现在就紧急改为了雷阵雨。


    池朔简直想砸了手机。


    深夜,山上,还下大雨。


    要是只有池朔一个人也就罢了,以他的体力,哪怕进城的路淹了,他都能游回去。


    可问题是,他身边还带着一个身体不好的池漪。


    池朔快速回想沿途的山路。


    盘山路上有几个坡道十分陡峭,山下还有河道。


    倘若雨下得太大,难保不会出问题。


    池朔心里有些焦急,立刻便准备返程。


    “抱歉,我没想到天气预报这么不准。我马上带你下山。”


    外面闪电雷声一阵接一阵,连绵不断。


    不知从何时起,池漪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他裹着毯子,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白。


    系统也跟着紧张起来。


    它努力安慰池漪:


    「别怕,别怕。这山离薄引鹤家不远,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雨越下越大。暴雨倾盆,简直是像天空在泄洪。


    回程的路上,池朔慎之又慎,将车开下山。


    可好景不长,在驶过山下某个拐角时,突然,发动机传来异样的声音。


    池朔面上一僵。


    几秒后,跑车的动力像是被突然切断了一样,失力滑行了一段距离。


    最后,无力地停在大雨中。


    ……应该是发动机进水熄火了。


    池朔推开车门,快速撑开伞,一脚踩进急雨湍流。


    这段公路的积水已经很深,足以没过脚面。


    池朔撑着门,挡住淋漓迸溅的雨气。


    在嘈杂的暴雨声中,他抬高声音,叮嘱池漪:


    “小宝,我下去看看情况,你坐在车上,别淋着了。”


    说完池朔便快步绕到车前,打开手电筒,蹲下查看进气口。


    片刻后,他按着发动机舱盖,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恰好撕裂云层。


    天地间陡然惊白,巨大雷声几乎是在耳边炸响!


    池漪坐在车里,正正好好,面对着暴雨中的池朔。


    闪电一刹那将池朔整个人映得冷白。


    下一秒,天地黑暗。


    可闪电并未就此停下。它宛若鼓声,黑白交替着轰响。


    在这冷光里,世界成为褪色的影片。


    人只剩下冷硬的轮廓,是交错逼近的黑色与白色的人影,不近人情的幽灵。


    池漪脑子里嗡地一声,僵坐原地,仿佛被那雷声关回了过去。


    他被池朔赶出池家的那晚,也下着这样的大雨。


    天地间只有雨声,雷声。


    “滚出去!”池朔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他问池朔妈妈在哪……他……


    池漪耳中嗡嗡作响,牙关像是扣在一起了,咯咯打颤,呼吸不上来。


    他蜷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耳朵。


    妈妈……妈妈的黑白相框的照片……在客厅里。


    池漪已经听不清外界的雷声了。


    手腕处冰凉。


    利刃刚划破皮肉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凉,痛感像追赶闪电的雷声,慢半拍才传进大脑。


    手腕越来越痛,有人像拿他手腕磨刀一样,从那个伤口处反复杀他,撕裂的痛楚一阵叠着一阵。


    妈妈……好疼……


    池漪呼吸急促地抽泣着。


    他近乎绝望,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走投无路地在车里乱撞了一阵,突然毫无防备地意外打开了车门,整个人跌进雨里。


    “池漪!”


    池朔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池漪,一手托着池漪的后背,迅速将人塞回车里。


    他一边用腿顶着车门,一边伸手去打开阅读灯和暖风。


    幸好,车里的电还能支持一会儿。


    池朔半个身子淋在雨里,用身体挡着漏进车内的雨。


    他拨了池观的手机号,将正呼叫通话的手机扔在一边,赶紧去背包里翻找医生给池漪开的应急药。


    池漪脸色惨白,正在发抖。


    池朔难受死了,手按在瓶盖上迟迟没动,仿佛那药瓶有千钧重。


    这药真有用吗?万一吃错药出事了怎么办?


    而且池漪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他难道要掰开着池漪的下颌喂药吗?


    池朔下不去这个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安抚池漪。


    幸好,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别害怕,别害怕啊……池观!我车熄火了,池漪出了点状况,他好像害怕打雷,赶紧让人来接!他那药吃半片行吗?”


