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还定三秦(一)
刘昭被立为太子的诏令如同巨石入水,在南郑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下,激起了层层暗涌。
几位从关东追随而来、以复兴周礼为己任的儒生,聚在博士叔孙通的居所,个个面色激愤。
“女子为储,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一位老儒生捶胸顿足,“周礼昭昭,嫡长子继承制乃宗法根本,岂容一女娃僭越?汉王此举,是要自绝于天下礼法吗?”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吕公与我说,刘盈公子虽年幼,然名分早定,乃嫡出之子,性情仁厚,正是守成之君的模样。那刘昭虽有些奇技淫巧,终究非正道!如此颠倒阴阳,乾坤错乱,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不理?”
众人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叔孙通,他资历最老,他很无语,汉王本就不喜儒生,道家没说话,自己这反闹上了。
叔孙通捋着胡须,半晌才缓缓道:“诸君之言,合乎古礼,然不合时宜啊。”
他看着不解的众人,“如今楚强汉弱,大王困守汉中,正是用人之际。太子所献之物,于军于民,确有实利。大王出身草莽,最重实效,岂会因我等几句古礼便改易储君?此时强谏,非但无用,恐招祸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观望吧。若她德不配位,自有天谴人怨。若她真能带领汉室强盛,那么,礼之一字,也未尝不可变通。”
人家老师还是陆贾呢。
众儒生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叔孙通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只得按下满腹牢骚,但心中的芥蒂和观望之意,却更深了。
更深层次的暗流,则来自于权力格局即将变动所带来的恐慌。
一些想以后因拥立幼主刘盈而获得从龙之功力的吕氏族人,此刻心中充满了失落和不安。刘昭的聪慧和强势是显而易见的,她有自己的班底,有萧何的欣赏,如今更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招揽人才。
这意味着,未来的权力核心将向她倾斜,她又不是那么容易摆弄的,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年幼,且为女子,终究难以服众。待主母与公子盈到来,局势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吕泽是服了这些人了,看不清形势,言及谁敢出去说半句,损骨肉之情,就不必说是吕家人了。
军中并非铁板一块,如樊哙,听多了吕家人的意见,在私下与周勃,灌婴饮酒时,就忍不住嘟囔:
“大哥立昭为太子,俺没话说,昭是聪明,对咱们也好。可总觉得有点别扭。将来难道真要个女娃带着咱们打仗?”
周勃闷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大王说行,那就行!别扭啥?能打胜仗,能让弟兄们过好日子就行!我看太子挺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强!”
灌婴则更冷静些:“太子之位已定,我等身为臣子,谨遵王命便是。况且,太子若能稳住后方,供给无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支持。”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许珂有些气愤地汇报着市井流言和儒生的非议。
刘昭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正在翻阅萧何送来的第一批试行表格账册。
“让他们说去。”她早就料到了,非要在刘盈来前定下来,不是她怕,只是不让阿母夹在中间为难。
“孔夫子若生于今世,见民生多艰,恐怕也会先想着让百姓吃饱穿暖,而非整日抱着故纸堆空谈礼法。”
她放下账册,目光清亮,“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唯有以实绩破之。当我们兵精粮足,当汉中百姓安居乐业,当父王大军东出函谷,定鼎中原之时,这些声音,自然会变成歌功颂德。”
她看向许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理会这些噪音。”
对于臣子而言,当然是好说话软弱的幼主好,主弱则臣强,但刘邦打天下,还真不是靠这群人。
韩信,彭越,英布,张耳,一个都没来呢,沛县的这些人,都是被带飞的,开国后他们不服,刘邦自己都当面骂他们功狗。
吕家全靠吕泽托底,还有吕后的关系在,一群废物点心,想屁吃。
儒生就更别提了,郦食其与陆贾都没说话,有他们什么事啊?
她一句噪音形容得非常恰当。
关他们什么事啊!
萧何曹参郦食其这些都安静,躺赢狗还跳起来了。
由于她地理不错,她记得汉中这边是宋代铁矿重要官方冶铁基地,汉中地区的铁矿主要分布在现代略阳县,宁强县一带。
既然宋代能成为重要基地,说明其矿藏丰富且易于开采,这个矿脉绝不可能等到几百年后的宋代才凭空出现,必然早已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大振。
她立刻找来萧何提供的最详细的汉中地图,结合自己对地形地貌的理解,将目光锁定在了南郑以西的群山之中。
“周緤,点齐人手,备好干粮、工具和护卫,我们亲自去西边走一趟。”
许砺有些担忧:“殿下,西边山路险峻,人烟稀少,恐有危险。不如让勘探队先去……”
“不,”刘昭摇头,语气坚决,“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放心,我们不做无谓的冒险,以勘察为主。”
周緤领命后,并未多言,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挑选了五十名他亲自操练,绝对信得过的亲兵。这些士卒大多也有秦地背景,或是经历过严酷战阵的老兵,令行禁止,宛如磐石。
临行前,刘昭在萧何送来的故秦图籍中翻找线索,周緤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当刘昭对着一幅标注模糊的山水图蹙眉时,周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太子,此图所绘水系走向,与末将记忆中骊山附近矿监所用之图,颇有相似之处。秦人探矿,尤重水道。矿脉所在,其水色、其沙石,必有异状。”
刘昭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的专业见解!“周将军请细说!”
周緤走上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溪流源头:“需寻水流湍急之处,察其底沙是否含赭红或黑褐之色。山体向阳之坡,若有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呈带状者,亦需重点勘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矿役艰苦,矿场多依山傍水而建,便于取水、伐木烧炭,也便于将粗矿顺流运出。”
这番见解,让刘昭心下大定。她带上精通工造的许砺和几名老工匠,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南郑。
他们越往西走,道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
进入西部山区后,周緤的才能愈发凸显。他不仅将队伍护卫得滴水不漏,更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和向导。
他能通过山势走向判断可能的矿脉延伸,能分辨出不同岩层的特点。在他的指引下,队伍避开了许多无谓的险阻,直扑几个最有可能发现矿苗的区域。
“太子,您看此处。”周緤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溪流旁停下,掬起一捧溪水,水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褐色沙粒。“此水色沉沙重,上游必有源头。”
他又指向溪流一侧因山体滑坡而裸露的岩壁:“那带状黑岩,走势刚硬,与周边山石迥异,很可能便是矿苗露头。”
许砺与老工匠们立刻上前查验,片刻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殿下!周将军判断无误!此确为富铁矿脉露头,看其规模,储量定然惊人!”许砺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昭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矿石,心中豪情涌动。她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周緤,由衷赞道:“周将军,此番得矿,你当居首功!”
周緤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末将只是尽本分。太子慧眼识路,方是根本。”
他随即环顾四周,以军事眼光评估道:“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且下游有缓滩可建码头,确是设立矿场、冶炼工坊的绝佳之地。”
刘昭点头,立刻下令:“许砺,你带工匠详勘矿脉范围,绘制简图。周将军,劳你安排人手,清理场地,设立临时营寨,并规划防卫事宜。我即刻修书,禀报父王!”
在刘昭寻到铁矿时,陈平与魏无知来了,魏无知凭借信陵君之孙的身份,让刘邦对他很客气。
毕竟他是公认的信陵君铁粉,但很明显,他更颜控,魏无知一推荐陈平,刘邦就给了高位,为都尉,监察百官,让原本的沛县老臣很是不满,陈平什么人,凭什么在他们头上蹦跶?
刘昭的报信快马一路疾驰,将发现大型优质铁矿的消息和一小块矿石样本带回了南郑。
当那块沉甸甸,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矿石摆在刘邦案头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矿石,反复摩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狂喜!
“哈哈哈!好!好一个昭!真乃天助我也!!”他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掩藏不住,“有了此矿,我汉军何愁兵器甲胄不精?何惧项羽锋芒?”
他之前对刘昭亲自冒险入山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
有了稳定的铁矿,就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打造兵器甲胄,意味着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意味着他刘邦再也不用在武器装备上受制于人!
“萧何!周勃!”
萧何与周勃快步走入。
“你们看!”刘邦将矿石递给二人,“太子在西边略阳山中,找到了富铁矿!”
萧何接过,仔细查看,又掂了掂分量,很是惊异:“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乃强军固本之基也!”
周勃虽不懂矿石品相,但一听是富铁矿,也明白其重要性,“太好了!以后咱们的刀剑就能可劲儿造了!”
刘邦听了看他,“周勃!”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兵马,再从将作营调拨所有精通矿冶、营造的工匠、刑徒,携带工具物资,火速前往略阳黑水涧!到了那里,一切听太子调遣!给她把人、把地方守好了,用最快的速度,把矿场和铁坊给孤建起来!”
“诺!”周勃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调集人马。他心思相对单纯,既然大王和太子找到了铁矿这等好事,他自然要全力去办。
刘邦又看向萧何:“萧何,后续钱粮、民夫调配,你全力配合,优先保障略阳矿场!”
“诺。”
第62章 还定三秦(二)
送走报信的快马后,刘昭并未停下脚步。发现矿脉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它高效,安全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铁器,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周緤正指挥兵士砍伐树木,修建坚固的营寨和瞭望塔,他的布置兼顾了防御与内部流通,显然深谙营建之法。许砺则带着工匠们,沿着矿脉露头处做更精细的标记和测量,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周緤这次帮了她大忙,而后面的都得看许砺,她有人脉,她得放权。
“周将军,”刘昭唤道,“营寨防卫由你全权负责,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规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日后匠户和矿工的居住区,要靠近水源,但需与矿洞、高炉保持安全距离。”
“末将明白。”周緤沉声应道,随即补充,“太子,此地山路险峻,大规模运输矿石不易。末将观察,黑水涧下游水流渐缓,有一处天然缓滩,若加以修整,可建成简易码头。届时,可将粗炼的铁锭通过水路运出,比陆路省力十倍。”
刘昭眼中闪过赞赏,周緤果然心细如发。“此议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一并督办。待周勃将军带工匠抵达,立刻着手进行。”
她又走向许砺那边。许砺正与老工匠为高炉的选址争论不休。
“殿下,”许砺见她过来,连忙汇报,“根据矿脉走向和地势,高炉建在东南坡最为适宜,那里通风好,且有一片平坦之地。但王匠头认为应更靠近矿洞,以省搬运之力。”
那位姓王的老工匠躬身道:“太子明鉴,矿石沉重,搬运费力费时,若能就近冶炼,能省下不少人工。”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她走到两处备选地点,仔细观察了风向、坡度以及与水源的距离。
“王匠头所言在理,矿石搬运确是一大耗费。”刘昭先肯定了老工匠的经验,随即话锋一转,“但高炉冶炼,风力至关重要。东南坡迎风,炉火更旺,出铁效率和品质可能更高。且靠近水源,便于淬火和冷却。至于搬运……”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陡峭的山坡上:“或可设计一种索道或滑轨,利用地势,将矿石从矿洞运至高炉附近,虽前期需投入人力建造,但长远来看,反而更省力高效。”
这个想法有些超前,王匠头听得一愣,仔细琢磨起来。许砺却是眼睛一亮,这位太子殿下常有奇思妙想,且往往能切中要害。
“殿下此法或可一试!”许砺兴奋道,“我们可以先建一座高炉按殿下的想法选址,同时尝试制作殿下所说的索道滑轨!”
“好,此事由你牵头试验。”刘昭点头,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具体指令,“许砺,你总揽工造。第一,规划矿洞开采顺序,确保安全。第二,设计并督建高炉、水排、以及我所说的运输设施。第三,规划出选矿、碎矿、洗矿的区域,流程要清晰,避免混乱。”
“诺!”许砺得了信任,充满了干劲。
几天后,周勃率领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黑水涧。随行的不仅有精壮兵士,还有大批工匠、刑徒以及满载的物资。
周勃见到刘昭,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周勃奉大王之命,率兵一千,工匠三百,听候调遣!大王有令,此地一切,皆由殿下决断!”
