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一开口，客厅里佣人全都退了出去。


    偌大空间只剩他们三人，陆柠紧紧抓着爸爸的手，觉得这个爷爷有点可怕。


    陆砚拍拍她的手安抚，带着她走到老人面前，喊了声，“爸。”


    陆老爷子撩起眼皮，看到儿子带在身边的崽，她的眼睛像圆润的琥珀，看他的眼神好奇，又透着一丝怯意，脸蛋圆圆的，下巴微尖，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


    这粉嫩的小脸蛋要是伸手捏一下，都要担心会不会不小心捏坏了。


    老爷子也没想到老三的女儿会是这种可爱画风，严肃的表情都愣住了。


    陆砚：“叫爷爷。”


    柠宝眨眨眼睛，乖乖喊：“爷爷。”


    声音更软，像是棉花团子咬人了，不疼，但被咬过的地方软绵绵的化掉了。


    老爷子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没吭声。


    目光移到儿子身上，才找回了气势，质问，“怎么回事？”


    “她叫陆柠，今年5岁。”


    “5岁？”老爷子皱眉，“你跟哪个女人——”


    “只有沈玫，没有别的女人。”


    “……”


    老爷子沉默了。


    他想说，既然女儿都这么大了，离婚干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情情爱爱的事他搞不懂，问了也是白问，不过在他老人家的传统观念里，这是他们夫妻俩的孩子，可让他好接受多了。


    他对着柠宝招了招手。


    陆柠小步挪到他面前，她觉得爷爷有点凶凶的，在狐山，一大群狐狸住在一起，随随便便都能扯上几分亲戚关系，但爷爷，她从来没见过。如果按照爸爸的年纪来算，爷爷应该是一只很老、很老的狐狸了。


    但爷爷身上，也没有妖力，没有狐狸的特征。


    她壮着胆子，好奇问，“爷爷，你是狐狸吗？”


    老爷子被崽天马行空的提问弄懵，“为什么爷爷是狐狸？”


    “因为我是小狐狸呀。”


    “噢？”


    老头忽然想起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被人叫过“老狐狸”的，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又不管事，渐渐没人这么叫了。


    一句话勾起他过往的回忆，忍不住逗崽，“我是老狐狸，你是小狐狸。”


    “嗯嗯！”


    柠宝高兴了，尾巴在身后摇啊摇。


    爷爷认出她了，爷爷都这么老了还记得，爸爸却不记得了，爷爷比爸爸厉害！


    老爷子把孩子揽到身前，越看越喜欢，“不错，是我们陆家的崽。”


    陆砚：……


    您这态度变化，是不是太快了点？


    逗了会儿孩子，老爷子又看陆砚，“我听说外面闲话不少，你就不打算管管？”


    “下个月我会办一场宴会，正式公开她的身份。”就算没有今天秦海说的那些话，他也准备公开陆柠的身份。


    “你有这个准备就好。”老头子不情愿肯定了一句，接着又翻脸，“在这之间，不该先让家里人都知道？我不来，你就不带她来见我，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陆砚没说话。


    柠宝立刻挣开爷爷的手，跑回爸爸身边，生气的说，“不准骂爸爸！”


    爷爷愣了一下，这孩子刚见面还有点怕他，这会儿胆子又这么大了，还挺有脾气，“爷爷不过是说两句。”


    柠宝哼了一声，她讨厌爷爷！


    老爷子无语，但他从来不会哄孩子，沉默片刻憋出一句，“你就这么喜欢你爸？”


    柠宝点头。


    她当然喜欢爸爸呀。


    “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你喜欢干什么？”


    “大人为什么不要喜欢？柠宝就是喜欢爸爸呀。”


    陆砚摸了摸她的头。


    老爷子：……


    没被孩子亲近过，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站起身通知一句，“明天办个家宴，你领着孩子过来。”


    说完，转身走了，小白摇着尾巴跟着他离开。


    陆砚眸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柠宝跟他吐槽，“爸爸，爷爷好凶呀。”


    陆砚笑了下，“爷爷现在的脾气，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柠宝惊讶到嘴张圆。


    以前的爷爷，该有多可怕呀！


    “以前爷爷会打人吗？”


    “会。”


    “那他打过爸爸吗？”


    “打过。”


    “爸爸会被打哭吗？”


    “爸爸不会哭。”


    “如果爷爷同时生我们的气，他会打爸爸，还是打柠宝？”


    “你说呢？”


    这个问题有点难，柠宝想了好一会儿。


    “还是打爸爸吧，爸爸不痛，柠宝怕痛。”


    “小坏蛋。”