    池朔的声音发着抖,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是个蠢货。


    他之所以选这辆跑车,就是因为他第一次带池漪开车出去玩时,开的就是这辆车。


    可他却忘了夏季突变的天气。


    大雨浇熄了一切计划。


    池家的家庭医生接过电话,指挥道:


    “池朔先生,您先别强行喂药,按我说的做。”


    池朔给池漪裹上外套,照医生所说的方法安抚池漪。


    可一点作用也没有。


    池漪像是陷入了梦魇,喉咙里小声哭着。


    池朔凑近去听。


    池漪正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要在这里”。


    池朔眼眶瞬间红了,对医生说:


    “他说他不想留在这里。我带了伞,我先背着他往外走,你们快点过来。”


    “池朔!外面下大雨,你怎么背他!你老老实实留在原地,等我们过去接你……”


    池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但是池漪说不想留在这里,池朔就没法忍受让池漪呆在原地,旁观他硬捱这漫长的痛苦。


    池朔没挂断通话,将手机塞进裤兜里。


    他撑开大伞,架在车门之间。


    随后,他把池漪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只手托着池漪的腿,小心翼翼,防止碰到池漪的头顶。


    池朔侧脸抵着伞。


    幸好这伞柄够长,他的手臂也能夹着点。


    在伞和池朔之间,池漪穿着外套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风雨冷气隔离在外。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艰难的动作之一。


    暴雨里,池朔背着池漪,就这么缓慢地往前走。


    每走几步路,池朔就要停下来,检查池漪有没有被淋到。


    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回过头,还能看到熄火的跑车。


    但池朔仿佛已经走了许久。


    幸好,雷鸣渐息,雨势收弱。


    池漪手臂搂着池朔脖子,身体的颤抖稍微轻了些,似乎真的好了一点。


    突然,细弱的声音小声说:


    “……哥哥。”


    池朔眼眶一酸,脚步停在原地,深呼吸几次。


    “嗯。哥哥在这。”


    “你来接我放学吗?怎么天黑了……”


    池朔下颌紧绷着,牙关紧咬,眼泪烫得脸上难受。


    他使劲平复呼吸,放稳声音说:


    “对啊,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冷不冷啊?”


    池漪过了很久,摇摇头,像小动物一样,发丝蹭在池朔颈侧。


    “哥哥……”


    “嗯?”


    “哥哥。”


    “……嗯。”


    “你不去车队吗?比赛……”


    “我放假了,就在家陪你。”


    “……哥哥?”


    “嗯,哥哥在。”


    池漪每次叫完,就像忘记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一遍。


    池朔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满脸眼泪。


    “你要好好的。我们约定好的,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变健康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池漪,你得好好的。”


    说着说着,喉咙哽咽。


    池漪好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嗯。”


    远处山回路转,突然有一抹车灯光,很快调转了个弯,奔向二人的方向。


    穿透力极强的白光冲破雨幕,霎时将池朔和池漪映亮。


    池朔压低了雨伞,遮住池漪,往路边躲了两步。


    那辆车身后还跟着车队。


    为首的车看见二人的身影后,立刻闪烁车灯示意。


    紧接着,一整个车队的灯光都调得柔和,并未鸣笛,而是降下速度,极其平缓地靠近二人,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薄引鹤推门下车,毫不在意地踩进水里,快步走向兄弟二人。


    助理跟着下车,一路小跑,高高举起宽大的黑伞,挡住树下大颗大颗的雨点。


    医生紧随其后。


    薄引鹤走到池朔面前,稳稳当当地接过池漪,托住池漪的腋下,抱进自己怀里。


    他不咸不淡瞥了池朔一眼。


    池朔懊恼地站在原地。


    “……抱歉。”


    薄引鹤之所以这么快抵达,是因为从池漪出门的那刻,他就派人跟了上去。


    只是,怕看得太紧惹池漪不高兴,就让保镖们远远缀在后面,没跟着上山。


    结果天气突变,电闪雷鸣。


    这时,薄引鹤乘坐的车恰好赶到山下。


    保镖始终没见池朔的车下山,一行人会合后,便果断沿山路往前寻去。


    薄引鹤抱着池漪,很快回到不远处的车上。


    助理将一把伞递给池朔:“池先生,我已经叫了拖车。您跟我坐另一辆车吧,车上有热水和毛巾。”


    池朔撑开伞,路过薄引鹤的那辆车。


    车门敞开着。


    保镖们已经将车围了起来,层层叠叠的黑伞如同障幕,阻绝雨气,伞与伞之间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


    池朔顺着灯光缝隙望去,能看见几分车内的景象。


    车内,薄引鹤抱着池漪,正给池漪脱鞋,擦干裤腿,一边低声轻哄。


    车外大雨淋漓。


    保镖们和医生的鞋子和裤脚都湿漉漉浸在水里,雨汇集成了小河,川流向地势低的山下。


    赵医生探身进车内,温声询问着池漪的状况。


    池漪乖乖地张开嘴,把赵医生递来的应急药含在舌下。


    他含着药,一偏头。


    恍惚的眼神好像越过了重重黑伞,看见了缝隙里的池朔。


    池漪像是很累了,眼睛无精打采。


    他似乎没有完全清醒,依旧看着池朔,嘴唇微启,喉咙发出一点点声音。


    “……哥哥。”


