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中堂,一路寂静无人,云圆猜是云间修命人清场过,胡乱想着迈过门槛,客人正安然坐在旁位上。
说是双儿鲜少面客,丈夫刚去世那段时间,云圆却已经习惯了见生人。
他收拾好心情,淡然于李医仙对面落座,云青昭往身后走,也被他拉住了,要青昭坐在下手边,不许躲到身后站着。
西洲李氏家风自由,并不拘这些条条框框,李皎月礼节性垂眼避视,姿态如同容貌一般清泠。
云圆只看了一眼,心中不由想,如此人物,真想不到长老们是怎么说动她来相亲的。
却是李皎月主动递的拜帖。
云圆安坐后守礼地招呼了声,而后不再言语。
安静不过半息,李皎月旋即抬眼,双儿的话令其领悟了什么,她长睫淡目,却很不符气质地直直盯着圆圆。
“冒昧前来,是在下唐突了,云夫人见谅。”
“想来一别已有十数年,不知云夫人身体如何?我于医道还算有天赋,云夫人如若不嫌弃,尽可吩咐。”
什么一别十数年,云圆脑袋空空,实属想不起来,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小医仙,小医仙的话对他来说就有些贸然。
他推拒道:“多谢李姑娘好意,只是我身上没什么不好的,哪需李姑娘劳累。”
推销自身长处,可惜双儿不感兴趣。
李皎月面上看不出波动,心却往下一沉,她是很不想与梦中情人尽说官话的,脑中转过千百个弯,又想到话头:“不知道云夫人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你还小,我随父亲来云氏做客,间临正抱着你给你喂桃子,那时候只来得及问问你叫什么,可惜云间临不肯告诉我,父亲也催我回家。”
云间临喂过自己许多次桃子,李氏来访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事,云圆自然不记得。
李皎月看圆圆似乎回忆,嘴角多了点几不可见的弧度,继续说:“后来再见就是你第一次结契了,再后来,是十七年前,你应该不记得了,那日与现在多出许多差别,不止我们几人。”
当时与云氏寡夫相看的人不知凡几,全部折戟沉沙,李皎月自然也是其中败犬。
又等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又有了云氏松口的消息。
云圆确实陷入回忆,只不过想的不是李姑娘,他干巴巴应道:“啊,是吗。”
李皎月期待云夫人说更多话,云圆却又缄言了。
她常年钻研医药,其实亦不擅长寒暄,李皎月深深望着云圆,不愿放弃:“我是天水灵根,云夫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实在选不出妻主或夫主,我的灵根对你最有益。”
“总要选一个辅佐你修行,我的灵根与道法都合适,不谈其他,还请你多考虑。”
说这话时她面色淡然,无分毫波动,云圆不防她如此直白,圆眼略微睁大,既震惊又茫然,精巧的脸经碎发修饰更显小。
红唇白肤黑发,发髻挽作疏懒温婉模样。一颗披着熟透外皮的青涩果实。
观李医仙其人,身形瘦削却不显单薄,一身素白窄袖仙衣,冷情面,墨发半披,实乃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
再看腰缠软剑银光闪闪,难得医剑双修的少年天骄,和云圆共处一室,真真不像她才是恨娶的那个。
她言辞恳切至此,云圆难言难辨,只得诺诺道:“我都知晓的。”
一个外人,一个不相识的人都如此规劝他,可情爱一事本就说不清难道明,更何况离开云氏,云圆没想过,亦不愿去想。
和大部分双儿一样,云圆是个慢热又恋旧的人,寻常双儿幼时开始接触男女选定婚约对象,培养数年感情后在成年时结契,如此互相选择,又有感情基础,才是双儿理想的谈情历程。
云圆自幼被丈夫抱在怀里带大,又比寻常双儿多一层牵绊。
云间临的存在是父亲,是兄长,是丈夫,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与带他入道的师长。
在云圆早已失去幼儿时对情事好奇幻想的如今,叫他怎么接纳另一人顶替云间临的万般身份?
