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凌栗拉着小草离开巷子,来到一无人处。四下环顾,确保安全后又谨慎用技能给他们二人换了身装束,悄无声息汇入人流中去。
直到离天外楼远了些,凌栗才放开小草的手,随处找了个僻静地方。
“小草,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小草,凝神压低声音。
“姐姐,还要多亏昨日你帮我。”小草也学着凌栗轻声道:“我知晓天外楼的很多条暗道,可先前他们总是盯着我那张脸抓,昨夜是第一次顺利混进去。”
凌栗有些震惊:“你还知道天外楼有暗道?”
这么大的酒楼有暗道确实不奇怪,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天外楼的暗道能被小草知道。
小草点了点头说:“我梦见过。”
“前些年我脑子空空的,只知道自己叫小草,旁的全不记得。可近来,总做些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人,明明不是我,可我在梦里看她替人描妆,观人起舞,随手戏耍几个喝醉的地痞,利落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觉得那是我,又不敢认。”
“梦里我有一个朋友,叫小花。也是妖,她最擅惊鸿舞。”小草道:“天上星星总是很亮,小花在台上跳舞,满堂的人都挤破了头要看她。我在台下守着她,谁靠近谁闹事,我便拦谁。”
她抬起眼来,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成熟迷茫:“昨日碰到姐姐和你身边那位大哥哥,他说我是来生妖,是转世重修的。我才明白我梦到的那些,大约是我的前生。”
凌栗安静听着。
她脑中闪过她初入天外楼时,大堂中央长袖如云的舞女,她很快脱口而出道:“小花会天外楼特有的惊鸿舞?”
不得了,这就说明小花真是天桥楼的人了。
小草点头:“会,且在我记忆力,她是跳得最好的那个。”
她继续道:“我昨天混进去,正好瞧见了十二妖魁献舞。站在最前头的那一位是海棠,十二妖魁的魁首,我远远看着,心里就忽然跳了一下,脑中又出现了一段记忆。散场之后,我顺着记忆里那条暗道往前走,七拐八绕的,尽头果然通着一个房间。”
“不知什么时候,姐姐你给我变幻的面容居然消失了,让那位海棠一下就看见了我的脸。”
“她叫我,小草。”
“姐姐,海棠认得我。”
种种巧合撞到一块,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真是单纯的意外。
凌栗不禁感叹修真界会不会和地球一样,都是圆的,真是往哪走都能碰到一起。
兜兜转转,她要找的人还真可能是小草要找的人。
只是……这也意味着烟雨阁要抓小花?
她是犯了什么事啊。
凌栗现在对天外楼可没什么好印象,难不成海棠也在其中助纣为虐?
算了,任务对象都没见到呢,在这猜什么。
既然得到了关键信息,今夜这天外楼是不得不去了。
凌栗压了压思绪,先问小草:“今夜跟着我,多半要涉险。你要不要先回家?陈老爷子说过了,你什么时候想回都成。”
小草惊讶:“姐姐认识我家人?”
“是啊,几年前他们答应要请我吃碗面呢。”
“那我应该知道姐姐你是谁了。”小草笑道:“阿爷他们常和我提起你。”
她的神色变得柔软:“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是他们把我捡回去的,连话都说不好,他们也一样待我。教我说话,逢年节给我备礼,连我来天外楼寻小花,他们也没拦过。”
“真希望我能当他们真正的家人,”小草垂眸:“若能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就好了。”
“这有什么关系?”凌栗道:“反正我觉得,即使没有那层血缘,但只要是自己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小草有些不解:“姐姐……?”
凌栗对小草说:“好友,师长,又或者什么别的人,只要是你心中认可的,那他们都可以是自己的家人。”
“你看看我啊,很小的时候亲人就都去世了。”凌栗掰着手指数:“但是我长到现在这么大,也没觉得缺了什么,因为我找到了很好的家人。”
“小草觉得和陈老爷子他们在一起会孤单吗?”
