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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认错仇人之女后 12、第12章

12、第12章

    厚重的黑云依旧飘浮在人头顶上空,大雪簌簌落了一天,已经到人脚踝处。


    夜晚的青木院灯火通明,顾氏听着落雪声,已经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魏岐负手立在窗前,沉眸看雪。


    “怎么样,金明院那边人还没醒吗?”顾氏看到彩罗进来,担忧问道。


    魏岐侧眸,恰巧看到彩罗拧眉摇头。


    顾氏又叹了口气。


    早上听闻杜兰溪掉到了冰上,当场就起了高烧昏死过去。


    可人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掉到了冰上?再说冬日里湖冰久冻不化,哪怕几个壮汉站上都没事,又怎么会莫名裂开?顾氏稍稍一查,便发现又是大孙女从中作梗。


    “这次英宁实在太不像话。她前几次就算了,怎么这回还生了害人的心思?”顾氏看向儿子,有些头疼。


    “前几次?还有哪次?”魏岐当即转身,目光沉沉看向自己的母亲。


    今日英宁行凶后正巧撞见他,再后来又遇见杜氏的丫鬟过来求救。


    湖畔边那几人离开后,他在那边的岸上又发现两颗被埋在雪里的琉璃珠。


    顾氏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再包庇孙女了,便简单和儿子说了那晚魏英宁误食羊乳泡螺儿的事。


    “一开始我以为英宁不过孩子心性,毕竟是杜家害了英宁的父亲,英宁恨她怨她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想没想到,英宁竟敢……”顾氏再次叹息,“你大嫂身子弱,还带着旻哥儿,也怪母亲这几年不管事,这才疏忽了对英姐儿的教导。”


    “往后我叫英姐儿搬来青木院厢房住,在她出阁前也能再教导几年。”


    魏岐沉默了一瞬儿,视线又落在左手的伤痕上。


    “若不是为了救我,兄长也不会死。”


    “往后我会待英宁如己出,好生教导她,为她择选门好亲事,一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你能这样想,母亲也就放心了。不过英姐儿还不知今日她做错了什么事,等明日我和你大嫂说一声,待杜氏醒了,叫她带着英宁去金明院。”


    “到时候你也去。”


    顾氏揉了揉眉心,疲倦道,“英宁这孩子,哎……”


    魏岐沉默颔首,没有再说话。


    *


    春三月,庭前满院梨花白杏花粉桃花红。


    红盖头下的女子听着耳畔欢喜盈盈的吹拉弹唱,双颊逐渐晕了红粉,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快迎接新娘子下轿啦!”喜婆拔高声音,戴满戒指的手洒着喜糖喜钱,周遭人群跟着哄闹欢笑。


    很快,视野里出现一只白皙的手,指骨修长分明,手背青筋微显,凝若美玉。


    嗅着熟悉沉雅的柏木香,杜兰溪耳根发烫,默默将手放置在那只温热的掌心,由他带着的力道,稳稳下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礼成——”


    杜兰溪握着红绸满心欢喜的拜完堂,紧接着眼前景象直接变成了婚房。


    喜婆等人退出新房后,杜兰溪等不及他掀盖头,悄悄将绣有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盈若春水的一双桃花眸,含羞带怯打量着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


    ……那是她的新郎官。


    “别闹。”修长的指节迅速握住她的手,将盖头恢复原样。


    “这么守规矩啊,那夜晚的时候……夫君可也要这般守规矩啊。”


    红盖头下笑靥渐生,杜兰溪想到他耳畔的红晕,唇角憋着笑意,心尖也淬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不过转瞬,眼前的红绸旋即消散殆尽,杜兰溪惊愕抬眸,猛然发现自己正漫无目地穿梭在一片树林中,而她身上的喜服也成了一袭白衣,泪眼模糊宛若哭丧的寡妇。


    “珩之哥哥!”耳畔朔风呼啸,大雨倾盆,她骤然回头,并没有姜珩之的身影。


    她面色煞白,惊恐地向四周张望,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夫君!珩之哥哥!”