看到周勃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堆积如山的物资,刘昭心中大定。有了这些,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立刻将周勃、周緤、许砺三人召至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周勃将军,你的人马分为三部。一部协助周緤将军,加固营寨,肃清周边,确保安全。一部听从许砺调派,参与基础营造。另一部作为机动,同时开始修整下游码头和通往南郑的道路。”
“周緤将军,防卫与内部秩序由你统筹,包括工匠、刑徒的管理,务必做到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许砺,所有工匠、劳力,由你统一调配,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规划,全面开工!”
“诺!”三人齐声领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很快,整个黑水涧山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伐木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兵士们挥汗如雨,修建着营垒和道路,工匠们围绕着选定的炉址,开始挖掘地基,垒砌耐火砖,刘昭设计的索道雏形也开始在山坡上架设……
刘昭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俯瞰着日渐喧闹的山谷。人群聚集,初步的冶炼尝试已经开始,几处临时搭建的小土炉正冒着滚滚浓烟,附近的草木已显枯黄,溪流下游的水质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
她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许砺道:“许砺,你看。这人一多,环境污染问题就凸显了。我们不能只图一时之便,毁了这片山清水秀。况且,冶炼产生的烟尘、废水若处理不当,工匠和周边兵士容易生病。在此地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
许砺面露难色:“殿下所虑极是。只是自古冶铁,皆是如此。若要避免,恐怕会极大影响进度和产量。”
“并非无法两全。”刘昭目光沉静,她脑中结合了后世的一些环保理念和有限的古代技术知识,“我们需要立下规矩,并改进方法。”
第二天她将许砺、周緤以及几位工匠头领召至跟前。
“诸位,工程进度,我很满意。”刘昭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指向那条溪流和略显杂乱的生活区,“但有些事,我们必须做在前面,不能等到出了问题再补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在时人观念中,开矿冶铁,烟熏火燎、污水横流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敢问太子,有何不妥?”一位老工匠疑惑道。
“第一,是水。”刘昭肃容道,“黑水涧是我们的命脉,取水、洗矿、甚至将来淬火,都离不开它。若任由矿渣、灰烬、污物排入河中,不出数月,下游水将无法饮用,甚至可能滋生疫病。在这深山之中,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话一出,周緤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军中疫病的可怕,那比面对凶悍的敌人更令人无力。
“第二,是这居住环境。”刘昭指着那些紧挨着工坊,随意搭建的窝棚,“人员密集,垃圾粪便若不妥善处理,同样易生疾病。我们在此是来炼铁强军的,不是来送命的。”
周緤若有所思:“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若要处理,该如何着手?这污水、废渣,自古便是如此啊。”
“自古如此,便对么?”刘昭反问一句,随即拿出炭笔,在一块打磨过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看这里,”她边画边解释,“我们在主溪流上游,开辟一条干净的饮水渠,专供饮用炊事,严令禁止在其中洗涤,倾倒污物。”
“在工坊区和生活区的下游,挖掘数个沉淀池。”她在溪流旁画出几个串联的大池子,“所有工坊废水,必须引入池中,让矿渣、悬浮物自然沉淀。定期清理沉淀池,将沉淀物集中堆放。清理出的废渣,也不要随意丢弃,看看能否用于铺路或另作他用。”
“至于生活垃圾,划定固定区域倾倒,定期焚烧或深埋。多建几个公共厕所,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建在下风向,并派人定期清理。”
她这套初步的环保与卫生管理方案,虽然简单,却理念超前,让在场众人都感到新奇,但仔细一想,又确实在理。
周緤率先表态:“殿下思虑周全,末将立刻安排人手,按此规划执行,并立下规矩,违令者严惩不贷!”
毕竟保障人员健康,就是保障战斗力,就是保障产铁的效率。
许砺和工匠头领们也纷纷领命,虽然觉得多了些麻烦,但太子殿下说得严重,谁也不敢怠慢。
解决了环境污染的隐忧,刘昭将目光投向了更核心的技术,炼钢。
此时,中国主流的钢铁冶炼技术是块炼铁和块炼渗碳钢,效率低,成本高,质量不稳定。而刘昭记忆中,有一种出现在南北朝时期,比百炼钢效率高得多的方法——灌钢法。
还好她还记得,但她只有理论基础。
她将几位技术最好的老铁匠召集到一边,避开喧闹,与他们讲解。
“诸位老师傅,如今我们筑高炉,是为了提高生铁产量。但生铁脆硬,需经炒炼变成熟铁,方可打造兵器甲胄,过程繁复,损耗亦大。”
老铁匠们点头,这是常识。
刘昭语出惊人,“我有一法,或可省去诸多环节,直接得到品质上佳的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继续:“此法名为灌钢。其原理在于,生铁含碳高,熔点低。熟铁含碳低,熔点高。我们可以将液态的生铁,浇注在固态的熟铁料上。”
她越说越顺,“让生铁中的碳份,快速、均匀地渗透到熟铁中。两者交融,取长补短,便能得到碳含量适中的钢。此法制出的钢,质地均匀,杂质少,效率远比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高!”
这个设想,完全颠覆了铁匠们固有的认知!将熔化的生铁浇到熟铁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蕴含着奇妙的道理。
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铁匠,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此法当真可行?这比例、火候,如何掌握?”
那她就不知道了,她又没练过。
“正需要诸位老师傅来摸索验证!”刘昭开始画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们可以先建一些小型的坩埚或地炉进行试验。记录下不同的生铁与熟铁比例,不同的加热温度和时间,一次次地试,总能找到最佳的配方和工艺!”
她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鼓励:“一旦此法成功,我汉军将士,便能更快、更多地装备上精良的钢制兵器!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弥足珍贵。谁先试验成功,我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铁匠们被这宏伟的蓝图和太子的信任所激励,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纷纷表示立刻就开始着手试验。
第63章 还定三秦(三)
在许珂带着医士过来之后,刘邦书信也在催她回去,吕雉带着一家人回来了,虽然年已经过了,但一家人那么久不见,怎么也得吃团圆饭不是?
刘昭见这边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也准备回去,等有好消息再过来。
周緤就先在这看着,她让其他亲卫护送她回去。
车驾抵达南郑,驶入汉王宫。
刘昭刚下马车,便看到母亲已站在殿前廊下,正翘首以盼。她穿着家常的深衣,未施过多粉黛,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纯粹的思念和急切。
“阿母!”刘昭飞奔过去
“昭!”
吕雉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让阿母好好看看……”
吕雉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着刘昭的脸颊,刘昭也很乖,吕雉见了语气里满是心疼。“长高了,都快赶上阿母了。就是瘦了,定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受苦,”刘昭依偎在母亲怀里,笑着摇头,“阿母,我好着呢。就是想您和阿父,还有盈与肥。”
“阿母知道,都知道。”吕雉的眼圈微微发红,又将刘昭搂住。
这时,刘盈也被侍女牵着手,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唤道:“阿姐……”
刘昭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到弟弟,她顿了顿,但在吕雉身边,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盈儿!快来让阿姐抱抱!”
刘盈见姐姐笑容亲切,那点怯意顿时消散,小跑着扑进刘昭怀里。刘昭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盈儿也重了,是个小男子汉了!”
吕雉看着姐弟俩亲昵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刘昭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温柔而坚定:“你阿父都跟我说了。我的昭,长大了,能做大事了。”
她顿了顿,“无论你做什么,有什么事,都有阿母在。”
“嗯!”
刘太公与其他刘家人被安排照顾,不与他们一处,刘邦自己去哄着爹娘。
午饭时他带着刘肥过来,刘肥跑过来看着刘昭,“昭,听说你成太子了?”
刘昭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死命摇头。“没有,昭真是厉害!”
刘昭哼了一声。“当然。”
他们一家人有两年多没聚在一起了,吕雉还带来了好消息,刘昭给的农具图纸找工匠做了,曲辕犁,曲辕犁,耧车,翻车,优化过的石磨。沛县去年的收成非常好,粮食满满当当的运过来了。
刘邦还不知道这事,他说怎么萧何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让人拿两酒樽,给刘昭倒了一杯,刘昭看了看酒,看了看他,“阿父,我才十一岁。”
小孩子不能饮酒。
刘邦咳了咳,“不差这一杯。”
吕雉在一旁看着,“大王!昭还小,你胡闹什么!”
说着就要伸手将那酒杯拿走。
刘邦却护食般按住酒樽,眼睛一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庆功酒!昭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喝一杯怎么了?”
他开始怂恿,“是吧,昭?”
其实刘昭不是嫌酒,她主要是嫌青铜樽有毒,不过一杯而已。
她接过那樽酒,高举,与刘邦的酒樽碰了一下,“那儿臣敬阿母千里奔波,稳定后方之功。敬阿父过关斩将,开创基业之劳!今日浅饮一樽,待他日阿父定鼎中原,四海宾服之时,孩儿再陪阿父痛饮三百杯。”
那时她要做出瓷杯!玻璃杯!
刘昭说罢,在刘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泛起红晕,但她眼神依旧清亮,稳稳地将空酒樽放下。
“好!我儿有气魄!”
吕雉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夹了菜放到刘昭碗里:“快吃点菜压一压。”
这顿团聚的家宴结束,刘邦心满意足地去找萧何问清楚,刘肥如蒙大赦般溜走,刘盈也被乳母带走休息。
吕雉则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柔声道:“昭儿,陪阿母去园子里走走,醒醒酒,也说说话。”
刘昭乖巧应下,母女二人并肩走在王宫略显简陋的后园中。春还未到,园中草木凋零,别有一番清冷意境。
屏退了左右,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吕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停下脚步,握着刘昭的手,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昭,这个太子之位,你阿父行事,常出人意料,此举更是惊世骇俗。你可知,你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刘昭感受到母亲手中传来的力量和目光中的关切。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尽是坦然,“阿母,这个位置,是女儿向阿父求来的。”
吕雉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心中仍是震动。
刘昭继续道,“阿母,我们如今困守汉中,强敌在侧,内忧未平。汉室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符合礼法的象征,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带领大家活下去,打出去的继承人。”
“盈是我的亲弟弟,我自会护他一生周全,让他富贵安康。但他性情仁弱,若在太平年月,或可守成。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项羽会给我们安享太平的机会吗?那些沛县老臣,关中新附之人,还有未来可能归附的各方势力,他们心中服气的,是一个幼弱之主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温情的表象,直指残酷的核心。
“若立盈儿,阿母请想,那些骄兵悍将,谁能真正慑服?那些暗流涌动,谁能果断平息?届时,阿父在前方征战,后方权柄会落入谁手?是周勃、灌婴这些武将,还是萧何、曹参这些文臣?亦或是其他刘氏宗亲?阿母,届时我们母子三人,当真能安稳吗?”
吕雉这次来,刘家大嫂要跟着来,她都将人行李扔下马车,当面骂了一通,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相反,属于她的,无人能拿走,觊觎都不行。
更何况天下之争,刘盈这德性,确实很难稳下来。
吕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女儿的话,句句都敲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上。她历经乱世,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孤儿寡母,在乱世中若没有强有力的依靠,下场往往凄惨。
刘昭看着母亲变化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她如今与刘邦一样,画起饼说起好话来,眼都不眨。
“女儿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势,首先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一家能在乱世中立足,为了阿父的基业不至于旁落。女儿有能力,也有决心,担起这份责任。唯有我站得足够高,足够稳,才能护住阿母,护住盈,护住刘氏一门。”
当然,刘盈只要不找她事,她自然会保他富贵,但如果有一天,若有人心怀叵测,行动摇国本之事,无论是谁,就是刘盈,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紧紧握住吕雉的手,眼神灼灼:“阿母,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不是一个虚无的名分。女儿所做的一切,造纸、改良农具、寻找铁矿,都是为了积累这份力量。请阿母助我!”
