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原休假回到北城,喊了几个朋友去会所帮他接风洗尘。
贺从珣忙完公司的事,到会所时已经快要晚上八点,包厢里的人半醉不醉,见他来了,说要再开一瓶香槟。
贺从珣喝了两杯酒,褚原靠着沙发,腿翘在茶几上,痞里痞气地说:“我听说裴明修也快回国了,他家里好像挺着急的,想给他介绍几个相亲对象认识,他家那群人啊,年轻的时候不让谈恋爱,现在看着裴明修奔三,又撺掇着人去联姻,挺有意思的。”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震得脚下地板仿佛都在晃,褚原啧了一声,“老天爷怎么就不给我点面子,非要在今天打雷下雨。”
贺从珣坐了一会,等时间到了十点,他便拿上外套准备离开,褚原知道他不喜欢会所这种声色犬马的地方,也没劝他久留。
褚原送他下楼,在电梯里聊了些公司里的事,等梯门打开,他们往外走。
冷风刮进大厅,刀子一样打在身上,贺从珣低头看手机信息时,恰好到了拐角,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混着风吹过来。
她走得又急又快,一个没刹住,转弯的时候径直撞上他。
他没看清楚人,下意识敛起眉,那股软香磕在他的肩膀上,她低低道了一句抱歉,又一路小跑去电梯。
褚原回头瞥了眼忙里忙慌的女人,她的开衫里头还穿着过膝的睡裙,素面朝天,发梢还是湿的,在外套上洇出一小团水痕。
褚原转过身笑了一声,“这么着急,估计不是找人就是抓人。”
贺从珣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面也有一道湿痕,是她撞进他怀里时,头发贴上了他的衣服。
没过几天,褚原又提到这件事,开玩笑似的说:“知道了,是明家的一个亲戚表弟在我们会所遇见了个喜欢的姑娘,缠着说要那姑娘的联系方式,人家不给,他就着急了,说他姨夫家里是开酒店的,有钱有势,跟着他肯定不会遭罪,对面那个小姑娘也是性子烈,一巴掌扇上去了,给男的气得不轻,闹得有点大,最后还是他表姐帮他收拾烂摊子,就咱们前几天碰上的,撞你身上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明韫,对。”
贺从珣听完他的东拉西扯,最后冷淡说出一句,“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褚原知道他性子古怪,笑嘻嘻地回,“这不是聊聊八卦,给你添点烟火气吗?”
“我对八卦没兴趣。”说完,贺从珣挂断电话。
这件事过去得有些久,褚原也分不清他是真的没印象还是用谎言伪装,褚原看着贺从珣脸上隐隐冒出不耐的神情,心道那大概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和那个人放在心上。
贺从珣没留多久,褚原也待累了,便和他一起去停车场。
等他上车后,褚原又敲了敲宾利的车窗,窗子往下放了半个手掌的距离,褚原笑问:“我真的挺好奇,你和明韫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突然就两情相悦扯证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贺从珣平静地看着他,又盯着他杵在车窗上的手,褚原收回胳膊,刚想继续试探,就听到一阵车子启动引擎的声音,紧接着,那辆宾利疾速驶入黑夜,甩了褚原一脸车尾气。
车子停进地库时刚过十点钟,贺从珣关上车门,目光瞥了眼一旁眼熟的车牌号。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奔驰,其他与明家平起平坐的小辈个个开跑车,车库里堆着十几辆百万跑车,与他人相比,她这辆三十万的车倒显得低调不张扬。
贺从珣回到家时,客厅里空无一人,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衣的两颗扣子,边折着袖口边往卧室走。
他推开卧室门,室内只留着床头的一盏灯,她正背对着他打电话。
邱麒最近又惹了事,来求明韫帮他摆平,明韫还没想好要不要插手这件事,邱慧珍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不要管。
“我算是看明白了,邱麒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之前在那个什么会所缠着女生不放,现在又闹着要追一个酒吧驻唱,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这些情情爱爱,都二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邱慧珍叹气,“你舅舅也是,往外吹什么牛,咱们家哪有他嘴里那么有钱有权,你爸爸低调了半辈子,被你舅舅和邱麒给毁了。”
明韫让她别动怒,“我爸又在抽烟?”
“是啊,被邱麒气的,听说那小子要给全场人买单,结果钱没带够,张嘴就是我姨夫是酒店董事长,到时候让你爸爸去摆平,人家酒吧才不信他这一套,差点闹到警局里去,最后还是你舅舅把他弄了出来。”
明韫点点头,安慰妈妈,说:“也就年少轻狂这一阵子,您和我爸别因为旁人生气,注意身体。”
邱慧珍低着声音说:“我们是怕万一哪天他不提咱们家,改提贺家,说自家姐夫是贺家的人,到时候又要给你添麻烦……你和从珣最近怎么样,邱麒没去找过你们吧?”
