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化已然无法理解哪吒。成神三千年，寂寞三千年。果然还是寂寞疯了。


    呼，还好窜得飞快。黄天化跃过窗户，乒乒乓乓跳进教室。


    不跑不行，不知名大金圈在后面追，破风而来。


    后进教室的哪吒单肩挎着书包，眼睛盯着手里的手机。


    乱哄哄的教室安静，人类老师来了，哪吒收起乾坤圈，坐到靠窗的位置。


    黄天化实在好奇他包上挂着的小玩偶，左看看右看看，哪吒冷冷淡淡盯一眼，黄天化收回脑袋：“西岐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唉。”


    哪吒收回视线，滑动屏幕。


    第二门考试发了，是受欢迎指数。可以消耗体力，参加各种培训，提升角色数值。


    每天用自然增长的体力，刷一点副本，就能拿到全部奖励。坏就坏在这个也有排行榜。


    活动和官方宣传广告绑定。排名前十的角色将获得官方签约机会，成为［伶仃］虚拟小偶像。


    小偶像有特殊皮肤、线下大屏投放、广告联动、特殊副本活动……


    假如说，他的双莲不小心拿了第一，不小心签约了，成为了小偶像。


    她就是游戏吉祥物，在外帮助宣传游戏，吸引新玩家。


    他滑到最末，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本司所有。”


    赵公明那老东西，出了一个纯氪金的排行榜。


    社区攻略来了，白嫖或者微氪玩家走走剧情，能拿全限时道具和奖励。至于受欢迎榜单的事情，许多重氪望而止步。


    毕竟榜单只起到一个炫耀的作用，让全服都能看见自家的崽。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处。


    真想让别人看，不如去包个led大屏。


    至于签约小偶像，听起来特别，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故事。游戏公司想宣传，不想自己捏数值和请真人，用屁股想出这个弱智活动。


    论坛喷出了几百楼，烧钱，大头，冲榜，跟真人粉丝一样要做的事情。


    大多数玩家发现其他奖励好拿，选出来的小偶像只负责游戏外部宣传，平时贴个海报，在各类社交平台上跳个舞，开个虚拟直播，干涉不了游戏内任何功能，也不会出现在别人的游戏页面。


    他们也就无所谓，都在讨论冤大头花多少钱去挣这个位置。


    “不会真的有人去吧？”


    “策划舍不得钱请代言吗？”


    “公司老板叫赵公明，真当自己是财神？”


    哪吒盯着那句“让你的宠物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心想烧钱陷阱。


    切出社区，一回到游戏页面。


    没课的双莲变成了原型，小蚌的触须慢吞吞地搓泡大的水宝宝。那是哪吒给她买的解压玩具，水宝宝被泡大，她挪着蚌壳，给它压碎。


    “喂。”


    小蚌慢慢朝上看。


    他把什么论坛什么烧钱全忘了，问：“你想不想当小偶像？”


    触须快快地爬过来：“嗯嗯！”


    冤大头哪吒开始思考三千年里他做了什么事。神明的金钱，更多来自他们的功德和对信徒的庇护。


    就拿新时代新秩序建立后，因为杀人不承担因果的开挂设定，天庭总让他出外勤。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务员，杀的恶妖多，又没有罪过，天庭拨的钱就多。


    正算着钱，哪吒目光转了转，窗外有人探头探脑。


    “你先去报名。”他低声对小蚌说了个“等会”，切出［伶仃］。


    *


    课间。


    神话学院走廊亮白，采光好。但今天课间，高中部三楼的走廊，没有人从中间走。


    就是有，也只有脚步紧贴着墙根，不敢喘气的几个神仙，速速走过去。


    一只猴子，一朵莲花背靠在走廊窗台。孙悟空背着金箍棒，吊儿郎当，金色短发凌乱。


    哪吒手肘搭在窗台，面无表情，眉骨眼窝阴影深，漠然看向人来人往的教室。


    两个大神仙往那一杵，压迫感太足，随时可以打起来。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畏惧、敬佩天庭的神仙们绕道而行。


    孙悟空看了有一会儿。哪吒都不准备打架闹事，干站着啊。


    孙悟空：“咱们会不会太安分了。”


    哪吒：“你成了佛，如来压不住你？”


    孙悟空：“你以大欺小，小太子，元始、太乙，阐教就这么教你？”


    “嗯。”哪吒最近是太安分了。被一只小蚌玩弄于股掌之间。心知赵公明骗钱割韭菜，还是顺着她的心意，让她去参加破活动。


    孙悟空闲来无事，来找老友聊天：“所以你在那个游戏，真养了一只宠物？”


    哪吒吐出一个字：“蚌。”


    孙悟空来了兴趣：“俺老孙养了个猴子，活泼调皮。我给它培养出个美猴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哪吒不答。孙悟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现在的后辈，怎么都这么笨。猴儿天天说，班上那个粉白色的蚌，特别笨，叫她也不爱答应，干啥都慢。但是长得好看，想挨她坐。”


    哪吒靠着窗台，一条腿搭在另一条前面，校服随意套着。这张脸在逆光中更冷些：“你笨你的。”


