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的第一节上机课,老师要我们每个人下课前提交一份绘图作业,他来点评一下。可能上课摸鱼走神,我以为要求是“画动物”,快到时间才草草画了一只小熊。
准备交的时候,看了一下两边,我问室友:你们怎么都画小狗啊?
室友说:主题就是小狗啊。
我:不是动物吗?
室友:要求是狗啊。
时间不多,我只在原图上稍稍改了鼻子和腿长就交上去。
老师点评的时候问我:你这是什么品种的狗?
我回:……小熊狗。
该老师当时的表情就“你听听你说的是人类语言吗?”
老师说:品种胡扯就算了,你这个配色……你见过蓝色的狗啊?
我回:刚刚您说要尽情发挥想象,所以我就努力发挥了一下,我觉得,做设计不应该被固有印象困住,应该勇于打破常规!
老师无语一会儿,说:说得还挺有道理,行吧,算你过了,下次上课认真一点啊,你这个“小熊狗”还是挺丑的,进步空间很大。
那时候z在上海读大学,我一回宿舍立马发消息和图给z看,跟z吐槽:我的小熊狗怎么就丑了?很可爱好不好,蓝色的小狗怎么了,很特别啊,蓝色多好看,懂不懂欣赏啊。
其实我自己摸鱼应付的作业,我知道它是好是坏,有几分用心。
但z那天回复我消息的时候,微信就换上了这张蓝色小熊狗的头像,昧着良心说很可爱,说我的老师没品味。
他一直用我第一次上机作业的蓝色小熊狗当头像,到大四,他开始实习,才把头像换掉。换之前还来跟我说,是他领导今天提醒微信头像要稳重一点,所以先换掉了。
我说:没关系啊,随便换,工作要紧。
其实我都很纳闷,这张跟好看一点不沾边的图,他会当头像用那么久,但可能是z顶着这个头像跟我聊天太长时间,慢慢真看顺眼了,这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蓝色小熊狗”,有种呆呆的可爱。
后面专业细分方向,我没有选设计,但大三快结束时选导师,我认定了“蓝色小熊狗”那门课的老师。
我有他的企鹅和微信,很年轻,刚结婚,隔三差五发动态,不是晒厨房照给老婆做饭,就是发风景照跟老婆出去玩。
我高中班主任也是这种,我似乎有一种很朴素的价值观:爱老婆的男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即使能力不突出,也不可能没有责任心。
我选的导师,佛系,性格随和,事业心不强,从平时带课就能看出来,凑合大师兼放水大师,在我们院带毕老师里绝非热门。
这正合我意。
我只想以最小的精力顺利完成毕设和论文就行,事越少越好,我的时间还要用来写小说。
但我害怕别人都跟我一样“慧眼识珠”,他被选爆,双选的时候,他觉得我平时不认真就不选我,特意找了他来院里开会的时候,跑去找他,说:老师,您给我们带的几门专业课我都学得特别开心,我特别想选您当导师,请您一定选我。
他年轻,还没什么带毕经验,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散会出来的其他老师见了说“l老师可以啊,学生都追着来求你带”,老师本人自然也面露惊讶以及一种微妙的喜悦。
他说:我带毕经验不是很多啊,你怎么会想选我呢,不都在抢着选x主任和x老师他们吗?
我说:没考虑过,您就是我第一且唯一人选,x主任和x老师他们的确厉害又经验丰富,但对我来说,有点保守了,我还是更欣赏一些前卫的概念,之前去象山那次,跟您聊过天,当时您给我们讲解一组彝族设计,我觉得您对传统和新潮有跟别的老师不一样的理解,我也想走这个方向,所以特别想选您来当导师。
他说:行,回去等我消息,我这个人对学生要求不多,我说的那些你照做,顺利毕业问题不大。
回想发现,我无论选老师还是选朋友,都有统一的内在标准——对我要求少,能包容缺点,能兜得住事,彼此相处轻松开心。
除了最后一条的“轻松”,有时候难以实现,其他z也完全符合。
这两年可能是长大成熟了,有时回想自观,发现自己这个人很唯心主义,唯心到有时候几乎在罔顾事实。
人做一个决定,是无法保证它一定正确的,而缺乏正确性会导致执行力减弱,所以人会通过想象,不断放大正确的感受来增加底气。
比如和z分手,很多人都不赞成,我为了不让自己动摇,就反复咀嚼我和z那些不好的回忆,经常和朋友们说我和z之间的摩擦,以此佐证我们性格不合到已经无法挽救,我决定分手就是正确的。
那时说,反正z对我也很不满,他也不喜欢我这种性格的人,他说我太散漫,无计划,做事丢三落四。
我离开,对他是好事一件。
但事实呢,我丢三落四的事件数不清,但他真的说过我,只有一次——是我到了景点才发现忘带身份证,回酒店拿很远很麻烦,当时还有z的朋友。
z就很无奈,说:“你看,出门让你检查一下包,也不听我的,回去拿路上这个点大概要堵车,你又要不高兴。”
很好,不用回酒店,听到这句话我就已经不高兴了。
z的朋友说: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然不回去拿了吧,今天改自由活动吧?去街上逛逛也行。
还记得闲逛之后,第一餐吃的是一家要排队的烤鱼,我脸色依旧很差,好像谁欠了我钱。
当时不顾别人死活在生闷气的原因可能是:z居然说我?z居然说我!我是丢三落四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以前不都不介意吗?现在说我,你变了!你今天变一点,明天变一点,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面目全非的样子啊!