园中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吕雉久久地凝视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女儿眼中的野心、智慧和清醒,远超她的想象。
她原本还存着一些为幼子打算的心思,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女儿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眼下对所有人最有利,也最现实的一条。
良久,吕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为刘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一如当年在沛县为刘邦打理后方,应对官场时那般。
“好。”吕雉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那阿母就帮你,帮到底。”
一如她们母女在沛县相依为命之时,“这汉宫内外,朝堂上下,总有些阿母能使得上力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后面的事,有阿母在。”
刘昭顺杆子往上爬,“阿母既如此说,女儿眼下便有一事,需阿母相助。”
“你说。”
“阿母带来的粮食和农具,是雪中送炭。萧何丞相必会全力推行,以安民心、促生产。此事于国于民有利,我们需大力支持,但功劳,不能全然落在丞相一人身上。”
刘昭冷静地分析,“女儿欲以太子府名义,协助推行新农具,并在各地设置劝农点,由太子府选派懂得新农具使用的老农进行教授。此事琐碎,却最易深入乡里,收取民心。阿母在沛县已有经验,此事交由阿母总揽,最为稳妥。”
吕雉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深意,这是要将惠民政策的推行与太子府的声望绑定,在基层百姓中树立刘昭“重视农桑、泽被苍生”的形象。
而由她出面,名正言顺,也能避开与萧何正面争功的嫌疑,是合作,更是巧妙的渗透。
“此事易尔。”吕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宫内之事,你无需操心,阿母自会替你打理干净。那些从沛县来的,若有人倚老卖老,或对你这太子之位心存疑虑,阿母也会让他们明白,何为规矩。”
她的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仪,清理门户,稳固后方,这是她的领域。
刘昭心中大定。
有母亲坐镇宫内,她便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一事,”刘昭沉吟道,“女儿欲设招贤馆,广纳各方人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此事或会触动一些老臣的利益,引来非议。若有人到阿母这里搬弄是非……”
吕雉冷笑一声:“放心。阿母别的本事没有,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为一己私利,还是能做到的。你想招揽人才,尽管去做。那些只知抱残守缺,嫉贤妒能之辈,自有阿母替你挡着。”
“阿母,我们回去罢,风大了。”
“好。”
第64章 还定三秦(四)
刘昭又尽孝,在刘老太公与刘媪那待了一天,回来后,陆贾每天早上来为她授课,但人一懒,天又冷,根本不想早起动弹,她裹着被子,被绿云青禾哄着起床,然后打滚耍赖。
把那一点暖意散了个干净后,刘昭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幸好殿内壁炉烧得极旺,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早春寒,让她离开被窝也不至于打哆嗦。
青禾领着一排侍女鱼贯而入,捧著铜盆、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动作轻巧而训练有素。自从被立为太子,她身边伺候的人手不仅增加了,规矩也更细致,这种封建腐败的生活,她起初有些不适应,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
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绿云手持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美丽面容,年纪尚幼,仍有几分稚气。
“殿下,”绿云轻声开口,从一旁铺着锦缎的托盘上取过几样首饰,“我依照您的喜好与安排,将先前从咸阳宫里得来的那些华丽首饰改制了一番,您瞧瞧可还称心?”
刘昭抬眼看去。只见托盘里的首饰,依旧用料珍贵,但样式已大不相同。
原先那些步摇上过于繁复累赘的珠串,金凤被巧妙简化,保留了精髓,线条更加流畅灵动。一支金镶青玉的簪子,造型简约大气,玉质温润,恰到好处地衬托气质而不显张扬。一对明珠耳珰,也摒弃了层层叠叠的流苏,只以细金丝托住浑圆的珍珠,清雅贵气。
“嗯,改得不错。”刘昭满意地点点头,“那些叮当作响,沉甸甸的东西,戴着实在累赘。这样便很好,既不失身份,也方便行动。”
重要的是,适合她的年龄,没有那种小孩戴大人首饰的尴尬。
绿云笑着应了声“是”,小心地将那支青玉簪簪入刘昭的发髻,又为她戴上耳珰。镜中的少女,顿时更添几分储君的贵气。
“陆先生怕是已在书房等候了。”青禾在一旁心急提醒。
刘昭打了个哈欠,“让他等着,谁让他一天天来那么早,这日出都没开始。”
让她好似回到了高中,填鸭式将知识灌入她脑子里,搞得她梦里都是天文地理,知乎者也。
烦死了。
不过确实也让她说话办事水平上来了,看她现在说话,多言之有物,都不卖萌了,唉,她不想长大。
绿云为刘昭整理好发髻与耳珰,又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青白玉镂雕龙纹玉佩,下衬深青色丝绦,小心地系在刘昭腰间的革带上。玉佩温润生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身份,又不过于沉重,正合她如今的气度。
“殿下,好了。”绿云退后一步,端详着装扮整齐的刘昭,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刘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去听听陆老师今日又要往我脑子里塞些什么。”
她带着绿云和青禾,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的脚步并不迟疑。
书房内,炭盆也烧得暖和,陆贾正跪坐在案几前,翻阅着几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刘昭进来,便放下竹简,含笑看着她行礼。
“学生来迟,让老师久等了。”刘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
陆贾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是那枚新玉佩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殿下如今事务繁忙,能坚持学业已属难得。臣等一等,无妨。”
待刘昭在自己对面坐下,陆贾并未立刻开始讲授经义,而是语气温和地说道:“殿下这些时日的成就,臣虽在学馆,亦如雷贯耳。略阳寻得铁矿,解我军燃眉之急。农具改良之策,虽未全面推行,然试点之处,百姓称便。此皆经世致用之实学,可见殿下并未因琐务而偏废根本,学以致用,臣心甚慰。”
刘昭没想到陆贾一开口不是考校功课,而是先肯定了她的工作,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小怨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她微微端正了坐姿:“老师过誉了。孤只是觉得,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所学所思,若能利于国、便于民,方不负老师教诲,亦不负父王所托。”
陆贾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大王之福。然,”他话锋一转,神色稍肃,“《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开创不易,守成维艰。铁矿开采、农具推广,乃至日后更多新政,必会遇到阻力,滋生事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驾驭人心,如何持中守正,不为浮议所动,亦不因权柄而骄,此中道理,或许比寻矿、造器更为复杂深远。”
她收敛了神色,她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表面功夫还是很棒的,“孤必时时自省,不忘初心。”
陆贾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将手边的竹简推向刘昭:“甚好。那今日,我们便继续讲《尚书》中洪范九畴之道,看看先王如何建立秩序,统御万方……”
……
刘昭在议事时,突然发现她父身旁有了一个陈平,很是养眼。
咦,怎么还有人背着她来了汉,她怎么不知道,不过陈平都来了,韩信也应该来了吧,怎么她都没消息?
她那么大个求贤馆,每天全是不靠谱的,她拒了,精挑细选也没几个满意。
怎么就捞不着大鱼呢?
陈平对上刘昭看过来的眼睛,拱手笑了了笑,刘昭愣了愣,回过头来。
哼,美人计对她没用!
太老了。
陈平都三十了。
不知道陈平的儿子长得怎么样?
刘昭心里装着事,会一散她就径直去了南郑城外的几处新兵营。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是以太子身份例行巡视。一个个营寨看过去,新征募的士卒们正在各级军官的呼喝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和格斗训练,场面喧闹而充满活力。刘昭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仔细地从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扫过。
一连走了两处大营,都未见那个期待中的身影。随从有些不解,低声问道:“殿下,您是在寻什么人吗?”
刘昭微微蹙眉,难道韩信还没来?或是隐藏得更深?她不死心:“去辎重营和位置最偏的那个新兵营看看。”
当她们来到位于城西,靠近山脚的一处略显简陋的新兵营时,已是午后。这里的士卒看起来更杂,装备也更差些,训练的氛围也带着几分散漫。
刘昭的目光掠过操练的人群,忽然,在营地边缘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与其他士卒无二的粗布军服,身材算不得特别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他并未参与集体的操练,只是独自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断地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孤高。
正是韩信!
刘昭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对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走了过去。
她走到近前,并未立刻打扰,而是低头看向韩信在地上划拉的东西。
那并非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幅极为简略却脉络清晰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一些抽象的符号,似乎在推演着某种行军布阵的路线。
韩信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刘昭的影子投在了他的沙盘上,他才猛然惊醒,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韩信眼中是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看清刘昭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军官的服饰以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时,那份不悦迅速转化为了惊疑和审视。
他想起来了,他认得这张脸,汉王新立的太子,近日在南郑风头无两的人物。
毕竟她还是女公子时,在彭城就喜欢过来缠着他,韩信又没有朋友,他嘴上说烦,其实还是挺喜欢这小孩的。
“女公子?”
刘昭挑挑眉,她踱步哼了一声,非常装模作样,“大胆,孤可是太子。”
新兵营的守将一直留意着太子的动向,见她在韩信面前停下,又听到韩信那声不合时宜的话,立刻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快步上前,对着韩信厉声喝道:
“放肆!韩信!此乃汉王太子殿下,岂容你如此无礼?!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这一声呵斥,将周围不少士卒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韩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抿紧了唇,正要依照军礼重新拜见,却见刘昭随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刘昭打断了守将的话,目光依旧落在韩信身上,语气带着调侃,“韩郎将许久不见,眼神倒是不如从前好使了。”
守将见状,讪讪地退到一旁,心里却嘀咕开来,听这口气,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旧识?
韩信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拱手,依足规矩道:“末将韩信,参见太子殿下。”
“嗯,韩卿无需多礼。”刘昭踱了一步,再次看向地上那幅模糊的阵图,“孤方才观此图,你这支偏师欲行险招,勇气可嘉。然,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你只考虑了地利之险,可曾算过粮草补给能支撑几日?麾下士卒攀越此等山隘,士气、体力尚存几分?若遇雨雪,又当如何?”
她每问一句,韩信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问题,句句都问到了关键处,绝非不通军事之人能提出的。他之前只觉这女公子聪慧机敏,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有了这般见识!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带上了讨论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然,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此路虽险,却正在于出其不意。粮草补给,可令士卒携五日干粮,轻装疾进。至于士气体力,择精锐而行,赏罚分明,可保其锐气。天时虽难测,然为将者,当有临机决断之能!”
“哦?临机决断?”刘昭挑眉,“若你率这支偏师,深入敌后,却发现情报有误,敌军主力并未如你所料被牵制,反而正向你合围,你当如何?”
韩信几乎是不假思索,“若真如此,便是死局!然,末将会在出发前,预设三条以上撤离路线,并派斥候不间断侦查。一旦发现情势有变,立即择最优路线急速撤离,甚至可反向利用地形,小股骚扰,制造混乱,伺机脱身!绝不行那孤注一掷,坐以待毙之事!”
刘昭看着他侃侃而谈,眼中锋芒毕露,与刚才那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韩信,一个天生的军事家。
“韩信,你现任何职?”