    ……


    老爷子一声令下，第二天陆家人聚集在老爷子的住处，偌大的餐厅里，饭菜上桌，人也渐渐到齐了。


    老大一家是到的最齐的，一家三口都来了，大少爷从医院出院，他去公司路上被醉驾的司机撞了车，腿骨骨折，现在还坐着轮椅。


    二姑管着陆氏的两家核心子公司，工作繁忙，经常加班，二姑父是个画家，常年在世界各地旅行，而且去的都是没有信号的地方，一年到头难得联系上几次，是家里的失踪人口。


    陆砚牵着柠宝，带她认识大伯伯和二姑。


    陆柠好奇打量，大伯伯跟爸爸长得不太一样，身材更魁梧，粗眉毛，严肃的表情跟爷爷有点像，脸上没有笑容。相比之下，姑姑要亲切一些，还给了她一颗奶糖，不过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没怎么跟其他人说话，独自坐在椅子上。


    陆柠觉得，姑姑似乎有点孤独。


    过了会儿，老爷子来了，他坐下之后，众人依次落座，老爷子身边的座位空着，陆老太太犯有严重风湿，一直住在疗养院。


    落座之后，场面有些冷，也没人说话。半晌，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大伯伯开口问了句，“陆瑾呢，还没放学？”


    姑姑看了下表，“可能又被老师留堂了。”


    老爷子皱了皱眉，叫来管家，“打个电话问问。”


    管家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说是问过去了去接瑾小姐的司机，司机说，瑾小姐跟同学闹了点矛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估计要晚半个小时回来。


    众人都沉默。


    这事要是放在其他家庭，估计不会是这种反应，但对于陆瑾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之前因为跟同学打架，事情闹得太大，不得不转了学。


    这次只是口角，比起之前来，已经有所收敛了。姑姑听了没说话，不知是麻木了，还是没办法。


    老爷子年轻时管教子女极狠，现在子女也跟他不亲近，他心里未尝不别扭，但也没什么办法。他老了，管不动了，孙子孙女的事就没管过，听到这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那就别等了，先吃饭吧。”


    桌上响起碗筷碰撞声，大家沉默着吃饭。


    这种气氛，大家都习惯了，只有柠宝不太习惯，在桌上晃悠着小腿，眼睛四处张望。隔着桌子看到哥哥，陆骐对她笑了笑。


    她小声喊了声“哥哥”，陆砚提醒她，“专心吃饭。”


    柠宝看着不远处的一道菜，小声问，“爸爸，那是什么呀？”


    “苦瓜。”


    “好吃吗？”


    陆砚挑了挑眉，夹了一片苦瓜到她碗里，“尝尝。”


    柠宝看着碗里的苦瓜，颜色绿绿的，形状弯弯的，像月亮，侧边还有花瓣边，看起来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自己研究苦瓜的时候，全家人都在看她。


    父女俩说话的声音虽小，大家都听见了，见陆砚把苦瓜夹到她碗里，表情都是一样吃惊——就没见过哪个孩子爱吃苦瓜的，这要是吃下去，一会儿非哭了不可。


    老三也是，也不告诉孩子，心眼蔫坏，这不是存心逗她吗？


    陆骐张了张嘴，想提醒妹妹，当着小叔的面，又不好开口。


    连老爷子都看了过来，目光凝聚在孩子碗里，那片绿色的苦瓜十分鲜艳。


    柠宝没发现大家都在观察她，拿着勺子舀起苦瓜，准备吃了。


    众人睁大眼睛。


    啊呜——


    崽把苦瓜吃了下去。


    她嚼了两下，察觉不对，小脸渐渐皱了起来。


    陆家人：不好，要哭！


    柠宝皱着小脸，嘴里一股怪异的苦味，苦得她眉头都皱紧了，等把那口饭吞下去，她忍不住吐出舌头，“爸爸，好苦哦！”


    众人：就这？


    居然不哭！


    这孩子性格也太好了！


    老三哪来的运气养到这么可爱的女儿？父女俩的互动让大家心里酸酸的，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柠宝问，“爸爸，为什么会有苦苦的菜？”


    陆砚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糖藕，让她把苦味压下去，“因为有的大人爱吃。”


    柠宝很疑惑，谁会爱吃苦瓜？


    就见爷爷把苦瓜转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大筷子，“不苦，不苦，爷爷就爱吃。”


    柠宝震惊。


    爷爷的舌头坏掉了吗？


    瞅着她的表情，老爷子又说，“你大伯伯也爱吃。”


    大伯伯看着那碗苦瓜承认，“我的口味跟爸很像。”


    说到这个，就提了几句以前的事，餐桌上交流起来，有了柠宝活跃气氛，原本沉闷无聊的家庭聚餐，跟以往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吃完了饭，姑姑说是有急事要去公司，司机又着急打来电话，“不好了，二小姐动手打了同学，老师说要请家长！”


    姑姑表情一僵，她提起包的手骤然收紧了，眼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刚要说话，柠宝小声问：“爸爸，这是怎么了？”


    陆砚：“你二姐打了人，学校要请家长。”


    柠宝握起小拳头，“爸爸，我去！”


    “你去干什么？”


    “去给姐姐撑腰呀！”柠宝回答，“爸爸是家长，柠宝是家养小狐狸，爸爸带着我，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