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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山有木兮(一)


    刘昭今夜有些闷,倒也不是萧延过来说了这些,她看着萧延踉跄离去的背景,有些愁怅,但不多。


    她纯粹是为了时间的流转,一眨眼,她就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刘昭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过得很顺,没有什么艰难困苦,时间就留不下深刻的痕迹。


    窗外正是春深,明月被流云遮掩,天色昏沉,起风了——


    风雨将至,满庭花落,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


    烛火昏黄,她倚在窗边觉得有些孤寂,“青禾,去唤乐师来,要个知情识趣些的。”


    “诺。”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初时细密,很快便连绵成片,敲打着屋檐与树叶,声音很是清脆。


    雨丝在宫灯朦胧的光晕中,将天地笼罩在迷离的水雾里。


    在这风雨春夜,有人披着青箬笠,绿蓑衣,穿过朦胧的雨雾,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快步来到殿外。


    他在廊下解下滴水的雨具,交由内侍,方才躬身步入殿内。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因着雨势,衣袂边缘难免沾染了湿意,更显飘逸。


    他抱着锦缎覆之的桐木古琴,从阴影里走向光线明澈处,走向她,他抬起头,眉眼尽是恭敬。“乐府商羽,愿为殿下奏乐解忧。”


    刘昭看着他,招了招手,“走近前来。”


    商羽放下琴走近,刘昭是坐着的,他身量高,怕有不敬之意,近前撩袍而跪。


    刘昭方才只觉惊鸿一瞥,现才看清他的面貌,烛火映照下,只见他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桃花眼本应显得风流多情,因着恭敬垂眸敛去了媚色,额前几缕墨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易碎。


    刘昭抬手挑起他下巴,与他眼眸对上,商羽心跳快得如雷贯耳,他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收回了声,“你叫商羽?”


    “回殿下,是。”


    刘昭嗯了一声,美貌单出在乱世是极危险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身世浮沉,一直在审查,去年冬,才查清入了乐府。”


    刘昭正好觉得孤闷,便与他多说了几句,“哦,是什么身世。”


    “奴父母乃秦宫乐府乐伎,身份卑贱,父亲早亡,项王入主咸阳,母亲因着容貌入了项王营帐,虽未得名分,却侥幸护着奴活了下来,如今又辗转来了长安。”


    烛火晃在他眼眸里,美人跪着也是楚楚动人的。“奴是乐户,不得从事他业,可母亲身子因着战乱奔波,有些衰败,奴不甘心沦为私伎,便入乐府,盘查至今,今夜不应奴来,但殿下府中人恰巧见奴,便唤了奴来。”


    刘昭要青禾找个知情识趣的,但是这么晚了,她哪知道谁知情识趣,但殿下要求了,再离谱也得办。


    她觉得只要长得好,哪怕说话说得不对,殿下应该就不会生气,于是一眼就看中了商羽。


    嗯,没毛病。


    刘昭嗯了一声,这怪不得被乐府纠结要不要,秦宫楚营来的。


    “嗯,你会什么?”


    “奴乐器都知一二。”


    但刘昭心情不好,还没有高雅审美,“孤不想听乐器。”


    他怔了怔,看着刘昭,他不想放过今晚难得的机会,“那殿下想听什么?”


    “别跪着了,拿个支踵坐下,你给我唱首歌吧。”


    她倚窗听雨,侍从给刘昭身边放了案几,端上茶水,商羽在刘昭身边跽坐,姿态端正,他小心翼翼的亲近,略微垂眸,平复心中的紧张,再抬眼时,眼中已敛去慌乱,漾起朦胧如春水的情意。


    他并未用此时流行的,听不清唱什么的高尖高雅唱调,而是用清润柔和,略带磁性的本音吟唱起来。


    音节在唇齿间精心打磨,声音如同窗外缠绵的雨丝,温柔地浸润着寂静的殿宇,他眼波流转,声音也如梦如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他看着刘昭冷淡的眼神,并不惧怕,仿佛唱着心声般,与王子共处,他受宠若惊,他眼神专注而虔诚,脖颈微抬,如天鹅般展示自己。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承蒙您不嫌弃我的羞怯与笨拙,不计较我的卑微与失礼。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我的心纷乱不已,跳动不休,只因能够如此靠近您。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有着无尽的缱绻与暗涌。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唱得很好,但刘昭上辈子情歌听太多了,没什么感觉,本来她纯粹找个解闷的,并没有仔细听词,他唱个摇滚可能还能让她笑一笑。


    但这种楚歌,她还是听到最后这山有木兮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首。


    平时太忙了,没时间消遣,商羽成功做到媚眼抛给瞎子看。


    商羽的歌声依旧哀婉荡着,眼波如春池水,倾慕中涟漪层层。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唱完了,刘昭向他伸出手,“过来。”


    商羽忐忑近前,他听到刘昭说,“孤有些闷,你抱着我,陪孤听一会雨。”


    她没有评价他的歌声,也没有追问他的心意,都无关紧要。


    商羽怔住了,脸颊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绯色。他不敢迟疑,更不敢深想这其中意味,只是顺从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刘昭的肩背。


    他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刘昭并不在意,她很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身子倚在他怀中,磨蹭着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头微微侧向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他们如此亲近,又没有一丝情欲。


    刹那间,商羽懂了,殿下要的,不是一个献媚的乐伎,也不需要倾诉的对象,她只是在这风雨孤寂的夜晚,需要一个温暖的,且足够赏心悦目的怀抱。


    她只需要温暖与顺从。


    商羽有些失落,但他们乐伎,抓住机会是本能。


    他不敢动弹,手缓缓落了下去,抱着殿下,见刘昭并没有喝止,他大着胆子抱得更紧了。


    他们依偎着,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刘昭睡了个好觉,商羽彻夜陪着她,此时侍从嘴是很严的,私下的事,无论主人做什么,半点都透不出去。


    所以别说刘昭单纯找人陪睡,她就算真把人睡了,也没什么。


    皇帝都不会知道。


    各家隐私都是不能让人看的。


    她睡好了也就没了晚上的emo,她看向伺候她更衣的商羽,昨晚确实听歌了,让青禾赐了他二十金,也就没管了。


    还给人画了饼,“你声音不错,下回孤再让人去乐府寻你。”


    ……


    毕竟乐府属于官伎,还是有地位的,如果升只能往她后院升了,比如刘启的栗夫人,但明显她没这个意思。


    张敖很够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打张敖脸,这多薄情寡义?


    她就不是这样的人。


    今日她得去见母后,毕竟女儿婚事,肯定是吕后操办。


    但吕后要处理的事很多,就让奉常商议,给她敲定就行。


    吕后正在挑选朝上朝服,如今朝堂上没个统一款式,她强迫症看着不得劲。


    刘昭踏入长乐宫时,吕后正凝眉望着面前巨大的画,纸上并非花鸟山水,而是各式人像,皆着不同形制,颜色的袍服,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与用料。


    如今布匹多了,百姓家都多了衣裳,更别提朝廷。


    几名女官恭敬侍立在一旁。


    “母后。”


    吕后闻声转过头,她今日未戴繁复首饰,只挽了简单的髻,眉宇间自有威仪,“太子来得正好,瞧瞧这朝堂之上,赤橙黄绿,杂乱无章,成何体统!你父自己就是个混的,不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朝廷的体面何在?”


    刘昭想了想,对,哪个官员没制服的,百官朝服,确实需要统一规制。


    “我看看。”


    刘昭凑上前,她如今比吕后还高一些,手臂很顺手的搭在吕后肩上,凑近看画上素雅或繁复的衣袍。


    她想了想汉朝后来的官服,没什么犹豫,就伸手指向了两种颜色。


    “母后,儿臣以为,文臣与武官,职责不同,气韵亦当有别。”


    她声音清晰,很是果断,“文臣主政,沉稳肃穆,当用玄黑之色,象征法度与庄重。”


    随即,她的指尖转向另一块颜色,是浓郁,正派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赤红。


    “武官戍边卫疆,当有昂扬炽烈之气,宜用赤红之色,象征忠勇与血性。”


    这红色并非娇艳,而是一种沉厚的,近乎于朱砂的正红,充满了力量感。


    吕后闻言,仔细端详着那一黑一红两种颜色。


    玄黑肃穆,确实能压住文臣的浮躁,彰显律法的威严。


    赤红炽烈,亦能激发武人的英勇气概,且红色在此时本就带有吉祥,尊贵的意味。


    这两种颜色对比鲜明,界限清晰,放在朝堂之上,文武分立,一目了然。


    她颔首,脸上神色很是满意,“玄黑赤红,对比分明,沉稳与炽烈并举,甚好。既能区分职司,又能彰显我汉室气象。”


    她看向刘昭,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手,“好,此事便依你之意,着奉常依此二色,尽快拟定文武官服具体形制,颁行天下。”


    女官称诺而退。


    待人走了,吕雉拍了一下刘昭的手,“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刘昭委屈,“母后怎凭白打儿臣,手背都红了。”


    她就不放下去,她还贴贴撒娇,吕后哼了一声,“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说到这吕后叹了一声,随即又想到这货是娶亲,那愁怅半响没怅下去。


    “你的婚事,奉常自会依照礼制操办,不必忧心。那张敖……”


    嗯,她觉得还好张敖不是她儿子,原本她看刘盈恨铁不成钢,再看张敖,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少刘盈没倒贴不是?


    “那张敖是个良人,他远嫁而来,你莫欺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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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再码一章[摊手]


    第142章 山有木兮(二)


    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迁了千户过来住,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休得多言,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


    说话间,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李左车眼睁睁看着韩信将那个风尘仆仆,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落拓与警惕的汉子热情地迎了进来,还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离兄!别来无恙!”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啊,韩信再怎么自由也是汉的太尉,这就好比元帅见了湾湾过来的通辑榜上的战犯,不仅没有让人逮捕,还与人密谈叙旧情,怀念乱时岁月。


    这让人怎么想。


    韩信拉着人进房门,李左车看着都快哭了。


    老大,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作死啊。


    咱们还是回长安吧。


    李左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进去?他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不跟进去?又怕韩信在里面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焦急地踱步,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下狱、夺爵、抄家、问斩……说不定还得株连!


    他绝对是被株连的一员!


    廊下的亲卫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屋内钟离眜的声音洪亮,但那愤懑不平的语调清晰可闻:


    “……项王待部下如何?纵有猜忌,亦不至鸟尽弓藏!可如今汉室……哼,你韩信跟着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霸王!这偌大江山,半壁是你打下来的!结果呢?名为君侯,实则臣下,困于这淮阴一隅,兵权尽释,这口气,你如何能咽下?!”


    屋内,韩信沉默着,或许是在饮酒,或许是在沉思。但这沉默在门外的亲卫听来,无异于惊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如今是皇帝了,怕是早就看你们这些旧人不顺眼了!”