“韩信,现任连敖之职。”韩信回答,声音里带着憋屈。连敖,一个管理仓库、负责迎来送往的低级军吏,与他胸中的韬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昭点头,兵仙,正落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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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有没有一种可能,臣只是礼貌
第65章 还定三秦(五)
她沉吟片刻,语气真诚地说道:
“连敖之职,确实委屈了韩卿之才。太子府下,设有招贤馆,广纳天下英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以韩卿之能,若入招贤馆,孤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韩信闻言,眼中有些动容,但随即还是摇了摇头,拱手道:“殿下厚爱,信感激不尽。然信投身汉营,是为投效汉王,驰骋沙场,立不世之功。若入太子府,虽得安稳,却终是殿下私臣,非信之本愿。”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得罪人,但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愿曲意逢迎。
刘昭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真是个不知变通的,但是兵仙她还就要定了,她轻笑道:
“韩卿志存高远,孤心甚慰。入不入招贤馆,自然全凭韩卿心意,孤绝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信:“不过,韩卿可知,宝剑待匣藏,良马需伯乐。父王日理万机,麾下将士谋臣如云,韩卿若无适当机遇,只怕这身才华,真要埋没于仓廪之间了。”
韩信神色一凛,这正是他最为担忧之处。他从楚营逃奔汉地,不是为了当兵卒的。
她看着韩信眼中的挣扎与权衡,给出了最后一击,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韩卿,你缺的并非才华,而是一个能让汉王亲眼看到你才华的机会!而孤,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日你若因孤之荐而得父王重用,统帅大军,建功立业,难道还会拘泥于今日是否入了太子府吗?那时,你是我大汉的将军,是父王的肱骨,亦是孤今日识人之明的见证!”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韩信。刘昭没有强行要他效忠,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快捷,更稳妥的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由太子亲自举荐,分量自然不同。
韩信沉默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接近他目标的方式。太子对他确有知遇之情,也展现了识人之明。通过她,确实比自己苦等一个渺茫的机会要强得多。
韩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信,铭感五内!愿入招贤馆,静候殿下佳音!”
刘昭满意地笑了:“好!那孤便在招贤馆,静候韩卿大放异彩!”
她转头对随从吩咐:“持孤手令,送韩连敖去招贤馆安置,一应待遇,按上宾之礼。”
看着韩信跟随随从离去的背影,刘昭很高兴,这条潜龙,终于被她用巧妙的方式,暂时纳入了自己的影响范围。
这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人情世故,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韩信当齐王的时候,真的不想反吗?未必,只是后勤是萧何,麾下将是汉王心腹,曹参,周勃等等,兵马在汉旗下,认的是汉,他没有选择。
当楚王的时候被钟离昩怂恿,蠢蠢欲动,但是刘邦轻骑过来,他那么好的机会,却选择杀友束手就擒。
无非是人心在野心与感情中间疯狂摇摆,如此反复,是内心挣扎,毕竟当年一半江山他打了下来,是人都会不甘的。
难为臣。
又不肯与刘邦决裂,他们君臣感情太复杂,恩怨各一半,他被困死在长安。
但韩信若从太子府出去,是太子旧臣,这恩怨就更复杂了,她要的是这份复杂,因为后来几十年,并没有将才。
韩信把汉初将才的气运用光了,下一个是周亚夫,这个时候周亚夫才三岁,她总不能等这奶娃娃长大吧。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那种情商爆表还能打的,他还有霍去病,他还有名将十几个,算了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第二天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亲卫便快步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略阳急报!灌钢法成了!许砺派人来传说,第一炉灌钢已然出炉,锻打之后,质地远胜寻常铁料,韧性极佳!”
“好!”
刘昭霍然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她未来军事力量的重要保障!
她立刻对亲卫道:“备车马,孤要亲自去略阳看看!”
就在她准备出发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刚刚招揽的韩信。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让他提前接触汉军未来的核心军工,也能在路途上进一步笼络这位未来的兵仙。
“去招贤馆,请韩信过来一趟。”刘昭吩咐道。
不多时,韩信到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昨日的郁气,多了几分期待。
“韩卿,不必多礼。”刘昭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分享喜悦的意味,“略阳铁矿传来佳讯,一项新的冶铁之法试验成功,所得钢材质地非凡。孤欲亲往一观,韩卿可愿与孤同往?”
韩信眼中讶异,他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如此迅速地向他展示这等机密要务。铁矿与新的冶炼技术,乃是军队命脉所在,能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参与其中,这份信任和看重,让他心头微震。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殿下信重,信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前往。”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汉室的根基之地,究竟潜力如何。
“好!”刘昭笑道,“那便即刻出发!”
车马辚辚,离开南郑,再次向西而行。这一次,刘昭并未乘坐密闭的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与韩信并辔而行,亲卫紧随其后。
“韩卿观我汉中地势如何?”刘昭指着周围连绵的群山和中间的盆地问道。
韩信目光扫过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确是根基之地。然,亦如囚笼。欲东出争天下,栈道是关键,亦是软肋。”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栈道。略阳之铁,便是我们打破囚笼,锻造利爪尖牙的开始。”
她转而问道:“韩卿在楚营时,观项羽用兵与治军如何?”
提到项羽,韩信眼神复杂,毕竟他吃了两年的闭门羹,数次献策羽不用。既有对其勇武的承认,也有对其行事的不以为然:“项王勇冠三军,用兵喜正面摧垮,势不可挡。然刚愎自用,不能任属贤将,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士卒虽勇,难有死忠。且分封不公,诸侯心怀怨望,其势虽强,根基已埋隐患。”
刘昭暗暗点头,韩信对项羽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她点点头,“故,为将者,非惟勇武,更需知人、善任、明赏罚。为君者,更需胸怀天下,能聚人才、分利益、安民心。这一点,我父远胜矣。”
韩信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这位小太子的见识,超出了他的预期。他郑重道:“殿下明见。”
数日后,队伍抵达略阳黑水涧山谷。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火朝天。叮当的锻打声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周緤早已得到消息,在谷口迎接。见到刘昭身边的韩信,他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
“殿下,请随我来。”周緤引着刘昭与韩信走向新建的工坊区。
在一处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几名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钢坯进行最后的锻打。火花四溅中,那钢坯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熟铁或生铁的质感。
周緤取过一把已经初步成型、淬火完毕的环首刀胚,递给刘昭:“殿下,此乃灌钢所制刀胚,尚未精细打磨开刃,请试其韧性。”
刘昭接过,入手沉甸甸,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在特制的木墩上一扳,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却并未断裂,松开手后,竟缓缓弹回,只有微微形变!
“好!”刘昭忍不住赞道,将刀胚递给身旁目光早已被牢牢吸引的韩信,“韩卿,你看如何?”
韩信接过刀胚,仔细抚摸观察,又试了试韧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坚韧无比!远胜寻常铁剑!若以此等钢材打造兵甲,我军战力,必能提升数成!”
他抬头看向那依旧炉火熊熊的工坊,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了汉室实实在在的潜力,看到了这位太子殿下不仅在招揽人才,更在夯实着争霸天下的根基。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仅要让韩信为她所用,更要让他看到,追随她,追随汉室,才有机会实现他不世之功的抱负。
她看向此时神采飞扬的许砺,她实在太靠谱了。
“许砺,加快进度,尽快量产!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钢材!”
“诺!”
刘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双手布满老茧却眼神炽热的工匠们,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位老铁匠身上。他正是之前对灌钢法提出质疑,却又在刘昭的鼓励和指导下,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反复试验最终成功的那位老师傅。
刘昭走上前,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拿起那把韧性极佳的环首刀胚,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工坊区:
“此灌钢新法,历经波折,今日终得成功,实乃我汉室之幸,强军之基!首功,当属不畏艰难,精益求精的诸位工匠!”
她目光转向那为首的老铁匠:“尤其是你,田粟老师傅,不囿于陈规,勇于试新,带领众人攻克难关,厥功至伟!”
老铁匠田粟激动得浑身颤抖,在徒弟的搀扶下就要跪下,被刘昭示意拦住。
“孤曾言,谁先试验成功,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刘昭朗声道,“今日,孤便兑现承诺!此钢,便命名为‘田氏钢’!以彰田粟师傅之功!”
“田氏钢……”老铁匠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老泪瞬间纵横。匠人地位卑微,名字能与这等神兵利器的材料联系在一起,流芳后世,这是何等荣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老儿何德何能,谢殿下!谢殿下!”
他身后的徒弟和众多工匠也纷纷跪倒,人人脸上都与有荣焉。
“田师傅请起。”刘昭扶起,继续宣布,“赏田粟,金百斤!绸缎五十匹!其余参与试制之工匠,依贡献大小,各赏金十斤至三十斤不等,绸缎十匹!所有略阳工坊工匠,本月俸禄加倍!”
重赏之下,整个工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斤黄金,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更别提那足以光耀门楣的“田氏钢”之名!
“太子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工匠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干劲和忠诚。
刘昭抬手压下欢呼,正色道:“荣耀与赏赐,属于敢于创新,勤勉务实之人!望诸位以田师傅为榜样,精进技艺,早日将田氏钢量产,为我汉军将士,铸就无坚不摧的锋芒!”
“诺!!”回应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更深。这位太子殿下,不仅识才,更懂得如何激励人才,收服人心。
赏罚分明,给予匠人尊重和荣耀,这远比单纯的威逼利诱更能激发潜力。
他仿佛看到,在这位太子的引领下,一股蓬勃而务实的力量正在汉中的土地上积聚,壮大。
英雄出少年。
第66章 还定三秦(六)
略阳工坊上下对于刘昭带来韩信这个新面孔并无太多异议,毕竟太子殿下只是带人参观了已成规模的产出,并未让其接触核心的灌钢工艺细节。
在工匠们看来,钢铁是批量产出的军国重器,只要技术不泄露,太子带谁来视察都是理所应当。
刘昭吩咐许砺,用第一批质量最上乘的田氏钢,精心打造一把环首刀,要求不仅要锋利坚韧,在外观上也需稍作修饰,以显其不凡。
数日后,一把寒光凛冽,刀身隐现流水纹理的环首刀送到了刘昭手中。她试了试手感,沉甸甸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挥便能轻易斩断木头,而刀身丝毫无损。
略阳工坊已步入正轨,田氏钢开始稳定产出,刘昭准备回去邀功。
她将后续监造事宜交由许砺全权负责,自己则带着周緤韩信和那柄精心打造的环首刀,启程返回南郑。
一路无话。周緤依旧沉默地护卫在侧,只是偶尔看向刘昭随身携带的那柄以锦缎包裹的长刀,他有些期待。
回到南郑王宫,刘昭并未休息,而是直接求见刘邦。
“父王,儿臣从略阳回来了。”刘昭行礼后,她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好,昭辛苦了!”刘邦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听说工坊进展神速,还弄出了什么田氏钢?”
“正是。”刘昭点头,随即解下那柄环首刀,双手奉上,“此刀便是用最新炼出的田氏钢打造,父王你看。”
刘邦接过长刀,入手便觉分量沉实,与他平日所用环首刀颇有不同。他“锵啷”一声拔出刀身,只见寒光乍现,刀身隐现的流水纹理在光线下流动,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好刀!”刘邦见多了兵器,忍不住赞了一声。他走到殿中试刀的铜柱前,挥刀轻斩,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铜柱上便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而刀口丝毫无损。
“果真锋利!”刘邦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此钢坚韧远超以往,若我军将士皆能配备此等利刃,何愁项羽甲胄坚固?”
