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收起凶劲，莲花瓣似的眼睛垂下。本身是亦男亦女的长相，又年少，唇红齿白，眼尾眉心自带红色。


    “我每天上课都很认真的。”装可怜这种事，哪吒鬼使神差地就会了。


    屏幕里的小蚌果然中招。


    ［你的好朋友双莲解锁了新的情绪“同情”。解锁进度8/12。］


    她愣了好久，得意消失，蚌壳轻轻合拢。传出的声音带着试探：“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系统说我也才大一，和高中差不了多少。”


    她分开一点蚌壳，小黑眼睛看他有没有真的哭。


    哪吒套上外套。他留着长发，玉面粉琢，肤白貌美。他真不是什么好学生，戴有红穗耳环，外套穿得松松垮垮，白衬衫下的窄肩露在外面。


    她把蚌壳开得多一点，嘴上说“看他哭没有”，眼睛看得仔仔细细。自己看得满意了，“哼”一声，移开一下视线，一会儿又偷偷过来看他。


    哪吒衣柜里衣服好多，好漂亮呀。


    混天绫化作领带。难怪她见其他人都是白衣黑色领带，只有他的是红色的。


    小蚌豆大的脑袋瓜子在思考。哪吒凑近问：“那你呢？高学历姐姐，学信网能查到你的学历吗？”


    刚才还在往前看的小黑眼睛停止眨动，半分开的蚌壳僵在半空中。她被一句话噎住了，几秒后，手机里传出弱弱的声音：


    “……呃。”


    ［你的好朋友双莲感受到了“心虚”，情绪解锁进度9/12。］


    哪吒顺手关上衣柜，拿过手机出门去。他越发轻松：“嗯？你在哪个学校？哪个系？可以看看你的学信网吗？”


    蚌壳张开，合上，再次张开。“心虚”两个字飘在蚌壳头顶，双莲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我们小蚌……才不…不用那种网站。”


    “我们是正经人，上正经大学，是考试进去的。系统说了，我有…呃…小蚌不用上学信网，”越说越心虚，心虚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小黑眼睛飘忽，钻进了壳子里。


    ［双莲正在请求系统，帮忙查自己的学信网。］


    哪吒：“把你学校名字报一下。我帮你查查是不是正规的。”


    “不行！我、我以后能查到的。我，我……”


    “……呜呜。”她放弃了挣扎，闭拢壳子，当一颗硬邦邦的粉色石头。


    哪吒没退出去，群里发消息，实践课提前了。


    远处废弃城市的工地里挖出来几个棺材，藏着尸鬼，道行很高，数量也很多。


    值班的神仙在群里圈出来了哪吒，后面跟了个“三太子辛苦了”。


    哪吒手机熄屏，出门，但是手机里的游戏还没有退出。


    游戏主打陪伴，音乐声本来就很小。


    哪吒把音乐关了，把人声的音量放大，能听见双莲微弱的呼吸声。


    她躲进蚌壳里，埋进沙子，还以为他看不见，殊不知呼吸声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哪吒把手机揣进外套兜里。新时代的人类对土地的利用率很高，但这局限于几十年前。几十年后，人口越来越少，各种工业事故频发，许多土地荒废。


    目的地的路灯坏了。满地碎破璃、弯曲的钢筋，外翻的红褐色泥土。


    城市里没有人，很安静，耳机里的声音更清晰。他踩着细碎的碎石，拿出兜里的手机，解锁。小蚌靠着石头，呼吸声渐渐清晰。


    哪吒耳朵微微侧着，耳机里吸气，呼气。


    她在推石头，推一下歇一会，累的时候呼吸声会快一些。总体平缓，又轻又慢，听着让人舒服。


    她以为自己的动静藏得很好。蚌壳关得严实，她不说话，触须也不动。


    但是系统无差别收集她的生理反应，反馈给哪吒，事无巨细，包括壳子张开的动静。


    手机里的蚌做了亏心事，看见哪吒一直在线，她合紧蚌壳。合紧又觉得不对劲，如果哪吒在看她，他应该会说话。


    蚌壳分开一点点，小黑眼睛偷偷望向屏幕外，只能看见黑暗。没看见他的脸，她缩回蚌壳，几秒钟后重新打开蚌壳，还是没看见他的脸。


    “没在看我。”耳机里传来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她张开蚌壳，触须去抱珍藏的莲花瓣，抱着往嘴里塞。


