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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旧情书①


    她垂眸望向透明海面,水波轻晃,那点微凉似与记忆的触感重叠。


    杂色褪去,水面映出的不是栈桥影子,而是少年清越挺拔的身形和微微上挑的眉眼,明明笑着,眼神却藏了些纵横笃信的锐劲。


    拿起话筒,指节分明的手敲了敲麦。


    “咚咚、咚咚”一如扬起的心跳。


    席朝樾没拿发言稿,无论作为新生代表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反反复复能说的就那么几句话。


    他习以为常地发言,可台下观众大多头回听。


    “各位上午好。”


    放置话筒的台子很矮,他微弯腰,低了半个身子,桀骜的调子连开场那句程序化的师生问好都显得格外抓耳。


    空调的风从礼堂的侧后方吹来,带了点凉,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燥热,周围议论的低语如潮水般起伏。


    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好拽啊,原来他就是席朝樾。”


    更多的惊叹连声不断:“中考包括入学考都是最高分那个?那他肯定是8班吧?”


    “我以为照片就够顶了,没想到真人还能更帅!!”


    礼堂高处的顶部追光聚拢在了他的身上,少年无论声音、外形都成了众人视线移不开的焦点。他神色懒散倦怠,却没有轻扬下巴彰显狂妄之意。


    微垂着眼,停顿几秒。


    竟神奇般让台下交头接耳的人静了声。


    “有人觉得高考定终身是句废话,也有人觉得尽力就行反正一切父母兜底,但在我这儿,人生没有尽力,只有必须做到,高考不是没退路的人才会走的路,而是我自己选择的未来。”


    北高的学生近七成都会出国留学,似乎默认学校的资源就该用来对接海外名校,在最是应该努力的年纪,安安稳稳地躺在舒适区,把时间浪费在走哪条路会更加轻松是多数人的现状。


    席朝樾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抵在话筒边缘,少年人特有的冷傲不驯缓缓传来:“天气很热,大家时间宝贵,废话我不多说,祝愿各位野心都能配得上自己想要的结果。”


    随着话音落下,掌声雷动,连窗外的梧桐叶都被此惊动。


    “再讲两句呗,还想听。”有人大胆说。


    后排的人起先还带有克制,等到席朝樾快要下台时直接举起了手机。


    或许与演讲内容无关,单是那张脸,在仪式结束后,他的名字照片就能传遍全年级。


    接下去一周,军训,席朝樾身边几乎没有消停过,靠近他就像靠近了风暴中心。所幸新生们全被拉到基地,人都被练趴下,哪还有空去看热闹。


    家里对于郁听禾和席朝樾的未来规划侧重点不同,两人高中并未在一个班级。


    郁听禾有些庆幸,从前他们总是被迫捆绑为同班或是同桌,连点自己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本来两人就不太对付,鸡飞狗跳是常有的事,学习生活到各种社交活动,两人之间经常存在不太友善的隐性竞争,直到初三终于分开。


    所以,现在这样倒是不错。


    郁听禾挺满意的,不屑与他同行。


    但不知为何,他在人群中越是游刃有余,她的心反而像是被什么轻蛰了一下,在视野边缘,漫开一丝不甚清明的空落。


    不过此时的她还没有那么多忧虑和愁思,这点莫名情绪在她心里占不上什么分量,很快便不复存在。


    校园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人都步入自己的人生正轨。


    北高的课程从不会出现体育课被占用的情况,偶尔有些调换课程也会将此给补回来。


    她和席朝樾的班是同个体育老师,通常情况连着上下两节课,一个班回的时候另一个班级过去,为了避免麻烦,路上遇见,郁听禾从不会主动和他打招呼。


    就是这样避嫌,还是没法完全避开他。


    十月初回来,为了下午能有两节课的完整时间进行年级统一测验,两个班的体育课并为一节上。


    操场炎热,大家更乐意呆在有顶棚遮阴的体育馆内,但并不愿意做些会出汗的运动。


    自由活动时间,和郁听禾一起打球的固定搭子想多看会书,解散后直接回了教室,她在球馆里四处转悠,看看还有没有想要一起打球的。


    体育老师瞧见四处散步的郁听禾,以为她无事,喊住了人,让她帮忙把多余的排球送回器材室。


    郁听禾应下了,推着那筐球车回走,生怕撞到其他人,她走了边缘位置。


    结果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飞来一颗篮球,猛地砸进她面前铁筐,脑袋嗡了两秒。


    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让郁听禾心脏骤缩,手里抓着的把手还在震颤。


    球场这么宽,投得这么准,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压不住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郁听禾回身,嗓音冒火:“谁干的,没长眼睛吗?”


    她不远处两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男生推肩捶胸,互相推诿,脸上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嬉笑。


    其中个高的那个装模作样地喊道:“嗨同学,不好意思啊,手滑没拿稳,就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另一个人则在他耳边低声私语、评头论足。


    毫无诚意的道歉和轻浮的语气,让郁听禾怒气更旺。


    她很清楚自己走在靠边的位置,距离球场边界足有四五米远,什么样的手滑能滑到她的面前,还正正好砸进球筐里。


    可笑。


    郁听禾紧抿着唇,正要迈步上前理论。


    只听另一道更沉的响声从侧边炸开,“嘭”地一下,篮球精准砸在高个男生身旁的球架铁柱上,反弹的力道让球擦着男生的后背撞在地上,再弹起。


    两个人被吓得往前跳了一步,嬉笑的表情瞬间僵住。


    篮球架因为巨大的撞击还在剧烈颤动着,所有人,包括郁听禾,都往那边看去。


    居然是席朝樾,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个位置。


    球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了一点锁骨,他慢悠悠走过来,接住了还在弹地的篮球,站到男生面前,停下脚步。


    借着身高优势,竟让他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学着他们刚才轻佻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打个招呼,不是故意的。”


    他音调懒散,却带着比那两人挑衅更甚的穿透力:“我也是开玩笑的,你现在开心吗?”


    两个男生脸青一阵红一阵。


    整个球场看过去就郁听禾最是漂亮,他们本意是想要用这样的举动吸引她的注意,没曾想竟让自己成为人群嘲弄的对象,张了张嘴想要驳斥回去,抬眼却见席朝樾那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推扯着同伴悻悻离开。


    郁听禾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是在帮自己,心里那股火气散了大半。但她并不完全习惯于依赖别人解决麻烦,尤其是这种她认为完全能自己搞定的。


    对上席朝樾的目光时,她微抬了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眸中还有些未褪去的余怒和一丝不自在,刚想嘴硬地说上一句“多管闲事”。


    却见席朝樾眼底滑过一抹戏谑笑意:“发什么呆,走路不看?”


    他不会觉得是她走路没仔细才被球砸的吧?


    郁听禾无语气笑了,长这么大真是头一回吃受害者有罪的委屈。


    “怪我了?”


    “不是。”


    席朝樾平平稳稳地掐断了她刚刚积蓄起来的,想要回怼他的势头:“我是看你刚刚那样,真要冲上去和人打架,一打二打得过吗?”


    郁听禾毫不客气:“用你管吗,你很闲吗,这么有空怎么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算哪根葱?”


    身旁越来越多走近想要了解情况的人,每一寸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微一撇唇,将筐中篮球捡了出来,扔下,然后快速推车离开。


    席朝樾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众不明所以的旁观者。


    这段插曲事件如颗石子投入水中,漾了几圈涟漪迅速沉底,在郁听禾心底没留下太多痕迹。


    反倒是校园里又多出一段关于席朝樾的传闻。


    英雄救美的传闻。


    在他出众的外貌和能力下,人品好,为人仗义,各种标签疯狂往他身上贴,以前那些觉得他冷淡不好接近的人也开始跃跃欲试,尤其一场篮球赛后,众人感叹他连运动都如此强悍,几乎一个完美的形象在论坛中流传开来。


    郁听禾都快觉得整个学校只有她对此嗤之以鼻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初中同桌,那个常年在席朝樾“威压”之下的第二名。


    他们从前没少一起吐槽,虽然重点不同,用意不同,一个为了解压,一个纯嘴碎无聊,但两人聊得挺好。


    高中之后没分在一个班,郁听禾还遗憾了好几天。


    微信上,郁听禾给他发去消息:【忙啥呢学神,还在学习吗?】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按照以往对他的了解,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了,不知道升高中后作息有没有改变,郁听禾没抱太大希望。


    嗡嗡——


    微信震动。


    郁听禾翻身趴在床上,手撑着滑开屏幕。


    李澍言:【是的,在做题】


    郁听禾:【你不是学习时候手机静音吗,回得还挺快】


    李澍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


    郁听禾手指轻点着下巴,有点不想在他学习的时候继续打扰,对面回复信息的速度倒是快。


    李澍言:【你这么晚还没睡?】


    郁听禾;【对啊,有点烦】


    郁听禾;【你现在和xzy一个班,感觉他咋样?】


    李澍言:【没多少接触,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他,或者刻意路过窗户外面,很吵】


    李澍言:【不过我坐里面,对我没什么影响】


    郁听禾:【我也觉得有点太夸张了,开学闹几天轰动就算了,怎么两个多月了还这么疯狂】


    郁听禾:【你知道吗,我同桌前几天还被塞了恐吓信呢】


    李澍言:【为什么】


    郁听禾:【因为她连着几天和xzy图书馆坐对面,她们以为是我同桌故意的】


    李澍言:【没给你写吧?你和他是邻居好像更危险】


    郁听禾:【我哪敢说啊,避嫌都来不及】


    郁听禾:【唉真麻烦】


    李澍言:【还好你们没在一个班】


    郁听禾:【这倒是】


    郁听禾:【你现在每天都学这么晚?】


    李澍言:【嗯,12点睡6点起,快要期中考了,压力有点大】


    郁听禾:【/拍肩】


    郁听禾:【压力大正常,谁考前都会紧张,按照你的节奏来肯定没问题的】


    李澍言:【你以前说压力大的时候就运动一下,我现在有点信了,好像真的有用】


    郁听禾:【是吧是吧,慢跑我愿称之为零门槛全身激活术!!】


    李澍言:【嗯,期中考结束之后有场校队篮球赛,你要不要来看?】


    郁听禾:【你打?你啥时候会打篮球了?】


    李澍言:【暑假学的,你不是说人不能死读书要多锻炼吗】


    刚认识李澍言的时候,他真像台被设定了单一程序的精密仪器,木讷、呆板,生活里只有刷不完的习题。


    好长一段时间郁听禾和他说不上几句话。


    但。


    谁靠近了郁听禾,都像靠近了太阳。


    她的生命力太盛,太热烈了。


    她就这样闯进来,硬生生把他从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中拽了出来,叫他看见生活本该有的灿烈模样。