“父王所言极是。”刘昭趁势说道,“略阳工坊现已能稳定产出此钢,假以时日,装备全军并非奢望。只是……”
“只是什么?”刘邦立刻追问。
“只是此番赏赐工匠,耗费颇巨。儿臣为激励人心,许下了几百斤黄金及诸多绸缎……”
刘昭露出肉疼的表情,这怎么能让她出钱呢,必须报销,“这笔开销,还需父王予以报销。”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昭,在这儿等着为父呢!赏!该赏!只要能炼出这等好钢,再多黄金也值!回头我就与萧何说,让他从库中出。”
他得了宝刀,心情极好,出手也格外大方。
“谢父王!”刘昭心中暗笑,报销成功。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父王,儿臣此次在略阳,还遇见一人,觉其才堪大用,特向父王举荐。”
“哦?能被你如此看重,是何人?”刘邦收刀归鞘,颇感兴趣地问道。
“此人名为韩信。”刘昭清晰地说道,“原为项羽郎中,不得志来投。儿臣观其谈论兵事,见解非凡,对天下大势、山川地理了如指掌,尤善谋划,有独当一面之才。如今我军正值用人之际,如此大才,若仅为一小吏,实乃埋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重用。”
“韩信……”刘邦沉吟着这个名字,他对此人有些印象,他记得在彭城时,刘昭就爱缠着这人。“既然太子你如此推崇,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也罢,明日便召他前来,我见见他。”
“好。”引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只要韩信能得到面见刘邦的机会,以他的才华,不怕不被重视。
正事谈完,刘邦心情正好,把玩着新得的宝刀,越看越是喜爱。刘昭却并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父王,略阳工坊能如此迅速步入正轨,产出这般神兵,非儿臣一人之功。有两人,居功至伟,儿臣不敢隐瞒,恳请父王一并封赏。”
“哦?还有功臣?快快说来。”刘邦此刻看女儿是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她办事周全,既不忘激励工匠,也不忘提携手下,颇有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其一,便是护卫首领周緤。”
刘昭侧身,让出身后的周緤。“自勘探矿脉伊始,周将军便一路护卫,不辞辛劳。他更通晓矿脉地理,若非他精准判断,我等难以在短时间内寻得富矿。建坊之初,百事待兴,周将军不仅规划营寨、布置防卫井井有条,更亲自督建道路、码头,使得物资人员流通无阻。其人有大将之才,沉稳干练,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将。”
周緤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邦打量了一下周緤,见他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眼神沉稳,一看便是可靠之人。又听得女儿如此夸赞,心中已有计较。“周緤,太子对你赞誉有加。寻矿建坊,护卫有功,更兼通晓实务,确是良才。我擢升你为校尉,仍领太子府护卫,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末将谢大王隆恩!谢太子举荐!”周緤心中激荡。校尉之职,已是军中中层将领,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大王的亲自认可。
“其二,乃是女官许砺。”
刘昭继续道,“许砺精通工造,自儿臣筹建工巧司起,便总揽一应营造事宜。无论是改良工具、督造高炉,还是推行儿臣所授的索道滑轨,皆能领会精髓,执行得力,任劳任怨。此番略阳工坊能迅速投产,许砺于工造调度之上,功不可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相应封赏,亦可激励后来者。”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他对许砺也有印象,确实是刘昭身边得用的女官,做事利落。“女子为官,本非常例。然既有大功,不可不赏。便擢升许砺为太子府工曹掾,秩比六百石,专司工造之事。也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工曹掾已是正式官职,秩比六百石更是不低,可见刘邦对此番功绩的认可。
“儿臣代许砺,谢父王封赏!”刘昭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为手下人争取到应有的荣誉和地位,才能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
从刘邦处出来,刘昭心情舒畅。此番略阳之行,不仅解决了钢铁命脉,重赏了工匠收买了人心,成功报销了巨额开销,还为韩信铺了路,更为周緤、许砺请功成功,可谓一举数得。
周緤也很开心,他还年轻,此时是太子心腹,他本来还怕被调任,还好只是升职加薪,未来太子上位的时候,他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前途是光明的。
此时讲究与士卒同甘共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刘邦处理完事后就会回中军大帐,与兵士同吃同住。
但韩信那并不顺利,他见了刘邦,想好的词一下子卡壳了,刘邦见他年纪轻轻,就让他当了治粟都尉。
韩信出了中军大帐寻思,治粟都尉,不就是管粮草的吗?
刘昭刚回到府中不久,正听着人汇报南郑近日的商贸情况,就听侍从来报,韩信求见。
“请他进来。”刘昭心下明了,怕是碰壁了。
韩信大步走进来,甚至忘了礼,眉头紧锁,对着刘昭便道:“殿下!信方才见了汉王!”
刘昭示意门人先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父王如何说?”
“汉王封我为治粟都尉!”韩信语气中带着委屈和不满,“殿下,信之志,在于统兵征战,在于庙堂谋略,而非终日与粟米布帛打交道!这与在楚营何异?不过换个地方管理仓廪罢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昭差点笑出声来。还庙堂谋略,这心性往庙堂一站,怕是会提前被陈平弄死。
她故意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韩卿,可是觉得委屈了?”
“信不敢!”韩信嘴上说着不敢,脸上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就是委屈。
他非常委屈。
汉王,有眼无珠。
刘昭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附和着抱怨刘邦,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韩卿,可知这治粟都尉,职责为何?”
韩信闷声道:“掌管粮草转运、仓储调度。”
这职位只是韩信看不上,但职位却不低,桑弘羊就是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均输法,平准法,赵过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过代田法。
刘邦还真不是职给低了,只是看他年轻,给到能给的最高位置。
但韩信是要当大将军的,他的能耐是统帅,偏科偏到了极端,要是玩后勤玩心眼,那不废了吗?
但刘昭此时不能拆台,好事多磨,况且磨的是韩信的心性,她爹这样也是给她卖人情的机会。
于是刘昭开始给他画饼
“不错,”刘昭点头,“那你可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然若粮草不济,纵有孙吴之才,亦难为无米之炊!数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何处征调,经何路线运输,如何储存保管,如何合理分配至各营?这其中涉及的计算、统筹、调度,关乎大军生死存亡,岂是简单的锱铢之间?”
她语气加重:“父王让你做治粟都尉,或许未曾完全领会你的兵家之才,但绝非随意安置!此职看似不起眼,却正是让你深入了解我军命脉,熟悉后勤运作的绝佳位置!你若连自己大军的肠胃都摸不清楚,将来如何能放心让你统领他们驰骋疆场?”
第67章 还定三秦(七)
韩信愣住了。他满心想着冲锋陷阵,奇谋妙计,却从未从后勤保障的角度去思考过为将之道。刘昭这番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
刘昭见他神色动摇,继续画饼,语气带着意味深长:“韩卿,才华如美玉,需时机方能绽放。眼下,你便将这治粟都尉做好,做出成绩来。让你经手的粮道畅通无阻,仓储井井有条,分配公平合理。届时,无需你多言,父王和萧丞相自然会看到你的另一份才能,那份超越寻常将领的,对全局的掌控和筹算之能!”
她站起身,走到韩信面前,“是金子总会发光,但也要放在合适的地方才能被人看见。治粟都尉之位,或许正是打磨你这块金子,让其光芒更耀眼的第一块磨刀石。耐心些,韩卿,你的舞台,远不止于此。”
让他从基层后勤做起,深入了解汉军的运作,未来才能真正如臂使指。而这份知遇之恩和后面的担保,才能让韩信与她的羁绊,越来越深。
好事多磨。
韩信信了她的邪,还真被她说动去干了治粟都尉,然后根本搞不懂。
桑弘羊能干好是本身就出身商户,对数字很敏感,但韩信要是会做生意,怎么可能沦落到差点饿死河边?
钓个鱼鱼都欺负他。
然后,汉军的后勤系统就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把萧何都惊呆了,怎么还有个帮倒忙的?
更让萧何头疼的是,韩信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一些必要的、与地方小吏或是其他部门协调的潜规则,他要么浑然不觉,要么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蠹虫行为,几次三番将前来沟通的人怼了回去,导致太子府和其他部门的关系都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旬月,原本还算顺畅的后勤体系被韩信搅得有些鸡飞狗跳。
告状的文书、抱怨的汇报,如同雪片般飞到了丞相萧何的案头。
萧何看着那些文书,简直哭笑不得。他揉着发胀的额角,对前来商议事情的曹参叹道:“这个韩信,太子殿下举荐时,说是大才。可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帮倒忙的!让他管粮草,他怎么比那山匪还能折腾?”
曹参也听说了些风声,咧了咧嘴:“是个能惹事的。不过,大王和太子似乎都挺看重他?”
“看重归看重,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大军还没出汉中,自己就先乱套了!”萧何无奈道,“得想个法子,总不能真让他把咱们的粮草根基给动摇了吧?”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周緤有些担忧地汇报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和对韩信能力的质疑。
刘昭听完,却并没有太过意外,反而笑了笑:“果然如此,让他去管钱粮,确实是难为他了。”
她早知道韩信不是这块料,此举本就有磨练和观察之意。
“那殿下,是否要……”周緤试探着问,意思是是否要调整韩信的职位。
“不急,”刘昭摆摆手,开始当黑心老板,“让他再磨一阵子。不经此挫败,他怎知实务之艰难?又怎会更加珍惜将来领兵的机会?况且,有萧丞相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就是要让韩信碰碰壁,让他知道,光有军事天赋是不够的,被人怂恿自立的时候,想想打仗之外琐事的艰难。
而此刻,正在治粟都尉官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头疼不已,四处碰壁的韩信,回想起刘昭那番言论,心情复杂无比。这磨刀石,未免也太硌得慌了!他开始深切地怀疑,太子是不是在忽悠他?
刘昭打定了主意让韩信在萧何手下多磨砺一阵子,自己则准备抽身前往巴蜀。临行前,她特意去见了萧何。
“萧伯伯,韩信那边劳您多费心了。”刘昭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但眼神却很坦然,“此人确有大才,只是不通庶务,性子又傲。还请您看在我的面上,多多担待,莫要责罚过甚,也别真把他给气跑了。术业有专攻,他的战场,不在这算盘之间。”
萧何看着眼前心思玲珑的太子,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打磨,既挫其锐气,又让自己这个丞相来当这个恶人。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只要他不把粮仓点了,臣便替殿下看好这块……嗯,璞玉。”
“嘿嘿,谢谢丞相!”