丰润的唇面血色渐褪,这是云圆整张脸唯一稍艳的颜色,除此,面上便只余黑睫淡眉,墨瞳雪肤,一片水淋淋,雾蒙蒙。
使凝望他的李皎月哑然无声。
几十年前初见小双儿只一派天真,当时求娶不成后又求作侧室,十七年前求见本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谁知见面才晓得什么叫难舍。
当时双儿就是现在这番神情,丈夫离世成了他此生一直淅淅沥沥的小雨,李皎月手里的伞同样一直等着撑开。
云圆却心道无能为力,他垂首,避开李医仙的专注目光,只捧着茶盏小心地、慢慢地喝。
茶盏小而青绿,骨节细而雪白,袖口裹住了大半手掌,只得见十指覆着杯璧细细摩挲。
云圆安静等着,杯中水线晃悠悠落下去一半,李医仙终于再说话,这次是对云青昭所说。
“我记得青昭是云夫人二十多年前所生,现在长成了,可有想过要寻什么样的妻子?”
云圆抬起眼,不想李医仙是直勾勾盯着他与青昭说的话,惊了一下,忙不迭又低头喝茶水。
那头云青昭答:“修行清苦枯燥,到了房中自然想松快些。”
李皎月点头嗯了声,淡声道:“是如此,只是双儿不那么好求,怎得不见你主动寻摸过?”
李皎月与云青昭并无实际关系,问得太仔细未免冒犯,云圆想李医仙说话直来直往,应该没计较那么多。
他打算与儿子解围,就听云青昭说:“缘分天定,天上掉到我面前的才是正缘,费尽心思汲汲营营的不算数。”
竟未曾犹豫,脱口而出。
只是话里的意思过于离奇,又似乎暗含嘲意,云圆闻言责怪地飞了云青昭一眼,终于肯放下茶盏给儿子圆场,说只当玩笑而已。
幸而李医仙并未计较,两人于是又交谈数句,总是冷淡疏离占多,云圆不知李皎月心中黯然情绪,又过半炷香,李皎月提出辞行,言道下月宴请再上门拜访。
云圆巴不得早早结束,不过嘴上还是要挽留一二,李皎月知云圆性情,便顺从他意的推拒了,另外留下一瓶花露,道养身有奇效,最适合双儿饮用。
云圆收下,回以一枝宝盒封存的雷竹花。
李皎月冷瞳微融,道:“多谢你,下次见面,我就用这枝竹花簪发。”
竹花是青昭准备的,同头上挽发的竹枝钗一起给了云圆。
送走客人,总算可以松懈片刻。云圆侧身往上首的主座看,宽椅背后原本垂落了密密的竹帘子作格挡,现下竹帘被拉上去,族老踱步出来,问云圆:“如何?”
云圆做出沉思模样,两息后才答:“李姑娘极好,只是我差她许多,不行的。”
看着深思熟虑,实际全是空话。
族老如何不知云圆的小聪明?他今日化形留有美髯,将胡子一捋到底后,他恨恨道:“那就是还不够好!”
拧眉走了个来回,又说:“四通阁请来了龙尊为新生祝词,明日我就向四通阁下请柬,必要把天底下最好的请进门。”
“届时。”族老对云圆哼道:“我看你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龙尊何其出名,不谈举世无双的修为,只说覆面守贞的事迹便叫大陆熟知他。
太惊诧,云圆欲言又止,倒没了被催婚的苦闷,一心怀疑族老急过头把话说快了,只想劝解:“谁不知道龙尊遵循旧礼,要寻同他一样贞洁的道侣结契……祖祖,你要如此,怕不是结亲不成反结仇啊。”
族老睨他一眼,并不理他,自有一番计划。
云青昭亲眼看过这一轮,多少明晰小爹心中所想,他不赞同守寡,但更不欲令小爹后半生清心寡欲。
“寻两个伺候床榻的吧。”他说:“总不好一直如此,找三两个修为过得去的壮年修士,当作外室养着也好。”
族老揪着胡子就此思索,云圆避之不答,转而问:“不是要族试了吗,好像是在后日?之前说过要我把关,我想回去准备准备。”
云青昭看他:“不必准备什么,到时候我与你一道。”
14、清心寡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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