    郁听禾:【不错啊,那我到时候给你加油去】


    李澍言:【好^^】


    郁听禾侧躺在软被里,指尖在屏幕上敲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困意涌上来时,连眨眼都变得费劲。


    她伸手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沾了些泪花。


    李澍言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斯文模样,真没想过他在球场会是什么样。


    到了那天,她应期赴约。


    其实想不去也不行,同桌尹柯非要拉着她一起,说是席朝樾也会在,去看看热闹。


    这场球赛仅仅是校内友谊赛,比不上之前那回是和临校组织的正规比赛,而且今天还是周末。


    可观众远比上回多多了。


    一是期中考刚结束,心能短暂放飞无所顾忌,二就不必多说。


    刚入看台,喧嚣声扑面而来,深色的座椅席间挤满了人,更有夸张者拿着横幅和应援牌,翘首以盼,场面堪比明星的粉丝团。


    郁听禾不由扯了扯唇角,心道:真是有够招蜂引蝶的。


    馆内的高光灯把场地照得骤亮,球场上拉了道围栏分界,两侧视野最佳的看台位置早被坐满,她们来得晚,问了好几处空位都是被书包占了座的。


    等到费劲找到位置坐下,比赛也差不多开始了。


    郁听禾刚挨上椅子,冲天的呐喊声在她耳畔响起。


    众人目光紧锁着球场中央,呼吸跟随着每一次传球、投篮的节奏,变得急促又滚烫。


    郁听禾算是看出来了,每次只要席朝樾拿到球,必然会引起观众席一阵尖叫,混着“加油”的呼喊,还有扩音喇叭。


    “哔——”


    一声长鸣划破球馆,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


    计分牌暂时落在了33:29的焦灼分数上。


    郁听禾没想到李澍言和席朝樾是一队的。


    可能因为同班?


    声浪松弛下来变成更为嘈杂的说话声,讨论着刚才的赛况和亮眼之处,尹柯也非常热烈地加入其中。


    郁听禾拿起手机,看见了李澍言询问她是否来了的消息,就着场馆视角她拍下照片发了过去。


    休息区男生们擦汗、喝水,抖动着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球服,直到一小阵骚动之后,啦啦队进场。


    “天啊,是不是叶疏桐?”尹柯说。


    “谁?”郁听禾不明所以。


    “就咱们这届的,校艺术团的,听说这次啦啦队领队应该是高二学姐,但因为她相貌体态实在太出挑,老师犹豫了很久,没想到真是她上了。”


    郁听禾视线顺着看了过去,女孩们步伐整齐,亮银色裙摆跟着她们的脚步晃出粼粼波光,节拍有力,点地跳跃,连发丝都甩着恰到好处的活力。


    为首的叶疏桐皮肤白净,睫毛纤长,嘴角始终勾着元气的笑,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糖,音乐声到达高/潮时,随着一个托举动作,过肩、翻身,稳稳落地。


    她扬起手中的花球,额前碎发已然被汗水濡湿,但她依然出彩地完成了最后一个定格动作,笑容灿烂。


    看台一侧的女生们同样为她激动呼喊,为同样漂亮的青春。


    人头攒动,退场、打扫。


    下半场比赛很快开始。


    午后的阳光从馆顶的透气窗口斜切了进来,刚好落在郁听禾的正前方,遮挡着视线有些看不清,但旁边的尹柯一直关注着休息区里的人。


    她推了推郁听禾的胳膊问:“欸你看,席朝樾像不像在观众席里找人呐?”


    郁听禾微微蹙起眉梢,看不真切:“有吗?”


    “有啊,真的有欸,”尹柯还举起胳膊招了招手,语气笃定,“你等会看我拍的照片,他绝对看我镜头了。”


    郁听禾也往旁边张望了下,并无异样。


    尹柯手肘撞向她,拿着相机递给她:“你看你看,这眼神绝不是看别人,要不然看你,要不然看我,可能他注意到我在拍他了。”


    郁听禾垂了垂眼,遮去刺亮阳光:“你觉不觉得他是在看我们后面那个灯牌?”


    “什么灯牌?”尹柯往后看了眼,呆住。


    黑布上亮黄色的字体写着一行大字——看什么球,看席朝樾腹肌啊!


    两个女生一人举着一边,眼眸亮晶晶的,见她俩视线后,竟有些害羞地拿起灯牌遮挡面颊。


    尹柯朝她们竖了个大拇指。


    转身对郁听禾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郁听禾跟着促狭地笑了,她开了瓶水,眼神略微闪躲,举起瓶身挡了半张脸,咕嘟咕嘟吞咽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下半场球赛开始,连续两个快攻得分后,两边都进入了节奏,有来有回地追赶比分。


    不知是不是受了灯牌的影响,郁听禾的视线总时有时无地飘向席朝樾,看他奔跑或是弓身追防,抬手传球,球衣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清晰紧实的腰线。


    “哔——”又是哨声,球出界。


    席朝樾弯着腰手扶膝盖,微微喘气,汗淋淋的头发滴着水,他扯了衣服随意擦了擦,下摆又是被掀起。


    “喂喂。”尹柯喊了几遍没听见回应。


    郁听禾回神问道:“嗯,怎么了?”


    “你看啥这么入迷?”


    “刚刚,”她短暂停顿,“发了会呆。”


    “你真有意思,面对一群帅哥还能发呆。”


    尹柯说得没错,篮球校队里除了席朝樾其余的颜值也不逊色,再加上肤色身材和浑身阳光的少年气,很多男生都很引人注目。


    郁听禾笑说:“你说咱们校队是按颜值招人的吗,我看上次照片,和隔壁学校对比简直是碾压级别。”


    “是吧,刚开始对面还笑咱们花瓶来着,比完就老实了,今天来的还有不少是隔壁学校的女生呢,如果不是有席朝樾在,球队里随便拉出一个都是校草级的。”


    “难怪这么多人,等等。”


    郁听禾忽地眯眼:“为什么要加如果……”


    “啊?这还有悬念吗。”尹柯说,“论坛里的校草投票,席朝樾一骑绝尘啊。”


    郁听禾低哼了声:“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优势。”


    照他的招摇架势,路过的狗都能知道他名字,别人还比啥呢。


    “总之包是他的。”


    尹柯懒洋洋出声:“我觉得你的校花也没跑。”


    郁听禾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了。


    “还有我的事?”


    “对啊,你军训那张素颜照都传疯了。”


    “……”


    难怪她开学以来,抽屉里时常会有莫名其妙的早餐和情书,还有去食堂的时候总有男生故意插队到她后面来搭话,麻烦事一桩又一桩,当这校花校草有什么好的。


    况且好看的女孩那么多。


    怎么会是她呢。


    彼时的郁听禾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只想将自己的光芒都藏进看向他的目光里。


    怎么会是她呢,后来也真的不是她。


    第32章 旧情书②


    天气骤然寒凉,北城冬日常与风雪相伴。


    积雪没过脚踝,没走几步裤腿沾上雪粒,很快结成细小晶状冰花。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窝在沙发里打游戏。


    上高中交了不少新朋友,一起开黑的车友更多了。


    郁听禾很有规划地安排了周末的游戏时间,正美美准备放松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席朝樾:【/图片】


    席朝樾:【这台相机是你的吗】


    她定睛瞧了瞧,发了个问号。


    席朝樾:【我相机内存卡坏了,找徐星禾借的,但我看这个磕痕很眼熟】


    都不用起身去柜子中确认,郁听禾直接回道:【就是我的】


    席朝樾:【能借吗,我过段时间去百川一趟,需要用到相机】


    郁听禾有阵时间染上了玩相机的爱好,特地将周边柜腾出空间,从胶片单反到最新款微单,甚至复古拍立得都收集了遍,尤其她的哥哥姐姐都在国外,帮忙代购方便极了。


    徐星禾好久之前从她这借走的这台,感光度极其优秀,最适合用来拍夜景和星空了。


    他倒是会挑。


    队友那边在催促,郁听禾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答不答应都已经在他手上了,按下语音快速说了句。


    “用吧用吧。”


    “弄坏一点,提头来见。”


    席朝樾笑了笑:“知道了。”-


    寒风肆噱,卷起了寒霜在玻璃窗外留下道道白痕,距离圣诞还有一周,各班都在加紧排练晚会节目。


    封闭的走廊挡不住窗户缝钻进的凉意,经过的学生未着厚重外套,步伐更快了些。


    午休时,班里格外热闹,这个时间原本安排了排练歌曲,但此刻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块儿,都在聊天。


    本来就是霸占了大家的休息时间,无聊的节目单更加让人提不起兴致,文艺委员向班主任努力争取过,还是一样结果,没什么招数了,跟着大家一起摆烂。


    “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只能歌舞表演啊,甚至连小品都不行!还得全班参加,一点自由度都没有!!”


    “就是,我看每个班报上去的节目单都是那些又红又专的歌,歌咏比赛吗,到底是哪个领导在爱看?”


    “一两首就算了,两个年级十几个班,真的不会撞歌吗?”


    “撞了呀,但因为咱们老班年年都是‘天耀中华’,所以其他班把这首让给我们了。”


    “年年?那也就是说,明年还得唱这个!?”


    说话的人两眼一摸黑,趴倒在桌面上。


    “救命啊,我觉得为这个表演再买衣服都浪费钱,不如穿校服得了。”


    “支持。”


    文艺委员笑着宽慰大家:“没办法,老班说因为圣诞节比较敏感,为了不出错只能这样。”


    “哎,不想排练,我只想刷题。”


    郁听禾拢了拢头发在身后,听见这话时特地挪了视线,震撼道:“谁信啊。”


    尹柯也跟着被逗乐了:“就是啊张卫博,我记得当初说有晚会表演的时候,你不是第一个蹦出来支持文委的吗?”