    “砰——!”似乎是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门外的亲卫们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侍卫,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嘶语,声音带着颤抖:“听到了吗,他、他们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啊!我们,我们会不会都被当成同党?”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闭嘴!噤声!君侯只是念及旧情,喝多了……”


    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钟离眜那些话,句句都在挑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自家君侯非但没有制止,似乎还在附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同情,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


    淮阴侯可以恃才傲物,陛下念及旧情,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呢?


    一旦事发,他们就是附逆的党羽,是第一批被推上刑场的人!


    他不能被牵连,他家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阴侯府,带着一封密信,沿着驿道,朝着长安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韩信听着钟离眜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无聊,没什么朋友,应该说,能让他看得上且相交的人,没几个。


    钟离眜曾经在楚营对他多有照顾,他也领这份情,仅此而已。


    钟离眜看他无动于衷,也烦闷得紧,他猛饮了一杯。


    “那赵王张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嫁太子,赵国已被汉接手,怕是被刘邦威胁,强取豪夺了赵地。”


    韩信愣了愣,“什么?”


    “是不是缺德?昔日张耳对刘邦多有照顾,打天下时更是出钱出力出兵马,人一死就这般抢人地盘!”


    钟离眜气愤填膺,但韩信回过神来,“太子要娶赵王?”


    不对啊,赵地是他打下来的啊,张耳本来就坐不稳,凭什么用他打下来的地盘当嫁妆,嫁他不敢想的人啊!


    韩信很生气,钟离眜以为他回过味来,看清汉室的德性,更是说些逆天的气话。


    韩信正准备回长安呢,他想起那时太子劝哄他放弃王位,他放弃了,但没人说王位还有这作用啊!


    他也不觉得张敖有什么失权,看吕后风光横行无忌的模样,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韩信站起了身,“钟离兄若暂无去处,且在信府上住着,我在长安为官,再回来不知何时,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钟离眜不解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看着抓心挠肝的李左车,“收拾行李,备马,明日回长安。”


    李左车眼睛都亮了,“诺!”


    另一边刘邦听了韩信亲卫前来告密,他笑着赐了人百金,且让人嘴严实,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那人称诺。


    要是韩信是楚王,他还会忌惮,但他是看明白了,韩信这人,脑子不好。


    他去计较他的行为,会显得自己脑子更不好。


    这人这么缺心眼,他都在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忌惮他来着?


    刘邦不想去深思,他觉得有点黑历史,尤其是他听说韩信回淮阴的骚操作,人都傻了。


    真是可怕的情商。


    韩信,恐怖如斯。


    第143章 山有木兮(三)


    韩信回到长安,踏入这座熟悉的帝都,韩信心头那股因张敖之事而起的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见到长安城井然有序,更胜往昔的繁华景象时,莫名又添了几分憋闷。


    这个天下没有他韩信,也能繁华似锦,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扎得生疼又说不出。


    将军到了太平时,就没了用处。


    他这柄为乱世而生的利剑,正在被悄然纳入鞘中,蒙上尘埃。


    他默然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中仆从恭敬相迎,一切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空旷的冷清。


    他挥退众人,独自走入内室。


    热水早已备好。


    韩信褪下沾染了旅途风尘的衣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汤之中。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闷。他闭上眼,淮阴的喧嚣、钟离眜的愤慨、李左车的忧心、一幕幕在脑中交错浮现,最终都化作了长安街头那刺眼的繁华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微凉的水中起身,随意擦拭披上一件深色的常服,衣带也未系紧,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长安夜色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


    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湿意,几缕发丝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平日束发时的凌厉锋芒被削弱了几分,更添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散漫,以及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倚着窗棂,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远处未央宫方向的隐约灯火。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他凭借战功无限接近的地方,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


    天下太平了,他这把最锋利的剑,该置于何处?


    是就此封存,在锦衣玉食中慢慢锈蚀,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再次出鞘之日?


    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韩信就那样站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与这满城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囚于金笼,茫然回顾的困兽。


    韩信极度缺爱,又不懂爱,没有任何安全感,当他感到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或者说,不再被必须需要的时候,他的自卑与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而无人懂他,自然无人向他伸出手,因为他在挣扎里露出的利爪,人人皆惧。


    韩信第二天一身锦衣,收拾得长身玉立,没进未央宫前脑中的说辞一套一套的,进了未央宫,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宫门口打转几个来回,消息传到刘邦那,刘邦满头问号?


    怎么,踩点???


    对于韩信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刘邦有些条件反射的警惕,虽然他觉得对方脑子单纯,但架不住这人破坏力大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宦官藉孺吩咐道:“去,把他给朕叫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藉孺领命,快步走出殿外,走去宫门口,对着正在原地进行内心拉锯战的韩信躬身道:“君侯,陛下宣您进去呢。”


    韩信猛地回神,看到藉孺,满头问号,陛下找他作甚?强行镇定下来,跟着藉孺步入殿内。


    殿内,刘邦好整以暇地靠在御座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珏,看着进来的韩信,打量的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臣韩信,拜见陛下。”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调子,“朕听说,你在宫门外转悠半天了?怎么,朕这未央宫的门槛太高,绊住韩太尉的脚了?”


    韩信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支吾了一下,又说不出真相,只低声道:“臣……臣只是想来拜见陛下。”


    “哦?来看朕?”刘邦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那怎么不直接递帖子求见?在门口转圈,是给朕站岗呢?”


    “臣一时疏忽,忘了递帖。”韩信底气不足,“不知……不知此时该不该来,怕打扰了陛下处理政务。”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既说来拜见,又怕打扰,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甚至敢跟他讨价还价的韩信。


    但韩信哪是来看他的,韩信的说辞全是冲着东宫去的,近乡情更怯,不敢进去,都开始原地打转了。


    刘邦有点狐疑,韩信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留了个心眼。


    他还是习惯喊大将军,“大将军啊,既来了,陪朕用膳喝点酒吧。”


    “诺。”


    宫人迅速在偏殿布好酒菜,不算十分铺张,刘邦坐于主位,韩信陪坐下首,气氛有些沉默。


    韩信哪是会搞酒桌文化的料,从来只有老板夹菜他转桌的道理。


    刘邦亲自执起酒壶,给韩信的酒杯斟上,“来,大将军,尝尝太子酿的酒,她前几年酿的朕都没敢喝,听说今年是真酿出靠谱的了,看看比咱们当年在军中的浊酒如何?”


    韩信接过这酒,“谢陛下。”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让他混乱的思绪都清晰了些。


    杯酬交错,气氛都缓和了些。


    刘邦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从淮阴的风土人情问到回长安一路的见闻,绝口不提朝政,更不提韩信在宫门口的怪异举止。


    韩信一一作答,刘邦一眼就看穿韩信心里装着事,他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不动声色,又给韩信满上一杯,状似无意地感叹道:“这人年纪大了,就爱回想当年。想起大将军你当年在汉中拜将,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与项羽那厮争天下,真是痛快!”


    提到辉煌的过去,韩信的眼睛都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天下已太平,何处用将军。“都是陛下信重,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刘邦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唏嘘,“不过这天下太平了,仗打完了,有时候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你看萧何,整天埋首案牍。张良科举一结束,更是跑得没影,修仙问道去了。”


    老了就爱回顾往昔,未央宫殿内很大,白日里头也需点着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


    之前的闲聊冲淡了些许隔阂,然后刘邦又开始找话题,如今吹捧的臣子太多,也只是韩信能说说真话了。


    “大将军,”刘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随口一问,“你我皆是行伍出身,戎马半生。依你这双慧眼看来,朕若亲自提兵上阵,能统御多少兵马?”


    虽他俩加起来打仗的岁月都没有半生,但不妨碍刘邦感叹。


    韩信闻言,抬起了眼。


    酒意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在涉及到军事领域时,立刻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在心中进行着严谨的推演计算。


    终于,他放下酒盏,目光坦诚地迎向刘邦,非常专业的开口。


    “陛下统兵,最多十万。”


    “啪!”


    一声脆响,刘邦手中的酒樽被重重顿在案几上,樽中琥珀色的酒液都晃荡出来,溅湿了御案的锦缎。


    真话明显让人下不了台,刘邦不认,这是污蔑!


    他污蔑啊!


    他怎么敢!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殿内侍立的宫人骇得脸色发白,深深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能化作殿中的梁柱。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刘邦气得粗重的呼吸声。


    “十……万?”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他感到非常荒谬,还有被刺痛后的震怒。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朕当年率军入关,直取咸阳,麾下儿郎,何止十万之众!”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韩信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学术般的纯粹,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陛下善将将,此乃帝王之才,臣望尘莫及。然,将兵之道,在于临阵机变,细微调度。十万之众,已是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极限。兵再多,则号令难通,首尾难顾,恐生肘腋之变,反为不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时,刘邦发出了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


    他眼神里之前的随和,闲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犯逆鳞后的冷意。


    刘邦似笑非笑,“好一个十万!好一个如臂使指!韩大将军这双眼睛,毒辣得很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乌云中酝酿已久的惊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向韩信。


    “既然如此,那朕倒要问问!用兵如神、洞若观火的韩大将军——你!自问又能带多少兵?!”


    面对这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诘问,韩信没看懂,他只有谈起兵家的纯粹到傲然,这还用问吗?


    “臣自然多多益善。”


    妈的,刘邦快被这小子气死了,他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多多益善!好一个韩、信!”


    韩信骄傲得抬起了头。


    当然,在打仗方面,天下还有比他更能的吗?


    “朕只能十万,而你多多益善,妙!妙极!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又为何会被朕牢牢地将在此处,与朕共饮这杯中之酒呢?!”


    韩信没听懂,呃,这不是陛下非拉着他一起用膳的吗?


    刘邦对上他醉意又懵懂的眼神,有一种骂人但对方以为被夸的极度憋屈,靠,他为什么要与这人聊天。


    朕的子房呢!


    啊——


    他气得要死,对面无知无畏,最后他拍桌又哼了一声,“你今天干嘛来了?是来气朕的吗?”


    韩信酒后吐真言,“臣当然是为了殿下而来。”


    刘邦:……


    真是白日做梦!


    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几岁了!


    第144章 山有木兮(四)


    刘邦深深地看了他,“你想干啥?”


    韩信想了半天,他这些天脑子里一直想着太子为他担保之时的模样,和哄他为太尉的灼灼眼神。


    他们牵着手在篝火旁起舞,那时温暖火光映着他们,春风也环绕着。


    “臣觉得,张敖太弱鸡了,他这样的人,怎么能配殿下?”


    没有一战之力。


    刘邦哼了一声,“他不配天下还有谁配?”


    韩信眉目灼灼的看着刘邦,当然是他配啊,他位高,他权重,他能打!


    刘邦看见了,“你就做梦吧!昭马上要大婚了,你,给朕禁足!”


    他气得,“禁足三月!”


    哼!


    他说韩信怎么都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原来是想老牛吃嫩草,再说了,就韩信这样的,要是当了他女婿。


    他不得被他气死?!


    呸!