    杜兰溪惊呼着,一声声唤他,不知为何恐慌带来熟悉的痛意,绞得额头与心口阵阵抽疼。


    “不要丢下我!”杜兰溪乍然睁开湿润通红的眼睛,艰难缓着气。


    “小姐,小姐终于醒了!”丹香坐在床边,激动地将杜兰溪紧紧抱在怀里。


    “小姐又昏迷了一天,大夫说小姐病还未好全就又受到惊吓,若养护不好可能还会落下病根。”


    视线仍旧涣散无光,聚焦不起神,杜兰溪怔愣地听着丹香的话,思绪还是没从梦境中抽离。


    又差了那么一点点,原来梦里她依旧无法见到他,无法完成那场她求而不得的婚礼。


    鼻尖的酸涩卷土重来,杜兰溪闭上眼睛,抬起头,纤细的脖颈紧紧绷起,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扑簌滚落。


    “夫人,先喝药吧。”丹碧拿起帕子擦过她脸颊上的泪水,心疼地叹息。


    杜兰溪沉默地喝着药,双眸无神的望着帐顶,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休憩了半日,杜兰溪精神好了许多。正巧钗儿过来禀报,说顾氏和陈氏以及侯爷带着大姑娘过来看她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丹香记得在湖边飞来的横祸,对魏英宁恨的牙痒痒。


    “丹香!”丹碧拧着眉,冲她摇了摇头。


    丹碧扶起杜兰溪,给她换了身霜白长袄裙,靠着引枕倚坐在床榻上。


    待里间收拾好后,顾氏等人才进来。


    杜兰溪抬眸,正看着顾氏和魏岐走在前,陈氏抱着魏旻低垂着头,牵着一脸冷戾的魏英宁朝她慢慢走来。


    床榻上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睛里满是倦怠,比那天在金安湖前还要苍白病弱,仿佛刮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魏岐看着病殃殃的杜兰溪,薄唇紧抿。


    “给母亲、侯爷、还有大嫂请安——”杜兰溪无力地咳着,她想起身,可头昏脑胀得紧,四肢也软绵绵没有气力。


    “你身子不好,今日便不用讲这些虚礼。”顾氏打断她的话,坐在钗儿搬来的绣墩上,轻声道。


    杜兰溪颔首应是,纤长的鸦睫低垂着遮住视线,不动声色避开男人那道灼热的打量。


    “前日的事,是英姐儿的不是。这些年也是我疏于教导,英姐儿多少也有些顽劣。”


    身后的陈氏低垂着头,因顾氏这话陡然红了眼眶。


    她短暂抬眸,掩着帕子抽泣道,“是我这个当娘的没能教导好英姐儿。”


    魏英宁唇角抽动,刻意抬起下颌偏过脸,乌黑的眼眸里满是乖戾。


    魏岐看着依旧不服气的侄女,肃冷的眉心忽地拧起。


    “英宁,过来。”魏岐看向侄女,示意她上前来。


    两年未见,二叔比从前更冷漠凌厉。父亲在她八岁时候走了,魏英宁依恋魏岐的同时,多少也有些畏惧。


    她撅着嘴不情不愿上前,瞥开眼不看杜兰溪。


    “上回羊乳的事,是不是你惹是生非,陷害旁人?”魏岐看着侄女的眼睛,冷声询问。


    魏英宁诧异抬眸,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魏岐。


    不是只有弹弓的事吗?为什么二叔会知晓羊乳的事?


    一定是杜兰溪!是杜兰溪告的状!


    那天她亲眼看到杜兰溪去二叔房中,嬷嬷们都说二叔会被杜兰溪的枕边风吹昏头脑,会忘记魏家的仇恨。


    果不其然啊,杜兰溪一告状二叔就真信了,开始因上回的事指责她?


    这回听闻也是二叔救得杜兰溪,眼下杜兰溪又装作一副无辜又病弱的模样,只掉几滴子眼泪,就能让二叔翻旧账开始训斥她。


    可凭什么?是杜家人害死了她父亲,害死了她祖父。凭什么杜兰溪三言两语就让二叔来这里训斥她?


    明明她才是魏家人啊!


    明明二叔与杜兰溪也隔着杀父之仇,二叔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恨杜兰溪呢?


    “英宁!”魏岐看着侄女依旧不知悔改的模样,语气渐沉有些不悦。


    陈氏的抽泣声一阵又一阵,顾氏抬眸示意儿子点到为止莫要太过火。


    耳畔是母亲低沉喑哑的哭泣,是二叔不满的指责,魏英宁像再也忍不住了,愤然哭喊道:


    “是我干的!”


    转瞬,她绕顾氏上前指着杜兰溪的鼻子,歇斯底里大哭道:“是我干的又能怎么样?”


    “我就是见不得她好过!我就是恨她!”


    “是我拿弹弓打她的腿,我就是想见她掉进湖里,也是我提前把湖上的冰打裂,我就是想叫她淹死在湖里!”


    “我讨厌她见不得她好过,又有什么错?”