    男生挠了挠头发说:“我那不是以为能趁机多玩玩嘛,谁知道这么无聊啊。”


    “那你扯什么刷卷子,现在装起学霸来了?”其他人附和着笑开了。


    欢笑的氛围就像那正午阳光,暖烘烘地落在人群间,连带着冬日的寒意都消散大半。


    别的班级里因为排练而搬动桌椅的刮蹭声,时不时会顺着楼宇层板传来,尖锐、刺耳。


    尹柯端起桌上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好奇问道:“你们说其他班也会像咱这样抱怨吗?”


    “怎么不抱怨,”张卫博说,“每到这个时候,论坛的古早贴就会被拉出来加盖,我昨天见到都上万楼了,我也贡献了好几份力嘿嘿。”


    “真羡慕那些不用受这折磨的人,我听隔壁班的人说,席朝樾就因为元旦不知道要去哪参加竞赛,他们班主任直接给他免了排练。”


    “这么好?”旁边的女生睁大眼睛,插入她们的话题,“去多久啊,那他还回来期末考吗?”


    “考啊,为啥不考。”尹柯直言道,“哪有比赛能赛半个月不成,又不是集训。”


    郁听禾认同地点点头,前几天有听家里说席朝樾元旦要去百川市,她还以为他旅游去呢,跟着说自己也要出去玩几天,然后被爸妈训了一顿。


    说人家比赛你凑啥热闹,添乱吗。


    哪里不冲突了,到地就分开,还能影响他不成?


    “你们去哪玩吗,元旦。”郁听禾问。


    “还没想好,但好想去环球影城啊,等不了了。”张卫博说。


    “我也想,要不要一起?”郁听禾惊喜道,“我爸妈不让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结伴应该ok。”


    尹柯眉角挑起来半截:“元旦啊,你们真不怕被人挤死吗?”


    “感觉去哪都差不多,还不如去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被挤死。”张卫博感叹道。


    郁听禾神情微定,突然转变想法说:“要不寒假去也行。”


    “郁听禾你新学的川剧变脸吗,咱们才约好不到两秒!”


    “没高铁票了主要是,我前几天就看过了,机票一千六还是大晚上,你受得了吗,我可不想熬了大夜再辛苦去玩,累。”


    尹柯有些狐疑地猜想道:“你前几天就在看去百川的票了?”


    “嗯呢。”


    “跟谁约好了?”


    “没谁啊,就我自己。”郁听禾说。


    “你不是说你爸妈不让你自己去吗?”


    郁听禾真被问住了,无意对他们说谎,所以前边回得很快,没想到几句话间被抓住了漏洞。


    她不过想隐藏认识席朝樾这一件事,怎么兜兜转转全是Bug,别到最后演变出奇形怪状的传闻,那她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郁听禾极力扯了个自然的笑,说:“所以我就看看,没买成票,你想啥呢。”


    尹柯点点头说:“噢,我就是想到席朝樾他们前几天也在看机票,跟你吐槽的内容一样来着。”


    “什么!你有席朝樾微信?”旁边女生惊叹道,“姐,我的姐,快给我看看他的朋友圈。”


    “我没,我没有啊。”尹柯一瞬间被一群人围住,像只瘦弱被围猎的小白兔。


    “那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发了他们群聊的截图,就是他们竞赛小队,我认识其中一个而已。”


    “那我也想看,说不定这人朋友圈里还有其他的。”


    尹柯往后靠,顺势将郁听禾“推”了出去。


    “我手机在前面充电,你们看郁郁的吧,她也认识李澍言。”


    还以为关注力已经被转移了的郁听禾,突然又被cue到。抬眸,假笑着配合,大脑高速旋转。


    不能看,绝对不能看。


    李澍言的朋友圈没有三天可见她是记得的,席朝樾给他点过赞她也是记得的。


    她给他的备注就是名字,有好友还能辩解两句,聊天记录那么多,打开就完了。


    目光全都聚集过来。


    后桌女主也跟着凑到她俩之间:“快快快。”


    “好吧。”


    郁听禾缓慢往抽屉方向伸手,眼睛平视着前方,随意拍摸了两下,盲找。


    当手指勾到手机挂饰时,往外拖带。


    像是没太注意,一个没拿稳,“啪嗒”声响。


    手机顺着光洁的书面滑了出去,屏幕朝下重重坠地,屏幕裂声清晰耳闻。


    “OMG!!”旁边的人比她还先焦急出声,捂嘴惊呼。


    郁听禾赶忙弯身去捡手机,拿起那个碎纹遍布的“板砖”时,也跟着抽吸了好几口气,哀叹道:“屏幕碎成这样,肯定歇菜了我的手机。”


    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摁了两下电源键,演了起来。


    懊悔、心疼,各种情绪往脸上招呼。


    接着又深叹一口气。


    没人再敢想朋友圈的事了。


    随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众人也跟着散去。


    只有同桌尹柯关心问她:“手机坏了没事吧?你有没有要紧的事,可以先用我的。”


    郁听禾摆摆手说:“没事,晚上我去看看能不能修,其实除了一些好看的照片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有云端备份,没事的。”


    “那就好。”


    虚惊一场,尹柯拍了拍胸口。


    残阳淡去,天幕越来越沉。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然成了掺着蓝调的灰紫色,柔润深邃。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还在讲解卷子,期末前的每次模拟考都很重要,他身后密密麻麻板书。


    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可还剩两道大题。


    这点内容没必要留到下节课,只能拖堂。


    笔尖声沙沙,订正、抄写的声音揉进了老师激昂顿挫的语调中。郁听禾莫名有些心不在焉,抬着眼看向黑板,却是出神。


    困了。


    隔壁两个班,人快散得完全,走廊逐渐没了说话的声音,时钟的指针远超放学时间二十分钟,后排几个同学偷偷打了哈欠,又被迫坐直。


    百无聊赖的时刻,好像哪里起了些声。


    是外边传来的,脚步喧嚣,笑音更是嘈杂。


    不知道在议论什么,靠窗同学总趁老师不注意时,往外看去,躁动的氛围像是按耐不住想要回家。


    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尹柯胳膊肘碰了碰她,力道蛮重。


    郁听禾半掀起干涩的眼皮,循声而去。


    嗯?


    一声疑惑。


    嗯??


    二声震惊。


    “今天就到这吧,下课。”物理老师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难题讲解,教室里哗啦啦收拾书包的声音齐声响起,脚步快者甚至已经后门同步迈出教室。


    当然还有更多与她一样的惊疑声。


    八卦的心完全且清醒地沸腾。


    “我靠,席朝樾来干嘛啊,在等谁啊?他们班不是早下课了吗?”


    “真的假的,是他吗?”


    “那张脸谁能看错,不信你自己看啊。”


    不由自主飘向窗外的目光也包括了郁听禾。


    墙上嵌着的金属窗框仿佛成了画布的外边框,走动而过的人流时快时慢,阴影层层遮挡。


    熟悉的身影一次又一次被淹没,消失又重现。


    流动的人潮,错落,散去。


    席朝樾轮廓眉眼逐帧逐格清晰起来。


    他垂眸朝着教室方向望过来,隔了一层带滤镜似的玻璃,恰与她撞个正着。


    是……找她的吗?


    来不及深思,甚至还没听清外边说了什么。


    靠近门边的同学已经帮忙传话,朝里喊道:“郁听禾,找你的!”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都安静了片刻。


    十数道目光齐齐看向她,像电影里的长镜头对焦后,缓慢推进。


    聚光灯落下,背景就变得模糊。


    人群虚焦,能听见的除了心跳,还有无关紧要的,比如风吹动过窗户的轻响。


    “李澍言找你,不出去吗?”尹柯适时将她的意识唤回。


    “啊,谁?”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尹柯收拾着书包,往那个方向努努嘴唇。


    郁听禾整理好一瞬失神的情绪,“哦”了声。


    前后桌的谈笑声又重新清明,她胡乱抓了桌上的笔装进文具盒,试卷、书本、晚上的作业没太认真清点,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扯了两下才拉好。


    走到门口,迎接她的果然是李澍言的笑脸。


    其实李澍言的外貌也是干净帅气,额前碎发长度刚刚好,衬得脸部线条流畅柔顺,下颌轻轻收着,唇饱满红润,没什么锋利的攻击性,清清爽爽的,透着股邻家弟弟的少年气。


    “嗨。”他朝她打招呼道。


    “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郁听禾悄悄打量着往他身后看去,席朝樾正处在走廊光与影的交界线,低着头,手机里是微信界面。


    李澍言说:“你是不是没看到消息?你家司机等了你很久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学校,打电话说关机了,在门口刚好看到席朝樾,就让他来看看。”


    “哦,我手机坏了,帮我跟他说一声马上就来,算了,我现在过去。”


    “说完了。”席朝樾突然出声,不冷不热的好似有几分距离感。


    郁听禾抬眸,微顿。


    所以她刚刚没看错,他是在给蔡叔发信息?


    怔怔的眼神在他俩之间徘徊。


    身后时不时有人经过,投来八卦目光。


    “你怎么跟他一起在门口,而且怎么是你来找我的?”郁听禾问。


    李澍言瞥了眼旁边的人,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自己解释道:“我放学跟他一起走的,反正没有事就顺路上来看看。”


    “哦,就是拖堂了,我们物理老师你也知道的,感觉每节课内容都讲不完。”


    没再和他们多说,郁听禾语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挥了下手:“先走了。”


    坐在车上,街道的霓虹灯浅浅晕开,郁听禾垂着眼,视线掠过那些商铺招牌,脑海里反复转着事儿。


    买了新手机后,很快把旧手机里的照片聊天记录都导了过去,做完这些,郁听禾火速将和席朝樾的聊天记录都删干净,还改了备注。


    她手指停顿在和李澍言的聊天框上,想了想措辞,发消息问道:【你现在和席朝樾关系很好?】


    李澍言:【怎么定义好不好?我和他就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郁听禾:【你们放学还一块儿走呢,这还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说心底的那股别扭,明明初中的时候两个人是“统一战线”的盟友,好像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


    如果真的变了,那她也要亲耳听他说。


    李澍言:【碰巧的,我和他讨论题目,因为过几天要一起去参加竞赛】


    郁听禾:【别背刺我喜欢上他[/威胁]】


    郁听禾:【我最讨厌被人背刺了】


    李澍言:【/流汗】


    李澍言:【你想多了,我不喜欢男的】


    郁听禾:……


    倒也不是这层喜欢。


    郁听禾:【放学的时候没时间多和你说话,你还没回答我呢,不是席朝樾找我吗,怎么变成是你了?】


    李澍言:【上来的路上他和我说,你在学校里好像不想单独见他,所以就让我来了】


    李澍言:【感觉他好像人还行,也挺了解你的】


    郁听禾没想到席朝樾真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被李澍言点了一下,她突然发现,好像不只一次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呢?