    做梦!


    韩信:???


    他说错什么了就要被禁足!他可是三公之首!位置在丞相之上!


    韩信脸上尽是错愕与不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坐席都被带得歪斜。


    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更直接,那股被冤枉,被不公对待的愤懑直冲头顶。


    “陛下!”韩信的声音都拔高了,他非常生气,“臣何错之有?竟要受此禁足之罚?!”


    他看着刘邦那张余怒未消的脸,连日来的憋屈,不被理解的苦闷,以及此刻莫名其妙的责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那些压在心底,盘旋已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在酒精和愤怒的催化下,冲口而出:


    “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气得指着刘邦,一字一句,声音尽是悲愤,


    “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十万”、“多多益善”加起来,威力还要巨大百倍!


    它不再是军事领域的探讨,不再是情商低下的冒犯,这是赤裸裸的指控!


    是对君王刻薄寡恩,诛杀功臣的最恶毒的控诉和预言!


    殿内所有的宫人、侍卫,包括藉孺,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刘邦脸上尽是冰冷和阴沉。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韩信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暴跳如雷,但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整个未央宫偏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空气凝固,时间停滞。


    “将韩信压下去,关入狱中,醒醒脑!”


    “诺!”


    当韩信进狱中,狱卒都傻了,忙恭敬道,“您等等,里头有点脏,我去给您收拾一间出来。”


    韩信嗯了一声,坐着狱卒先前坐的地,气得要死。


    他现在酒醒了,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激,陛下怎如此小气,不就一句话,多大点事,还要让他进狱中!


    但韩信被下狱这种大事,没多久就传遍了,藉孺来寻刘昭,刘昭刚收到许负用隶书写的《易》。


    正在夸夸许负呢,此时青禾来报,“殿下,传来消息,韩太尉入了中都官狱。”


    刘昭愣了愣,“什么?”


    韩信怎么突然进牢里了,这不对啊,她父对韩信一直很容忍的?


    刘昭正好要去找刘邦,把篆改隶书的事敲定,早朝就好走过场,她拿着隶书去见刘邦。


    刘昭过去的时候,刘邦气还没消,藉孺去殿外迎她。


    刘昭看他有些眼生,长得极为标致柔媚,眉头一挑。“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藉孺,幸被陛下看中,随侍左右。”


    哦,怪不得一个宦官如此貌美,原来是藉孺啊,啧,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家都是,陛下,你儿子是gay啊!


    到了她家,殿下,你父居然是gay啊!


    哦,不对,他儿子也是gay啊,刘盈是1是0都难说。


    这等家丑,不说也罢。


    她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举步踏入殿内。


    许珂的套套弄出来了,等过几天她给阿母送一盒去,毕竟她母是个重权欲的人,审食其也不到三十,她觉得,她母亲是需要的。


    做好措施就行,只要不怀一个直接打脸,问题不大。


    史官是懂为尊者讳的。


    夫妻当得像她父母这样的,很是神奇,她不懂,但理解。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殿内刘邦还气着呢,余怒未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寻死路的人,他都没给选择项,让他回府消停点怎么了?


    他错了吗?


    他那么大年纪肖想他十七岁的女儿,他没让人打他一顿再关禁闭,那都是看在他长得还行的份上。


    要是个长相普通的,他直接让人砍了,剁碎了喂狗。


    结果韩信还来劲了,踢开所有生路,一门心思想往他刀口上碰瓷。


    他干啥了他就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他干啥了?!!


    这不纯造谣吗?他烹了哪个功臣了?


    怎么有人敢当皇帝的面造谣污蔑啊!


    “父皇。”


    刘邦看刘昭进来,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听见消息了?”


    刘昭装傻,她怎么可能一来就撞枪口,“什么消息?儿臣此来,是为了隶书一事?”


    刘邦皱了眉头,“隶书?”


    她将手中的书卷呈上,语气如常:“父皇,儿臣今日得见许负以新体隶书抄录的《易》,字迹清晰工整,远比篆书易于书写辨认。儿臣以为,若以此体推行天下,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乃至科举取士,都大有裨益。”


    刘邦接过看了看,但他哪有什么心思说文人的事,“朕学篆书学得抓心挠肝,都老了还得再学一遍隶书?”


    他受过的苦,那些学子受受怎么了?


    他气着呢,他是皇帝,他淋雨了,别人不许打伞。


    其实隶书他是会的,他在学小篆前,写东西都是用隶书,隶书是大秦小吏们的通用文字。


    所以秦吏程邈干脆整理成册,方便同僚们。


    但当时天下官方字是小篆,才有了刘邦四十多岁重新学写字。


    好不容易他学精了,天下要改了,嘿,白学了。


    刘昭有些懵,咋回事,“父皇,隶书书写快捷,更易辨认。若推行于官府文书、典籍抄录乃至科举之中,必能极大提升效率,利于文教普及,使政令更畅通于天下。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再说了,您不也会。”


    刘邦烦着呢,“朕不乐意。”


    刘昭心思一转,咳了咳,开始夸夸加画大饼。“父皇,您看始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何等威风。”


    她顿了顿,“如今汉的版图可不比秦小,父皇三年亡秦,四年亡楚,又是何等威名赫赫,大汉赤旗扬于天地,怎么还用先秦的小篆呢?”


    刘邦愣了愣,有道理,“所以你想用隶书代替小篆?”


    “正是!”刘昭见刘邦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都激昂上了,


    “秦用小篆,而我大汉当有新气象!隶书简便易学,正合我朝休养生息、广开民智之国策。父皇您想,若天下学子不必再耗费数年光阴苦研繁复小篆,便能读书识字,朝廷选拔人才是否更容易?政令下达是否更迅捷?此乃彰显我大汉远超暴秦之仁政与气度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邦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板着脸,但明显软化,便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父皇,您可是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真龙天子,开大汉基业,岂能一直沿用前朝旧字?也该换上我大汉的新衣才是。后世史书记载,不仅要记您的赫赫武功,更要记您改制隶书,泽被万民的文治之功!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事!”


    刘邦脸色终于好起来,听着有些得意,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嗯,昭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暴秦苛政,连文字都如此繁复,确实该改!我大汉自当有别于前朝,与民更始!”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明日朝会,你便提出此事,着奉常、御史大夫等尽快拟定章程,推行天下!”


    “诺!”


    刘昭看他气消了,决定问问韩信情况。


    刘邦是个不记仇的人,气消了就消了,不往心里去。


    只要跟他没利益冲突,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皇,儿臣听说韩信被下狱了,他做了何事惹恼父皇?”


    说来刘邦就气,“还能什么事,那小子不当人子!”


    他将原委说了,刘昭也感叹韩信的情商,她以前说洼地,属实是过于抬举了。


    “父皇,莫要与韩信置气,您这边气到了,他还不知道您气啥,不值当。”


    韩信也是,皇帝身边每一句史官都记了,说话也不思忖一下。


    但刘昭真的冤枉韩信了,就是因为有史官,所以他认真思考推演了,他甚至说得非常有学术性。


    谁知道陛下这么没自知之明。


    刘邦想起来额头突突跳,“你别管,韩信这厮就是欠,朕必得关他三天让他知道轻重!”


    哦,就三天啊,那没事了,不愧是宠臣,待遇就是不一样。


    刘昭觉得实在太轻了,但她不想做这个恶人,毕竟她以后多得是用韩信的地方,与他交恶不好。


    但这么轻飘飘揭过,汉室威仪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她可是下一个天子。


    “父皇,韩信说此大逆不道的话,必是有奸人在后挑拨君臣关系,此人居心叵测,当查清杀之,以警天下。”


    刘邦想了想,有道理,韩信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必是有人挑事。


    于是让陈平去问韩信。


    在韩信看来,陈平这等奸人,就会耍些毒计恶计,他不屑与之论。


    陈平也不气,他并未摆出审讯的架势,反而像是来探访老友,姿态从容。


    他看着坐在干草堆上愤懑的韩信,语气平和地开口:


    “大将军今日之言,实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石破天惊。陛下震怒,亦是情理之中。平奉旨前来,只想问大将军一句,何以突发此等诛心之论?可是近来听了什么人的高见?”


    韩信见他,更是心生厌恶。


    听到陈平这意有所指的问话,他胸中那股被冤枉,被猜忌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陈平,声音里尽是怒气。


    “哼!何必旁敲侧击!若非尔等奸佞小人常在君前搬弄是非,陛下何至于此?!”


    他越说越气,想起当年旧事,更是心潮难平,那句憋在心里许久,本不该说的话,在激愤之下冲口而出:


    “昔日蒯通劝我三分天下,我念及陛下知遇之恩,未曾听从,终落得今日下场!如今看来,竟真被那蒯通说中了!”


    很好,陈平去复命了,刘邦听了眼中尽是冷意,“此人不过一说客,也敢挑拨朕的是非,下通缉令,抓住此人,直接烹了,剁碎了喂狗。”


    “诺。”


    第145章 山有木兮(五)


    翌日,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


    朝议进行至后半,处理完日常军政要务后,刘昭手持自己抄的一卷隶书,稳步出列,立于丹墀之下,“父皇,儿臣有本奏。”


    “太子所奏何事?”


    “儿臣奏请,改制文字,以隶书代小篆,通行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文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以精通古篆为傲的老臣,如叔孙通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内侍将书卷呈于御前。


    不待刘邦开口,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急不可耐地迈步出列,正是儒生叔孙通。


    他脸色涨红,声音激动。


    “陛下!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又转向刘昭,痛心疾首:“殿下!小篆乃始皇帝一统天下后,丞相李斯等人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斟酌古文、大篆而成,乃华夏正朔,文字本源!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蕴含天地至理!岂能轻易废弃,改用……改用这等胥吏所用之俗体?!”


    他指着那卷隶书,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此等字体,粗鄙简陋,毫无古意,若推行天下,岂非令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后世学子,只识此等浅白之字,如何能读懂三坟五典,先王遗训?这是断我华夏文脉啊!陛下!”


    叔孙通一番话,引来了不少守旧儒臣的附和,殿中议论之声渐起。


    刘昭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待叔孙通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


    “叔孙博士所言,昭不敢苟同。”


    她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臣子,朗声道:“博士言小篆乃华夏正朔,蕴含至理。然,文字之用,首在传承文明,沟通上下!若一种文字,繁难到唯有少数精英才能掌握,令天下九成百姓望而却步,令政令下达迟缓困难,那它即便再高雅,再蕴含至理,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叔孙通:“博士口口声声华夏文脉,难道忘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难道忘了孔子所言礼失求诸野?文字演变,自古而然!由甲骨而至金文,由金文而至大篆,再由大篆而至小篆,何曾固步自封?!如今小篆亦不过是前朝定制,我大汉革故鼎新,为何不能用更简便、更利国利民的隶书?!”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叔孙通,转身面向刘邦及众臣,“诸位,隶书清晰工整,书写快捷,便于官府处理政务,便于学子启蒙求知,更便于朝廷广纳天下贤才!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所系。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让政令畅通于穷乡僻壤,让天下有志者皆能读书明理!此乃大仁政,大功德!”