还有,吃麻辣烤鱼是什么意思呀?
我是说了“没胃口,随便”,可能这家店人气火爆也值得一试,但你不是知道我从小吃鱼就容易卡吗?你是夹最好的部分给我还帮我挑刺,但是,选麻辣烤鱼,这就是你初步变了之后不像以前那么在乎我的表现!我已经感觉到了!
现在回想,甚至想穿越时空去摇醒那个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气的自己,问一问她:丢三落四打破集体的出行计划,本来就是你错了,如果今天同行的不是z和他性格好的朋友,都是你的朋友,你还会生气吗?
同样的情况,你是怎么处理在朋友那里的丢三落四的?你的表现是撒娇卖萌说:对8起,我忘啦,今天吃什么喝什么都我来请客,请给我这个粗心的人一点点弥补的机会吧。
为什么对z就那么苛刻呢?不仅没有主动道歉挽救,还要怪z对我表现出不满,打乱别人的计划,别人不满一下,不是很正常?代入z朋友的角色,我都感到窒息,心想:从哪儿请来的祖宗?
后面有一次我们吵架闹分手,我说我们不合适。z说,我不分,哪里不合适你说清楚。
我就说了那天丢身份证的事,说z对我不满,怪我丢三落四,但我就是这种不仔细的人啊,我们太不适合。
z说:你丢三落四过几次?我怪过你几次?就一次,就那一次你就要记我一辈子,我对你好的事,你就不记得。
不是不记得,是决定分手的时候,想那些好的事,只会让人留恋犹豫啊。
我当然记得我的丢三落四,z包容过我很多次,甚至因为z太包容,我有时候会有错觉,因为z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制造麻烦吧。
实际是有的。
记得有一次去上海,我说我不待太久,要自己买票,玩了几天,到了要走的那天,中午在酒店附近的商场吃饭,z问我是哪个高铁站,他提前来看一下路,算好时间送我过去。
我来的是虹桥,我就说虹桥。
吃完回去收拾行李,到时间z把我送去高铁站。
进站时我没有在机子上刷出信息,旁边的人让我走人工通道,进去之后在高铁班次上找不到我的出发时间,才发现刚刚刷不出信息,是我进错站,我买的回程票,不是虹桥,是在上海站。
再过去时间来不及,虹桥这边也买不到当天回去的高铁票了。
我打电话给z,z说:没事,记错站就记错站了,不是什么大事,那就改到明天再走,我重新订酒店,先接你出来,刚刚送你进去的停车场还记得位置吗?你还去那里等我,先不要下来,停车场很冷,等我快到了你再下来,现在回去有点堵车,你要多等我一会儿,我在去接你的路上了,你可以想想晚上想吃什么。
我等z,然后在备忘录写本次来上海的记录,那条便签一千两百字,写完不久,z打电话给我,我就下停车场了。
z下车说:哇,这真是这么多年,送你离开,再见你最快的一次。
我说对不起,我记错车站了。
z抱了抱我,说:没事,你多留一天我不知道多开心,很小的事,你也不要因此不开心。
今年跟z见面,聊到以前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容易惹我生气,他翻开相册,一张张点开给我看。
有些我见过,有些我不知道是他以前什么时候拍的,室内室外,去骑马的,去划船的,去喂小鹿的……几乎每换一张就换了一个城市,就有一段对应的记忆。
z笑容轻松:这里在生气,这里在生气,这里也在生气……
我也在笑,捂着脸,有一点那种面对黑历史的羞耻。
我当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在朋友们的评价中,我一直是好脾气,懂得包容、擅长处理问题的人,和z恋爱,我却时常“面目全非”,我固执、任性、我行我素。
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固执、任性,我行我素的人,只是我的生活圈子太小,朋友们都是性情相近才成为朋友的,已经彼此筛选过了,大家处理问题的方式相似,不容易发生矛盾在相处中把对方的缺点“卡”出来,“理解对方”这件事,毫不费力。
比如我和室友们有一次去成都,我们原本草草想过要去哪些地方玩,要去看熊猫,要去博物馆,要去一些网红店……但实际落地后,我们在酒店待了四天,酒店管家发来一份酒店周边美食推荐,我们照着这个推荐去吃,发现每个都好吃,就决定按这个来吃,这导致那次,我们三个全程活动范围都在这家酒店附近。
有家的烧椒豆花牛肉,至今想来都觉得美味。
熊猫和博物馆自然也没有去看,门票都买了,但最后没有去。
记得那天一早被闹钟喊醒,按计划三人要化妆出门坐车,洗漱完,一个室友忽然说:“真的要出门吗?”