    她慢慢地磨着花瓣边缘，细细地啃。


    伴着她规规矩矩的呼吸声，哪吒走到目的地，停下脚步。


    新挖出的尸鬼众多，食人。怨气飘荡在残垣之间。


    尸鬼们预感到什么，抬头。


    来人穿的是高中部的制服，黑裤白衬衫，肩上挎着包，领带随风飘摇，戴着耳机。乍一看就是个普通路过的高中生，脸长得貌美，初生牛犊不怕虎，送命来了。


    高中生懒散地晃下手腕，手里凝了道金圈子。他的手掌扣着绕了两圈，忽然朝向尸鬼们掷去，闪成一道锋利的金线。


    临死之前，尸鬼们终于知道是谁来清除它们。


    混天绫，双髻，莲花身。古往今来，神仙中第一杀星，哪吒是也。


    金线极速飞向废弃的楼房，轰轰烈烈地炸过去。数座楼顶从中裂开笔直的缝，朝向两侧轰然倒塌，气浪翻卷，尸鬼的怨气尚未聚拢，立刻被搅碎。


    灰尘飘在空中，乾坤圈飞回哪吒腕间。


    几千年里，哪吒不一定是最强的神，但会是最狠的。做事效率高，杀星杀别人不担因果。说起来就是对方该死了，命中有死劫。


    天庭喜欢把麻烦交给哪吒，他见面就开大，出手不留活口。


    前前后后几息时间，他出手解决了全部尸鬼。


    手机里双莲还在磨莲花瓣，她吃东西没什么动静，声音落得很轻。他重新去音量系统，把人声调到最大，耳机的声音也要放大。


    莲花瓣偏脆，她很难才能咬下一口，没什么牙齿，把它们磨成小块。


    游戏没关。


    他去上课。


    蚌吃了一节课。


    等他课程结束，往家里走时，她已经不吃莲花了，自个儿爬上床，草莓小被子盖在身上，拉灯睡觉。


    睡着后她的声音更小，呼吸声轻绵。


    哪吒虽然除了妖，但手上没有沾血。干干净净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下，她下意识靠近他的指尖，圆嘟嘟的蚌壳朝这边偏，贝肉起伏。


    等他洗完澡出来，双莲已经睡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不在时，她就干这些没营养的蠢事。


    哪吒一个人住，此刻不用戴耳机。房间寂静，小小的空间，被她软软的呼吸声填满了。


    哪吒还有些不习惯。


    他习惯了孤独和寂静。千年时光，他有过家人，师父，也有过许多的朋友，但是中坛元帅的庙中只供奉他一个。


    有的庙热闹，香火不绝。有的庙落败，在深山老林中枯萎。


    神的生命永恒，他不能像搅动东海一样，搅动瞬息万变的人间。


    少年神心性稚嫩，喜欢热闹。哪吒还挺喜欢人间的，今天有手机，明天有飞机，后天的凡人就敢上天，打破惯常认知，轰轰烈烈地宣扬“无神论”。


    许多老神仙为此生气。哪吒倒无所谓，叛逆的神明，性格里也带着包容的底色。


    好吧。他也能包容小蚌带来的吵闹。


    今夜，她都不知道自己打扰了神明的睡眠，自顾自地往被窝里缩缩。


    他点开游戏里的各种红点，把游戏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因为等级低，解锁的功能板块很少。但是他怎么看都稀奇。


    为神多年，哪吒分得清“供奉”和“陪伴”。庙里来的人，跪在他面前，多是求平安，求富裕，求考试过关。他们来去匆匆，只是许愿。


    陪伴他的守庙人，性命长长短短几十年。他们的陪伴，晃眼就过了。


    哪吒躺在床上，头靠着枕头，把主打陪伴功能的小蚌翻来覆去地看。


    她在梦里哼唧，烦躁，用蚌壳屁股对着他。


    他没有退出游戏，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屏幕的微光照亮他鼻梁的弧度，哪吒的脑袋朝她的方向靠近些。


    闭上眼，双莲在枕头的另一侧睡着了，呼吸声轻微。


    他也快睡着了，困意卷来、意识消退的时候，脑子会冒出乱七八糟的念头。


    身体放松，往她的方向靠。双莲倚靠在他的肩窝，呼气，吐气。


    明天要不要给她买个枕头。两个人睡一个他的枕头，总归不太好。


    她是女生，靠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