    她最后向着御座深深一礼:“父皇!暴秦以繁复小篆钳制思想,而我大汉当以简便隶书开启民智!此中高下,还请父皇与诸位公卿明察!”


    刘昭这一番话,殿中不少务实派和出身寒微的官员听得频频点头。


    萧何此时也出列,沉稳奏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署理政务,深知文书往来之繁。若改用隶书,效率倍增,于国大有裨益。”


    陈平对于太子,他从不得罪,毕竟是以后的老板。亦道:“隶书易学,确能广开进贤之门。”


    刘邦见火候已到,抚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深合朕意!暴秦旧制,理当革除!朕决意,即日起,隶书为我大汉官方正字!着奉常、御史大夫府即刻拟定细则,通传天下郡国,各级官府文书、典籍抄录、科举考试,皆以隶书为准!旧有小篆,渐次更替,不得有误!”


    “父皇圣明!”刘昭率先拱手一礼。


    萧何、陈平等重臣亦随之附和:“陛下圣明!”


    尽管仍有如叔孙通等人心中不忿,但见皇帝与太子态度坚决,大势已去,也只得随着众人一起,口称圣明。


    最近奉常,也就是叔孙通,非常非常忙,太子还要给他找麻烦。


    大婚他操办,官服他操办,现在搞隶书也要他办,他都不同意,就不问问打工人的意见吗?


    太子表示,不管,她就负责验收,如果不行,重来。


    她就是这样的甲方。


    韩信关了三天,刘邦没好气的放他出来,吕雉知道此事很生气,这老头怎么回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


    “陛下真是越老越心软,韩信那厮,狂悖至此,竟只关了三日?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君威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若都像韩信一般,天下岂不乱了套?


    刚好刘昭也在,刘昭放下手中茶,走到吕后身边,为她续上热茶,温声劝哄,“母后息怒,消消气。父皇此举,虽有纵容之嫌,却也有他的考量。”


    “韩信此人,性情耿直,是有些不通世事。他那些话,固然大逆不道,但细究起来,更像是一时激愤下的口不择言,而非真有谋逆之心。他若真有反意,当初在齐地手握重兵时,蒯通等人再三鼓动,他为何不从?”


    吕后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像韩信这样的,不找机会弄死,他又如此年少,实乃养虎为患。


    他要是真反了,有谁能解决?


    他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就留不得。


    吕后是个完美的统治者,她非常冷酷无情,除了家人与她羽翼下的,她比刘邦更杀伐决断。


    刘邦对官员兄弟贪污受贿,强占民田,向来只要不摆明面上,他就不管。


    吕雉可不会。


    对于韩信也一样,她忌惮,他还敢大放厥词,他必死无疑。


    刘昭看吕后神色,继续哄道,“韩信虽言语可憎,但其军事才能,确实冠绝当世,无人能及。如今北有匈奴虎视,各地诸侯王,还有朝廷难免有宵小之辈。留着他,便是一柄悬在外敌和潜在不轨之徒头顶的利剑。杀之,确实可惜。”


    吕后听到这,神色缓了缓,“昭,你能治住他,可以留用,如果哪天他不再听令,就杀了他,他有能力却不能为你所用,那就是大敌。当皇帝,最不能的,就是心慈手软。”


    “嗯!”


    刘昭从长乐宫出来,就打马去了太尉府,韩信从狱中出来,刚从头到尾洗了个干净,李左车非要他洗三遍,冲晦气。


    一边看着侍女给他擦头发,一边苦口婆心,“君侯,日后莫说这些诛心之言,祸从口出啊。”


    李左车也是服了,他明明是个副将,却跟个老管家一样。


    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可是名将之后!


    韩信撇了撇嘴,正要反驳,仆从便急匆匆来报:“君侯,太子殿下驾到,已至府门!”


    韩信眼睛骤然一亮,哪里还顾得上李左车的唠叨,“快请!快请殿下进来!”


    他瞥了一眼还在慢吞吞给他擦头发的侍女,又看了看碍事的李左车,只觉得他们动作太慢,碍事得很,“行了行了,都下去吧!”


    侍女和李左车只得退下。


    韩信随手将长发拢了拢,放弃了束冠,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绸缎深衣,衣带松松系着,因刚沐浴过,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更显得身姿挺拔,少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风流。


    原本他以为在府上禁闭三月,太子大婚前看不到了,他还在想用什么办法偷偷出去。


    没想到太子过来了。


    刘昭没想到没有在偏房叙话,而是直接被带到了院子里,进了韩信的房里,啊这,登堂入室?


    韩信准备去见她,却于此撞见,吓了一跳,这也是韩信没说清楚。


    他在房里说请进来,又没请去哪,又让人都出去,可不让人误会了嘛。


    她见此模样的韩信,眉头一挑,让左右都退下,她不客气的找地方坐下。


    “大将军散着发倒与平日里不同。”


    韩信自从那次牵手后,每次遇见刘昭,都有些慌乱。


    “惭愧,还未入夏,长发便干得慢,臣听闻殿下要大婚了?”


    刘昭应下,“嗯,已经在筹办了。”


    韩信在她身旁跽坐下来,看着她,咬了咬牙,“殿下,张敖那小子怎配得上您,若是想要赵地,顷刻之间,臣便能拿下献于殿下。”


    刘昭顿了顿,韩信想得太简单了,如果能打,她父打一个张敖不也很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张耳在打天下出了那么多力,人一死就强行兵马抢掠夺地,这让天下人怎么想,让后人怎么想?


    他们这样的人家,活在春秋史书里,活在人心里,又不是强盗。


    再说了,张敖长得非常华贵俊美,当太子妃她也很有排面。


    能力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他又不是臣子。


    “孤不仅想要赵地,也想要赵王,娶他,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她原本是想来劝劝韩信正常点,但见他如此,害怕他说些她不能应的,准备起身,她刚站起来,还没说话,韩信就拉住她的手。


    刘昭脚步一顿,垂眸看去。


    他跪坐在原地,抬头望她,几缕未干透的墨色发丝垂落在他额前颊边,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松散的衣领。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不安挣扎的情绪,更有灼人的炽热。


    “殿下……,臣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弯弯绕绕。臣只知道,自那年篝火旁,殿下握住臣的手那一刻起,臣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触摸着他的胸膛,刘昭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在她掌下一下比一下快。


    他的眼神坦诚得近乎赤裸,是笨拙又无比直接的热烈。


    “张敖能给您什么?一个需要您费心安抚的赵国?一个温顺却无用的摆设?”


    他的语气带着嫉妒和不服,“而臣愿为您驰骋疆场,扫平一切障碍!臣愿将这天下兵锋所向,皆化作您座下的基石!臣的一切,功名、权位、乃至这条性命,皆可由您予取予求!”


    他仰望着她,“殿下,在您眼中,臣难道就真的连一个张敖都不如吗?”


    他跪坐在她脚边,姿态是臣服的,眼神却是侵略的、不甘的。


    他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滚烫,仿佛要将她的肌肤也灼伤。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和他话语中那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


    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间,韩信被那沉默灼伤,又被内心汹涌的感情淹没。他握着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她掌心,跪直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近,他仰望着她,那双炽热的眸子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他低唤一声,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他见她并未挣脱,便将她的手放进衣襟,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划过滚热的皮肤,最终停留在心口上。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战鼓,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刘昭与他充满着渴求的眼神对上,他的衣襟散乱,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寸寸攀上,在她腰间流连。


    她像个天上人,被他扯下凡间,眉眼染上了欲色,如他的意被他拉入怀中。


    他抱着坐在怀里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刘昭却推倒他,让他倒坐在坐席上,她跪立起来,扯开他松垮的系带,绸衣散乱在地,堆在他腰间。


    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上身。


    第146章 山有木兮(六)


    韩信躺在席上,衣裳半解,墨发铺散。她衣冠楚楚跪坐在他身旁,发髻纹丝不乱,他手后撑着身子,撑坐着看着她。


    在他的目光中,她缓缓解开他衣上的系带,丝滑的绸衣散开,褪下滑落至他腰际,堆叠出凌乱的褶皱。


    她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仿佛被他的炽热点燃,漾开朦胧而危险的欲色。她看着他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天色昏蒙蒙的,室内的光线更为暧昧。


    她指腹触摸着,一寸寸游走,她向他靠近,他撤无可撤,她地咚他,她俯身看他。


    韩信的喉结滚动,他们近得呼吸可闻……


    刘昭摸的时候眼神迷离,不愧是大将军,与文人就是不一样,这个手感是真好,她摸完了理智就回归了,她坐了起来,衣冠楚楚。毕竟这里是晋江,不可以。


    刘昭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仿佛老干部,将衣裳给他扯上来,韩信半露着肩,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刘昭理直气壮,“下次一定。”


    韩信:“???”


    她抽身而走。


    她毫不犹豫。


    她走得急,李左车看她匆匆而去,还以为韩信又说错了话,忙进去,结果看见他衣衫如此不整,他有点懵,他脱口而出,“这么快?”


    韩信本就懵逼,这一听,气得,“我都没碰到她!”


    李左车懂了,噢,原来单方面被非礼了。


    他憋着笑,左顾右盼着掩饰走了,免得被殃及池鱼。


    韩信反应过来气死了,他还被禁足出不去,他有苦说不出。


    刘昭回了府才庆幸,方才差点犯了错,韩信怎么能在大婚之前睡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


    上次朝议之后,隶书改制虽成定局,但具体推行却落在了以叔孙通为首的奉常府身上,叔孙通心中本就对改制抵触万分,又兼太子大婚在即,诸事繁杂,他乐得将隶书推行之事高高挂起,每日里只紧着大婚仪典、官服定制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忙活,对隶书细则,则是能拖就拖,阳奉阴违。


    刘昭在东宫左等右等,见隶书推行一事如同泥牛入海,了无动静,便知是叔孙通从中作梗。


    她倒也不急,只派人暗中留意奉常府的动静。


    又过了数日,眼见连初步的章程都未曾递上,刘昭便不再等待。


    她径直去了御史大夫府。


    御史大夫周昌,以刚直敢言,口吃却忠心著称,是刘邦颇为信任的重臣,掌管监察、律令及重要文书。刘昭见到周昌时,他正埋首于一堆案牍之中。


    “周大夫。”刘昭开门见山。


    周昌连忙起身行礼,说话有些结巴,态度恭敬:“殿、殿下驾临,有、有有何吩咐?”


    “上回朝议,父皇已决意推行隶书为天下正字,此事周大夫可知?”


    “臣、臣知。”周昌点头。


    “然至今,奉常府尚未拟出细则,推行之事,寸步难行。”


    刘昭语气平静,叔孙通不干大汉就换不了字了吗?“大婚之事固然重要,但改制文字,乃朝廷大政,关乎文教根本,岂能因一人之好恶而迁延?”