安排好了韩信这边,刘昭便着手准备巴蜀之行。汉中虽是根本,但巴蜀才是真正的大后方,是未来支撑他们与项羽长期对抗的粮仓和兵源库。
然而,如今的巴蜀,尤其是蜀地,因交通闭塞,与外界交流困难,发展明显滞后,百姓生活困苦,这绝非长久之计。
安排妥当南郑和略阳的事务,刘昭便带着回来的许珂,周緤以及一队精锐护卫,准备南下前往蜀地。临行前,吕雉得知消息,特意前来。
“昭,蜀道艰难,你此行定要小心。”吕雉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多带些医者和药物,那边瘴气重,不比汉中。”
“阿母放心,女儿晓得的。”刘昭感受着母亲的担忧,心中温暖,“此行主要是探查民情,看看蜀地缺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不会深入险地。”
吕雉点点头,又道:“你如今是太子,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在蜀地,既要体察民情,也要注意维系官府的体统,莫要太过随性了。”
刘昭笑道:“女儿明白,谢阿母提点。”
告别母亲,车队驶出南郑,踏上了艰险的蜀道。正如李白所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车队在蜿蜒于峭壁之间的栈道上缓慢前行,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江水,令人心惊胆战。
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成都平原。此时的成都,远非后世那般繁华,城墙低矮,城内屋舍大多简陋,但得益于都江堰的福泽,平原上沟渠纵横,稻田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确实不负天府雏形。
刘昭没有惊动当地官员,而是换上寻常富家女子的服饰,带着许珂和周緤,在成都的市集街巷中穿行。
她仔细询问各种货物的价格,尤其是盐、铁、布匹这些生活必需品的来源和售价。果然如她所料,蜀地的盐价极高,大多依赖从巴地经由长江水运输入,或用本地盛产的蜀锦、粮食去交换,受制于人。
铁器更是稀缺昂贵,农具多以木质和石器为主,效率低下。
她看到有农人用简陋的木犁费力地耕田,看到织妇在昏暗的屋子里日夜不停地织造着华美却换不来多少实物的蜀锦,也看到市集上巴地盐商那略带倨傲的神情。
她特意走访了几个村落,与田间老农、织布妇人交谈。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女娃,叹了口气:“收成还行,交了租税,勉强糊口。就是这盐太贵了!一匹细布才能换一小罐盐,一家人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另一处,织坊的妇人也在抱怨:“我们日夜不停地织锦,这蜀锦在外面是值钱,可我们自己也穿不起。织好了大多拿去换盐、换铁,剩下的才能换点粮食和零用。”
刘昭又询问了农具的使用情况,发现虽然她推广的改良农具在汉中已初见成效,但蜀地因消息闭塞和运输困难,普及度极低,许多农户还在使用极其落后的木制或粗铁农具,效率低下。
“蜀地缺盐、缺铁,只能用珍贵的粮食和蜀锦向外换取,利润大半被商贾赚去,百姓所得甚少。”许珂听着也叹了一声。
刘昭站在成都平原的田野上,望着这片富饶却又因困于内部循环而显得贫瘠的土地,心中思绪翻涌。
蜀锦是硬通货,粮食是战略资源,巴地有盐,汉中有铁。
“我们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刘昭对随行属官道,“蜀地需要我们的盐、铁,尤其是改良的农具和耕作技术,这能直接提升他们的粮食产量。而我们,需要蜀地的粮食和蜀锦作为军资和贸易筹码。”
“殿下的意思是……”周緤若有所思。
“打通商路,优势互补。”刘昭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是降低蜀地与汉中、巴地之间的交易成本,让物资流动起来!同时,将新的耕作技术、工造技艺带进来,提升蜀地自身的造血能力。”
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蜀地最迫切的盐铁问题。
蜀地并非完全缺盐,蜀地是有井盐的,但非常麻烦,它缺的是廉价的,易于获取的盐。
本地的井盐生产受限于技术和规模,成本高,产量也不能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导致盐价昂贵,百姓仍需用粮食和蜀锦向巴地换取他们的井盐。
巴地小,但却富饶。
两地各有长短,互相看不上又互相需要,正常,现代重庆与四川也不是很对付,跟江苏内部一样。
说干就干。
在详细考察了蜀地几处主要的盐井,尤其是临邛和广都的盐场后,刘昭对当前井盐生产的落后与低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巨大的井口,简陋的木质井圈,全靠人力用绳索和木桶艰难地提卤,效率低下且危险,井壁坍塌的事故时有发生。
熬盐的灶台也十分原始,柴火消耗巨大,浓烟滚滚,热量散失严重。
“如此粗放,难怪产出的盐价高昂,百姓难以负担。”刘昭对随行的属官和当地被召集来的盐工、工师们说道,“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她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但她这段时间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又快,结合当前的技术水平,与许珂商量了几天,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针对井壁易坍塌的问题,刘昭提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我们可用韧性极佳的竹篾,编织成致密的筒状套管,内部以坚韧的藤条或初步处理的硬木作为支撑骨架。将此套管放入挖掘好的井中,紧贴井壁,再在套管与井壁之间的空隙,填入筛选过的碎石和黏土混合物。”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如此一来,竹篾套管可有效阻隔松软的土层,碎石黏土能夯实周边,共同支撑井壁,防止坍塌。此法虽不能用于极深井,但足以让我们现有的盐井挖得更深、更安全!”
当地的工师们眼睛一亮,竹子蜀地遍地都是,此法成本低廉,却可能解决困扰他们多年的大难题!
看着那些精壮盐工费力地靠双臂将装满卤水的木桶从深井中拉上来,刘昭指向井架:“在此处加装定滑轮!可改变用力方向,省力不少。若再配合动滑轮,组成滑轮组,则事半功倍!”
还好高中物理还没忘光,定滑轮实验她还是会做的。
她让人现场用木材和绳索制作了简易的模型进行演示。当看到仅仅使用较小的力气就能通过滑轮组吊起沉重的石块时,盐工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不仅如此,”刘昭继续道,“我们还可以在井口架设辘轳,利用其轮轴原理省力。对于产量大的盐井,甚至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牵引,代替纯人力,提升提卤效率!”
当然,这个用不用是他们的事,但四川人明显不是什么勤快人,他们能用省力的,就不会非要用人工。
怎么巴适怎么来。
第68章 还定三秦(八)
“最重要的,在于煮盐。”刘昭继续道,“孤观尔等所用煮盐铁锅,底平而浅,受热不均,耗柴极多。可改用深腹,圆底之牢盆。”
她画出了示意图,“如此形状,受热面积更大,更均匀。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技术:“煮盐之前,可先建滤卤池。将提上来的卤水先引入池中,池底铺细沙、木炭、稻草等物,层层过滤,去除部分泥沙杂质。亦可尝试在池中引入豆浆或蛋清,使其与卤水中钙、镁等杂质凝结沉淀,此法或可减轻盐之苦味,得到更洁白纯净的花盐!”
这个盐官没听懂,一脸茫然,刘昭知道原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已经是初步的化学净化思路了,虽然刘昭无法解释得太透彻,但给出了明确的操作方向。
“照办就是,先试验,成功再推广。”刘昭最后补充道,“熬煮剩下的盐卤,莫要随意丢弃,可另行收集储存。此物另有他用。”
她记得盐卤可以点豆腐,或许还能在其他方面发挥作用。
这一系列清晰具体、远超当下认知的改进方案,让在场的盐官和匠人们彻底折服。他们从未想过,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制盐工艺,竟然有如此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尤其是过滤净化和尝试减轻苦味的思路,简直是闻所未闻!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一位老盐官颤巍巍地拜倒,“若此法能成,我蜀盐必将质与量双升,造福万千黎民!”
刘昭忙扶起他,这么大年纪了,别折她寿了,她说完就走了。
刘昭亲自选定了一处临邛的官营盐井作为试点,由许珂负责监督,调拨资源,全力推行这些新技术。
坚固的砖石井圈开始垒砌,省力的滑轮组架设起来,深腹牢盆开始铸造,滤卤池也挖掘修建。
整个蜀地盐业,因为刘昭的到来,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带来的,是更加稳定、优质且成本更低的食盐供应,百姓深感太子恩德。
这也极大地稳固汉室的后方,并成为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
蜀地盐业的革新初见成效,尤其是经过过滤和改良熬煮法产出的花盐,色泽洁白,苦涩味大减,一经面世便广受好评。
盐价因产量提升和损耗降低而变得平稳,甚至有所下降,百姓们终于能用更少的布匹或粮食换到足够的食盐。
“太子殿下仁德!”
“是太子殿下让我们吃上了好盐!”
感激之声在蜀地民间迅速流传开来。刘昭的声望一时无两,她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眼神中充满了敬仰与信任。
刘昭深知民心可用,时机难得。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以太子府的名义,开始推行另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推广新式农具与织机。
在成都平原一处开阔的田野上,刘昭命人举行了公开的演示。
面对闻讯而来的众多农夫,太子府的工匠亲自操作着改良后的曲辕犁。相比当地普遍使用的笨重直辕犁,这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能轻松拉动,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看着翻出的泥土又深又均匀,老农们眼睛都直了,纷纷上前抚摸那奇特的弯曲犁辕,啧啧称奇。
“此犁,名为曲辕犁。”刘昭朗声道,“从今日起,太子府将在各郡县设立农器坊,以成本价向百姓售卖、租借此犁!首批一万具,优先供给家中困难、劳力不足者!”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了这等利器,他们就能开垦更多的荒地,精耕细作,收获更多的粮食!
又有太子府的属官和精通新农具的工匠,向围观的农户们展示着耧车如何能一次性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倍增。
这时蜀地百姓对于太子是盲从的,他们信服,用省下来的钱争相购买。
与此同时,在成都的官营织坊外,另一场演示也在进行。新式的脚踏纺车和改良织机被展示出来。
脚踏纺车比手摇纺车的效率高出数倍,而改良后的织机则能织出更宽、更复杂、花纹更精美的蜀锦。
织妇们看着那飞转的纺轮和流畅的织机,眼中充满了渴望。她们是蜀锦的直接创造者,最清楚这些新器械意味着什么,更少的劳累,更多的产出,更好的收益!
“太子殿下有令!”许珂代表刘昭宣布,“太子府将开办‘工巧讲习所’,无偿传授新式纺车与织机的使用、维护之法!各织坊可派巧手前来学习,学成后,太子府还将提供低息借贷,助其更换新机!”
随后有人问,许珂又讲解了借贷,就是钱不够可以向太子府借,后用蜀锦来还。
这一连串的举措,百姓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好的盐,更是能让他们的生活实实在在变得更好的方法和工具!
她不是在空谈仁政,而是在做一件件惠及民生的实事。
于是,刘昭的政令在蜀地推行得出奇顺利。曲辕犁迅速在田间地头普及,新式织机也开始在大小织坊中取代老旧设备。粮食产量肉眼可见地提升,蜀锦的产量和品质也更上一层楼。
蜀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刘昭一系列组合拳的刺激下,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力的解放,使得这里的物资更加充盈,百姓更加富足,对汉室的向心力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刘昭办完事让许珂领着太子府属官在这负责,事情办完才能回来,她有事先回南郑了,她还是记得她的大将军的。
刘昭风尘仆仆地从巴蜀赶回南郑,还没来得及休息,韩信便找上门来。他脸色紧绷,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去意。
“殿下,”韩信开门见山,“信特来向殿下辞行。”
刘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坐下:“韩卿何出此言?可是在治粟都尉任上受了委屈?”
“委屈?”韩信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愤懑,“信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屡出差错,已惹得萧丞相与同僚诸多非议。信自知非理事之才,留于此地,徒惹人厌,亦辜负殿下当初举荐之恩。不如另寻他处。”
他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后勤官的活儿我干不了,也干得不痛快,上下都看我不顺眼,我准备跳槽了。
他当初怀揣着统帅大军的梦想而来,如今却深陷账册物资的泥潭,与他想象中的建功立业相去甚远,更是将不擅庶务的缺点暴露无遗,这让他倍感挫败和屈辱。
刘昭闻言,心中了然。韩信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他是大战略家,被困在琐碎的粮草账目里,如同蛟龙陷于浅滩,怎能不憋闷?历史上萧何月下追韩信,正是因此。
她没有立刻出言挽留,而是亲自斟了一杯热汤,推到韩信面前,语气平和。
“韩卿之才,如锥处囊中,让你屈就于治粟都尉之位,确是委屈了,也怪孤当初思虑不周,未能人尽其才。”
这话一出,韩信紧绷的脸色稍缓。他能感受到刘昭话语中的真诚,而非敷衍的客套。
刘昭继续道,抬眼看向他:“孤且问你,你若离去,欲往何方?天下诸侯,谁人可识你韩信之才?项羽刚愎自用,不用君谋。田荣、彭越等辈,不过割据一方,岂是明主?莫非韩卿欲终老于山林,空负这一身兵家绝学?”