小草闻言一愣,很快摇了摇头。
“所以,何必去纠结这些呢?”凌栗朝小草眨了眨眼:“既然选择了他们作为你的家人,就抓紧时间珍惜当下嘛。”
她拍了拍手,对小草说:“所以,现在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天外楼,还是回家?”
小草攥了攥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想去找小花。”
“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我开始回忆起越来越多和小花的事,如果像姐姐所说的那样,那么小花也是我的家人。”
她又小心翼翼询问凌栗:“可以吗?”
凌栗叹了口气,看来劝是劝不住了,她伸手,用力揉了揉小草的头:“我不是说过么,你又不是物件,即使我不同意,你也可以去做,你是属于自己的。”
“既然你想去,那我们现在便尽快动身吧。”
带上小草也好,毕竟她比凌栗还要熟悉天外楼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暗道,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
只是……
凌栗又问道:“小草,为什么今日你会被天外楼的修士追?”
小草如实回答:“姐姐你给我的易容在我见到小花时便没了,晚上的天外楼戒备森严,小花为了我不被发现,便留我到早上。期间那掌柜一直来小花的房间,直到中午我才找到空隙溜出来。”
“结果在将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姐你,就一个晃神的功夫,碰巧被巡查的小厮发现了。”
咦?
是被小厮发现的?
但为什么掌柜当时话里话外,都是早就认出了小草的意思。
……可恶,凌栗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掌柜用信息差诈了一手。
“姐姐,怎么了?”小草见凌栗没说话,以为出了什么事。
凌栗回过神,赶紧摆摆手,说没事让小草放心。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懊恼咽了回去。被诈就被诈吧,横竖人已经出来了,事也过了,再翻旧账也没用。
凌栗把小草拉了过来,一起用了技能易容,又特意给小草喷了香。
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走吧。”她说:“夜宴要开场了。”
——
夜里的天外楼。
门口新立了几名修士,他们的修为放到那些小宗门里,都是能坐主位的人物。
几人站得笔直,目光锐利。
凌栗牵着小草走过去时,已经做好被盘问的准备,不料为首那人只是扫了一眼她的通行令牌,便躬身侧让,语气恭敬地引她入了门。
楼内光线昏暗,廊道里嵌的是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颗颗嵌在墙中,光晕柔和如月色浸水。整座楼被笼在一层幽光里,看不清旁人的脸,却也不至摸索前行。
凌栗被引上二楼,带进一间雅间,领路的修士替她们斟了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等修士离开后,小草和凌栗对视一眼,凌栗心领神会,跟着小草来到雅间的一处角落。
她娴熟移开摆件,又将屋内其余的装饰挪动位置,随着轻微的“咔嚓”声,一处墙上开了条小缝。
凌栗找到那条小缝往里推,竟是一道暗门。她略显新奇地睁大眼,对着小草做了个“厉害啊”的口型。
小草带着凌栗在暗道里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扇门前。
随后示意凌栗,海棠昨日就在这。
凌栗呼出一口气,推开暗道的门,下一瞬,却感觉像有股细微的灵力往她脸上一拂过。凌栗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看向小草的脸。
不好。
易容果然消失了。
更不巧的是,一阵细小的惊呼传入了凌栗的耳朵,她抬起脸,见一绝色女子捂住嘴,正满脸错愕地看向她们。
没等凌栗说话,她便率先变了脸色,朝着小草道:“你怎么又来了?”
小草这时候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海棠说:“小花,为什么我的脸又变回来了?”
“脸……?”海棠先是疑惑,随后反应了过来,没好气道:“这不是你自己请那位千面鬼手大人来设下的法阵,只要进了这间屋,皆会显出真容,说是为了防不轨之徒易容进来,怎么现在自己先中了招?”
