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研究所遭遇恐怖袭-击的事终于爆出,新闻席卷社交媒体。
各大电视台也迅速做出专题报道,追溯这所神秘机构的历史。然而关于袭击者的身份,无一例外地,所有报道最终都只能落在同一句话上:“截至目前,尚无任何组织或势力宣称对此负责。”
深夜,华国科学院家属楼。
雨丝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打湿玻璃,点点滴滴滑落,拖出长长的湿痕。
电视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地心研究所是世界顶尖的综合科研机构。成立二十年来研究成果斐然,由其牵头建设的‘深地中微子联合观测阵列’,首次实现跨大陆多站点数据的长期联合反演……蜃景大规模出现后,又建立了全球首套蜃景多谱段档案与稳定性分级标准。”
“如今,多国异案部使用的远程环境采样、空间异常预警和异常暴露筛查技术,也有相当一部分源自该所……”
镜头一转,画面中出现地心研究所位于m国境内的园区。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爆炸后留下的巨大深坑像森林园区中一道抹不平的疤痕,触目惊心。
“袭击发生后,m国异案部与反恐部门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持续进行地下搜救与遇难者身份核查工作……”
接下来播放的全是救援现场。
一辆辆车进入现场,设备、帐篷、大型器械,还有忙碌奔波的各类工作人员。
电视机画面让一道道缩写标志、英文短句清晰映入瞳孔。
少年睫毛颤动,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daic。异案部。”
他启唇,轻声默念。
“departmentofanomalousincidentcontrol。”
“……anomalous。”
保姆端走放在一旁的餐盘,里面精心烹饪的菜肴一筷未动,已经凉透了。
她走开几步,没忍住回了头,身着蓝色卫衣的少年背影瘦削,就那么坐在地板上,旁边放着一只瘪下去的双肩包。
屏幕上出现遇难科学家的照片,短发中年女人微笑,旁边有她的简介:方兰,五十二岁,生物物理学博士,高级研究员,长期研究极端物理环境下生命系统稳态与高能粒子生物效应。
遥远的记忆回笼。
小城,寒冷的冬天,一次放学后的溜冰。
七八个孩子在结冰的河床上嬉笑打闹,那道缝隙是什么时候裂开的,没人注意,直到一个接一个的小孩尖叫着跌入刺骨的河水中。
幸亏有路人发现情况,及时相救,却见到窟窿边上站着的一个小孩,明明从头到脚已经一点也没湿,却像受了惊吓、或冷到极致般不停发抖,很快被一同送往医院。
经医生检查,这个小孩没有落水,却也出现了轻度失温症。
有一同溜冰的孩子说,亲眼看见他落入水中呼救,却又身形闪烁,一瞬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就像有超能力。这在那一段时间成为了小镇上的怪事一桩。
方兰接他时,通常都会开上她那辆八手雪佛兰,但这晚没有。
她牵着方唤星的手从医院往家的方向走,全程心神不宁,还抽了一支烟。
风很大,他们在一处斑马线站了很久,错过了三次绿灯通行的机会。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要控制住自己。落水就落了,你就算不会游泳,等着人救还不会吗?!”方兰捏紧他的手,语气严厉,“河边那么多人,众目睽睽,别人会把你当成怪物,你知不知道?”
方唤星:“对不起。”
方兰观察他一阵,在垃圾桶上按熄灭烟蒂,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躲在这里,不能轻易暴露行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很高兴你救了自己,但是你要听话。原因你明白的,是吗?”
方唤星点点头。
方兰说:“那你发誓。”
方唤星举手:“我发誓。”
方兰想笑,但又黑了脸,暴躁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他们来到小城已经两年。
方唤星这个名字,是方兰给他办理学籍时现起的。方兰也有化名,在离学校几条街远的百货大楼做售货员,每天穿高跟鞋站在柜台里挤出假笑,给客人介绍商品。晚上回家脚背肿得老高,一边看电视剧一边泡脚,然后瘫在沙发上打呼。
那时电视里已经开始报道蜃景。
谁也不知道,方兰是一名物理学家,懂得比电视里的专家还要多。
每当听到相关报道,方兰就会拿起遥控器换台,也不管方唤星是不是还在看:“小孩子别看,没意思,不用知道得那么多。”
但这样的日子也只过了两年。
在溜冰事件发生后的第三个星期,方兰突然形色匆匆地出现在方唤星的学校操场上。那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前一晚大雪,老师破例让孩子们在雪地里自由玩耍。
“我们该走了。”
方兰找到方唤星,第一句话就这样说。
她穿了件栗色貂皮大衣,长至脚踝,不像她买得起的,商场里挂的高价标签还在。
方唤星茫然:“去哪里?”