这几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韩信心上。他之所以犹豫未走,正是因为这天下,似乎确实没有比汉王更好的选择,而唯一能看到他些许才能并给予他机会的,正是眼前的太子。
优秀的打工人与优秀的老板是两回事,人的第一桶金非常重要,其次是人脉,韩信位高权重时的人缘都不好,更别说现在未起势时。
他能那么快扫平天下,是刘邦给他一个近乎真空的政治环境,他不需要玩任何心眼,所有人为他扫清琐碎事。开国后他要自己面对,真实世界就变得如此残酷。
毕竟其他将军打仗时,很大一部分都是既要与文臣周旋,又要与帝王小心翼翼相处,就这都是不求诸公助我,但求诸公勿拖后腿。
见韩信沉默,刘昭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韩卿,你的舞台不在这案牍之间,而在那沙场之上,孤深知你胸有百万甲兵,腹藏吞吐天地之志!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轻言去就?”
她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今日,就在此刻,孤便去面见父王,力荐你为大将,统帅三军,挥师东向!若父王不允……”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韩信,一字一句道:“孤便以这太子之位为你担保!若不能使你才尽其用,孤这太子,做着也无甚意味!”
“殿下!”韩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动容。以太子之位为担保!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古往今来,哪位君主,哪位储君,曾对一位寸功未立,甚至屡遭非议的臣子许下过如此重诺?
他心中的委屈、愤懑、去意,在这一刻,被这如山般的信任和知遇之恩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几乎不能言语。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刘昭深深一揖到底,
“信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殿下以国士待信,信必以国士报之!从今往后,信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韩卿请起。”刘昭上前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卿此言,孤心甚慰。你回去静候佳音,我这便去见父王!”
韩信的身影离开,周緤紧皱的眉头还是不展,他冷哼一声,“殿下为巴蜀盐铁、农工之事奔忙月余,鞍马劳顿,回南郑后连口热茶都未曾歇息,他便如此不识趣,径自来寻,言语间还尽是抱怨去意!当真毫无眼色!”
他话虽不多,但字字都透着对刘昭的心疼和对韩信的不满。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劳心劳力,韩信身为臣下,不思体恤,反而因自身那点委屈前来烦扰,甚至需要殿下以太子之位作保安抚,实在是不知轻重,不堪大用!
青禾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周緤的话。她将茶点放在刘昭案前,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赞同,接口道:
“周将军所言极是。”青禾声音清冷,很是细腻,“韩都尉或许确有才干,但为人处世,未免太过自我。殿下为他,已在朝中承受诸多非议,他非但不思为殿下分忧,反因职位不合心意便欲一走了之,岂是忠臣所为?如今更要劳动殿下即刻去为他争那大将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殿下,大将之位非同小可,牵涉甚广。诸位将军皆战功赫赫,骤然擢升一外来降将,恐引军中哗然。您又以太子之位为其作保,若大王不允,或韩信将来不堪大任,岂不有损殿下威信?”
周緤重重抱拳:“末将亦同此忧!还请殿下三思!”
刘昭端起温热的茶盏,此时已是五月,天气也热起来了,她喝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周将军,青禾,你们的心意,孤明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忠心耿耿的身边人,“然而,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性,亦需待以非常之礼。韩信,便是这非常之人。”
刘昭笑着继续道:“至于辛劳,欲得明珠,岂惜弯腰?欲求良将,何妨三顾?今日孤许他以重诺,固然有风险,但若能换来一位能助父王定鼎天下的无双国士,这点辛苦和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殿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未来的金戈铁马:“我等所谋,非一时之安逸,乃是万世之基业。欲成大事,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韩信,值得孤赌这一把。”
周緤看着她,对太子的胆色心悦诚服。
第69章 还定三秦(九)
宫殿内,刘邦正与萧何商议粮秣转运之事,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昭刚从巴蜀回来,不在府中休息,急着见寡人何事?”
萧何抚须道:“太子殿下此行巴蜀,盐业革新大获成功,民心归附,农工并举,所展现的才具实非常人可及。此刻匆匆求见,必有要事。”
刘邦点头,示意宣刘昭进殿。
刘昭步入殿中,行礼后并未迂回,直接切入主题:“父王,儿臣归来,特为一人请命。”
“何人值得你如此郑重?”刘邦问道。
“治粟都尉,韩信。”
刘邦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淡了几分:“韩信?便是那个在你举荐下担任治粟都尉,却屡出纰漏,引得众臣多次向寡人抱怨的韩信?昭儿,你举荐之人,似乎并非理政之才。”
一旁的萧何也微微颔首,显然对韩信的能力评价不高。
刘昭神色不变,坦然应对:“父王明鉴,韩信确非理政之才。让他管理粮草账目,如同让千里马拉磨,非但其才不显,反而处处别扭。”
“哦?那你今日为他请命,是为何职?”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清朗响彻殿宇:“儿臣恳请父王,拜韩信为大将,授以兵符,令其统帅三军,挥师东进!”
“胡闹!”刘邦尚未开口,殿内曹参已忍不住低喝出声。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让一个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且来自楚营的降将一步登天,凌驾于所有浴血奋战的将领之上?这简直是儿戏!
刘邦看了看曹参与萧何,“二位且退下,今日之事,不许往外提。”
待人走后,殿内仅他们父女二人,刘邦叹了一口气,“昭!大将之位,关乎生死,岂可儿戏?诸将随寡人出生入死,方有今日,韩信有何功绩,能当此重任?你可知军中若因此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刘昭早已预料,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决绝:
“父王!儿臣深知此举惊世骇俗。然,韩信之才,不在琐碎政务,而在排兵布阵,统帅千军!其胸中韬略,堪称国士无双!寻常战将,或可攻城略地,然能助父王定鼎天下者,非韩信不可!”
她语气掷地有声:“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若韩信不堪大任,致使我军败绩,儿臣请辞太子之位,甘受任何处置!”
刘邦看着女儿,他想起刘昭一路以来,从未错漏,从不冒险,今肯如此担保,必是有依仗。
“你有如此把握?”
“确有如此把握!”
刘邦点点头,他本来也在招大将军,求贤令挂出去,没找到惊才绝艳之人,既然刘昭这么看好这韩信,用一用也无妨。
“你可知,若韩信不堪大用,不仅你太子之位不保,我汉军亦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再无东出之力?”
“儿臣深知。”刘昭迎上父亲的目光,毫无惧色,“正因关乎国运,儿臣才敢以储位相赌。父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项羽势大,若按部就班,我汉军何时能还定三秦,东向争天下?韩信,便是那把能劈开僵局的利剑!”
“好!为君者,就敢有如此决断与胆色,我儿越来越有君王之相。乃公便依你!就拜韩信为大将!”
“父王圣明!”
“不过,”刘邦话锋一转,“拜将之事,关乎军心士气,不可草率。须择吉日,筑坛场,依古礼隆重行事。你既如此推崇韩信,便由你协助萧何,全权筹备拜将事宜,务必要让全军上下,看到乃公对这位新任大将的重视!”
“儿臣领命!”登台拜将啊,这是给韩信树立威信的第一步。
消息很快在汉军高层中隐秘传开,不出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闻讯,皆愤懑不已。他们径直找到刘邦,樊哙性子最急,声如洪钟:“大王!那韩信何许人也?一介楚营降卒,寸功未立,在治粟都尉任上更是笑话百出!怎能拜为大将,统帅我等?末将不服!”
曹参也沉声道:“大王,三军将士跟随大王历经百战,方有今日。如今骤然拜一无名小卒为大将,恐寒了将士之心,动摇军心根基啊!”
萧何此次并没有与韩信过多相处,对这人不熟,在私下里也对刘邦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大王,太子有此用人胆色,臣亦佩服。然韩信之才,终究未经战阵检验。一步登天,位极人臣,若其名不副实,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先令其领一偏师,以观其能?”
面对众臣的质疑,刘邦只是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我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拜将之事,如期举行。”
他信任刘昭的判断,或者说,他信任刘昭身上那种仿佛能窥见未来的神异与笃定。
拜将坛选在南郑城外一处高地,由刘昭亲自监督,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得高大庄严。
吉日选在五月中的一个艳阳天。
刘昭正筹备拜将高台呢,巴地郡守过来了,巴蜀其实归萧何管,但萧何为了不出乱子,其实是让他们自治的,只是派人帮他们熟悉汉王政令。
此时巴地郡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姓覃,人称覃媪,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别看都六十了,那身子骨翻山越岭都没问题。
不怕邻居穷,就怕邻居开路虎,原本蜀地穷苦,要求巴地的事多了,结果这些二货不知道拜对了哪路神仙,日啷个仙人板板,一下子就富了。
一打听清楚,这她能忍吗?
太子在蜀地又是改良盐井,又是推广新式农具织机,搞得风生水起,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而自己治下的巴地却还是老样子,顿时就坐不住了。
怎么都是汉王下面的领地,太子去蜀地不去她们巴地,嘛意思嘛?
是她们比不过川蜀那群老娘们?
这日,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南郑,打听到太子正在城外监督修筑拜将坛,都没去找刘邦,便径直寻了过来。
到了地方,也不等通报,隔着老远就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刘昭正与工匠确认坛基的尺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板挺直的老妇人,穿着靛蓝布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着委屈不满。
“您是?”
老妇人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老身巴郡郡守覃氏,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忙伸手虚扶:“覃媪不必多礼。您老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覃媪直起身,也不绕弯子,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郑城郭,语气带着十足的怨念:“殿下!老身就是想问问,同样是汉王治下的子民,同样是您的百姓,为何蜀地就能得您亲临指点,又是改盐井,又是造新犁,听说还有那能织好锦的巧机器!那盐巴又白又不苦,价钱还便宜!可我们巴地呢?”
她顿了顿,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更响亮了:“我们巴地的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都是挨着的,凭啥子他们蜀地的婆娘就能用上新织机,我们巴地的妹子就只能用老掉牙的玩意儿?凭啥子他们能吃上好盐,我们就还得吃那又贵又涩的?殿下,您可不能只疼蜀地那群老娘们,不管我们巴地姐妹的死活啊!是我们巴人不够勤快?还是我们巴地的山水不入殿下的眼嘛?”
这一连串的控诉,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又带着浓重的乡音,把周围负责警戒的周緤和几个侍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百姓利益直接杀上门来的老郡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十分可爱,这才是真心为民做事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挽住覃媪的胳膊,语气亲切:
“覃媪,您这话可真是冤枉孤了。孤此前去蜀地,是因为盐井多在临邛一带,以此地为试点,成功后方好推广。绝非有意忽略巴地。”
她这不是没来得及去嘛,她还会去看的。
她拉着覃媪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耐心解释道:“改良盐法、推广新农具织机,本就是要在全境推行之事。蜀地先行一步,积累了经验,正是为了能更快更好地在巴地,在汉中铺开。您想,若是仓促之间各地一齐动手,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更耽误事?”
覃媪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殿下您别跟老婆子说这些虚的!我懂,试点嘛,总得找个地方先试试水。可您看看,”
她指着那高大庄严,即将竣工的拜将坛,话锋一转,眼神里精明着,“您这又是筑高台,又是要拜大将的,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准备跟项羽干大事了,对吧?这打仗,要钱要粮要军械,我们巴地也不能光看着不出力啊!”
她凑近些,悄悄地,“殿下,蜀地能给的,我们巴地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他们蜀锦有名,我们巴地的賨布、丹砂、茶叶、药材,哪样差了?他们用新法子煮盐,我们巴地的盐泉也不少!只要殿下点头,把那些新家伙事儿,新法子也教给我们巴地,老婆子我敢立军令状,保证比蜀地那帮娘们干得还漂亮!到时候,大军东征的粮饷物资,我们巴地包一大头!”
