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月抚着胸口,想着冤有头,债有主,风月画是张有道所画,自然该去寻他。
她脚步一转,去了隔壁房中。
张有道得知是自己误会了,便决定以后只抄写话本子,不再做风月画了。
至于已经做好的风月画,他本打算一股脑地全烧掉。
薄纸即将碰到火焰时,他忽地收回手。
抄写话本子没耗费他太多精力,不过将一卷书的内容原样誊写一遍。
但风月画却是他根据书铺老板要求,自己想象,落笔成画的。
画一幅画之前要先构思,想清楚男子在哪里,女子在哪里。
风月画想要卖的出去,需得构思精巧,若和旁人一样,画的两人在房中,就显得太过普通了。
张有道绞尽脑汁,画了葡萄架下、山野地中、屋顶地窖……
这些画作花费了他不少心力,如果就这般烧掉未免太过可惜。
思来想去,张有道还是决定偷偷留下。
他看了看屋子,除了床榻,并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藏它们。
他依旧把画藏在被褥底下。
还未放好,就听见敲门声响起。
张有道心中一惊,赶紧将被褥盖好,才去开门。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喜月时,他越发心虚。
若在平常,他早就将喜月迎了进来。可刚刚他才把风月画藏好,担心会被喜月发现,只立在门口,同她说话。
喜月想同他讲的话非得坐下来讲不成。她见今日张有道分外榆木疙瘩,一直不愿让她进去,黛眉轻拢:“你房间里藏了人?”
张有道惊的快要跳起来,连声否认:“没有,不可能。”
为了证明清白,他终于让开路,让喜月走了进来。
喜月在圆凳上坐下,手指轻点桌面,不停地画着圆圈。
她的脑袋里重复着张有道画的风月画,手指渐渐发热。
她让张有道把门关上,说有几句话问他。
喜月刚提起风月画,张有道宛如惊弓之鸟,忙保证:“我都处理好了,以后旁人给再多的钱,都不会再画,婶婶且放心吧。”
张有道正襟危坐,一脸郑重地看向喜月,唯恐自己在她心里落了个登徒子的印象。
喜月轻轻挥手:“我不是问那个。”
张有道满脸茫然。
那是问什么。
喜月有些难以启齿,转而想到在张有道心中,她是他的婶婶。长辈问话,小辈不会胡思乱想,只有恭敬回话的份儿。
如此一想,喜月再开口时就变得理直气壮了。
她问道:“你画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我是说,那些地方,还有……”
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时,张有道瞬间红了脸。
他的婶婶,他本应该敬重的人,来到他的房中却是问的此等羞耻之事。
他张开口,嘴里却仿佛含了一颗酸杏,怎地都说不出话来。
张有道侧过身子,低声道:“侄儿未经人事,不懂这些,不过从掌柜那里看了几本画册,又加以想象,当不得真的。”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婶婶面对面聊这些东西。
张有道避免去看喜月脸上的神情,却又好似有一把钩子,在他心头轻抓慢挠,让他忍不住去看喜月。
喜月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她仿佛……很是失望。
张有道又开始胡乱猜想了。
他想,婶婶年轻貌美,却早早就没了夫君,日子难过。
她或许是喜欢看这些风月画的,只是从未接触过。她偶然从自己这里看到了,起了一丁点念想,却又被他浇灭了。
人之天性,饮食男女。
张有道不觉得失了叔叔的婶婶,仍旧对男女之情怀有念想有何不对。
这世道又没有必须要女子守贞,似婶婶这般温柔美貌的,若想再嫁,恐怕有不少未成过亲的小郎君都愿意娶的。
而毁掉了她一点点念想的自己,就显得格外可恶了。
慌乱之下,张有道握住喜月在桌上滑动的手指,颤声道:“不过我猜想,天下男子中有力气薄弱的,也有身强力健的,定能将画上之事变成现实。婶婶莫要失了信心。”
他目光灼灼,看得喜月愣神。
她手指微动,张有道才察觉到自己握着婶婶的手指。
肌肤微凉,柔软滑腻。
张有道慌乱丢开手,心中泛起的波澜却久久不曾平静。
喜月将手收回,轻轻垂首。
张有道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只隐约觉得她在难过。
但喜月只是在奇怪,沈朔常年练武,力气大是应当的。怎么张有道一个书生,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把她的手指牢牢攥紧,半点挣脱不出。
张有道想尽办法,想要令面前的婶婶开怀。
他心里有许多关心宽慰的话,一开口说的却是:“叔叔离去,婶婶可曾难过?”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有问人夫君去世难过不难过的吗。
他真是蠢透了。
喜月心道:我既不是你真婶婶,又没有所谓的叔叔,当然是不难过的了。
但想到她此行来的目的,她便扬起衣袖,轻遮面容,看着像是因为在小辈面前落泪,自觉失态,才故意遮掩。