凌栗看向小草,小草猛猛摇头,表示自己真不知道。
哎,原来是小草坑小草。
不过瞧着海棠对小草的熟稔程度,她是小花的可能性更高了点。
见海棠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凌栗想了想,直接道:“我接到宗门任务,需要带你回去。”
这话就跟炸弹一样,小草一脸震惊,让刚要开口的海棠也陷入了混乱:“您是……那位太虚宗的修士?”
啊?这和太虚宗有什么关系。
凌栗道:“你想的话,也可以是。”
听了这话的海棠看了看小草,又看了看凌栗,猛地闭眼:“不管是不是,估计掌柜在找的就是您了……我不会答应跟您走的,请尽快带着小草离开吧,今夜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不行,”小草一听这话,也不管凌栗说的什么意思了,很是急切道:“小花,天外楼已经不是处好地方了,梦里……梦里明明没有这些奇怪的客人和规矩。”
凌栗也问道:“你是真心想待在天外楼的?”
海棠用手搭着胳膊,垂眼移开视线:“……掌柜曾经救过我,我不能走。”
“但我问的是你想待在天外楼吗?”
海棠开始沉默以对,无声驱逐她们。
“说真的,我觉得天外楼这情况……”凌栗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海棠的脸色一变,慌忙朝她们跑来,想将凌栗二人重新推入暗道。
“快走——!”海棠手上用力:“是掌柜的声音。”
不知她摁了什么地方,被推入暗门的凌栗二人没来得及动,整个门就重新合上了。
紧接着,暗门外很快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真是掌柜。
“海棠,你怎么还站在这,看起来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样子?”
“……刚才身子有些不适。”
掌柜冷哼一声:“是吗,别是天外楼最近多了几只小老鼠,把你惊着了。”
海棠没说话。
掌柜又道:“好了,抖成这样像什么样子,王长老今日点名要你,你可要专心点。”
“……是。”
凌栗听到此处,却觉得掌柜的声音有些不对,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周围也多了点旁的脚步声。
不对。
凌栗突然牵起小草的手,开始拽着她往反方向跑。
前脚刚跑过一个拐角,后脚就见暗道突然变亮,七七八八的影子投在凌栗她们刚刚站过的位置。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凌栗不敢再回头,拉着小草从暗道里穿过寻找出路,小草很快明白了她们的状况,在岔口的位置都会提醒凌栗往哪拐。
暗道窄而暗,空气里的脂粉、酒气、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
而她们穿过暗道,时不时能窥见被天外楼藏起来的隐秘。
一道门,让凌栗听到了鞭子破空的声音,打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凌栗咬住后槽牙,没有停步。暗道的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通气孔,她透过石孔瞥见一眼,里面有铁链,有舞女如云飘逸的裙角,还有皮肉下的森森白骨。
拐弯,又一道门。
一股腥膻热浪扑上来,暗红的光从气孔透出,凌栗这回看见了很多个巨大的案板,上面面摆着带鳞的断肢、被掰下来的弯角……那些代表着妖族的部分,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灶上大锅咕嘟着浓汤,油面上浮着几块骨头。厨子正往汤里撒料,嘴里哼着小曲。
凌栗喉头一紧,想吐,被她咽了回去。小草拉了拉她,两人贴着墙根挤过去。
后来,又是无数道门。
她看见道貌岸然的修士掐着孩子的脖颈,看见从杯盏中溢到桌板上的血。白日里歌舞升平的美好,楼外花瓣飞舞的人间梦,在此刻宛如画皮的精怪蜕下人面,露出扭曲的内里。
远处追兵声又近了,凌栗几次想停下来,可她知道必须跑。
“就在前面了。”
小草喘着气,和她牵紧的手心都是汗。
“那里是后门……被堵住了。”
出口被封了起来,几块木板横在那,看痕迹像是刚钉上去的。
“……好像出不去了。”
凌栗看着被封死的地方。
凭什么,它们也来给她添堵?
凭什么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地扑上来,她跑了一路,眼睛看了一路,心口堵了一路,到了尽头还要被一扇刚钉上去的门拦住?