老太太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总不能好处都让蜀地占了,出力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巴地吧?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精明强干,一心为家乡争取利益的老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敬佩。巴地物产丰饶,民风彪悍,若能充分调动起来,确实是巨大的助力。
覃郡守此举,看似是来耍赖告状,实则是在为巴地争取发展机遇,也为将来在汉王阵营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增加筹码。
“老夫人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刘昭从善如流,笑道,“这样,待此间拜将事毕,孤便亲自拟定章程,派遣精通新法的工匠、盐官前往巴地,协助老夫人推广新技。所需铁器、良种,太子府也一视同仁,优先供应巴地。只望老夫人莫要嫌孤去晚了才好。”
“不晚不晚!”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殿下这句话,老婆子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巴地绝不给殿下丢脸!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准备起来,保证殿下的工匠一到,立刻就能上手!不过,殿下定要亲自来哦!”
她觉得刘昭亲自去看,说不定可以帮她们改进改进其他的,蜀地那德性都能富,她们巴地差哪?
刘昭本来也要去巴地看看,忙应道,“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成,那老身去看看汉王,到时候与太子一起回去。”
她就等在这带人走,她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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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还定三秦(十)
高台肃穆,汉旗垂悬。
刘昭立于刘邦身后半步,看着这座倾注心血筑起的拜将坛。
没有艳阳,天色是沉静的青灰,风过坛上,只微微拂动旌旗的边角,天地也屏息凝神,注视着这拜将一刻。
坛下,黑压压的甲士肃立,寂静无声。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质疑、审视,还有深藏的不忿。
他们追随汉王百战,如今却要仰望一个无名之辈登临绝顶。
时辰到了。
刘邦今日未着平日略显随意的常服,而是严格按照古礼,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腰佩长剑。
他一步步踏上坛阶,步履缓慢而坚实。这一刻,他是将举国兵锋,万民生死托付于人的君主。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咸阳。
大风吹得旗旌烈烈,当秦王率着百官跪伏捧上玉玺时,车马滚压过咸阳,刘邦望着宫殿高长的石阶,咸阳宫殿巍峨壮阔,关中百姓的拥戴,想起相士所言隆准而龙颜,天下贵人的命数。
此时有云如瀑,风云翻滚得激荡。
大风将旗旌扬起,在权欲的美酒里酩酊大醉时,酣然梦里的天下纷纷扰扰,攘袂而起尽入囊中。
自斩蛇起义,势如破竹,百姓望而迎之,似乎最初的帝皇仪仗触手可及。
鸿门的鼓声一起,将这美梦敲得尽碎,冷汗湿衣,头脑也清醒过来,野心疯长的同时,将兵的刀也磨得更利,蜀地难行难离,将帅才更是难遇。
刘昭荐了这韩信,他也在这人身上压了宝。
韩信的车马在前,穿过市集,穿过军帐,一步步走向高台,少年眉目灼灼,那身刘昭亲自督造的玄甲,在沉郁的天光下幽暗如墨,衬得他面容如石刻般冷峻。
刘邦看着他一步登天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似看到了展现在眼前的千里江山。
终于,他们立于高台中央,面对苍天,面对三军。
刘邦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万千将士,那目光深沉,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符,而是看着他。
“将军。”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非常郑重,“邦,起身微末,赖将士用命,得据汉中。然项籍背约,肆虐天下,邦夙夜忧叹,恨无力东向,解民倒悬。”
他念着萧何给他写的稿,仪式感非常足,韩信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灼灼,锁定在韩信脸上:“今得将军,如旱望霖。邦不才,愿以此身,以此军,以此汉室国运,托付于将军!”
“自今日起,三军斧钺,尽在将军之手!将军之令,即寡人之令!将军所指,即汉军兵锋所向!”
他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邦与汉中百万军民之性命,东归还定三秦之宏愿,尽系于将军一身!请将军助我!”
说完交付斧钺,刘邦依古礼向大将军跪拜,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这时代讲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君王趾高气扬,臣下低三下四,明显不合理。
对君臣而言,礼就意味着君要谦卑,拜将也是扎实的下拜,高台拜将,总不能是跪拜得更高些?
这时代儒家并非主流,君臣父子那一套还没有上场,那是汉武之后的事,这个时代讲信与义。
那一刻,风似乎彻底停了。整个天地间,最亮的,是韩信骤然抬起的,燃烧着信仰光芒的眼睛。
韩信扶起汉王,刘邦起身后拍了拍他手,而后,他才双手捧起虎符与大将军印,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却炽热如火。
刘昭看着那枚小小的虎符此刻重若千钧,心中震撼难言。这不是简单的任命,这是君王以国士之礼相邀,是以身家性命,国祚前程为赌注的请托!
他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甚至所有的风险,都赤裸裸地摊开,交付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韩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没有立刻去接那虎符,而是单膝跪地,双手过头,稳稳地托住了汉王递来的印信与兵符。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他看着此刻的汉王,仿佛人生圆满,这是他最激动的时候。
“信,一介鄙夫,蒙大王不弃,授以节钺,托以国运!信虽愚钝,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必使汉旗东指,三秦底定,以报大王知遇之恩!此身此命,尽付汉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以命相酬的承诺。
刘邦看着他稳稳接过虎符,脸上是充满期许的神情。他扶起韩信,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刘昭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澄明。这不是君对臣的赏赐,而是王者与国士的盟约。
野心在沉默中滋长,力量在托付中凝聚。
风再起时,卷动着韩字大旗,猎猎作响。那旗帜之下,是接过重担的新任大将,是即将被利剑劈开的,混沌未明的未来。
权柄已授,国运相托。刘昭想着,接下来,便是风雨兼程,共赴那条白骨与荣耀铺就的东归之路。
不,覃媪打碎了刘昭的幻想,接下来,是太子去巴地传授治理。
“殿下,殿下!”覃媪那中气十足,带着巴地特有腔调的乡音,打破了太子府书房的宁静。
老太太精神矍铄,眼神灼灼,仿佛不是年过六旬,而是个急于建功立业的少年人,“高台也拜了,大将军也授了,您答应老身的事,可不能忘了啊!我们巴地的子民,脖子都盼长了,就等着殿下您去指点迷津呢!”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债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方才心中那些关于金戈铁马,东归大业的宏阔遐想,瞬间被拉回到了盐泉,织机与曲辕犁的具体事务中。
她哑然失笑,争天下需要韩大将军那样的锋锐利剑,也同样需要巴蜀之地由贫瘠变成稳固富足的后方根基。
“覃媪放心,孤言出必践。”刘昭收敛心神,笑容温煦而笃定,“巴地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孤亦早想亲身领略。待孤将此间事务稍作安排,便随您启程。”
两日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离开了南郑,向着巴地方向迤逦而行。刘昭轻车简从,只带了周緤率领的护卫以及青禾等贴身侍从,还有几名从蜀地抽调的经验丰富的工匠头领。
覃媪拐到了太子,心满意足地坐在另一辆车上,不时探头张望,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巴郡。
队伍行进在崎岖的蜀道之上,山势险峻,林木葱茏。
与相对平坦富庶的成都平原不同,巴地更多山峦丘陵,道路也更加难行。
但刘昭沿途所见,百姓虽衣着朴素,眼神却大多坚韧勤勉,山间梯田层叠,显示出巴人适应自然、努力求存的智慧。
抵达巴郡治所江州,覃媪早已派人提前赶回通知,当地官员和有名望的族老们齐聚城外相迎。
充满了质朴的热情和殷切的期待。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动容。
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自发地聚集在城外道路两旁,人头攒动,比迎接汉王时还要热烈数倍。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賨布衣服,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产的柑橘、山鸡、甚至还有活鱼,孩子们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来了!”
“殿下,尝尝我们巴地的橘子,甜得很!”
“殿下,看看我们织的布吧!”
欢呼声、问候声、各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质朴话语扑面而来,热情得像要把人融化。
覃媪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地大声回应着乡亲们:“对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殿下来帮我们过好日子咯!”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盼,让刘昭感觉自己快被捧杀了,压力山大,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刘昭在覃媪的陪同下,立刻投入了实地考察。
覃媪对巴地了如指掌,每到一处,都能如数家珍:
“殿下您看,这处盐泉,水量是大,就是味儿太冲,煮出的盐发苦。”
“这片山地,石头多,土薄,老犁头下去都弹起来,费力不讨好。”
“这些女娃子手巧得很,您看这賨布的花纹,就是织得太慢,熬眼睛。”
刘昭亲自查看了江州附近的盐泉,仔细观察卤水的成色和流量,用手指沾了点卤水品尝,眉头微蹙。
她蹲在梯田边,抓起一把土壤捻动,观察其成分。她坐在织妇身边,看她们如何用古老的腰机一梭一梭地织出繁复图案,效率确实低下。
她询问当地关于丹砂、茶叶、药材的产出与贸易情况。
与在蜀地时主要依靠成熟技术进行改进和推广不同,巴地的情况更为复杂,也需要更多的因地制宜。
经过几日深入考察,刘昭心中有了清晰的蓝图。她再次召集了巴郡官员、工匠头人和族老。
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她站在一幅粗略的巴地山川图前,声音清晰而有力:
“巴地之困,在于山。然巴地之富,亦在于山!”她开门见山,“蜀地之策,不可全盘照搬,需为我巴地量身定制!”
很明显,刘昭被哄到了,她也准备大展身手了。
她首先指向盐泉:“卤水苦涩,除沿用蜀地过滤之法,更可尝试引入本地清甜山泉水进行勾兑稀释,或能中和其味。滤材亦可增加本地易于获取的细密竹炭、某种吸附力强的红土,层层加码,务必使卤水纯净。”
她看向本地盐工,“此法需尔等反复尝试,找到最佳比例。”
接着是农事:“山地耕作,曲辕犁需改!”她让随行工匠展示带来的曲辕犁,又让本地木匠拿出他们的老式犁,“取其轻便灵活之长,改其犁铧角度与深度,打造更适应坡地、转向灵便的巴山犁。同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山民,“可在陡峭不宜耕之处,广植茶树、油桐,养殖山鸡、山羊。土地不欺人,只看我们如何用它!”
最后是賨布:“此乃巴地瑰宝,不可弃!”
她拿起一块色彩斑斓的賨布,“新式织机可提升速度,但传统花纹、染色技艺必须保留,甚至要更精!我们要织的,不仅是布,更是艺术品!可设立织造苑,将巧手妇人集中起来,分工协作,专织精品,由官府统一寻觅销路,售往汉中,乃至将来更远之地!”
她还提到了丹砂、药材:“丹砂不仅是颜料,更要精炼提纯,探索其药用,乃至其他价值。药材需规范采集时节,炮制方法,打出巴地山珍药材的名号!”
刘昭的每一项建议,都深深扎根于巴地的实际情况,既带来了先进的技术思路,又极大地尊重和利用了本地的资源与智慧。
她不是在生硬地灌输,而是在巧妙地引导和激发。
覃媪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对对!殿下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我们巴地的好东西,以前就是没搞对路子!”
在场的巴地人也沸腾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困扰他们世代的问题,竟然能有如此清晰又简单可行的解决之道,而且听起来,前景是如此光明!
“太子殿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顿时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刘昭看着这一幕,开心地笑了。
她在这片群山之中播下的种子,一旦发芽,必将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未来她最稳固,最富饶的基石之一。
众人皆欢欣鼓舞,覃媪见刘昭连日考察、议事,眉宇间都带着倦色,便笑眯眯地凑上前:“殿下,正事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殿下还在长身体呢,我们巴地虽比不得关中繁华,却也有些野趣。不如让老身带您去个地方松散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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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快乐,加更,韩信终于拜将啦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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