    周昌为人方正,最见不得推诿拖延,阳奉阴违之事,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叔、叔孙通竟、竟敢如此?!”


    刘昭也不急,等他慢慢说,她看着他缓声道:“周大夫掌管律令文书,监察百官。推行隶书,亦关乎文书规范与政令畅通,本就在御史大夫府职责之内。既然奉常府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此事便交由周大夫督办如何?”


    她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隶书推行初步构想的简略条陈递给周昌:“这是孤的一些浅见,周大夫可做参详。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具体章程,颁布天下,并选定范本,发往各郡国官府及学宫,令其依样执行。若有阻挠拖延者……”


    刘昭目光微冷:“当以贻误国事论处,由御史台纠劾。”


    周昌接过条陈,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但更重的是太子的信任与交付的责任。他本就对繁琐难辨的小篆公文深感不便,对隶书便利深以为然,此刻又被叔孙通的怠惰所激,刚正之气涌上心头。


    他挺直腰板,虽口吃却字字铿锵:“殿、殿下放心!此、此事关乎朝、朝廷大政,臣、臣责无旁贷!定当尽快办妥,绝不、不使国事延误!”


    “有劳周大夫。”


    周昌雷厉风行,回到府中便召集属官,以刘昭的条陈为蓝本,结合秦隶旧例与当下实际,迅速拟定了详细的隶书推行细则,包括官方文书格式、标准字样、更替时限、奖惩措施等,条理清晰,便于操作。


    章程拟定后,周昌直接绕过奉常府,呈报刘邦御览。


    刘邦本就等着看成果,见周昌办事如此迅捷得力,大为赞赏,当即朱笔批准。


    很快,由御史大夫府盖印签发的正式公文,便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各郡县。


    公文本身,便是用清晰工整的隶书写就,堪称最佳范本。


    叔孙通得知消息时,木已成舟。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周昌那个结巴的倔老头,可是连陛下都敢顶撞的主,又有太子在后面撑着,他再不满,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那粗鄙的隶书,以雷霆之势,开始席卷大汉的文书体系。


    官方用上隶书,上行下效,下面的学子自然改变。


    刘昭着人给周昌府上送了礼,又给叔孙通那送了礼,端水端得很平。


    毕竟叔孙通还在操办她的大婚,走六礼呢。


    老头迂腐了点,正常。


    刘邦怕张敖后悔,直接让人送礼过去的时候,把人接来长安,反正也得先订婚。


    让交接的人过去,就这么丝滑的收了赵地。


    刘昭在宫中得了消息,得知刘邦已经下旨将张敖请来长安,并着手接管赵地,她深知刘邦的脾性,对于打下来的土地,封赏功臣时向来大方。


    万一他转头又把赵地封给某个功臣或刘氏子弟,这番筹谋岂不是白费力气?


    那她不得气死,张敖嫁她当太子妃,赵地是他嫁妆,那不就是她的吗?


    事不宜迟,她立刻动身前往未央宫。


    “父皇。”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地已平稳交接,此乃父皇威德所致。然,赵地新附,民心未稳,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北境又与胡地相接,急需强力整饬,方能长治久安。”


    刘邦正心情不错地盘算着又一块大地盘入手,闻言点头:“嗯,确需善加治理。你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儿臣以为,人选固然重要,但治本之策,在于制度。”刘昭目光清亮,“赵地此前为诸侯国,政令多出于王府,朝廷鞭长莫及,方有此前诸多弊端。如今既已归附,当趁机彻底革除旧制,推行郡县!”


    她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舆图,指着赵地道:“父皇请看,可将赵地析分数郡,如邯郸郡、巨鹿郡、恒山郡等,直接由朝廷派遣太守、郡尉、监御史,一如关中制度。郡下设县,选派能吏。如此,政令一出于中央,赋税直达国库,兵权归于朝廷,方能根除割据之患,真正将赵地纳入大汉版图!”


    刘邦抚着短须,看着舆图,眼中精光闪动。


    他自然明白郡县制的好处,中央集权,便于控制。只是……“全部改为郡县?一点不留?”


    赵地是个好地方,他还想给刘如意留着呢。


    “父皇!”刘昭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语气加重了几分,“赵国旧例在前,岂可重蹈覆辙?这些地方在诸侯手里,朝廷是何等被动?分封之弊,父皇比儿臣更清楚!如今正是强化中央,弱化地方的大好时机!将赵地彻底郡县化,便可作为典范,日后逐步推行于其他诸侯国,最终实现天下一统于汉,政令一出于朝的宏图!”


    她看着刘邦,声音无比的诚恳,“父皇,这是奠定万世基业的关键一步啊!让赵地成为大汉真正牢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下一个潜在的风险。儿臣愿亲自督导赵地改制初期事宜,确保平稳过渡!”


    刘邦看向她,他知道太子有野心,却没想到这么大,他去年第五子出生了,太子要收回诸侯国,强化中央,那等他四个皇子成年了,又该怎么办?


    “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眼光和魄力,朕甚为欣慰。郡县集权,确是长治久安之道。只是……”


    他顿了顿,直视着刘昭的眼睛:“朕不止你一个孩子,他们将来也是要封王就国的。你将诸侯国都收了,改为郡县,那你的弟弟们……将来又当如何?朕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让后世史书说朕只知为太子铺路,苛待其他皇子。”


    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顾虑。


    作为父亲,他希望子女都能有所安置,作为开国皇帝,他也需要平衡皇室内部。


    若将所有富庶之地都改为郡县,尽归中央,那么其他皇子封无可封,或只能封于贫瘠边远之地,难免心生怨怼,埋下祸根。


    刘昭心中了然。


    她并未反驳,这是人之常情,说开了总比互相筹谋算计好,她微微垂眸,想了一会,才抬起头,眼神清澈。


    “父皇所思,儿臣明白。父皇是慈父,亦是明君,要为所有弟弟们考虑。”


    她先肯定了刘邦的顾虑,随即话锋一转,“然,父皇,正因您疼爱弟弟们,更应为他们的长远计,也为大汉的江山永固计。”


    毕竟将来她握着主动权,杀伐在她一念间,这地给出去,她就是说不介意刘邦也不信啊。


    “父皇可曾想过,若将弟弟们封于赵地这等富庶紧要之处,他们年幼,甚至刚出生,哪能驾驭地方豪强,抵御外敌侵扰?反而会受制于人,甚至被奸人裹挟,行差踏错。届时,朝廷是管还是不管?管,则骨肉相残。不管,则社稷危殆。这岂不是害了他们?”


    她看着刘邦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反之,若行郡县,弟弟们虽无实封之国,却可享朝廷俸禄,得王爵尊荣,富贵清闲,安稳一生。朝廷更可依其才学品性,授予官职,譬如治理一方水土,或参赞军机,使其才能得以施展,又不至有尾大不掉、兄弟阋墙之险。”


    “再者,”刘昭语气更加恳切,“父皇,天下之大,并非仅有中原富庶之地。南方百越,西南夷地,乃至北方广袤草原,将来皆可为我大汉疆土!弟弟们若有雄心壮志,何不以为国开疆拓土为功业?届时,父皇可效仿周初故事,将新拓之地封予有功皇子,既酬其功,又拓疆域,名正言顺,更显父皇恩威!”


    “将现有膏腴之地收归中央,稳固根本。以未来开拓之功分封皇子,激励进取。此乃两全之策!既能保江山稳固,中央强干,又能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更能激励后世子孙为国开拓,岂不比将弟弟们困于旧诸侯国的烂摊子里,整日提心吊胆要好上千百倍?”


    刘邦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目光灼灼,思路清晰的女儿,心中的那点疑虑和私心,渐渐被她说服,甚至被激起了更大的豪情。


    是啊,他的儿子们,难道就只能守着祖业内斗吗?为何不能去开创新的疆土?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释然,他赞赏着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好!好一个稳固根本,开拓新土!朕的太子,果然思虑深远!”


    更何况万世基业、天下一统,这些词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且,太子愿意,且有能力去啃这块硬骨头,解决可能的麻烦,他何乐而不为?


    “好!”刘邦下了决心,“就依你所言!赵地尽改为郡县,具体划分与官员选派,由你与萧何、周昌等人商议拟定,报朕批准!此事,便全权交由你督办!”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刘昭心中大定。


    她走出未央宫,她望着巍峨的宫阙,轻轻舒了一口气。


    赵国,这片富饶而关键的土地,终于将以更牢固的方式,握在汉室中央的手中。


    握在她手中。


    ————————!!————————


    啊,别锁,修了修了


    第147章 山有木兮(七)


    派往赵地的官员朝廷会商议,刘昭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其他的还好,就是北京那块,此刻必须按她的想法来。


    匈奴不卖他们马匹,也不许大月氏卖他们,其他的杂胡更是唯他们命是从。虽然现在大汉不像正史上的不足百匹那么惨,但也好不到哪去。


    刘昭不可能凭空变出战马来,战马与普通马匹不一样,这玩意现在全靠进口,大汉才几百匹,对面几十万匹,真打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赢。


    正如挫宋那么富,装备那么牛,她都不懂为什么能输?


    大汉有钱,但用不出去,


    刘昭想在那边弄出一个军事经济文化中心,那肯定北京那块,朱棣严选,错不了。


    她要打破商业不通的局面,当然得先发展自身,她得让胡人看到大汉的富与强。


    慕强是人的本性,更何况此时胡人的生活品质与野人差不了多少。


    她也不怕胡人来犯,她这将军多着呢,都活着。


    这回不至于让老父亲去让人围七天。


    但他要是非要作死,她也没办法。


    不过再好的宝地,若被旧势力的藤蔓缠绕,也无法成为她想要的参天大树。


    现在不是搞商业的时候,此时根基未牢,六国旧势力很顽固,比如贵族,比如豪强,大汉才几年,他们统治了千年。


    扫清屋子再请客,是至理名言。


    赵地废国设郡的消息一出,朝廷中枢关于新设各郡太守、郡尉、监御史等要职的商议紧锣密鼓,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图将自己人安插进这片富饶的土地。


    刘昭稳坐东宫,冷眼看着这场无声的博弈,他们这样也好,能快速将旧势力清理出去,有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朋友。


    反正也是今年考出来的新人,功臣们的子弟也不慌,在地方上没有根基,犯事了也好拔除。


    大部分郡县的人选,她可以让步,交由朝廷公议,平衡各方利益。但有一个地方,她寸步不让,蓟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今北京这块设立蓟县,作为广阳郡的治所。


    这里也将是她未来北疆经略的棋眼,是她连接胡汉,打破匈奴战马垄断的关键,还能培育战马,成为北地中心。


    这个地方,应该完全是她的人,去扫清,去修路铺桥,打下根基。


    刘沅与刘峯,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原本她打算让他们学会本领建设家乡,但是天下大着呢,巴蜀她以前梳理过了,没必要。


    她哪里都需要用人,他们得紧着紧要的地方放。


    “父皇,蓟城地理位置特殊,北控燕塞,东望渤海,胡汉杂处,情势复杂。非具开拓之才、通晓军政经济者,不足以镇抚。”


    刘邦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无动于衷,是在憋大招,人手快定完了她才慢悠悠站出来要位置。


    “哦,太子中意谁?”