    李澍言:【你俩不是住得很近吗,其实说认识也没什么事,真的需要和他避嫌到在学校里一句话都不能说的地步吗?】


    郁听禾:【主要是我开学的时候人设已经立好了,这时候再变很奇怪。】


    郁听禾:【再说吧,烦人】


    后来一段时间,郁听禾时常会回想起那天的困惑,于是乎,她开始更加留心起席朝樾在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靠近他的每一个人。


    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翻了又翻。


    青涩的少年时光啊它不知道,这样从“毫不在意”到“默默观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33章 旧情书③


    隔天清晨,阳光均匀洒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值日生擦拭着黑板上昨天课上留下的板书,每行字句间裹了些粉笔灰的气息。


    尹柯来得晚,已经快开始晨间早读了。


    她放下书包赶忙将课本拿出,着急忙慌地还不忘询问郁听禾:“怎么样,你的手机修好了吗?”


    郁听禾点头道:“嗯,碎得太严重了我没去修,买了新的。”


    “哦哦,是没有修的必要。”尹柯看了眼郁听禾的页数,也翻开了自己的语文书,“昨天李澍言来找你什么事啊,席朝樾居然也跟着一起?”


    “我手机坏了,司机找不到我,在学校门口刚好遇见他们。”郁听禾又补充了句,“李澍言是我初中同桌,我司机认识他。”


    “对哦,我差点忘了。”尹柯莞尔笑道,“你认识李澍言,比我认识他还早。”


    对话安静了会儿,郁听禾手指无意识在书页边缘按下一道折痕,随意的问调,像偶然想起某件事,又偶然提起。


    “我早上从另一边楼梯上来,经过8班的时候,看到席朝樾的同桌是个女生啊?”


    “嗯呢,是叶疏桐,咱们学校的新晋校花。”


    “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其实不只名字,她的脸好像从前也在哪里见过,是因为长得很好看,才这么有印象吗?


    “校艺术团的嘛,你就算不认识但肯定见过。”尹柯想了想说,“还记不记得咱们期中考后看的那场球赛,她是啦啦队的领队。”


    思绪和从前某些画面衔接。


    “想起来了。”她说。


    “他们班好像都是男生和女生坐,按期中考成绩排的座位,当时好像还发生了点什么事,不是很清楚,改天我问问。”


    教室外边,语文老师已经来了,课代表走上讲台准备带领大家朗读那些需要背诵的课文。


    尹柯想要停止说话,但又忍不住凑到她这边,小声又颇为遗憾地说:“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校花投票吗,原本不是你就是学姐,但因为她篮球赛高调露面,好多男生都跑来给她投票,一下就超过学姐了,然后你的投票还被撤掉,她就变得毫无悬念。”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吗?”


    “我也不知道。”郁听禾摇摇头,垂下眼,翻动课本,目光落在那页脚空白的位置。


    “不过也挺符合我想法的,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怕麻烦了吗,事实证明,还好这个名号没给我。”


    “还真是呢,你要是校花,更得情书礼物收到手软,塞不下还可能往我这塞,确实很麻烦。”


    朗朗读书声充斥整个教室,郁听禾手放在课本边上,视线却没聚焦。


    淡淡不属于她的忧思萦着胸口。


    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元旦假期如期而至,国内各处景点无疑不是显著拥挤,郁听禾发愁自己的行程,将烦恼诉之于郁岩青。


    她没什么安慰的话术,直接来了句:“过来我这吧。”


    当晚,郁听禾就收拾了行李,买上机票。


    清晨薄雾冥冥,露气深重,伦敦塔桥上的风光快速掠过,垂柳、霜花、美景,原来异国街头也是如此热闹非凡,并未比国内好到哪去。


    飞机上郁听禾已经倒了时差,因此落地后精神充沛。


    郁岩青在英国的公寓位于特拉法加广场附近,开窗就能瞧见泰晤士河畔悬着新年的彩旗,红金色的绸布在风中晃晃悠悠地飘荡。


    公寓里处处残存着圣诞的气息,羊毛地毯上还放着郁洲白给她准备的新年礼物,红黑条纹的礼盒看不出是什么,郁听禾蹲坐在沙发边,喝着些热水倒没着急去拆。


    把礼物带回国内又能多一分延续的惊喜,多好啊。


    郁岩青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坐到沙发上。


    蔓越莓饼干经过烘烤散发着淡淡的肉桂香气,诱人极了,郁听禾边品尝边听着郁岩青给她安排的计划。


    虽然同为j人,但郁听禾性格中的计划性很大部分源自于郁岩青带给她的影响,哥哥姐姐身上的独立性是她所缺失的,所以在他们身边她大多时候是听从和被安排的那一个。


    逛市集、购物、数不清的佳肴美食,郁听禾这三天简直是忘乎所以的爽玩。


    尤其是跨年夜那晚伦敦塔桥上的烟花,盛烂如置身银河的星屑点点碎落,如果说桥上和伦敦眼下是推荐观赏的最佳位置,那泰晤士河上的游艇则是另一番景观。


    她拿着相机疯狂出片,拍人、拍景,照片装载着这几天的无限幸福。


    这么玩爽的后果则是作业一点没动。由于前后各请了一天假才够行程时间,在飞机上郁听禾就得含泪赶补,简直燃尽了她所积攒的快乐。


    再回北城,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是不同刺骨寒凉,行李交给司机,郁听禾手动整理了羊绒围巾,将脸埋进去。


    手机自开机后一直有震动响起,大多是延迟到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等坐上车周身裹满了暖气,她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郁听禾摘下厚实的围巾,拍了拍冷冰冰的脸颊让自己恢复些精神,先给哥哥姐姐发了自己安全抵达的消息,她才开始看别的。


    有些班上同学发信息询问她今天怎么没来上课,还有些八卦或是闲聊的内容,郁听禾简单回复了才看向最后一个未读。


    放到最后打算认真看的消息。


    16:41


    席朝樾:【给,你想看的霍格沃茨雪景给你拍了[/图片][/图片]】


    照片里有覆盖着雪层的城堡塔尖,冒着热气的烤火鸡,圣诞树顶的星芒,暖色的路灯在雪幕如梦如幻。


    因为郁听禾元旦没能去成,这是他之前答应了的,用她的相机帮她拍些照片。


    郁听禾得意洋洋敲字道:【多谢,但不好意思,我去了真的魔法世界^^】


    说完附上了自己在电影真实取景地的伦敦国王十字车站、戈斯兰德火车站拍摄的照片。


    标志性的站台,蒸汽火车头还有红色车厢,她戴着格兰芬多围巾“飘”了起来。


    23:27


    席朝樾:【/厉害】


    席朝樾:【早说我就不拍了,相机今天出了很多状况,为了给你拍这些照片我调试了很久】


    郁听禾:【你给我弄坏了?】


    席朝樾:【没有,就是在人景之间我挑换的不太熟练,费了很多时间】


    郁听禾:【本来这个相机就不是用来拍人的】


    席朝樾:【哦,难怪】


    她的那些明明朋友圈已经发过一次了。


    原来他都没看。


    郁听禾微垂下眼睫,手指停顿了几秒,还是将他的那几张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算了,没看就没看。


    退出后,朋友圈那边也是99+的点赞数,她顺手点了未读。


    显示的最新互动消息竟然是刚刚,还在和她聊天的那个头像。


    一分钟前。


    郁听禾咬了下唇,第一次觉得自己脾气这么好,瞬间就能原谅了吗。


    背靠着座椅,脸好像有点热,风燥燥的发闷。


    “蔡叔,空调能不能低点。”


    “好嘞。”


    低头,手指往下滑动,今天大家都上学了,朋友圈里除了些感叹假期和抱怨作业没写完的,有意思内容不多。


    但郁听禾很快在一组照片前停下,也是环球影城,有几张她刚刚见过,同样的滤镜风格和质感,很显然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李澍言配文:错峰来了,人依旧很多


    八张风景和美食照片的最中心,是他们的合照。


    少女站在最中间,旁边几个少年肩并着凑紧,笑容洋溢。李澍言、席朝樾、叶疏桐,还有个她不认识的男生,他们竞赛小队的四个人。


    她点开了旁边那张风景照,指尖倏地冰凉。


    橱窗的玻璃镜面上映照着一抹绿色魔法袍的身影,白色的过膝袜裹着纤长的小腿,很瘦,很高,侧脸不清。


    再滑动一张,还有。


    她的手指,她的头发,落在她衣角的雪花。


    很难分清这些镜头是在追逐她的身影,还是偶然闯入镜中恰好拍下。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郁听禾指尖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硬邦邦的塑料硌得指节发酸。


    机械地点下照片又放大,像是在寻找其他蛛丝马迹。


    有什么意义吗,还要可笑地继续翻看吗,他不是说过了他在拍人了吗。


    借了她的相机却是要去拍其他女生。


    郁听禾自嘲地笑出声,喉咙像堵了异物,满口滞涩。


    此刻心情难以言说的复杂-


    因为调休,这周得多上一天。


    到周六的时候,所有人表情厌烦又厌倦。


    “这个点我应该还在睡梦中,而不是在这里打扫卫生!”张卫博抱怨地用扫帚重扫了一下,灰尘扬起,旁边的同学立刻捂住口鼻。


    还在吃早餐的更是将自己的面包拿得远远的。


    “喂喂,吃饭呢。”


    “胃口这么好,要不连我那份也一起吃了?”张卫博说。


    那人笑道:“你舍得吗?”