    顾氏听罢这话,当即惊愕皱眉。


    魏岐眼皮猛跳,他没想到一向乖巧的侄女竟然生了如此弯弯绕绕的歹毒的心思。


    魏英宁擦着眼泪,扫过一眼众人,当即气势汹汹走到杜兰溪面前,怒道:


    “我告诉你杜兰溪,我魏英宁绝不可能给你道歉!”


    “若不是你爹,我父亲和我祖父又怎么会死在战场上永远也回不来了?”


    “若不是你们杜家,我娘又怎么会天天哭,是你们这些刽子手让我和魏旻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你们杜家人人都这么虚伪,这么卑鄙无耻,口口声声说着对不住。”


    “可是,对不住有什么用?你们光是一句‘对不住对不住’上嘴皮碰碰下嘴皮,我爹和我祖父就能回来了吗?”


    “你们杜家害死了我爹和我祖父,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们怎么就不去死呢!”


    “杀人就是要偿命,父债女还,既然叔父和祖母不杀你,那就由只能我来动手!”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只要我魏英宁在魏家一日,你们姓杜的就永远别想好过!”


    说罢,魏英宁也不顾氏和魏岐的面子,扭脸一溜烟跑不见了。


    魏英宁的这些话险些叫陈氏两眼一黑,嬷嬷及时从陈氏手中接过魏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氏。


    陈氏抬眸暼了眼坐在床上满眼惊愕,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杜兰溪。又迅速看了眼顾氏沉重的面色,紧攥着手心缓缓上前。


    “弟妹,没教导好英宁是我的错。英宁和世子感情深厚,远远比我这个做娘的深。”


    “这几日是世子的祭日,英宁情绪失控,这才做错了事。但英宁她说的都是无心之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她就是太思念世子了,望弟妹多少能体谅体谅英宁,莫要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陈氏鲜少说这么多话,有些气虚无力,当即扶着昏沉的额头。


    杜兰溪闭了闭眼眸,任由两行清泪滚落脸颊,她唇瓣嗫嚅摇了摇头,


    “我没有怪罪英宁……我知道,她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床榻上的霜白身影艰难的撑起身子,剧烈的咳喘令她肩膀发颤,水润的双眸里蒙着倦怠的水雾,说话的气息游丝无力。


    听见咳声,站在博古架前的男人,抬眸看向杜兰溪,黑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那晚羊乳的事,包括后来在松山阁的事,以及这次帛信的事,还有坠到冰面的事,她分明有机会开口解释……


    丫鬟正拿着帕子擦去她额头上渗出的薄汗,蹙笼的长眉始终无法展平,怏怏的神色满是痛苦。


    魏岐毫不怀疑,若没有魏家的枷锁束缚,背负着杜家的天大过错,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真如英宁的话,以命抵命,一死了之。


    指尖骤然攥紧,魏岐摩挲着左手掌心的伤痕,不知为何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烦躁。


    顾氏带孙女过来,原是想让孙女为设计害人的事认错,没想到最后竟然闹成了这样。


    不仅没让孙女认错,平白又被勾起了伤心事。想到丈夫和长子,顾氏瞬间也红了眼眶。


    “你先休养着,这几日也不用去青木院请安了。”顾氏说罢,急匆匆带着陈氏和孙子走了。


    顾氏一走,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房内只有杜兰溪和魏岐二人。


    丹碧和丹香候在明间,隐约感到不安。


    “多谢侯爷出手相救。”杜兰溪撑起身子,抬手同魏岐简单行礼。


    “不用将你杜家的那套虚礼带到魏府来。”魏岐侧过身去没有看她,面色渐渐阴沉。


    “杜兰溪,我给过你开口解释的机会。”


    她不为英宁诬陷她解释,不为母亲派她来松山阁解释,不为帛信的事解释,甚至不为这次落水的事解释。


    这么多事中,她偏偏只为那一件事争。


    祠堂中,那双倔强又执着的眼眸再一次浮现在魏岐眼前。


    那夜她极度抗拒他的触碰,醒来后又为了香的事与他据理力争,偏偏又隐下母亲的关键一环。


    正如在明空湖的那夜,为了那把破琴,她头一次开口求他,甚至奋不顾身还要追到湖里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一个人,她还念着那姓姜的男人,还想为他守身如玉,甚至拼死都要护住他的琴。


    这种无声的抗拒与差别,仿佛是一个个巴掌,悄无声息地扇在他脸上。


    这莫名的话说得杜兰溪愣了片刻,她垂下湿漉漉的长睫,不动声色遮过眸底的苦涩。


    “是我父亲对不住魏家。”杜兰溪垂下眼眸,低声呢喃。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我不会怨,更不会恨。”


    男人骤然转身,赫然发出一阵冷笑,与此同时手边放置梅瓶的高脚架被男人毫不留情推倒在地,刺耳一声“哐当”巨响。


    “杜兰溪,你最好给我深深切切将这话记到骨子里!”