    刘昭本着主角最后登场的原则,迎着刘邦的目光,坦然道:“父皇,蓟城毗邻边塞,胡汉混杂,既要通晓政务以安民,又要熟悉军务以防边,更需忠诚可靠,能坚定不移推行朝廷新政,不受地方旧族豪强掣肘。儿臣思来想去,唯有昔日随儿臣一道攻取白马津,先登立功的二人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名字:“刘沅与刘峯。”


    “他们?”刘邦对此二人有印象,毕竟是最早一批被刘昭收入麾下,还赐了刘姓的年轻人,是太子的心腹。“他们年纪尚轻,资历也浅,直接出任一郡主官与郡尉,恐难以服众,也压不住局面吧?”


    “父皇,”刘昭早有准备,毕竟他俩才十八,这个年纪哪怕是周瑜,也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韩信是个例外,他缺心眼。


    “正因为他们年轻,锐气十足,又无地方根基牵连,才更能放手施为,破除积弊!刘沅心思缜密,武艺超群敢于先登,处事果决,自跟随儿臣以来,于户籍、田亩、律令等庶务精熟于心,更难得的是不畏豪强。”


    “让她为蓟郡太守,主政一方,必能如快刀斩乱麻,梳理清户籍田亩,整顿吏治,将朝廷新律新政不折不扣推行下去!”


    “至于刘峯,”她继续道,“勇猛善战,胆略过人,且对兵事,武备乃至商贾之道皆有涉猎。让他为蓟郡郡尉,一则可整编赵地旧军,汰弱留强,择其精锐充实边塞,余者或屯田或归农,化兵为民,减轻负担。”


    “二则可依托蓟城地利,厘清边贸盐铁之利,暗中疏通商路,为将来打破匈奴封锁、获取战马资源埋下伏笔。此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又对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实是经营蓟城、打开北地局面的不二人选!”


    她看着刘邦,最后道:“若论资历,他们确不如朝中宿老。但资历未必等于能力,更未必等于对新政的忠诚与执行力。蓟城要的不是守成之官,而是开拓之臣!父皇若仍有疑虑,可先以试守之名委任,以观后效。”


    刘邦听了点点头,“别试守了,你既如此看好他俩,直接上任吧,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


    刘昭笑着应下了,“诺!”


    ……


    刘昭回到东宫,让人唤刘沅刘峯来,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


    他们二人在刘昭治理地方时都搁身边看着的,如今,培育了这么久,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他们长相出众,武艺超群,又上过战场有战功,一个蓟城,刘昭是相信他们可以的。


    “殿下。”


    刘昭抬手让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赵地已改郡县,朝廷正在选派官员,孤方才向陛下请命,委任你二人前往蓟城。”


    二人皆是一愣,刘沅凑上前来撒娇,“蓟城路远,隔着千山万水,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殿下。”


    她有些舍不得,“况且蓟城形势复杂,臣等年少,恐难当此大任,辜负殿下信重。”


    刘峯也没独自跑那么远,道:“守城御边,非同小可,臣等只怕……”


    “怕什么?”刘昭打断他,瞥了一眼刘沅,“要当郡守的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站好了!”


    “诺!”


    刘昭恨铁不成钢,“你们怕资历浅还是怕地头蛇?还是怕应对不了胡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正因为蓟城重要,情势复杂,才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那里旧贵族、地方豪强、归附的胡部、乃至匈奴的暗探,盘根错节。派个老成持重、讲究规矩的官员去,或许能维持表面太平,但绝不可能打破僵局,为朝廷真正掌控那片土地,打开北疆的局面!”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你们年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敢想敢干!你们是孤一手带出来的人,最清楚孤想要什么,不是维持,是开拓!不是妥协,是重塑!”


    “刘沅,”她点名道,“你心思细,手段硬,去了蓟城,给孤把户籍田亩彻底厘清,把地方上的蠹虫和倚老卖老的旧吏,该清的清,该换的换!推行新律,让政令真正下到乡里。若有豪强阻挠,”


    她眼神一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刘峯,”她又看向另一人,“整军、备边、屯田,这些是你的本分。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给孤盯住边贸!想办法,哪怕是暗中,也要和那些不被匈奴完全控制的胡部搭上线,了解他们的需求,试探贸易的可能。盐、铁、茶叶、丝绸……我们有的,他们想要。我们缺的,尤其是战马,要想法子弄回来!记住,不只是买卖,更要借此渗透、分化、拉拢!”


    “殿下放心,我们过去,必会打开局面。”二人见她态度,忙领命。


    刘昭听着缓和了些,“你们一步步来,不要着急,第一步任务是扫清挡路石,修城墙修路,等你们忙完我也就过去了,不急,我会亲自去那边看看的。”


    只是现在不行,她要大婚,张敖来了她跑蓟城去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刘沅眼睛亮了亮,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臣等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定在蓟城为殿下,为大汉,打下一片坚实的根基!”


    “好!”刘昭亲手将他们扶起,“回去准备吧,任命诏书不日即下。收拾收拾,拿上文书,与朝廷赶往赵地的官员一同去。记住,到了蓟城,你们就是朝廷命官,更是孤的眼睛和手臂。遇事可随机应变,但大方向,必须按孤定下的方略走。孤在长安,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诺!”


    秋日的长安城外,天高云淡,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官道两旁渐黄的草木,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行来。


    刘昭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东宫仪卫与亲近侍从,骑马静立在城门外的长亭处等候。


    她今日亦是一身简便的秋装,玄色深衣外罩着赤红镶边的披风,于飒爽秋风中尽显沉静而尊贵的气度。


    车队渐近,为首一骑上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正是张敖。


    他褪去了赵王的冠冕与华服,换上了一身素雅锦袍,颜色偏淡,更衬得他面容华美清俊,身姿如玉树。


    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神采,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捕捉到亭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双这两年总是温雅忧郁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他立刻勒住了马,不等侍从上前搀扶,便翻身利落下马,动作急切。他快步走向刘昭,步履生风,衣袂翻飞。


    “殿下!”他来到刘昭面前,声音激动,带着长途行路后的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他看着她,眼神灼灼,如同秋日里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旅途的劳顿与对未来隐约的忐忑。


    自然而然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刘昭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尖用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之人,此刻之景并非梦境。


    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殿下,张敖如期而至。”他凝视着她,眼中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来了,带着他承诺的一切,也带着他自己,来到了她的身边。


    刘昭任由他握着手,能感受到他指尖轻颤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将他眉眼间的风尘与明亮尽收眼底。


    “一路辛苦。”


    张敖过来也很得她心,她看着这样的他,脑子里污着想起营帐里他被绑的模样,还蛮涩的。


    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她觉得她受青春期荷尔蒙的影响,有些色心,尽管她脑中想着再绑人,但她声音平和安抚着,“长安秋色正好,张君且先入城安顿,洗去风尘。”


    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动,并未立刻抽回,反而带着他转身面向城门的方向。“你的府邸奉常早已备好,府中一应物事俱全。今日不必拘礼,好生歇息。待安顿妥当,再行叙话。”


    张敖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话语中的关切与安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随着她的牵引转身,望着不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看着身边这个即将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人,只觉得秋风虽凉,心却滚烫。


    “谢殿下安排。”


    自邯郸决意献国至今,数月间的煎熬、旧臣的非议、前途的未卜、乃至对自身选择的反复叩问……


    所有的忐忑与挣扎,都在真正触碰到她指尖温度,听到她平静话语的这一刻,化作了掌心实实在在的暖意,熨帖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握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唐突。又舍不得松开,怕这温暖只是幻影。


    秋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她披风翻覆。


    心底那份灼热的情感,却如同埋下的火种,在秋风中非但没有熄,反而悄然蔓延,滋生出无尽的期待——


    既然已将一切托付,那么从此以后,她的方向,便是他唯一要奔赴的彼岸。


    第148章 山有木兮(八)


    刘昭送他入府门,就回去了,言明天再来寻他,张敖笑着应了一声。


    张敖进府后发现很是不错,在里头的老管家介绍顺嘴了,说这是陛下一早就为您置办好了的,比侯府更气派些。


    张敖愣了愣,老管家也反应过来了,忙吓得不敢说话。


    张敖倒是也没生气,毕竟他确实守不住赵地,无论陛下是礼是兵。


    老管家见他没怪罪,尴尬得笑了笑,忙转移话题,上热茶热食,再上热水洗澡洗头,路上尘土厚重,得洗去仆仆风尘。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内,张敖在长安反而睡了一个好觉,一夜安眠,让他的精神都好了很多,也让他初到长安的恍惚感消退了许多,府中仆役大部分是他自己从赵地带来的心腹,都是老仆了。派来的也是吕后精挑细选过来的,安静本分,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更为合体的长安时兴常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欣长,气度清华。


    说到时兴,这就要得益于纺织业大兴,钱不像刚开始那么好赚了,于是布行与成衣铺都卷起来了,尤其是钱多了没处花的新贵们。


    就喜欢表面功夫,不过追求美是人类的本能,有钱不折腾,那钱有什么吸引力?


    早食后,仆从来报,言太子邀他同游长安。


    张敖欣然应允,仆从便去回话了。


    刘昭今天要与张敖同游,绿云一早就催她起来了,她最是手巧,也最爱为殿下妆扮,只是殿下多着简便骑装或利落常服,发髻向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她难得有机会施展。


    几个侍女先伺候她盥洗,用细布拭去水珠,又取来香膏抹面。绿云梳着刘昭瀑布般的长发,古人的发量很惊人,不熬夜真的长头发。


    “近日长安贵女间,最时兴飞仙髻,高耸如神妃仙子,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配以珠翠,华美非常。殿下可要试试?”


    绿云一边梳理,一边轻声询问。


    刘昭看着镜中自己披散长发的模样,难得有几分闲适,便道:“可。”


    绿云得了允准,手法愈发灵动起来。她先将头顶及两侧的发丝分区,用丝绳暂时固定,然后取出假发包,巧妙地开始盘绕、堆叠。


    只见她手指翻飞,或挑、或捻、或盘、或固定,不多时,一个高耸而富有层次感的发髻便初见雏形,果然生动别致。她并未将头发尽数盘起,耳畔与颈后特意留出几缕发丝,更添柔美。


    梳好发髻,绿云打开漆盒,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插入髻,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又选了几枚小巧精致的珠花和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殿下请看。”绿云侧身,让出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颜。高耸的飞仙髻衬得她面庞越发小巧精致,金翠珠玉的点缀华贵而不俗,几缕垂丝柔化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威仪,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明丽与娇媚。


    平日被威严掩盖的丽色,此刻在精心的妆扮下全然绽放,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在晨光下莹润生辉。


    刘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挑眉,也有些意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到了她这地位,向来只是他人用美色取悦她,但自己长得好看,偶尔打扮打扮,也很快乐。


    虽然她平日里不打扮,这就好比,我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脸也是很重要的,她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还有衣裳呢,殿下。”


    绿云抿嘴一笑,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套曲裾深衣。


    装扮停当,绿云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殿下这般模样,若是出席宴饮,定是满堂失色,无人能及。”


    刘昭站起身,在镜前缓缓转了个身,衣袂飘飘,环佩轻响。


    镜中人眉目如画,衣饰华美,她抬手抚过鬓边的步摇流苏。


    “不错,赏!”