    池朔指甲掐在掌心里,像从小到大那样冲池漪笑。


    “嗯。”


    该让池漪休息了。


    赵医生退出车里,站直身子。


    池朔将宽大的伞举到赵医生头顶,随他一起走到远处。


    “医生,我怀疑池漪的病情和雷阵雨有关。上次在医院里,池漪也是在雷雨天反应格外强烈。”


    赵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在手机上打字记录。


    “雷雨前并无异常……好的,池漪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池朔如实告知。


    在赵医生记录时,二人无话,一时间只有雨声扑扑落在伞上。


    池朔垂下眼,视线落在医生湿透的裤脚上,又逆着湍急的水流向上,看见车周围的保镖,发觉所有人都站在及踝的雨水里。


    池朔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事,只觉得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理所当然。


    可他照顾不好他的弟弟。


    陪在池漪身边的,只有收钱出力的人。


    池朔嘴唇动了动,头一次理解了医院里忧心的家属,明白了学校门口张望的家长。


    他低声说:


    “劳烦您多照顾池漪了,谢谢。”


    赵医生顿了一顿,反安慰道:


    “职责所在,应该的。干我们这行工资高,下雨不算什么。”


    池朔摇摇头,只是重复:


    “辛苦了。”


    池家的车也赶到了山上,几辆车冒着大雨上山。


    池朔与赵医生道过别,回了自家的车上。


    他一拉开车门,就撞上了刚要下车的池观。


    池观也一起跟过来了。


    池朔有些不自在。


    “池漪吃了药,刚平静下来。”


    池观看见池朔发红的眼眶,没说什么,仍然下了车。


    “我去看看他。”


    隔着雨幕,池观远远望了池漪一眼,见他状态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


    迈巴赫里。


    车内的隔板升起。


    薄引鹤替池漪脱掉了淋湿的衣服,换上了干燥的睡衣,又裹好毯子。


    一切安顿好后,池漪蜷缩着,靠在薄引鹤怀里。


    池漪吃了药容易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薄引鹤轻缓地拍着池漪的后背。


    “睡一会吧,快到家了。”


    池漪安静了很久,眼皮一垂一垂,可就是硬撑着,不肯睡觉。


    “薄叔叔?”


    “嗯?”


    池漪似乎在费力地回想。


    “我是不是……好久没见你了?”


    薄引鹤沉默许久。


    他知道,池漪说的是十六岁那年。


    池漪的十六岁没有薄引鹤。


    一整年里,薄引鹤都是缺席状态。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发病,池漪的记忆退行回到了十六岁。


    薄引鹤低下头,亲吻池漪微微发潮的额头。


    “以后我就专心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池漪有些不安,动了动。


    “妈妈说你在忙你家里的事情。……你在忙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车里一阵安静,雨声也被隔绝。


    薄引鹤只能看见池漪长睫微动,像有风吹着,起落无依。


    池漪心里的声音传进了薄引鹤耳朵里。


    「我好想你。」


    这思念轻得像幻觉。


    薄引鹤拥着池漪的手臂收紧。


    “宝贝,我的事情当然可以告诉你。你想先听什么?”


    池漪微微仰起头,想了很久。


    “你小时候的事。”


    薄引鹤便都告诉池漪。


    “我小时候在瑞士的寄宿学校读书,十三岁到美国读中学,十五岁时就回国了。”


    池漪捏着手指:“那你的家在哪?”


    温柔沉和的嗓音就在池漪头顶,似乎近了些,低而清晰。


    “我家就在这里,和你一起住的地方就是我家。”


    宽大的手掌揽着池漪手臂,轻轻拍了拍。


    薄引鹤的音色低稳,如同承托着万物的大地。


    他说话时的惯常是久居上位者的语气,天生就是要引领别人,适合命令而非疑问。


    在局势飘摇时这声音是最稳定的定心石,在风浪愈大时是生意场上的道标。


    但在池漪这里,他温和,包容,是个给小孩子讲晚安故事的大人。


    薄引鹤的人生是个不合格的睡前故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哄池漪睡觉。


    池漪缓慢地眨眼。


    “国外……那个家呢?”