    魏岐冷睨着她,说完这句话便负手离去。


    丹碧和丹香方才听到碎瓷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魏岐走后,杜兰溪似脱力的摊在榻上,二人赶忙上前。


    “小姐,你还病着,侯爷怎么能这么阴晴不定!”丹香红着眼睛,跪坐在脚踏上紧紧握着杜兰溪垂下的指节。


    “无事,这些都是报应。”


    杜兰溪双眸空洞的望着帐顶,泪水浸了满眼,许久都没回过神。


    *


    进入腊月,京城的上空愁云惨淡,隔三差五就飞扬起大雪。许多从北方赶来的流民聚集在城外谋取生机。


    随着流民如同潮水般增多,入京的城门处堵得水泄不通,京畿治安成了问题。


    魏岐正是这时候被派到城外,带着人马协助五城兵马司办差。


    聚集在城墙外的流民看到官兵,纷纷掉头躲进附近的树丛中。等巡逻队伍离开,他们再一次蹿出来,围堵甚至抢掠那些进出城的人。


    魏岐吩咐手下在城外多处设立粥棚,每处点位派有官兵看护。到晚夕时候将流民带到城外的善堂安置。


    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不过几日,更多的流民涌入京城,粥棚和善堂渐渐不够了。魏岐发现,这些人十有八九是从辽东赶来的。


    两年前辽东战场上,大周打赢了和柔勒的战役,当即内阁决定与柔勒开关互市。


    大周的茶叶丝绸以及各种生活琐碎的实用品卖往柔勒,而柔勒则将牛羊宝马卖给大周。


    若真如此,边镇作为贸易通口,百姓多了经商的生计,再如何也不至于流离失所。


    “开关?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提出的开关互市,又不是前朝繁盛时候,如今冬天年年大雪,草原上哪还能养活得了那么多牛羊?”


    “那些胡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两个月前又断断续续开始抢掠我们。”


    “你们这些当官的吃香喝辣,竟也不上报朝廷,每回我们去官府哭诉,你们那些个老爷都说,等胡人熬过冬天就不会来了!”


    说话的人是个五六十的老翁,瘦成皮包骨的脸上一双外凸的黑眸裹满愤怒。


    魏岐沉默地听完老人的话,抿唇看向城外乌压压的流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炽烈的怒。


    这就是杜恭安所谓的怀柔?设计取了他父兄的性命,最后城外依旧聚集了这么多辽东的流民百姓。


    赶过来的或许有一线生机,辽东到京城整日天寒地冻大雪纷扬,那些冻死饿死在路上的人他们又怎么办呢?


    魏岐始终相信父亲的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柔勒不除,大周边境的流民百姓便只会日益增多。杜恭安和辽东的王潘远,只是些惯会专营的小人罢了。


    正因为有他们这样的佞臣蒙蔽圣听一手遮天,朝事才日渐腐败。


    杜恭安这等鼠辈不除,简直天理难容!


    冰冷的雪从帽檐前飞过,魏岐视线落在雪后的流民身上,紧抿着唇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彼时城门外不远处,一驾不起眼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仍有流民目光闪烁地盯着那驾马车,跃跃欲试。


    魏岐握着朴刀骑马上前,目光扫向试图动手动脚的人群。


    “是工部姜大人的马车?”排查路引和身份文书的小吏诧异看向那驾不起眼的马车。


    “正是。”车夫颔首回应。


    一匹年迈正打着鼻喷的枣红马,拉着简单的青帷马车缓缓行过。


    听见“工部姜大人”几字,魏岐抬眸看向那辆马车。


    此刻恰有一阵朔风吹开了青帷马车的帘幕,清润的柏木香迎面抚过时,魏岐看清了车窗内正襟端坐身穿靛青官袍的年轻男子。


    时隔数年,脑海中的身影逐渐模糊。


    魏岐忽地想起了那夜在法固寺他截获的帛信。


    「珩之昨日来信,不出数日便回……」


    珩之,姜昀姜珩之!