明韫捡着好听的讲,“没有,我们这段时间……还可以。”
实际上她连他今晚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回家都不清楚。
但明韫也没有过问,何必徒增烦恼。
明韫又和邱慧珍聊了半分钟,等邱慧珍有些困了,她们才挂断电话。
明韫侧倚着床头,盯着地板上的影子,心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
她想起前段时间,爸妈去外地出差,舅舅在国外旅游,邱麒在会所里闯了祸,只好喊了明韫帮他解决。
接到微信时,明韫刚洗完澡,她看着棘手的情况,太阳穴阵阵地跳,神经也发直发疼。
顶着七八分干的头发,明韫换上一件外套,开车去了会所。
她急匆匆地赶到包厢时,邱麒正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明韫将他叫醒,邱麒满嘴胡话,“姐,你帮我个忙吧,我想追……”
明韫打断他的话,声线平直地说:“我不会帮你,还有,你尽快回家。”
邱麒瞬间暴怒,“姐,你怎么这样?你和姨夫他们不是有钱有势吗,连个女孩也不能帮我……”
“你现在从包厢离开,我不会给舅舅打电话。”明韫看着他,平平淡淡地警告。
邱麒害怕父亲,从小就被邱书成揍到大,听了这句话,见明韫拿出手机,邱麒立马站起来,“我走,我走就是了。”
他本想着趁父亲不在国内,去会所逍遥,非但没春宵一度,还被人扇了巴掌,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他也不是不怕明韫,这位表姐虽然平日里看着温柔随和,但她也不是没有脾气,他在ember做过实习生,之前和几个前辈聊天,听说明韫手底下有个副总向来不把规章制度放在眼中,没过多久就被明韫亲手辞退。
ember的员工都说,明总将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办公室里说一不二,而走出办公室后,会在大小节日给员工准备礼物福利。
明韫没有替他结账,她盯着邱麒,看他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服务员刷走十万元,邱麒的心跳了跳。
明韫开车把他送回去,路上她始终一言不发,直到邱麒摇摇晃晃地走下车,他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求着她不要告诉他爸爸。
明韫并未将这件事告诉邱书成,然而邱麒那天是偷了邱书成的银行卡去浪荡,少了十万金额,邱书成回国后将邱麒狠狠抽了一顿,邱麒三天没敢顶着肿脸出门。
明韫摸着被角,手指在上面打着圈。
她爸妈发达起来后,不少几十年没联系的亲戚凑过来搭关系,想从她们家身上捞点好处,然而明家松在名利场里潜伏摸爬了几十年,长着一张憨厚踏实的脸,心里却门清。
明家松有数,将亲戚朋友家的几个孩子安排到些无足轻重的岗位上,世界上从来不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货色,邱书成和邱麒拿了明家的好处,成日挥霍无度。
邱麒母亲去世早,等邱书成攀着明家,事业有些起色后,邱书成便日日混迹在猎艳场中,左拥右抱花天酒地。
而邱麒将他老子的德行学了十成十,可邱书成却是个怪人,自己算不上老实本分,却不允许儿子学,听到儿子又出去四处留情,提上擀面杖就往邱麒身上扔。
明韫没再多想,她打开手机看爸妈的航班信息,低头静静思忖着如何问贺从珣跟不跟她一起去接机。
他性子冰冷,对待她的态度也算不上热切,大概是不会愿意与她同行。
明韫心里想着跟爸妈解释的话,目光自然而然往上一抬,看向窗外时,她见身后一道颀长高大的影子投在窗面上,明韫怔了怔。
她慢慢回过头,与他目光相撞。
明韫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电话里的内容。
气氛又冷又沉,明韫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看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衣帽间,话折在了空气中。
她听到浴室里响起水声,又看了眼手机里的航班信息,关掉了屏幕。
隐隐猜测贺从珣没耐心陪她应付家里人,可明韫又不想让父母担心她婚后生活不顺,只好倚着床头想理由。
等贺从珣洗完澡回到卧室,明韫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明韫听到他躺回床上,那股雪松香蔓延过来,冷冷清清的。
明韫抿了抿唇,还是转过了头,缓缓地问他,“贺从珣,你下周一的晚上六点有时间吗?”
男人睁开眼睛,深黑瞳孔盯住她,明韫被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迎上他的目光,说:“你有时间吗?我爸妈下周一晚六点落地北城,你要是方便,和我一起去接机吗?当然没空也没关系,你忙你的就好……”
“有时间。”他说。
明韫以为他会拒绝她,她先是错愕一会儿,而后又点点头,“好,没什么事我就先关灯了。”
明韫伸手准备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拉灭,忽然又想起些事情,“我最近都可以去试婚纱。”
男人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成熟,他揉了下眉心,说:“嗯,那就明天去?”
明韫道了个好,她咔哒一下关掉唯一亮着的灯,身体探进被子里。
一夜无梦,明韫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她睁了睁眼,又觉得腰上有些重量,于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盖一张被子睡觉难以避免肢体接触,明韫早就做过心理准备,只是看到他的手腕搭在她腰间的那一刻,还是微微一愣,心脏猛地跳了跳。
明韫平静下呼吸,见贺从珣还没有睡醒,于是轻轻捏住他的睡衣袖口,手腕用力将他的胳膊提起来,又慢慢放到他的身侧。
明韫收回手,心底松一口气,她抬了抬视线,对上一双漆黑深沉的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明韫的大脑发白,他的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们的目光相对,她看到的更像是一汪沉寂的潭水。
贺从珣的眉心动了动,明韫与他拉开距离,她坐起来解释,“刚才你的手搭在我身上了。”
明韫见他的脸色微变,像是在思忖她话里的真假。
明韫有些无奈,“贺从珣,我没必要骗你,我们只是一对被迫领了结婚证的夫妻而已,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另有所图。”
她看着他下了床,身形遮住窗外的熹微晨光,贺从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你忘了我们为什么结婚?”
明韫想起酒店总套里的那个吻。
她抓着被角,低下眉眼,过了好半晌,明韫才缓缓开口,“那是个误会,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贺从珣,我不喜欢你,真的。”
4、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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