当时我们住的酒店,拉开窗帘正对春熙路那只熊猫屁股,另一个室友站在窗边说:“其实熊猫也没什么好看的,这里就有,我们三个有谁很喜欢熊猫吗?”
我说我只是想去买点小熊猫纪念品,看不看熊猫无所谓。
一个室友说:人气太高了,挤进去也不一定能看到,而且别人好像都是早早去排队进园,我们现在去已经有点迟了。
另一个室友说:其实纪念品也不是一定要去动物园买。
最后没有去,拉上窗帘继续睡,到下午起来三个人出门去买纪念品,晚上去做做spa,感受一下成都夜生活,待够了我们就订机票回来了。
这种情况,基本出现在我们从大学开始每一次的三人出游里,一切都是临时的、随性的、可商量的。
只是其他城市,我们或多或少会去一些地方,不会全部计划作废。
但没有例外,每次我们三个都很开心。
回忆起来,我们也不觉得遗憾,特意去那么远的地方,有些东西没吃到有些风景没看到,我们三个回忆时说的都是:我们三个那次在xx好开心啊。
去平潭岛那天,我们三个不知道为什么都忘了涂防晒,我穿露背的裙子,晚上到酒店晒红了一片,另一个室友更严重一点,那家酒店旁边有德克士,我跑去要了两袋冰回来,我们三个在房间又痛又笑。
在福州,我们吃到一家很好吃的海鲜餐馆,有道菜是萝卜干烧茄子,我特别喜欢,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室友也觉得好吃,虾蟹都很不错,我们之后没有去打卡别的店,就在这家海鲜店吃了两天,中午吃完晚上继续打车来这里吃。
我无法回答z的问题:你真的不喜欢出门玩吗?我看你跟你朋友出门玩都很开心,为什么跟我出门就那么不情不愿,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z没有不好,但我真的回答不上来,但我想,如果平潭是跟他一起去,被晒伤,他肯定一副心疼死了的样子,去买药膏来给我涂,我就会像做错事了一样,说“好啦,今天真的忘了嘛,以后会注意的”。
不会像和室友们那晚在酒店,一边痛一边大笑,互相纳闷,怎么会三个人都忘了涂防晒这件事啊。
因为从平潭回来之后,z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就是心疼,然后说我的处理方式不对,光冰敷不对,要涂修复药膏,附近有便利店或者药店,买点芦荟胶也行。
我说我当时没想到这个,我就去要了冰,z说晒伤很难好,然后我就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真奇怪,你的关心也会让我的快乐消失。
我甚至后悔跟z说这件事。
第一次吃到的“萝卜干烧茄子”,和z一起的话,肯定也不能一吃再吃。因为z更在意新体验,不用想也知道,我说还想再吃中午那家,他会说:你不腻吗?去新的店可能也有像“萝卜干烧茄子”那样好吃的菜在等你发现,你不去可能就错过了。
最后,不管去哪里,我们之间都会有一个人不那么开心。
所以那些分分合合里,我提及分手,z难过,不接受,说:我们到底哪里不合适你说清楚。
我真的说不清楚。
那种“不合适”浮现在每一个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也不觉得我自己有问题的瞬间,没有对错,但难以装傻,因为彼此都不愉快了,最后就只能说“我们不合适”。
就像一只兔子费劲千辛万苦找来全世界最好的胡萝卜,塞到狼的嘴里,狼不想吃,甚至想吐,兔子就觉得:这么好的胡萝卜你都不吃,你不是对胡萝卜有意见,你是对我有意见了!
所以分开对我们来说,在当时就是一件结束互相折磨的好事。
既然是好事,就不必泪流。我把和z分开称作“无痛分手”,也拒绝被安慰。
我不需要安慰,我根本不难过,我回到自己最想要的那种生活里,平静,安稳,我的快乐和不快乐都由我自行掌控、自行处理,这就是我想要的。
今年见面,z问,分开这么长时间,有没有想过他。我如实说:两次。
他好像很失望,说就两次啊。
除了跟z恋爱频频回头,我基本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后悔的人,换季断舍离永远干脆,买东西从不需要参考别人的意见,我决定不要就是不要。
可能从小到大,我妈妈永远尊重我的喜好,我拿主意拿习惯了,很少在做选择这件事上纠结。
既然想清楚,决定和z分手,我就会把这个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若无意外,我不会再去想他。
第一次想到z,在去年十一月,《空白页》刚线上预售,编辑来跟我说,线下版本做了新赠品,是一个精装笔记本。
我很喜欢,但那段时间不是很想出门,就问有没有线上渠道能买。
编辑回复可以去得物看看。
我手机里没有这个app,我平时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从这个平台上买,我下载登录,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新账号。
我在上面买过东西,只是我完全不记得了,看到购买记录也想不起来了。
时间是大三,一双og版的aj4,收件人是z,紧跟一串中间打码的电话,是z的手机号,尾数是我生日。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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