凌栗的心也如同这被木头堵住的门一样,那时在天外楼的感觉又回来了,在她听到老人寻子的地方时,那心口被烦闷堵死的感觉。
可刚刚那短暂的一切,她见到的那一切。
残忍的,真实的,鲜血淋漓的。
让凌栗的心底多了一股劲,一股想冲开那些郁气的劲。就像面对这堵死的木门一样,想要破开它。
对。
破开它。
去破开它!
被心中的声音牵引,凌栗不知为何摸上了她那把多出来的小剑。
明明刚刚还在腰间无法挪动半分的剑,此刻却像和凌栗配合过千百次那样,顺其自然地将自己送到了她的掌心。
凌栗举起这把它,用尽力气朝着木门发泄似地砸了过去。
木屑飞舞,月光进来了。
顶着小草惊异的表情,凌栗拉着小草,从破开的后门跳了出去。双脚落在后街的碎石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凌栗站定,下意识环顾四周,视线却在一处凝固。
墙根下蜷着一个人。
是白日里的那个妖族老人。
他的四肢扭曲,是被人为拧断的。脸朝上,双目圆睁,到死也不愿瞑目。他就这么被扔在了天外楼的后门,和一堆残羹剩饭葬在一起。
凌栗呼吸沉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像游魂一样飘去那的。
走近,就看见老人腰间还挂着她送的储物袋。凌栗伸出来,将储物袋拿起来掂了掂,发现空了。
“……”
凌栗沉默了很久,她将老人的眼睛轻轻合上,又从储物袋中找了件干净衣裳为他盖着。
随后凌栗起身,再次看向了夜色中的天外楼。
灯火依旧辉煌。暖融融的橘光从每一扇窗格里透出来,映在飞檐和屋瓦上。
而凌栗站在那里,长久地站在那。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她完成了任务就离开,
那么,她和那日围观老人被为难的看客,又有什么区别?
“姐姐……你的手!”
小草的惊呼声传来,才打断了凌栗长久的沉默。
她微微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死死地攥着,紧到让小剑割开了她的手掌。
鲜红的血液蜿蜒在剑身,不知为何,还在闪着炽热的红光,越来越亮。
真如幻境中的那把巨剑一样,像有岩浆即将冲破外壳,喷涌而出。
——
楚宴秋正坐在天外楼的楼顶。
夜风鼓荡,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凌栗破开后门时他便发现了,但他没有去看,而是抬头看着天上的群星。
“天有大火,离离荧惑……”
狐族亲近天命,懂得观测天象,能从星辰的走势里读出天地的声音。
而现在,在他的视角里,天上有那么一颗星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鲜红的,灼目的,如同一团燃烧的火,像是要把周遭的群星都焚烧殆尽。
他知道这颗星,知道它一次次在修真界的历史和天象中露出冷厉的锋芒,那是势力更迭,战乱与新生的前兆。
可他从未见过荧惑亮成这个样子。
风吹不熄它,云遮不住它,整片夜空都在它的映照下微微发颤。
谁唤醒了它?
楚宴秋的眉心微微蹙起。
能令荧惑异动,绝非凡夫俗子的气运能牵得动。要么是此地有大劫将至,要么是有人命格与此星相合,一朝觉醒,星辰随之应和。
这时,腰间的折扇动了,这是他为了方便和凌栗联络,临时新添的。楚宴秋低头,发现是凌栗找他,想明天和他见一面。
楚宴秋看到这话,就知道凌栗的情绪又不对了。她不是刚安全从天外楼出来吗?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等等。
楚宴秋忽然怔住,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天上的那颗星。它正悬在南方的天顶,火光灼灼,像一只睁开眼睛的瞳孔,直直地俯瞰着这座城。
而视线下移,越过屋瓦与月色,落在后街巷口那道刚刚站定的身影上。
凌栗正站在那。
而她身后,那颗星的赤光恰好照在她肩头。
16、适我愿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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