    “国外的那个不算我家。我的生父有二十多个孩子,但Valerius家只会有一两个核心继承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是私生子。”


    池漪小声问:“你妈妈呢?”


    “我的母亲需要我藏锋守拙,既要保持恰到好处的显眼,又不能压过那些原本最出众的兄弟姐妹。”


    “她明面上接受了和我父亲的开放关系,实际上,与我姑姑才是同盟。”


    池漪安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又问:


    “你当初为什么回国呀。”


    “因为我父亲生病了,性命垂危。我不想参与争夺,就选择了回国。”


    薄引鹤轻描淡写地掠过这件事。


    真正离家的原因是他母亲的野心,那宁愿献祭亲子也要夺权复仇的野心。


    在她眼里,薄引鹤是她用来报复那个男人的工具,或许有几分亲情,但必要时也可以舍弃。


    这就是不适宜作为睡前故事的部分了。


    薄引鹤继续说:


    “你十六岁的时候,Valerius家的某些人手伸得太长,干扰了我们的生活,我才出国去解决麻烦。小宝,那段时间我不联系你,是怕给你带来危险。”


    池漪毛茸茸的发顶动了动。


    “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他好像很在乎这一点,有些执着地追问。


    薄引鹤叹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选择。我选择的路和她有所区别,所以我回来了。”


    池漪静静枕在薄引鹤胸前。


    药物慢慢地发挥作用,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恢复了清明。


    池漪轻声说:“私生子和假少爷。我们还挺般配的。”


    同样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薄引鹤顿了一顿,俯身凑近池漪耳边。


    “不要以别人为坐标系的基准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坐标系的中心是池家,那池漪或许是假少爷。


    但坐标系的中心是池漪,那池漪就是池漪。


    薄引鹤不在乎,所以可以轻描淡写说出私生子三个字。


    可池漪在乎。


    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私生子、假少爷这种称呼,最多也就跟随某人到二三十岁,跟到成家立业。


    再往后,若还拿幼时的家庭情况说事,只能证明这人的人生没有任何闪光点,拿不出其他可谈的东西。


    这个道理,对当事人和看好戏的人都成立。


    池漪到处都是闪光点,不该被一个词禁锢。


    他只是太年轻了,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所以不懂。


    薄引鹤会慢慢教他。


    薄引鹤低声重复:“你是池漪,不是假少爷。”


    池漪像逃避一样往薄引鹤怀里缩了缩。


    薄引鹤:“如果你觉得程渡远的指点对你有帮助,那就放心去跟他学。这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影响。”


    池漪想了想,又摇头。


    薄引鹤轻声问,“嗯?”


    池漪在脑海里安静地想,「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薄引鹤:“……”


    薄引鹤扳过池漪的脸,垂眼望着池漪的嘴巴。


    「如果真的拜师……那徒弟比师父死得早,不太好。」


    薄引鹤手指轻拢上池漪的喉咙,确认那里没有声带震动。


    可池漪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更健康的人。」


    薄引鹤眉头紧紧攒起,两只手掌捧着池漪消瘦的脸颊,额头抵上额头。


    他一字一顿,音调笃定如神明的祝祷。


    “你会长命百岁。”


    池漪脸颊被掌心捂热,眯起眼睛不动。


    “太长了。”


    一百年。


    池漪如今不到二十岁,还要活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池漪决定:“把八十年分给你吧。”


    薄引鹤手上紧了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长命百岁。”


    池漪不接话了,借困意往薄引鹤怀里钻,躲进沉香味的庇护所。


    薄引鹤的手掌贴在池漪身侧,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


    “小宝,你会长命百岁。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太费力。好吗?”


    “你要长命百岁。”


    “小宝,我很需要你,你可以留下来,再陪陪我吗?我离不开你。”


    池漪眼睫动了动,有些不相信似的。


    薄引鹤的声音是那么可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讲述池漪有多么重要。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的身体先记住这些话。


    “活一百年,就像我接你放学一样,你努努力走出校门,我就在门口等着,马上就带你回家。”


    “小宝,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费力。”


    在这一下一下,轻缓的节奏中,池漪快睡着了。


    薄引鹤依旧在他头顶轻声重复,像哄孩子入睡的话语,带着祝福和期盼。


    他对池漪只期盼平安。


    在这轻如烟雾的声音里,池漪心里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如果不能把寿命全都给薄引鹤的话……那他想和薄引鹤活得一样长。


    在以后的很多年的下雨的深夜里,车子平稳地往前走。他可以坐在温暖的后座,靠在薄引鹤怀里。


    过不了多久,就到家了。


    这样,好像也不是太累的事情。


    比自己往前走,要轻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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