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官道:“师父,若是你能替我弹给那位大人听便好了。”
少年摇一摇头,面衣下的唇大抵是在笑,眉眼弯弯,无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女官又是哀叹一声,伏他膝上小声嘟囔起来。
如此、这般亲密,这便是他口中视若亲妹!
且二人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一层师徒的关系!
霍凛眸光晦暗。
这回碰面,自不是凑巧,恐怕又是徐友庆那老东西多嘴,说与了卫嵘,叫他分忧,他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把自个儿引到了南山府。
可既是博他欢心,又为何还要叫那女官来碍他的眼。
霍凛脸稍稍一转,看向身边卫嵘。
但见他亦望向屋内,眸光不曾掩饰,钉在小太监的身上,一瞬不曾转移。
待至察觉他的动向,方如梦初醒般俯身,并不曾言语。
霍凛道:“你窥探帝心,言行无状,自去领罚。”
说罢,已是拂袖离去。
卫嵘顿在原地,久久不曾动作。
今日,他确是有意。
却不是受了谁人的致使,而是自个儿有意为之。
自那日得徐友庆消息,知晓袅袅仍还活着,于宫中艰难求生,他心中的魔怔便一日深过一日。
从初见便想要她,后来得知是帝王的女人,又不得不放弃。
到如今,帝王既对她弃如敝履,那他,捡一个皇帝不要的女人,有何不可?
他对陛下自是忠心不二,但区区一个女人,难道还能损害他们君臣之间的情分。
只雪园到底属于后宫,他一介臣子不好入内。那日趁着天降大雨,守卫松懈,这才偷摸去到雪琼阁。
然即便这般,亦与她错过,没能见到。
如此,他便动了心思,不如将她偷摸渡往宫外。
他要得到她,将她带到府上,永远地藏起来!
这般念想,他便自她身边人下手。
知晓了月季弹出新曲,立时便知是袅袅指点,再得知月季欲要还乡,还要带个久病的琵琶女,稍稍推演,便清楚了她们的计划。
如此也好,借月季下手,将袅袅渡往宫外,倒省了他费功夫。
只是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虽知晓他对袅袅不闻不问,也须得再次确定,陛下对其,是当真一丝一毫情意也没有。
否则若是日后陛下再提起,那又是一桩麻烦事。
今日将帝王引来此地,正是为此。
只是没料到她是男装,却另有一番风味。
结果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本以为陛下早已将袅袅忘却,然而他这期间一直望着她,一眼不错,难不成真是自个儿弄巧成拙了?
卫嵘面色阴沉,听得屋内那女官与袅袅亲密的絮絮轻语,心内又是不满,亦抬步离去。
其后卫嵘接旨,被皇帝派往山西剿匪,已然是后话。
*
霍凛是恼怒离去——
然而行至雪园近前,却又忍不住脚步一转,进了云隐阁大门。
崔恪虽受冷落,但眼下在云隐阁内读书抚琴,样子倒是颇为闲适。
见他来了,忙跪下行礼,又规规矩矩候在一边,比之从前要生分不少。
二人是表兄弟,霍凛对其亦是十分看重,上回发火不过是因乍然发觉他对一小太监上心,心内不可置信罢了。
眼下再来,态度便宽和了些:“不必如此多礼。”
崔恪苦笑:“还以为陛下恼了我。”
霍凛摆手,道此番不必再提。
兄弟二人谈完政事,又用剑比试一场,方一同落座暖阁。
两人都出了汗,正是兴盛之际,索性又叫了酒上来。
崔恪虽是武将,却因有伤在身不宜饮酒过多,霍凛亦心不在此,二人一杯杯小酌,他终是开口。
“那日……”
未曾说完,崔恪便仿佛想起了一般:“那日她来了臣这处,说是要找您。”
霍凛心中微微一动,又听他道:“大抵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哭过以后来的,眼眶都是红的。只是那日您还恼我,我便不敢再去烦您,后来去了勤政殿,徐公公说是您不见我,便只好又回来了。”
霍凛哪儿能料到。他收到崔恪的谢罪书之后的确负气下令,云隐阁来人通通不见,又怎知还有今日。
他心头浮现出那人清减的脸庞,便觉他大约是真遇上难事了。
那样一个心性的人,被人害了尚且能豁达度日,忽地遇事想求助自个儿,必是抱了十成十的期许,然则落了空,也不知该有多难过。
“罢,不必提他。”
霍凛灌下一口酒去,想至今日,又道:“你可见过世间有男子颜色生得比女子还好?”