    “谢殿下!”


    装扮停当,刘昭又用了几口清淡的早膳,便起身出门。


    她今日未用东宫仪仗,只乘了一辆不甚起眼却内里舒适的青篷马车,让青禾,盖聂骑马随行。


    她觉得盖聂太宅了,黄石公走后他都没怎么出门,就窝她书房里,要么单方面虐她护卫。


    马车在晨光中轻快地驶过长安的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了张敖的府邸门前。


    府门早已敞开,仆役见是太子的车驾,立刻恭敬地迎候。


    刘昭未让车驾直接入内,而是在府门外街角停下。


    她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精心妆扮过的面容上,飞仙髻上的金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朱红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目光扫过府门,恰好看见张敖正从门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抬头望向马车方向,当他的目光触及车帘后的容颜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那一瞬间,张敖仿佛忘记了呼吸。


    他见过她威严端肃的储君模样,见过她简便利落的骑装打扮,甚至昨夜梦中还有她模糊的温柔轮廓……


    却从未想过,会见到如此明艳不可方物的她。


    高耸的飞仙髻让她原本清贵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仙气,曲裾深衣将她包裹得窈窕,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她微微探身的动作轻轻摇曳,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她周身流转。


    让她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亦是即将与他共结连理的,真正的汉家贵女。


    殿下为他妆扮,他只觉得心口一跳,随即心事涌上脸颊,耳根都微微发烫。


    昨日重逢的激动尚且带着几分虚幻感,而此刻眼前这活色生香,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却无比真实地击中了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跨越千里,将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


    “张君,发什么愣?还不上车?”刘昭轻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怔忡。


    张敖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失态地呆立了片刻。


    他脸上更热,连忙敛衽快步上前,走到车边,拱手道:“臣失礼了,殿下今日如神女般美丽。”


    刘昭很高兴,她确实好生打扮了,张敖如果没反应,她是会很不高兴的。


    “张君今日也不差,上来吧。”


    张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侧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新的气息。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尚显安静的坊市街道。


    “初到长安,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心,府中很是妥当。”


    马车先是在内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行进,刘昭指点着路过的宫阙、衙署,以及一些功臣府邸,向他介绍长安的基本布局。


    张敖认真听着,将这些与他记忆中的邯郸对比,感受着这座帝都的恢弘。


    随后,马车驶入了更为热闹的东市。时近巳时,市集已开,人声渐沸。


    刘昭命马车停在市口,与张敖一同下车步行。


    她向他伸出手,“走,带你去看看长安的烟火气。”


    他愣了愣,握着她的手踏入这喧嚣的市井之中。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丝绸铺里流光溢彩,漆器店中巧夺天工,还有来自各地的山珍、海味、皮毛、药材……


    琳琅满目,远非邯郸可比。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短褐布衣的百姓,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带着异域风情的货物,用生硬的汉话与人讨价还价。


    这些胡人是更远的安息帝国结伴来的,他们为了丝绸而来,却被大汉各种美物震撼,为了财富,冒着重重危险,跨过千山万水而来。


    这一切都让张敖感到新奇而生动。


    他曾是困守一方的王侯,所见多是宫室府库、政务文书,何曾如此真切地融入过这样鲜活蓬勃的市井生活?


    他跟在刘昭身边,看她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与熟悉的店家点头致意,神情放松,与在朝堂之上判若两人。


    “瞧,那是太学附近的坊市,多售笔墨纸砚与书籍。”刘昭指着一片较为清雅的区域说道,“那边是西市,有几个胡商,货物也更杂。改日再带你去。”


    两人穿行其间,刘昭甚至还买了两包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饼,递给了张敖一个。“尝尝。”


    张敖接过,咬了一口,面饼酥脆,带着酥油的芝麻口味,确实与赵地不同。他慢慢吃着,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听着耳边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再看向身边步履轻快,不时与他说上两句的身影,他笑得温暖。


    这就是她治下的长安,繁华、有序、包容,充满活力。


    而他,终于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身在其中,走在她的身边。


    午时,刘昭带他登上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酒楼,寻了临窗的雅座。


    从楼上望去,半个东市乃至远处巍峨的未央宫轮廓都清晰可见。


    “如何?这长安,可还入得张君的眼?”刘昭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唇角掩不住的笑意。


    张敖望着窗外景象,又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储君,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赞叹:“百闻不如一见。殿下治下,长安气象万千,臣心悦诚服。”


    午后阳光斜照,两人从酒楼下来,信步闲游。走过几条街巷,转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


    此处与方才东市的喧闹截然不同,虽然人来人往,更多的是工匠模样的民夫和穿着各色学袍的年轻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巨大的工地。地面已被平整夯实,无数粗大的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基石按照规划好的线位安放下去。


    那地基的范围之广,远超寻常府邸,甚至不亚于一座小型宫殿的规制。


    更有一些衣着简朴但神情专注的墨者模样的人,手持规尺矩绳,在工地上来回测量、指挥。


    张敖驻足望去,眼中好奇。


    如此宏大的工程,位于长安城内如此重要的位置,显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赵国旧宫也曾扩建,但也未有这般规整。


    “殿下,”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寻,“此处是要兴建新的宫殿吗?规模如此宏大。”


    刘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笃定:


    “不,并非宫殿。”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打下坚实基础的土地,目光悠远:“这是天禄阁。”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向他描绘着蓝图:“你看这地基,不仅要承受万卷书简的重量,更要考虑防火、防潮、通风、采光。墨家的匠师们正在按照最稳妥的方案施工。将来,这里会有专门的抄录室、校勘处、阅览区,还会有供学者住宿钻研的静室。”


    她看着这地基,有些感慨,“数月前,孤已命人在别处暂设场所,召集学子,开始抄录宫中及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如今天下典籍散佚严重,六国旧藏、百家之言,多有失传之虞。”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敖,“待这天禄阁主体将成之时,孤便会向天下颁诏,凡向天禄阁献书者,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只要所献书籍超过百卷,除邪书外,朝廷不仅将名字刻进天禄阁,更赐予荣誉爵位,虽无实权,却可享相应礼遇,荫及子孙!”


    秋风拂着她衣袂与发梢,张敖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目光灼灼,“殿下远见卓识,泽被万世。”


    第149章 山有木兮(九)


    张敖来长安一事,韩信让人盯着的,他得知消息,气得要死。他原本是要去问张良的,但张良明显感觉到修罗场,他怕张不疑被人当枪使,早早带着人去终南山了,与赤松子游。


    人间太复杂,不如修仙。


    可怜张不疑,他哪是出家的料啊,修仙对他来说,生不如死啊。


    但他爹非让他修,说他需要磨磨性子。


    有一种痛,是原生家庭,张不疑非常有共鸣。


    他爹不仅不让他坑,还要坑他,他一个侯府长公子,天天上山砍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李左车是劝都劝不住,太子大婚要是被君侯给破坏了,他都不敢想长安城会有多阴谋论。太子与谁成婚也不会与韩信啊,皇后不得先弄死他。


    本来韩信就功高盖主,他要真成了主,那天下是谁家天下?吕家还有话语权吗?


    皇后手里也是有兵权的,真把人惹急了,就他这不长心眼的样,一不注意就没了。


    何况奉常六礼都走完了,想啥啊。


    但韩信是听话的人吗?全长安属他最闲,


    于是刘昭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有个韩信,刘昭一看韩信那副昂首阔步,目标明确朝这边走来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就想拉着张敖换个方向,假装没看见。


    因为上次的事,她有点尴尬,她想绕道,但张敖看见了,他是认识韩信的,当初打下赵地,多亏了大将军。


    张敖含笑迎了上去,姿态很是亲近:“大将军,一别两年,风采更胜往昔,可还安好?”


    韩信在张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高傲的轻哼。


    这小子,皮相是还行,可除了这个和摇摇欲坠的赵王名头,还有什么?凭他也配?


    刘昭一看韩信眼神就知道要糟,这种场合她应付不来,她对盖聂使了个眼色,盖聂不想懂,偏偏他秒懂,一脸嫌弃走出来,“殿下,大将军此来是方才有人来报,陛下急唤。”


    刘昭深感他靠谱,“咳咳,既如此,青禾,你带张君继续逛,大将军,父皇有事商议,咱们一道。”


    她在韩信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赶紧把人拉走,多吓人啊这。


    离得很远了,秋日的风吹过寂静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过身,面对着面色紧绷,眼神沉郁的韩信,才叹了一声,“大将军,我与张敖马上要订婚了,来年春天就要成亲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韩信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不甘的火苗上,滋啦啦作响,让他痛得难受,却未能熄灭这心火。


    刘昭却依旧往他心上扎,“你方才那副样子,若真当街与张敖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一世英名,真的要毁在儿女情长上吗?”


    韩信难以反驳,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只是看不惯!他张敖凭什么?就凭他会摇尾乞怜,献地求荣吗?殿下明明值得更好的……”


    刘昭听了无动于衷,韩信并不明白,她不需要去配谁,说白了,思维还是她是个女子,要找个英雄,要找个如意郎君。


    刘彻娶卫子夫时,难道有人会去质疑卫子夫不配吗?


    所有人只会觉得卫子夫幸运,一步登天。


    皇帝就是可以主宰人的命运,一念天,一念地。


    而她应该同样如此。


    她为什么要找个强者?来夺她的权吗?像她父母一样势均力敌吗?


    可刘邦吕雉是创业夫妻,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且刘邦老了。她是个继承人,她年少,她凭什么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分她家的君权?


    但刘昭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九岁的目标就是大帝了,没有人能挡她的路。


    她的视角与世人不一样,她是世人命运的主宰,那孤高的帝位,她坐上去,且只有她一人可以。


    所有觊觎的,都是她的敌人。


    她不想生育就是怕损伤,伤了身子,多少英雄壮志未酬,都是因为寿命。


    她根本不会让皇后干政,不过这都不必她说,吕后在前面呢,她不可能放权。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大将军,可孤的后宫并不需要能人。”


    她的话语清晰,像秋日里最冷冽的泉水,“能人,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社稷献策,为黎民请命,为孤开疆拓土,治理四方——比如你,韩信。”


    刘昭是一个出色的统治者,继承了吕后的杀伐决断,继承了刘邦的知人善任,面对要破裂的修罗场与关系网,张口就是一张大饼。


    “你的价值,你的荣耀,你的配得上,不在孤的寝榻之侧,不在后宫争宠的方寸之地。你的舞台,是那偌大的沙场,是这巍峨的庙堂!是青史之上决胜千里。”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信心中那团被嫉妒和不甘缠绕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蛊惑,“大将军,你难道甘心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与储君后宫的些许纠葛,而沦为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你难道愿意,后人提起你韩信,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定三秦、擒魏豹、灭赵降齐、十面埋伏逼死霸王的赫赫战功,而是那些捕风捉影、无稽可考的宫闱秘闻?”