    “舍不得,我现在困得连头牛都能吞下。”


    早读铃声还没开始,连晨光都懒洋洋的。


    偶尔翻动书本的声音也轻得像是会吵醒教室中弥漫的困意。


    这样的氛围持续到中午,似在等待什么戏剧性事件点燃、引爆。


    果然午休没有持续多久,郁听禾保温杯盖子还没完全扣紧,前排有个女生一声短促惊呼,她低头看向手机反复确认。


    后排女生戳了戳她的后背说:“干啥呢,我刚睡着!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可是要揍你。”


    女生嘴巴闭得紧紧的,摇摇头又点点头,故意吊人胃口。


    “超级劲爆的消息。”


    耳尖的人立刻抬起头,好奇问:“多劲爆,说来听听?”


    充满八卦欲望的人眼睛都亮得惊人。


    女生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摆摆手道:“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隔壁班的席朝樾——早恋了,还是被人举报的。”


    这句话说完,像干草堆里掉了颗火星,瞬间炸开。


    “卧槽?”


    “啊?”


    “真的假的?”


    “说是被人匿名举报到德育处,放学的时候被班主任留下,现在还在办公室里谈话呢。”


    “和谁啊?”


    “除了校花还有谁,你不知道他期中考后为了帮校花挡掉同班薛恺明的骚扰,主动提了要和校花同桌的吗。”


    “所以薛恺明举报的?”


    “这就不知道了,但如果是薛恺明应该早就会去举报了吧?”


    “可能之前没有证据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郁听禾也愣怔地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手中抓着的笔力道越收越紧,逐渐在指节处显出一道涩红印子。


    “想什么呢?”尹柯问她。


    郁听禾回神,敛了敛不自然的眼神,语气很淡:“在想实锤了没有。”


    “不管有没有实锤,他们大概做不了同桌了吧。”


    尹柯勾起笑,目光饱含深意:“而且,是叶疏桐自己朋友圈发了和席朝樾的合照,就算没有早恋,他们关系那么亲密,老师肯定会制止的。”


    “合照?”


    “嗯,去环球影城那天发的。”


    “也许只是普通合影,我记得不止他们两个去了。”郁听禾几分犹疑,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在为他开脱还是为着心底的不太坚定。


    尹柯笑容讥讽:“但她不发四人合影,只发了和席朝樾的,难道说,她是不小心把其他人给漏了?”


    郁听禾不知如何回应,又或是无从辩驳。


    “郁郁,你说席朝樾会喜欢叶疏桐吗?”


    郁听禾低沉许久:“我不知道。”


    尹柯根本不在乎得到的是什么回应,她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缓慢地眨了眨眼:“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为什么?


    当然因为,他不是应该喜欢我吗。


    尹柯唇角先于眼尾弯起一抹冷湿的弧度,像雨后墙根处蔓延的青苔,阴冷冷的。


    她骗了郁听禾,从很早的时候。


    图书馆那次是她故意坐在了席朝樾可能会去的位置,而他每一次都恰好坐在她的对面,笔尖摩擦过纸页的声音和她心跳频率分毫无差。


    恐吓信之后,他为了避嫌连图书馆都不来了,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她吗?


    球场上他能精准的找到她相机所在的位置,体育课路上有意无意的对望,借书卡上上下排列的登记名字,同款的水杯,同品牌的外套,他们连品味都一样。


    可是他们为什么说,他是为了帮叶疏桐才和她坐同桌的?


    哦,帮忙嘛。


    那只可以是帮忙,不能再有更多了。


    叶疏桐怎么能故意暧昧的,只发他们两个人的合影,他怎么可以和她拍下这样的照片?


    不可以的。


    怎么可以喜欢别人,他应该要喜欢她啊。


    尹柯很早时候就开始注意他们了,也是很早时候就拍下过他们的照片。


    她知道有一天会起作用。


    结果也如她所愿,下午放学,席朝樾班上的座位进行了很大程度的调整。


    有人大着胆子去问情况,得到的是席朝樾冷淡的嗤笑和一句:“你是不是太闲了?”


    他偏就不承认,也不否认。


    等着举报者抓心挠腮的继续试探-


    傍晚,透过车窗。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光秃秃的树梢,路灯已然亮起,照着枝头悬挂的残雪。


    郁听禾坐在后座看了会手机,等了好几分钟,都没见车辆像往常那样直接启动。


    抬眼瞥向驾驶座的蔡叔,没什么异常模样。


    “怎……”她的怎么了还没完全出口,后座车门倏然被拉开。


    寒风仿佛裹着雪粒子不断往里灌。


    郁听禾身形一僵,动也不动地看向来人。


    “你干嘛?”


    席朝樾语气端得散漫:“怎么,不能坐这?”


    目光还没对上,他便关了车门。


    又打开前面的副驾驶座,弯身坐了上来。


    郁听禾:?


    席朝樾棉服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了里边的校服领子,斜侧的角度看去,他的睫毛仿佛凝了层白霜,淡淡垂丧之感。


    他低着眼,脚踝有些冷,刚走来时步伐太急,有些雪渗进了皮肤,正在慢慢融化。


    蔡叔从对着旁边坐好的人点了点头,启动车辆,引擎嗡声响起。


    后座的郁听禾还在疑惑,他解释道:“小姐,下午席老先生来学校之后,就让我放学把席少爷一起接上,说看着点,不能让他自己走。”


    简单的解释,郁听禾一下明白了,肯定是为了中午的事,她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把目光收起。


    车里没什么动静,氛围始终保持沉默。


    昏暗的夜景变得越来越模糊,玻璃窗上倒映的她自己的眼眸。


    郁听禾也想问,但又觉得不该问。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最后思来想去觉得,起码不能当着蔡叔的面问。


    打开手机,微信。


    郁听禾:【你真早恋了?】


    郁听禾:【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手机响了一下,席朝樾并未理会。


    人正看向窗外,侧脸都没有分给她一半。


    郁听禾戳了戳他的后背,声音硬邦邦的:“喂,你手机响了。”


    这回终于有效果了,席朝樾拿起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敲击键盘的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像落在她的心尖。


    掌心间握着的手机传来轻微震动。


    几乎凭着本能点开消息。


    【没有】


    黑色的两个字瞬间跳进眼里,她紧绷的嘴角逐渐变得缓和,再一点点轻微上扬,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往外扩张。


    郁听禾微微压下眼睫,不敢显露太过欣喜。


    那边又弹出了“正在输入”,三秒,五秒,字样消失,对话框内没有新的消息。


    对于自己认定的,想做的事,郁听禾骨子里向来没有多少温良的等待,凡心有所向,行有所往。


    【周末能来给我补补数学么】


    【放心,咱俩不会被认为早恋的】


    第34章 粼粼月色


    帕多尼亚是一座位于加罗林群岛上的岛屿国家。


    处热带,全岛由350多个火山岛和珊瑚岛构成,石灰岩岛屿与极清澈的海水相互碰撞,形成了风光独特的热带岛国。


    整体经济规模较小,旅游业几乎是这里的支柱产业。


    主岛之一的拉努伊岛是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整座岛屿拥有巨大的海底洞穴,隧道,堡礁,船艇等战争遗迹,吸引了世界各地众多潜水爱好者。


    郁听禾也是其中之一,当时19岁的她很快就拿到了国际认可的AOW开放水域潜水员证书,在拥有20多次潜水记录后,她成为了一名志愿者。


    成长过程中,郁听禾好像是一个很容易将兴趣爱好发展成专业的人,她最初对潜水感兴趣并非为了欣赏海底风光,而是大学期间看到了一篇关于珊瑚修复的文章,在查阅了许多资料以及观览纪录片后,她决定做这件事。


    影响珊瑚生存的环境因素不只是海底垃圾,还有气候导致的突然升温的海水和化学品对海域的影响。


    修复珊瑚丛除了需要对天然植被上的垃圾、浮藻进行清理,同时还可以借助成熟的3D打印技术,通过现代科技移植种入陶瓷珊瑚,补充“海底森林”的完整度,也能有效帮助整个珊瑚原始生态的恢复。


    自此经历,潜水对于她不仅是认知层面的探索,更是挑战与自我成长的一部分。


    后来郁听禾去过许多国内外著名的潜水地点,仍旧对帕多尼亚独寄倾心,或许因为这里对于海洋生态系统的珍重,又或许是这里开阔野性的自然景观恰同了她的感官舒适区。


    人一旦和一座城市的磁场相契合,就会产生同频共振的舒适感,能够助养自己的运势。


    遇到的人也是如此。


    帕尼当地居民的手工艺品常用于房屋与船只的装饰,编织技艺也独具特色,郁听禾住在岛上的民房,早餐常去附近的现烤面包店,酥脆的外皮搭配浓浓的椰浆,再来一杯香醇的手磨咖啡,慢节奏时光是身心最好的疗愈剂。


    等到傍晚,捕鱼归来的海边码头区便会热闹起来,船靠岸,网兜中鲜活蹦跳的鱼儿统统倒入塑料盆内,银闪闪的鱼鳞反射着夕阳的橙红色,刀刃划过鱼腹的声音脆生生的,女人们手法干脆利落,三两下处理得当。


    海风一吹,街道浸润在香蕉叶包裹着的鱼干香气中,又咸又鲜,她这段时间的所有沮丧,仿佛都随着这些普通生活的烟火气,尽数消散。


    郁岩青说得对,她早该出来走走了。


    帕尼的海岸线长,为航海和渔业提供了重要保障,长久以来发展出了许多文化传统和节日都与海洋有关。比如每年五月的“海龟节”,就是为了庆祝当地对于珍稀海龟的可持续性保护。


    还有七月的“回音节”,自很早时候起,海螺就被当地居民赋予了灵魂的寄托,他们相信逝去亲人的灵魂并未远去,而是会存在于他们的身边,只需要通过特定的媒介,就能与亡魂倾听和沟通。在亲人即将离世前,他们的床头会摆上一枚回音螺,为归家的灵魂引路。


    远道而来的客人则可以在回音节这天,在昼与夜界限最模糊的时刻,走向海边,将自己的思念寄予专属的海螺中,抛入大海,海浪会将它带向远方。


    郁听禾几年前听说过这个节日,也来这里好几次,这回竟是第一次参加。


    人生或许就是存在着这样许多的恰好。


    大清早的,晨露还未散去,她住的房子外隐约能听见叮叮咚咚的敲击声。


    窗外的阔叶在风中摇摇晃晃,细碎的光斑被投射到房间地板上,郁听禾挑了件淡橙色的吊带长裙,趿着草编拖鞋走了出去。


    寻着声源,她看见邻家阿婆坐在屋前的木凳上,身上彩色的土布短衫,袖口下是黑铜色的手臂,手里握了枚掌心那么大的贝壳,另一只手拿着小铁锤,正沿着边缘轻轻敲击。贝壳碎片顺着小木阧簌簌落入瓷碗中,接着她又拿出石杵轻捣重捻。


    郁听禾蹲下身问:“这是在做什么啊?”