张有道连忙站起,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喜月往前一歪,恰好倒在他的怀里。
张有道僵在原地,躲也不敢躲,怕把婶婶摔着了,抱也不敢抱。
喜月心道,这叫什么拥抱。
她把头埋在张有道怀里,声音微颤:“已经许久没有人安慰过我了。”
张有道顿感十分凄凉。
此刻在他的心中,喜月不再是他的婶婶,而只是一个可怜的、没有依靠的柔弱女子。
她需要安慰,而他能给予安慰。
他抬起手,搭上了喜月的肩。
之后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喜月在他怀里待了有半个时辰。
她想,张有道的肩膀一定酸了,一直站在那里,他的腿也肯定痛了,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说。
她将脸贴的更紧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两个人紧密相拥时,她会有一种错觉,自己像是巢中的幼鸟,无时无刻都有人保护。
她已经许久没有抱过人了。
过去,她只抱过小娘,抱过吴述之。
而今抱了张有道,她才发现原来不同的男子,他们的拥抱是不一样的。
吴述之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而张有道的怀里,是墨香。
她扬起纤细手臂,揽上他的腰。
张有道大惊。
他还是没敢推开喜月,担心自己推开的举动会让她更难过。
喜月声音含糊,唤道:“有道——”
不知为何,张有道这次没有自称“侄儿”,而是回道:“怎么了。”
“你去了文人宴,功成名就,必定有许多人给你介绍高门贵女。你还会记得昔日陪伴的小娘子吗。”
张有道皱眉解释:“我在家中并无交好的小娘子。”
喜月笑出了声。
“假如我就是你交好的小娘子呢。”
她许久没听到回答。
喜月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或许世间男子都一样,更爱高不可攀、满是傲气之人。
“我当然是要选你的。”
她听到了张有道的回答。
“高门贵女自有她的好处在,但我却看不到。我看到的,只有你的好处。”
无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故意哄她的好听话,喜月听了都觉得高兴。
她又依偎了一会儿,才松开张有道。
张有道把手臂收回时,心里还颇为怅然。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
本是为了安慰婶婶才抱的,怎么他又舍不得了。
这是一个做侄儿的该有的情绪吗。
张有道想来想去,觉得都是风月画的错。
不提风月画,婶婶就不会想起叔叔,不会难过,他们就不会……
为了不再讨论风月画,张有道另外取来一叠纸笺拿给喜月看。
这些是他抄写的一些敬佩的文章。
喜月不懂这些,只觉得他字体漂亮,夸了两句。
张有道没看出她兴致缺缺,一篇接一篇地翻给她看。
喜月随意一瞥,目光微滞。
这篇文章……她记得。
张有道见她变了眼神,举起这篇文章道:“婶婶也喜欢这篇?太好了,我也是如此。这篇是吴述之所写,众人皆爱他如今写的文章,花团锦绣,我却独独爱他在流放落难时写的两篇,颇具温情,比起现在更多了点人情味。”
想到自己一介书生,竟然胆敢评价吴述之,张有道很是不好意思:“我只是随口一说,婶婶莫要介意。”
喜月何尝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吴述之所写,当年吴述之写它时,她正陪伴在身侧,替他剔灯花呢。
听张有道提起吴述之时,语气满是崇敬,喜月轻蹙黛眉:“你很喜欢他?”
张有道拱手:“我敬仰吴述之,能从流放走到如今的位置,还能为家里翻案,十分可敬!”
喜月陡然变了脸色。
她并未冷脸,只是不再朝张有道笑了。
她无心再听张有道说话,起身就走,
张有道连问上一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就看着喜月急匆匆离开。
他拍着额头:“又惹婶婶生气了。”
他颓丧地坐下,回想着刚才说过的话,猜测哪一句惹恼了喜月。
喜月没有回房间,因为她和张有道房间相邻,若她回去了,张有道必定追来解释。
她可不想从张有道口中继续听见他夸奖吴述之的话。
她心烦意乱,连路都不看,径直撞向前方人的怀里。
不必抬头,只感受到对方胸膛的硬度,喜月就猜出是沈朔。
“你皱眉了。”
“都是因为张有道。”
她不称“有道”,连名带姓地称呼张有道,明显是动了怒气。
沈朔闻言心情甚好。
他问道:“你不是最欢喜张有道的吗,连他画下流画都能忍受,怎么突然就生他的气了。”
他语气平淡,喜月却从中听出了揶揄,不禁白他一眼。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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