    “你的功业,当如日月悬天,光耀千古!你的名声,当如泰山巍峨,不容半点污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给他继续上忽悠,“这才是孤眼中,你真正值得的位置,也是你韩信,生来就该去征服的疆域!”


    韩信向来是刘昭画什么饼,他就吃什么饼,这么多次了,不长一次教训。


    明明功业跟感情可以两不误,他在长安闲得跟鬼一样,但经过刘昭这么一说,只能二选一。


    强者不需要爱情。


    有爱情就会被非议。


    这种说不通的道理经过刘昭这么义正辞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被忽悠瘸了,他怔怔地听着,胸中那团因张敖而燃起的憋闷怒火,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牵引、转化。


    是啊,他韩信是谁?是兵仙,是太尉,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绝世名将!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留名千古吗?


    难道真要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永无回应的私心,将自己困在儿女情长的泥沼里,毁掉一世英名,断送本可以更加辉煌的前程?


    但凡李左车在这都得捂脸,他还想怎么辉煌,他所求的不都求到了吗?还有比打下半壁江山更大的功业吗?


    明明是太子脚踏两条船要翻了,他正是质问争取的时候,哎,又被带歪了,下回越想越不对,要去争论,道德人心已不站在他这边了。


    人家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骗他那么多回,就是不长记性。


    刘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她安抚道,“大将军,孤需要你。这大汉的江山,未来的边患,四方的未靖之地,都需要你这柄最锋利的剑。你的战场,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远方,是未尽的征途,是无尽的功业。“而非在此处,与孤争论谁更配进入那注定不会属于你的后宫。”


    韩信沉默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要冲垮理智的炽热情感,在她这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下,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向,沉淀。


    她的道路是御极天下,他的道路是征战四方。


    本可以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若他执意偏离自己的轨道,想要挤进她的世界,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他踉跄着后退,张口欲言又反驳不了,过了许久,他红了眼眶,“臣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臣,告退。”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吁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吓死本宝宝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该死的手,上回摸个什么劲。


    第二天宫中为迎接张敖,设了晚宴,刘昭亲自去接他。


    马车平稳地驶向未央宫,车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张敖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韩信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他侧过身,望向身旁的刘昭问道:“殿下,昨日陛下急召您与大将军离去,可是朝中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无甚大事。不过是北边传来的消息,匈奴如今气焰正盛,已基本吞并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族,整合了势力。其单于冒顿,野心勃勃,怕是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中原丰饶之地。”


    她张口就来,说得有理有据,“父皇召大将军与孤,无非是商议一番北疆防务,未雨绸缪罢了。韩太尉知兵,对此等军务最是上心,昨日偶遇,正好一并传唤。”


    张敖闻言,神色一肃,注意力被引向了北疆局势。他蹙着眉,“匈奴竟已整合至此?如今中原初定,百废待兴,若匈奴此时大举来犯……”


    “所以更需早作准备。”


    张敖听了,深以为然。


    马车驶入未央宫内,秦汉宫殿太大,如果靠腿就完了,他们下了马车,早有内侍恭候,引着二人步入灯火辉煌的殿内。


    宴设于一处开阔的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文武重臣,宗室贵戚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昭与张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刘昭今日一身常服,威仪自生。张敖面容俊雅,气度从容,跟在刘昭身侧半步之后,恭谨得体。


    两人先至御前向刘邦行礼。


    刘邦今日心情颇佳,见到张敖更是笑容满面,抚须道:“张君一路辛苦,今日此宴,既是为尔接风,亦是庆贺我汉室又得贤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隆恩!”


    随后张敖又向吕后行礼,吕后对张敖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她点点头,让人带他们入座。


    第150章 山有木兮(十)


    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刘邦兴致高昂,与群臣谈笑风生,回忆当年征战旧事,展望天下太平景象,殿内气氛热烈。


    张敖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打量、问候。


    他很习惯这样的场合,他应对得体,言语谦和。


    她注意到韩信也出席了宴会,坐在武将席前列,自斟自饮,面色沉郁,几乎未与人交谈,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和张敖的方向,但很快便移开,不再有昨日的激烈情绪,只剩下深沉的静默。


    宴至中酣,刘邦举杯,朗声道:“今日欢宴,朕心甚悦!太子与张君婚事已定,乃天作之合,亦是我大汉之福!来,众卿共饮此杯,预祝佳偶天成,子孙繁茂,永固我汉室江山!”


    “陛下万年!太子殿下千岁!”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张敖起身,双手捧杯,面向刘邦,又转向刘昭,声音清朗,“臣张敖,蒙陛下不弃,殿下垂青,感激涕零。此生唯愿竭尽驽钝,辅佐殿下,效忠朝廷,以报天恩于万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情意真挚。


    刘昭亦举杯回敬,唇边淡淡笑意。一时间,殿内满是恭贺与祝福之声,这场婚姻,在美酒与欢笑中,温情脉脉。


    宴席继续,歌舞助兴,直至夜深方散。张敖在刘昭的示意下,得体地向帝后及众臣辞别,由内侍引着出宫。


    刘昭亦随之一同离开。


    走出喧闹的殿宇,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了几分清醒。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今日可还适应?”刘昭问道。


    张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谢殿下关怀。朝臣们比臣想象中更为和气。”


    商羽抱着琴,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今日被乐府指派来为宫宴奏乐助兴,此刻宴散人离,乐师们正收拾器具准备退下。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秋夜的宫灯于风中晃着昏黄的光,他们影子被拉长交叠,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依偎成双。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宴席残存的暖香与酒气,也带来秋夜的沁凉,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冰火交织的窒闷。


    殿下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是了,那不过是一个雨夜,一次心血来潮的传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对于高高在上的储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贱的乐师,与这宫中无数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并无不同,用时可取来解闷,不用时便搁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声太缠绵,他唱得太动情,她拥抱太温暖……


    这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片刻的亲近,那仿佛能触及她的错觉,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处疯狂滋长。


    他看着她对张敖颔首微笑,看着她引领他穿行于宫阙之间,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


    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一个是旧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尘埃里开出的,依附于宫廷声色的一朵脆弱的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可是,心若不听话,又能如何?


    他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他心底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那两道人影已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廊下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所在的这片阴影,也暖不了他骤然空落下来的胸口。


    廊下的风更冷了,同伴在远处唤他:“商羽,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顺笑意。


    “来了。”他低声应道,抱着琴,转身融入退散的乐工队伍,朝着与那对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宫墙阴影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点燃,又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苗,并未熄灭。


    相反,被欲望点燃,烧得更旺了。


    刘昭今年冬天挺闲了,一来是因为大婚,二来是因为朝廷老龄化太严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不喜欢改变,他们还固执,好不容易还天下太平了,他们就想安享富贵。


    提起任何革新举措,无论是深入郡县的政策推行,还是针对北方匈奴的积极备边,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们总能搬出与民休息、不宜妄动、恐扰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软阻硬挡。


    他们就像一群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竖起耳朵,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天下百姓,刚刚从秦末的暴政与楚汉的连年战火中喘过一口气来。


    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大秦无休止的征发徭役、严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间屋遮风挡雨,院子里养养鸡鸭,不用提心吊胆上战场,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长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来自官府的动静,无论是宣讲新法,还是统计户籍,甚至仅仅是说要兴修水利以便农耕,都能引发恐慌和抵触。


    发钱?经历过几百年贵族们左手发钱,右手加倍征回来的百姓,早已不信这套。他们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微薄的安宁,别来折腾他们就好。


    全国上下,从庙堂到乡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别动,喘口气。


    刘昭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诞的孤独与无力。


    她胸中有万千蓝图,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的精力与野心。她才十七八岁,正是最渴望改变世界,建立不世功业的年纪。


    可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刚刚从剧烈动荡中平静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歇歇的庞大帝国。


    她像是一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船长,却发现船上的水手们都累瘫在甲板上,连升起风帆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对她任何想要调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怀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机不是他们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稍遇天灾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内部的诸侯王虽暂时蛰伏,但裂土封疆的隐患犹在。


    刘昭看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却在饿死的边缘徘徊,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是什么?


    她所在的汉初,过于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种近乎停滞,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蛰伏。


    正史上,诸侯王们此起彼伏的造反,韩信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异姓王跳出来搞事情,他一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或感到威胁的诸侯王们自然按捺不住,纷纷跟进。


    而如今,韩信不仅没反,还成了朝廷的太尉,虽然情商感人,但战场上人家可不傻。刘邦也还活着,身体硬朗,威望正隆,还能镇得住场子。


    太子也是强干的模样。


    这么一副“父强子壮、中央稳固、兵仙在朝”的组合拳打下来,诸侯王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搞小动作了。


    他们一稳,天下没了战事的阴影,百姓们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躺平如同瘟疫,迅速从朝堂蔓延到乡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绝对静止的集体惰性。


    刘昭也想那就摆烂了,猫冬吧,还能怎么着,等春天后再说。


    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躺不下去,她觉得忧患意识真的很重要,她得想办法制造恐慌与不安。


    这个时候,就该祭出后世那些无良媒体惯用的手段了,选择性呈现,放大局部,制造焦虑。


    她要办报纸。


    技术上是可行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么多年,这么多工坊,已经完善了,还出现库存堆积情况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撑一定规模的印刷发行。隶书的推广,也为文字的普及阅读扫清了障碍。


    如今娱乐匮乏,百姓乐于吃瓜,读报纸肯定有人看的。


    内容更好办了,每年大汉疆域内,怎么可能没有大灾小难?


    冬天的雪灾,地的小规模冲突,某些郡县治理不善引发的民怨……


    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盖子,或者仅仅作为冰冷的数字呈报给中枢,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还以为天下处处都是长安这样的太平景象。


    现在,她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忧患,经过加工,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一部分有影响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长安的官员、士子、商人,然后逐渐向各郡县扩散。


    她要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打呼噜的老臣们,时不时被报纸上的坏消息惊醒,意识到太平并非理所当然。


    要让那些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触到报纸的乡绅、识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并非只有鸡犬相闻,也有风雨将至。


    恐慌与不安,有时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推动变革的催化剂。


    当躺平无法带来安稳时,起来做点什么以应对,就会成为共识。


    说干就干,她拉着躺得最平的许负,还有陈买,一起办报纸,陈买不愧是陈平的儿子,搞事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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