    阿婆听不懂英语,只能冲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出慈祥的弧度,她把手里的捣罐递给她看,里面已经是粉末状的物体了。


    郁听禾只能点点头,也回以微笑。


    座椅旁还摆了些画有彩色条纹的虎斑螺,玫红色的汁水颜料已经用尽,她将花汁倒入捣罐中,一抹鲜亮的红色在白色粉末中晕开,像揉碎的缤纷春日,花汁香甜。


    郁听禾看着她的做法,大概能猜出些许。


    游客来到岛上购买回音螺,当然希望自己那枚独一无二,有些人会用记号笔在螺上写字或者颜料绘画。


    帕尼高度重视环境保护,不允许化学颜料的海螺被投入海中,但实际过程会很难管束游客行为,所以居民们自发形成一支队伍,赠送游客他们用天然颜料绘制的海螺,意望通过温和的行为劝告大家,减少海洋污染。


    院子外边欢笑而过的游客,热络的岛上居民,节日的氛围在这片热带海岛悄然弥漫开来。


    果然,郁听禾收到了好几枚当地人赠送的海螺。


    日落的海边人潮拥挤,完成了悼念仪式后,她很快退出这里,城道走上半圈,夜幕渐深。


    市集中央的篝火早已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高高窜起,落下点点火星,周围的支柱木架挂满了彩幔,朱红,明黄,深紫,浓烈的颜色与海风交织出了燥热的夏夜。


    耳边偶然听见了商铺门楣上挂着的椰贝风铃,翠白的贝壳相撞叮当作响,像被海水泡软的月光。


    想喝点酒了,想要几分安静。


    清冽冷调的日式清酒最适合这样的夜晚。


    往海边的居酒屋走去,那轮明月悬挂天边。


    郁听禾坐在窗边位置,陶盏装着的吟酿米酒没有烈酒那般猛烈的冲劲,冰镇过后口感冷润又清淡,眼前是风声、海鸟,还有人群嬉笑。


    她对着窗外的沉静景色拍下照片。


    海风卷起碎星般的浪花,撞击礁石,沙滩上仍有游客在往海里抛扔着海螺,既是思念,多晚都不算晚。


    时间缓缓流逝,如果不是几道说话声音从她面前经过,郁听禾可能会喝到月亮高悬。


    不远处有个白人小女孩耍赖地坐在地上,她的妈妈从好脾气劝说,到厉声警告,都没能劝动女孩回去睡觉,脚步“腾腾”地又跑向海里,几番哭闹的拉扯后终于妥协,被妈妈拎着胳膊往回走。


    女孩抱怨了几句腿好疼,得到的却是责备语气。


    郁听禾看了眼她的小腿,起初不太在意,直到她们走近,灯光照去,她清楚看见了那细密遍布的红色触痕,白皙皮肤上起满了红肿疹子。


    分明不是她母亲口中的擦伤。


    而是水母的蛰伤-


    同样这天,北城却是夏雨刚歇的另一番景象。


    行道树的叶片还坠着水珠,车轮碾过潮湿路面,溅起银亮的水花。


    昨晚郑邈将送花失败以及郁听禾已经离开了的消息告诉席朝樾,那边长久的没有回复。


    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郑邈照常进行着后面的工作日程,上午的航班大约中午能到京北,安排席总在机场用餐,然后需要提前约好车辆。


    车内很静,司机、郑邈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然而席朝樾却难得的,在这一天之中身体机能和精神状态最好的时间段,犯了愁。


    微信给朋友发去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xyz:【我和她吵架了怎么办】


    栾:【?你俩不是三五天大小吵吗】


    栾:【这次是哪种程度的】


    席朝樾简短地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事。


    【不算激烈,但她好像还挺生气,有点形容不出】


    栾:【不管怎样先道歉啊】


    栾:【人都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摆什么架子】


    xyz:【谁摆架子了,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生气】


    栾:【这重要吗,这是分析谁对谁错的时候吗,重点是生气,而不是为什么!】


    栾:【你眼睛鼻子下面挂着的是什么,嘴巴啊】


    xyz:【……】!


    栾:【还有屁股下面那是什么,腿啊!你没长嘴难道还没长腿吗,追啊!】


    栾宵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不正经,但在恋爱方面的认知和经验还是相当老道的。


    虽然来来回回几次谈的就是那一个。


    还总是被揉捏、被玩弄感情的那一方,但自他去苏城后,掌握了快准狠的节奏,三天结束了六年的破镜又重圆。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个哥们这。


    甚至是箭头还没有达成双向的玛卡巴卡阶段。


    栾:【唉,说到底你们订婚太仓促了,有给她,给你自己,给你们彼此磨合的时间吗?】


    栾:【你人生过得太理性了】


    栾:【然而生活,是不需要理性的】


    席朝樾沉思着,心里像藏了团温温绕绕的雾。


    现在的他是理性,那他的不理性该是什么?


    郑邈翻了翻时间表,对他说道:“席总,到机场大约40分钟,您可以休息一会。”


    席朝樾靠向后座,阖着眼,喉结线条分明,低沉的嗓音“嗯”了声。


    车辆平稳驶入大道,郑邈简要汇报了这次出差的工作安排,一场远程家办会议,基金会慈善捐赠审议,几日后画廊私展的邀约。


    玻璃窗上还沾着零星雨珠,映射着初醒的城市街道,忽然,席朝樾淡声:“改机票去新加坡,再转机帕多尼亚。”


    郑邈愣了会,确认没幻听后,激动地应声道:“好的!”


    帕多尼亚有谁啊,还能有谁啊!


    他的老板果然是开窍了!


    “需要我帮您打探一下郁小姐在那的住址吗?”


    “嗯。”席朝樾微颔首,“再帮我查点资料。”


    郑邈的工作效率奇高,订购机票,重新安排日程,井井有条。差不多经历了一整天的飞机航行,席朝樾落地帕多尼亚主岛。


    然而气候的强烈差异让他的身体有些不适,临时的行程没有配备多余药品,他收拾了房间的东西,准备洗漱休息。


    手机里,郑邈给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朋友圈的截图,她的。


    席朝樾稍认真地扫了眼,也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迈步出门,很轻易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木质窗棂上竹帘被卷到最高,她左手肘撑着桌面,另一边指尖捏着个稀釉瓷杯,风将她的发丝吹起了些,几缕落在颊边浑然不知,低眉垂眼,神情倦柔。


    看上去是醉了,不知道醉意几分。


    席朝樾刚想上前把人领回去。


    就见她步伐稳健地走出小屋,追上了前边的人。


    他站那看着她为小女孩细致地处理伤口。


    看着她转身时微微诧异。


    看着,她的眼睛。


    哪儿醉了。


    哪儿需要他了。


    ……


    郁听禾认得出那是典型的水母蛰伤症状。


    水母触手上的倒刺充满了毒液,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人体,也会立刻刺入皮肤,引起疼痛。


    这个时节,浅海区的滩涂、礁石间隙,海藻丛附近,都有可能会遇到。


    幸好能与小女孩的妈妈英文流畅交流,郁听禾带着她来到冲淋处,拧开海水的水龙头,湿凉海水持续冲刷着蛰伤部位,小女孩疼得直哭。


    她弯着腰像对待自家小妹妹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夸赞道:“你很勇敢哦,再坚持一会就不疼了。”


    温柔的安抚没起到任何作用,女孩音量陡然拔得更高了,还是在哭。突然,“砰”的一下,一个大巴掌扇在她的后脑勺:“一直哭,有什么好哭的!”


    小女孩瑟缩地抖了一下,脸憋得红红的,淅淅沥沥的哭声渐渐止息,但身体仍在抽噎。


    郁听禾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安抚。


    “有必要这么凶吗,作为家长没有尽到看护责任,让孩子受伤了,你问题不是更大吗?”


    “水母的触手带有毒液,受伤和鞭子抽打没什么区别,她的年纪免疫力低,耐痛度差,忍耐这么久还不够吗。”


    “我记得她很早之前就开始喊痛,好像是你一直忽略了吧?”