他还没到放学时间。
“随便什么地方,总之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方唤星被她从地上拉起来,依依不舍:“可是我想堆完。”
他的雪人已经堆好了轮廓,眼睛用石块做好了,只差一个鼻子,憨态可掬。
“他们追来了。”方兰一脚把雪人踹倒,“下次让你堆十个。”
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方唤星只看了一眼稀巴烂的雪人:“……哦。”
方兰粗鲁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学校外面走。
老师在和同学打雪仗,根本没注意他们。
走到学校门口,方唤星问:“我们还回来吗?”
方兰说:“不回。”
八手雪佛兰发动,暖气被开到最大,很快吹散了玻璃上的雾气。
后座的方唤星忍不住朝后面看去,隐约还能听见操场上的嬉笑声,但车子越开越远,学校也就越来越小了。
在路上途经一台atm机,方兰直接取了剩下的所有现金。
他们去到了另一个小镇,那里更加偏远,靠近边境,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各族人们都很淳朴。
方兰天天化看不出本来容貌的妆,给方唤星和自己都染了新的发色,也没有再让方唤星去上学。
“我可以在家教你知识。”方兰不屑道,“学校里教的那点玩意儿,我都能教。”
事实上她懒得要命,根本不想教。
方唤星认识的字不多,除了看漫画,只能和她一起看八点档狗血电视剧,讲三个人的爱情,恨海情天。
“你多学学。”方兰还这样对他说,“爱恨情仇,真实地活着比学知识更重要。”
于是八岁的方唤星和学校缘尽。
方兰没再出去抛头露面,因为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在家做点加工手串项链的小手工。
那时候边境小镇总停电,方兰总拖到交工的最后一刻,才借着烛光猛赶工。
她用褥子裹住自己和方唤星的双腿取暖,在褥子上放着个托盘,一边串珠子一边抱怨:“天天都是弄这些破烂,如果要在这鬼地方穿一辈子珠子,我他妈的宁愿去死。”
烛光中,方唤星正艰难辨认方兰淘来的破烂漫画,放下书拿过小树枝。
方兰自觉把手心递过来。
讲脏话要打手心,这是他们最近兴的规矩。
打完手心,方兰揉一揉,突然想起来方唤星还是个半文盲的事实。
她开始揠苗助长,讲什么物理。
“你看,这些珠子就像我给你提过的原子。”
她来了兴趣,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
“不同的原子,就像是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珠子。许许多多的原子以不同方式结合在一起,就组成了我们看到的各种物质。比如这些珠子,换一种顺序、换一种搭配,就能穿出完全不同的手链。”
“你想象一下,如果珠子的种类多得数不清,我们又随心所欲地穿这些珠子,会有多少种不同款式的手链出现?”
方唤星看了看他们拥有的珠子,说:“会有很多种。”
方兰欣慰地笑了:“没错。”
她兴致勃勃,又提问道:“那么小星,你觉得会出现完全一模一样的手链吗?”
方唤星思考了一阵,说:“我不知道。”
方兰说:“只要穿得足够多,就会出现一模一样的手链。”
说罢,她又拿起两颗珠子,让它们靠近。
“还有一件神奇的事,如果这颗珠子曾经和另一颗珠子以特殊的方式发生过联系,那么就算它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手链上,彼此之间也会有感应,观察其中一颗,就能知道另一颗呈现什么结果。”
方唤星紧紧盯着那两颗珠子,似懂非懂。
“啪”地一声,方兰把珠子贴上,捏在掌心。
“这就像是物理学的量子纠缠。看不见,摸不着。为什么自然允许这种关系,它的底层本质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距离无法切断这种对应,让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神秘联系。”
最近关于“蜃景”的新闻变多了,方兰用遥控器转三次台,两次都能看见相关报道。
方唤星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观察蜃景的专家也提到过量子纠缠。
他问方兰:“那些蜃景是因为有几颗‘珠子’发生了变化吗?就像新闻里提到的‘平行世界’?”
方兰难得没有阻止他对蜃景的好奇:“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你也可以看做是一种干扰。”
干扰?
方唤星不懂。
方兰:“如果某一边‘珠子’的变化超过了对应关系可以承受的范围,让另一边的‘珠子’被影响了,就会产生不稳定的状态,生成一些干扰。如果我们能控制住这种变化,干扰也许就会消失,不同现实不再互相影响,蜃景就不会再出现了。”
方唤星想了很久,等方兰又穿了两条手链以后,他第一次问了真正的问题:“我身上也是有这种干扰吗?”
方兰很惊讶。
方唤星在托盘里拿起一颗蓝色的珠子,小手开始颤动,形成一道道虚影。
他掌心的珠子也不断发生着变化。
蓝色,紫色,白色……大大小小,不停更换。
方兰看了他很久,好半天,才缓慢地开口,声音干涩:“不,你不是‘被干扰’。因为所有现实在你身上同时存在。”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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