    不知为何,心底那股莫名的火气越来越浓,魏岐紧绷着下颌,直直盯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


    杜家既然敢传那样的帛信,多半又要开始搅弄风雨。


    有他在,他便不会给杜恭安再次构陷魏家的机会。


    “从今日开始,盯着杜家和杜兰溪的一举一动。”魏岐唤来安平,面色沉冷吩咐。


    “是,侯爷。”安平道。


    魏岐没再说话,双腿夹紧马腹,去往下一处点位。


    *


    傍晚时候,雪渐渐停了,魏岐在外忙了一日,还未去顾氏的青木院请安。


    正巧顾氏也派了嬷嬷叫他去用饭。魏岐拂过身上的乱雪,换上青黑色直裰,披着黑色大氅带上折檐帽便去了。


    刚进青木院,地龙的暖融裹挟着浓郁檀香,热气扑面而来。魏岐脱下大氅,俯身掀开暖帘。


    旋即就看见母亲顾氏端坐在太师椅上,身旁蹲坐着位霜白纤细的身影,正缓缓替她按揉着膝盖。


    “你有心了,这手法和薛太医的一模一样。”


    顾氏患有风湿,天气越冷腿上的毛病便也越重。杜兰溪前日来请安时,正好遇见薛太医过来看诊。


    她便记下了薛太医教的手法,每日顾氏腿疼时,她便过来帮顾氏舒缓。


    “母亲过誉了,薛太医说这样按揉能祛除膝内湿气。”


    看着她不骄不躁不邀功垂眸轻柔为自己按压揉腿,顾氏愈发满意。


    “给母亲请安。”魏岐上前行礼。


    顾氏见儿子过来,急忙让杜兰溪吩咐厨房上菜。


    魏岐抬眸暼过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气闷不顺,愈发觉得不畅快。


    “又穿这么单薄,近来雪大,你整日在外办差切记要多留意自个儿的身子。”


    “咱们家如今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知道,娘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可再也遭不住什么了。”


    顾氏说着,端肃的面上略显疲惫与痛苦。魏岐给母亲倒了杯热茶,淡淡道:“不打紧,刚进来才脱的大氅。”


    顾氏点头,又继续道:


    “咱们家还有旻哥儿,不过是时候该给旻哥儿请个先生开蒙了。”


    顾氏想起上回孙女的事就头疼。幸好这杜氏是个内敛不生口舌的,往后这事若是传出去,英姐儿嫁人都是个事儿。


    陈氏没把英姐儿教好,顾氏有心想亲自教孙儿魏旻。可长子没了,大媳妇守着旻哥儿跟命根子一样,她就算是婆母也不太好开这个口,去戳这苦命大媳妇儿的心。


    “还是得找个机会和你大嫂好生商议商议。”


    二人刚说罢,杜兰溪就带着嬷嬷过来了。顾氏这几年热衷烧香拜佛,吃的尤为清淡。


    桌上摆着一道莴笋丝炒木耳,一道清炒虾仁,一道莲藕排骨汤和一道白灼菜心。


    杜兰溪放下菜后并没有离开,她站在顾氏和魏岐中间,执着长筷给顾氏和魏岐布菜。


    魏岐抬眼看向她低眉顺眼的布菜,渐渐沉了脸色。


    他向来厌烦那些文官家里这样的规矩,魏家是武将起家,平时吃饭哪里有这样的架势?母亲大概是被她伺候惯了,也渐渐有了媳妇布菜的排场。


    杜兰溪见魏岐看向那道白灼菜心,便举着长箸要给魏岐添菜。


    “我可曾说过,莫要将你杜家那一套东西带到我魏家来?”男人抬手挡住她递菜的动作,冷眼抬眸看她。


    魏岐身量高大健硕,往常都是居高临下俯看她,这倒是魏岐鲜少的仰视着她。


    杜兰溪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执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


    顾氏也被儿子这一套说辞弄得脸热,她顺势递了台阶。


    “你也坐下来吃饭,今后都不必布菜了。”


    杜兰溪诧异地看向顾氏,余光又小心翼翼地扫向魏岐,终是放下筷子,坐到了魏岐和顾氏中间。


    魏岐收回沉冷的视线,不再理会杜兰溪,径自吃着饭菜。


    余光之内只见身旁的霜白身影低垂着头,只夹面前的笋丝,拘谨地扒拉着碗中的饭,小口小口地吃着。


    屋外,刘嬷嬷打开支摘窗,冷风顿时穿过窗棂直入明间。


    魏岐刚要收回视线时,顺着这阵风,鼻腔内忽地传来一股清润的柏木香。


    这种气味,和白日里那男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魏岐抿唇,执着筷子的手蓦地一顿,沉冷的视线再次落回杜兰溪身上。


    那日去金明院,他也闻到了熟悉的柏木香。


    所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和姜珩之身上,连熏的什么香都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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