    女孩妈妈被郁听禾的连续质问说得有些挂不住脸,她气急的瞪眼又皱眉为自己辩解,开脱。


    郁听禾收了怒气,再对她嘱咐道:“回去给她涂些药膏或者酸性液体,如果有水泡先不要戳破,明天可能会有些腹痛,如果情况还很严重一定要去看医生。”


    或许是嘴硬心软,又或许是不愿丢面,女孩妈妈说了句“知道了”,便将人拖拽着离去,隐约间好像传来一声不太真切的“麻烦死了”。


    沙滩还有些白日的温热,目送着她们,郁听禾有些不忍,她无法真正帮到小女孩,又无法真正改变她的母亲。


    一两句作为她的立场能说的话,好像也是力量微弱。


    远处的游艇声划破长夜,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她回身,惆怅还未褪去,只见居酒屋的木招牌下站了个人,身姿挺拔料峭,肩宽平直,优越的身高和凌厉气场浑然天成,串灯缠绕的屋檐碎成夜幕荡漾的金箔,直射而下,让人一时看不清了他的神情。


    夜色浸润的沙滩上,潮退,海浪线忽远。


    郁听禾眼眸的肃意冷却,似有似无地挑了下眉,淡淡惊讶。


    她双肩自然舒展,一袭淡橙色吊带裙清丽修身,微褶的压边从腰线往下坠,站立时体态拓落隽美,氤氲海风为她平添了几分慵懒,远看着有种近乎电影质感的故事张力。


    眸色稍定,殷红饱满的唇瓣微勾了些。


    就这样遥望注视着他,笑意始终维持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深。


    那双过分漂亮的眼,冷冽迷人。


    直勾勾的,审视,毫无半分意外,更无甚波动。


    她在笑,暗藏锋芒的笑眸中冷寂地映着粼粼月色。


    我在朋友圈发了三次实时定位。


    你,终于看见了。


    第35章 旧情书④


    XG:【真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XG:【还有,你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郁听禾:【有没有搞错,你借我相机还没还呢,几万块的设备只让你给我补一节课,谁在占便宜啊?】


    XG:【可我明天定了小组学习,市图书馆,要不然你一起?】


    郁听禾:【我又不认识你们班的人】


    郁听禾:【不去,算了,没意思】


    XG:【你学习热情就持续这一分钟?】


    郁听禾手指悬在对话框上,余光中瞥见他嘴角压弯不住的弧线,连眼尾也沾染了笑,终于不似刚上车时那样周身都是化不开的寒意。


    不自觉凝眸盯望,她的眼神跟着软了下来。


    好一会儿时间车内没有任何声音,直到席朝樾即将侧身看过来时,郁听禾低头,手指胡乱按了个表情发过去。


    目光移向车窗外,却连掠过什么街景都没有看清。


    手机又是震动,她飞快点开。


    XG:【不过他们中午就走,你想来可以下午】


    短暂的思考,郁听禾敲字道:【NO!!】


    非常直白地拒绝了他,又说:【只想在我自己家】


    XG:【郁听禾,真麻烦啊你】


    XG:【这样的话,我只能下午有空】


    下午也勉强可以吧,这周又是远途飞行,又是满满当当的复习周课程,正好她能多睡会。


    郁听禾:【既然……你应该知道我想吃啥吧^^】


    郁听禾:【老城记和老阿叔都要,请你一份[/转账]】


    XG:【。】


    一个句号是很敷衍地表示他知道了的意思,甚至不需要郁听禾再赘述要什么和要什么口味。


    老阿叔在市图书馆不远处的,妇幼医院旁边的小巷子里,是两个老人经营了很久的摊位,铁皮棚子下日复一日的营生,是周围居民许多年的念想,如今他们年纪上来了只有闲暇时摆摊营业,没弄外卖服务。


    郁听禾初中吃过一次后念念不忘,后来席朝樾常去那边,被她当人工代购的次数简直数不清,暑假有段时间去她家跟回自己家一样-


    晚上回到家里,郁听禾钻进玻璃房陪苏比玩了好久,连书包都没有翻动过,打算全都留到明天解决。


    洗过澡后,没什么玩游戏的心思,她坐在书桌前的工学椅上转了个圈,书房和衣帽间相邻,连接卧室,这边没有阳台却有个大飘窗,铺上雪白柔软的绒垫,满墙喜欢的书和周边随手可取,暖色落地灯打开呼应着窗外雪景,这是她平时周五最喜欢呆的地方。


    整个书房保持得很整洁,没有需要再收拾的地方,但郁听禾看了又看,总觉得缺些什么。


    对了,少把椅子,她灵光一现。


    脚步轻快地跑向衣帽间,把化妆镜前的凳子搬了过来。


    当两个高低不一致的椅子放到一块儿,又有些不太对,谁坐这把没靠背的呢?


    不能是她吧。


    读书已经够累了,才不要再吃这种苦呢。


    No!


    郁听禾忽然想到,去了隔壁姐姐的卧室,把她那边的同款工学椅推过来。


    两把椅子并列排好,对称极了。


    做完这些刚心满意足不到半分钟,又又哪里不太对。


    郁听禾微咬唇想,会不会太刻意了?


    这么早早就把椅子摆好,好像是她迫不及待在等他来的样子。


    皱起眉,很快将书房恢复原样。


    明明又变成了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她却长舒一口气。


    入睡前看会论坛,已经成了这段时间的习惯。


    简单翻阅,果然十条有八条是在讨论席朝樾,有求证,有分析真假,有讨论细节,还有吵架帖,傍晚得知了第一手内幕消息的郁听禾,完全没有再点进去看的必要。


    她和她们的烦恼不同。


    睡梦里的思考是明天的服饰穿搭。


    梦里好像有点奇怪,心脏变成了一块小小方糖,绵绵密密地泛起无数雀跃的气泡,酥酥麻麻的难以抑制。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清晨,竟让她连懒觉都没睡成。


    郁听禾在床上翻滚了好一会,深呼吸几下后,才穿着睡衣走下楼。


    整栋别墅不止卧室有供暖,出了房间也只需要再披件薄衫,洗漱后稍整理了下头发,郁听禾还有些睡眼惺忪,踩下楼梯时哈欠连连。


    从楼梯到餐厅,并不需要经过会客大厅。


    郁听禾看着佣人端着茶水点心往外走,还有些疑惑,问了句:“给谁的啊?”


    “给席少爷的,他人在客厅。”


    “啊?”郁听禾大脑还处在开机状态,甚至是怀疑自己睡过头了,她问:“现在几点呢?”


    “快九点了小姐。”


    九点也很早啊,这不是才早上么,不是说好下午来的么,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脑子睡糊涂了记错了?


    郁听禾快步走到客厅,从他的后脑勺绕到前边,看清了那张过分清隽立体的脸庞,沙发旁放着他的棉服外套,身上只穿了件宽版连帽卫衣,往下是运动裤和一双毛绒拖鞋。


    再抬眼与他对视,那双没有丝毫困意的眼睛,一看精神气十足,连带着郁听禾也被激活了,挺了背脊,掷地有声。


    “你来这么早干嘛,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昨天换座位学习小组跟着取消了,估计要重新排,我忘了。”


    这也能忘记?


    郁听禾无从分辨真假,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你不会是去了图书馆发现没人,才想起来的吧?”


    视线顺带着扫过他身旁两侧,除了外套和书包什么都没了。


    “倒也没那么迟钝。”


    早上出发前看到群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早餐吃什么,就恍然想起,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穿戴整齐所幸直接过来这边。


    他记得昨天她就想让他早些来着。


    “哦~~”


    单这一个字,郁听禾音调九曲十八绕。


    她微眯了眼,突然急转直下:“那我的老城记卤味和老阿叔芋泥酥饺呢?你可收我钱了!”


    她的声音字字落得扎实,说完还朝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摊开,像是“讨要”,又像提醒他“别想赖账”。


    席朝樾:“。”


    如果他这会在图书馆必不可能忘记,关键是这才是早上点,人还没开店营业,上哪给她买去。


    他抬了下眸说:“晚点我让其他人去买,或者钱退给你?”


    “你说呢席少爷。”


    郁听禾语速偏慢,静静看他。


    席朝樾没应声,却从她戏谑兴味的眸色中,看懂了言下之意。


    “就想让我去跑腿?”


    对视两秒,她点点头:“对呀。”


    随后很轻快地笑开,褶皱漂亮的双眼皮弯得更深了。


    她身上那件外衫是软软的格纹针,里边的睡衣领口也是同色的淡黄碎花,下摆藏着半露着浅白蕾丝花边,少女的娇俏全都浸润在一颦一笑中。


    “逗你呢。”郁听禾双手抱到胸前,心情颇好地问,“早饭吃了没?”


    他摇头,也觉得饥饿感被唤醒。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郁家餐厅吃完早餐,郁听禾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才把他喊上来。


    指了指前边说:“你坐吧,我再去搬个椅子。”


    这不是席朝樾第一次来她的房间,从前大多时候都有徐星禾在,很少这样两人单独的时刻。


    房间整体布局和记忆中变化不大,只是她好像又添了许多装饰,墙上的画也换了,后面那墙柜子原本好像是漫画书,现在摆上了许多相机。


    想起相机,席朝樾把带来的相机包拿出。


    柜子中间那排正好空了个位,他推开防尘玻璃,打算把相机摆进去。


    郁听禾推着另一个椅子过来,立刻喊停他的动作。


    “等等!”


    席朝樾拿着相机问:“不是放这的?”


    “对,我现在不想让它进我的展示柜了。”


    郁听禾语气轻轻不满,从桌子这边绕过去,动作很快地把相机重新装回包里,蹲下,拉开完全遮挡的实木门,里边密不透风的黑暗,她把相机丢进去,彻底打入冷宫。


    席朝樾打开书包,把要用的东西拿了出来。


    她的书桌上模型、涂鸦本,甚至还有拼图,就是没有作业。


    “你上次月考的卷子带着吗,我帮你看看。”


    “噢,有呢。”


    郁听禾从高摞的那叠书中找到了数学的字样,数着往下抽出文件袋,里面都是这学期数学科目的卷子,整整齐齐叠好有订正过的痕迹,往他面前一推:“你看吧,都在这。”


    见他一张张往后翻阅她的成绩,郁听禾竟比被老师训话还紧张,几次考试成绩虽谈不上惨不忍睹,但在他这种几乎次次满分的大神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先把作业写了,不用看我这边。”席朝樾忽然说。


    “行吧。”郁听禾妥协地拿起笔,打开自己的习题册,英语她比较擅长,所以做起来很快。


    但才刚看到第二篇阅读理解,就听见耳边声音说:“问题有点多。”


    他用铅笔在几道题前重点画了个圈。


    郁听禾笔尖一顿,抬起头:“你这么快?”


    “看了两张卷子,发现你错的题型不是很集中。”席朝樾指了指卷上的某道题,“上次明明你能做对函数题,下次考试还是同类型却错了,为什么?”


    “可能我有点点粗心?”她皱眉道,“我也不知道啊。”


    “等会我出道题看看你的解题思路,就知道你是真会还是碰巧答对了,先把作业写了吧。”


    “哦……”郁听禾淡淡拖着音,打不起精神。


    整个上午两人没怎么说话,他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只会重复着这几句。


    “做题。”


    “专心点。”


    “继续写吧。”


    郁听禾被他催得头昏脑胀的,又觉得无聊,是谁说补课可以增进感情的,她看的校园文简直是骗人!