崔恪以为他说男装的陈若迎,心中又是摇头——帝王之口是心非倒与常人无异。
他虽这般想,却顺着杆儿道:“她确是如此,颜色乃世间罕见。”
霍凛手撑在额头:“如此,若男子对其上心,便也不奇了。”
崔恪道:“自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想说谁人不喜容颜倾城之女,然顾忌帝王,终是话锋一转,道,“更何况陛下乃天下之主,一切尽在您囊中。”
他以为这位陛下表兄是碍于那女子地位太低,这才出言劝和。
为着天下安定,四海升平,陛下也该是时候接纳女子,绵延子嗣了。
然而霍凛听了他的话,却是重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若真当是位淑女,便也好办了,放至御前、纳入后宫,有何不可。
偏生是个颜若好女的少年郎。
放眼历代君王,纵情男色者,何曾有过好下场。便是朝中大臣,亦不敢明目张胆地豢养男宠——
霍凛脑中忽地闪过卫嵘身影。
他今日得徐友庆授意引自个儿前去,然看向少年的眼神何其熟悉。
约莫自个儿与少年二人相处时,他亦是这般看他。
卫嵘年至二十有三,还未有正妻,但府上妾室却是不缺的,从前亦听闻有几桩风流债。
他已如寻常男人,却亦是对小太监动了心思。
少年戴了面衣尚且让卫嵘如此,而自个儿数次见他,皆是隐于遮挡下的原本容颜——
如此,便不是他自身的因由。
是那少年太监——是他颜色生得太过……招惹人。
只听“砰”一声脆响,霍凛重重放下酒杯。
“陛下?”崔恪疑惑望去。
霍凛冷哂:“朕回了。”
说罢,已步速极快地下了楼,目光瞥见躬身候着的徐友庆,又是伸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何等狗东西,竟然吃里扒外将他的心思外传。
还有卫嵘那厮,越轨至此,亦要好好惩处一番!
徐友庆平白挨了一脚,摸不着头脑,只陛下近来阴晴不定,也未放在心上。
然至半夜,却又是吃了顿苦头。
已至丑时,紫宸殿却灯火通明。
帝王大马金刀坐在榻上,脸色黑沉如水,寝衣胡乱披在肩头,精壮胸膛从敞开的衣襟中露出,正上下起伏。
霍凛灌下一口浓茶,苦味霎时弥漫开来,他深吐出一口气,思绪终于清明了些。
他因年幼遇刺,这些年来都不喜宫人在身侧守夜。
方才徐友庆听及声响,隔门询问,又使他燃起怒气,喝令下去挨板子。
到眼下,他已渐渐平息下来,却仍觉粘腻一片,仿佛梦中那人的手感仍在掌下。
大抵是夜间与崔恪贪杯之缘故,他夜里,梦见了他。
只是与这回不同,他身着的是红装,且是与白日伏在他膝上的女子一般的轻薄宫装,穿在他身上,轻巧灵动,不仅如同女子,更如月宫仙子一般。
少年轻轻抬手,抚弄那琵琶,这回弹的却不是《阵前曲》,而是一首哀婉多思的江南小调。
昵哝软语越发娇柔,霍凛听及,眉心蹙起,再按捺不住,渐渐逼近,眸光如虎狼鹰隼般,几要将人吃入喉中。
可少年如崔恪所言,当真哭了。他双眼湿漉,眼尾泛红,轻启菱唇与自个儿说着些甚么。
也许是“大人”,也许是“郎君”、“公子”一类。
他听不分明,欲要问他是何人这般大胆,竟敢欺辱他落泪,便被他伸长玉臂,缠上了脖颈。
在他梦中,他是能开口说话的,那声音如同女子,清越动听,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将其压至身下,炙热呼吸喷在白皙颈间,一口咬下,恨不能将其吞入腹中。
男人抬眼,欲要将少年动|情神色望入眼中——
然而却骤然变成了另一人。
那人眉眼清泠如画,鼻梁上挂着极其眼熟的珠链,发出清脆声响。
……是她!
霍凛躬身,深喘一声,双手抚住额头,眉眼深蹙。
他哪里能想到,自个儿会再想起那女子。
那不守规矩,不讲尊卑的青楼女子!
她性子倔犟,与自个儿说话时更是胆大包天,分明出身青楼,却自恃清高,吐出冒犯之语。
若换了平常,他早已命人拖下去,只那时为情势所迫,竟不得已与她……!
念及此,霍凛深深闭眼。
然而下一秒,鹰眸又猛地睁开——
说来,她二人眉眼间确然相似。
白日见过少年戴面衣的模样,再遥想那青楼女子,对比起来,近乎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若非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一个哑巴一个能说会辩,他近乎要误当作是同一人了。
那女子在……
她腹中子堕后便由徐友庆去安排,大抵是在后宫某处。
罢,他何必如此多思。
不过是一个妓女,一个阉人。
霍凛意兴阑珊,身体渐渐放凉,索性也不再睡了,唤人去搬奏折来。
*
虽说陈若迎在月季面前佯装无事,但心内也是好一阵担忧的,毕竟不晓得对方是何许人也,又有何种目的。
好在那日终究是虚惊一场。
之后月季亲自来了小院,道是那位大人没再来了,听旁人说是遭了降职还是外调,她恶狠狠地“呸”上一口:“活该!真希望他永远也不要调回京城来!”
陈若迎拍拍她的手,月季便又笑道:“我晓得师父姐姐的意思,咱们马上要走了,便是他回来了也见不到了!”
眼下她一时叫师父,一时叫姐姐,这“师父姐姐”的叫法更是让陈若迎哭笑不得,却拗不过她,也只得无奈摇头。
话音一转,月季却又换了个话题,道:“姐姐可曾见过陛下?”
陈若迎眼睫微颤,自是摇摇脑袋。
月季吞吞吐吐,似有些难以启齿。
陈若迎抬眸看她,她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声如蚊呐:“这几日他常常来南山府呢……”
陈若迎略一蹙眉,心口漏了一拍,听她继续:
“姐姐也晓得,我的女官之位是陛下亲自赏赐,原本大家便说我是平步青云。近日他常来这儿,叫我弹琵琶给他听。我那几个小姐妹都说,陛下……也许,也许是瞧上我了。”
24、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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