    想打破安静抱怨几句,又见他学得认真。


    咬了咬后槽牙,憋住了。


    终于苦苦熬到阿姨来喊他们吃午饭,郁听禾抛下笔,长呼一口气释放压力。


    往外走去,她终于能大肆吐槽。


    “明明才写半天作业,我真是太累了。”


    “席朝樾,我觉得你当老师不太行啊,一点都不关注学生。”


    “不是来补课的吗,你怎么一直让我写作业?”


    他脚步不疾不徐,跟在她身侧,微侧头看了眼喋喋不休的人,等她说完了才回道:“你们班的作业量,看上去不用多久就能完成,昨晚一个字没写?”


    “那怎么了!”郁听禾理直气壮,“我今晚写也来得及。”


    “不要舍本逐末,我只能帮你查缺补漏,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就你道理多。”


    她快了几步走下楼梯,甩开他先到了餐厅。


    刚进去脚步忽然顿住,橡木餐桌旁身穿了西服套装的栗秋黎正低头翻阅文件,鼻梁上架了副眼镜,显然刚从法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妈?”郁听禾语气不掩意外,“你今天这么早?”


    以往父母忙起来,早晚都不一定能坐一块吃饭,有时候郁听禾就会想,自己何不如周中住学校算了。


    栗秋黎抬眼,摘下眼镜时揉了揉眉心,语气虽带着疲惫但还是温和:“上午的庭审提前结束了,正好回来看看,陪你吃午饭。”


    郁听禾拉开椅子入座时,栗秋黎看到了她身后的人,笑着颔首:“朝樾也在啊,快坐下一起吃饭吧。”


    “阿姨好。”席朝樾礼貌问候。


    “我让他来的,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郁听禾先一步说明缘由。


    “这样啊。”栗秋黎放下手里文件满是赞许,“小樾成绩好,心又细,是该跟着他好好学学。”


    三人坐下,佣人开始摆放餐具准备上菜。


    净手的时候,郁听禾听到这话微微垮了脸,手还拿着热毛巾,人就躺倒到栗秋黎怀里拼命撒娇:“妈妈,你就夸他了,怎么不夸我努力学习呢?”


    栗秋黎被她逗笑,伸手拍了下她的脑门说:“好好好,我们小禾也很努力,期末一定会取得好成绩的。”


    受了夸奖的郁听禾最是藏不住笑容,颧骨慢悠悠地越升越高。


    栗秋黎关心地问了几句席朝樾最近的情况,他一一得体应答,郁听禾几次瞥过去,心里嘘声道,长辈面前还挺会装沉稳的。


    席朝樾日常在吃上口味挑剔,整桌的菜样竟也相当符合他的喜好,许是管家看他来时特地嘱咐了。


    他平日自己在家除了和爷爷一起,很少会像他们家这样,不是特别日子,不是特殊时候,父母特地赶回来只为陪孩子用顿日常餐食。


    他捧着热汤,指尖触触碰着碗沿传来的热度,或许还是贪恋这样的温情时刻,从前他总任由着徐星禾把他拽到郁家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餐桌上,他知道这样融洽温馨的氛围,还要归功于她在其中的调和作用。


    栗秋黎换了公筷给他添菜。


    “对了,你们是在小禾房间上课吗?”


    席朝樾微愣,回道:“是的。”


    她语气放缓了些:“等会要不要来餐厅这边,空间大些,让阿姨来给你们送水果也方便。”


    郁听禾皱了皱鼻子,拒绝道:“才不要,还得要把东西拿下来再拿上去,万一漏了啥又得再跑一趟,多麻烦啊。”


    “怎么会麻烦。”栗秋黎一个眼神制止,已经替她做下决定,“会有人去帮你把东西拿下来的。”


    可是……


    郁听禾脑子里还想的是,早上她和席朝樾的相处状态。


    他们要是看见席朝樾啥也没教,会不会滤镜破碎,再也不让他来了?


    席朝樾微微笑了下,领会了意思:“可以的,这里挺好,桌子也更宽敞。”


    郁听禾扭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


    视线淡觑过去,随他了,反正教不好,丢人的是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扇欧式窗框,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晕,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一侧摆了他们的书和学习用具,另一侧是切好的果盘和茶点。


    淡淡的茉莉茶香让整体氛围不像是在学习。


    而像是休闲度假?


    谁写作业的时候吃这么好啊,这不是干扰她么。


    席朝樾比她先到,正在翻看着她上午没做完的数学练习册,窗影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根根分明的睫毛随着呼吸均匀颤动,从这个角度看,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


    鬼使神差的,很想伸手去触碰。


    抬眼对视,如梦初醒。郁听禾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眸光又恢复清亮。


    席朝樾没说话,只把习题册推到她面前,用笔在最后两道空题上轻轻点了下,示意她把作业收尾。


    怎么又是这个数学,没完没了了。


    她特地把数学留到最后来写,就是为了不想写。


    “我不会,你教我。”郁听禾直接摆烂,明晃晃地发泄不满,哪有他这样一道题都不教的补课老师。


    真想上哪给他打个一星差评。


    “你推演一下过程,我看看你能写多少,写到不会为止我教你。”


    郁听禾撇了撇嘴,终于肯拿起笔。


    可一看到函数更是头疼,草稿纸上埋头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比时进时出的脚步声,节奏还莫名和谐。


    席朝樾没催,只偶尔抬头看看她的稿纸,或是目光落在她转笔的手上,突然发现她好像有许多不自知的小动作,比如握笔指节微微用力,比如犯难时爱皱眉或是咬着下唇。


    “我好了!”


    半个小时后,郁听禾欣喜喊出这句话,邀功似的把稿纸递给他看:“你看看没错的话,我就写过去喽。”


    席朝樾还没看到结果,才第二步她就忘了给数取绝对值。


    “不要跳步骤。”红笔圈出错的地方,“两道题从这里开始后面都是白算。”


    草稿纸又被推回给她。


    “画圈这里重新开始,我看着。”


    明明都算出来了,郁听禾小小声嘟囔。


    虽然不情愿,但她也心知刚才是硬着头皮写出一个结果的,涂改之后,老老实实重来。


    席朝樾音色没什么起伏:“不要不甘心,数学没有侥幸,错的开始得不出正确结果。”


    “知道了老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席朝樾从她的错题延伸到同类题型,每道题都先让她自己尝试,再针对思路漏洞,帮她找出审题时候容易忽略的细节问题。


    整个下午高强度的学习时间。


    做题,讲题,完全没有上午的平和。


    表盘上的指针绕完又转,郁听禾头发都快被抓乱了,声音透着丝丝疲惫:“席朝樾你不累吗,一下午连水都没怎么喝,你怎么比我们老师还能讲呢。”


    “习惯了。”席朝樾垂眸看她,语气依旧平淡,“吃点东西,休息十分钟吧。”


    她看向自己手表,更为震惊:“我都学三小时了,你就让我歇十分钟!”


    “不想休息?”他眉梢压了压,“那继续吧。”


    “别!”郁听禾慌忙阻止,站起身,“我要上楼躺会儿。”


    “不行。”


    郁听禾:?


    席朝樾刻意冷着音调说:“上去了你半小时也下不来。”


    “OvO”


    他怎么知道的??


    郁听禾真是怕了,甚至有些后悔补课的决定。


    怎么会这么严格!!-


    隔天就是周一,郁听禾有气无力。


    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色沉淀着濛濛灰雾,教室暖气开得充足,更是让人眼皮发沉。


    昨晚是她高中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回,今早被闹钟拽起后,竟意外地头脑清明,整个上午没有一丝困意。


    但“肾上腺素”的效用持续得很短,下午她就开始脑子团成浆糊了,还好最后这节是自习课,郁听禾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眯了多少次。


    终于下课铃响,她收拾好书包告别其他人,下课高峰时期,楼道拥挤,她拖着步调走得更慢了。


    出教学楼后冷风瞬间扑在脸上,郁听禾不经打了个寒颤,一路上心里都在盘算着晚上要追什么综艺。


    一直走到车前,没太注意有任何异常。


    车把手冰凉,她拉开刚要弯腰坐进去,目光扫到里边身影,浑身像是被雪凝冻在原地。


    “你怎么又在这!?”


    郁听禾声音发飘,书包顺着垂落脱力的肩臂滑了下来,差点栽进雪里。


    “等你。”他目光平静。


    等等等,等什么?


    郁听禾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往后小退半步。


    昨天被他盯着一步步算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就连草稿纸都得要求字迹工整,天理何在。


    “咱们昨儿不就结算清楚了吗,你今天再来给我补课也不会有新费用的。”


    席朝樾见她好半天还不肯上车,挑了挑眉。


    棕白围巾垂在她的肩头,往上白皙的耳廓已经冻得通红,他停顿半秒,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轻笑:“这你不用担心了,昨晚你妈妈给我的零花钱够补你到期末了,而且——”


    “我这人出了名的老好人,跟钱没什么关系。”


    郁听禾提了些音量:“那你怎么不去幼儿园当老师,那儿才需要你发光发热呢!”


    “幼儿园只能教教数数,给你补课还能看你打瞌睡犯迷糊,多有意思。”席朝樾头歪了歪,笑得没太正形,“况且我的光芒照你一个就够了,幼儿园可以老师不用担心被我抢活。”


    “谁犯迷糊了!合着你是在给自己找乐子呢?”


    “上车吧。”席朝樾又开口,懒声道:“再站下去,感冒也得赖我身上。”


    郁听禾认命地把书包扔进车里,后座空间很宽敞,却因为他的存在,多了些莫名的异样感。


    “给我上课你不麻烦吗?”


    “不麻烦。”


    “你自己不用学习吗?”


    “应付的了。”


    “没觉得你对我太认真负责了吗?”郁听禾特地转了身子,目光直直投向他。


    他也抬眼,语气落得轻。


    “那你希望我对你敷衍了事?”


    “……”也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一眼,欲言难止。


    冷静下来的郁听禾脑海里把他的话逐字逐句又过了遍,侧头,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景。


    她心里糟糕暗想,真是请了尊大佛,送也送不走。


    啧,自己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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