    “它们都是虚拟的小娃娃们，你跟我较什么劲。”孙悟空一噎，他懒洋洋凑过来，“那些小家伙，我的猴子，你的小蚌，以及那些现代人，追星，打游戏，信什么牌。庙里供奉都少了，我们怎么跟他们走到一块儿。”


    “不过他们小孩子都争强好胜，知道考第一。我俩在这安分守己，小太子，你不觉得咱们是老一辈了吗？”


    哪吒：“我不老，高中生。”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觉得什么不对。老的是孙悟空。


    哪吒穿着高中校服，童颜不老，稚气未脱，任谁看都觉得是个不好惹的学生。顶多就是长得好看，脾气冷，头发留得像是女孩子。


    但是他已经活了很久了。孙悟空在唐朝初年成斗战胜佛，哪吒于商朝末年肉身成圣。


    说起来，孙悟空比他还小一千五百岁。


    孙悟空琢磨琢磨。两个人对彼此都是欣赏，说话没什么顾忌，哪吒也不是在意年纪大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又道：“我和猴儿是师徒。你这么大年纪，和那小蚌算什么？”


    哪吒：“姐弟。”


    孙悟空有时候也会通情达理地想，李家那点子破烂事满天庭都知道。近几年，在现代人眼里，李天王越来越不受待见。


    难怪他不受待见呢。托塔李天王不做人事，哪吒得到的亲情是不是太少了?


    ***


    没聊几句就上课了，猴子跳上筋斗云就走了。哪吒一个人回到教室。


    手机弹窗弹出新消息：


    ［伶仃：“双莲”的大学朋友“小圣（猴儿）”来串门了，两人聊得很开心。］


    孙悟空觉得哪吒对小蚌太上心。他想了想也给自己的宠物换了名字。


    一换名字，小圣迫不及待去拜访双莲的家了。


    老师在上课。哪吒收起手机，书翻到哪是哪。


    心绪完完全全被弹窗里的这句话勾走了。


    聊得很开心?是有多开心?比他们聊天还高兴吗？


    他们昨天亲了嘴，亲得嘴唇都麻了人困了才停下。他从来没有在邮件里收到消息，她也没有说过“和三太子聊得很开心”。


    跟一只猴子在一起，就能“聊得很开心”。哪里开心？为什么开心？他们亲过的关系，别人比得过吗？


    黄天化看见哪吒把高数书翻了又翻，页码乱七八糟，翻了十多分钟还停留在那一页。


    黄天化不敢再去看哪吒书包的玩偶了，自己默默把凳子往外移出去，离三太子远点。


    哪吒的手机在抽屉里。屏幕朝下放着，能感觉到它压在书包纸张上。他的指尖伸过去，想去碰它。


    快要碰到，指尖蜷缩，收回来。


    才不想看见别的猴子在他准备的小房子里，和她聊天。


    他摸到书包上挂着的小玩偶。他昨天和她亲了嘴，亲了很多回。每一回她都没躲开。


    那是他的初吻。他第一次亲别人，把舌尖探进别人的唇齿。


    三坛海会大神，莲花化身，从灵珠子开始，到莲花身，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人。


    三千多年，干干净净的人，昨天全给她了。


    结果呢。今天她就坐在房间里，和另一个猴子聊天。


    捏了捏玩偶，手机静静躺在课桌里。他低头，屏幕映出他的眉眼，眼睛里没装什么，装了什么他也看不懂。如果孙悟空在，肯定会说“你就生气了”。


    如果摁开手机，手机会亮起。小小的光面，装着一整个世界。双莲在里面，猴子也在，其他人也在。


    他只能梦里去看看她，亲完就走，隔着屏幕戳戳她。但是其他人不一样，猴子能陪她去图书馆，可以和她一起上课，去食堂，去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好双莲，要是你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我在想你。想你有没有跟它多说话，想你有没有想我。


    哪吒丧气地趴在桌上，惆怅。好想看看她还有没有良心。


    点开手机，能看见她。


    他的指尖伸出去，收回来。


    不看。不想看。


    昨天还和他甜甜蜜蜜，今天她就跑了。隔着屏幕，摸不到她，世界都是假的。


    哪吒好像是被骗钱骗身了。


    他的脑子开始转，思索，权衡利弊。


    他在读高中，在人类的体系里被归为少年。少年的长相，少年的学籍，连太乙真人批评他，都说“你这个年纪的孩子”。


    虽然哪吒只是长得嫩。莲花化身，不增岁月，闹海的时候是真小孩，抽龙筋的时候也是。


    去西岐战场、做天庭三太子时，看着像小孩。周围的人都觉得他小，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还小。


    但是双莲是大学生。她住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自己的课表、同学。


    他们大学生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年龄、阅历都上了新的台阶，成熟稳重，心思深。


    她过的日子比他大。大学生，可比他大了好几岁。


    他是单纯的高中生，只能被困在学校里，老师又不让玩手机，整天只能埋头读书。遇见了喜欢的姐姐。


    骗他的身骗他的钱，那不就是大姐姐勾勾手指的事情。


    昨天那样任他亲。或许她什么都懂，只是装不懂。


    哪吒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想，他太亏了。


    钱是他给的，身子是他给的。就连昨天的吻，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凑上去的。


    从头到尾，她付出过什么？只知道仰着清秀的脸蛋，等他被吸引，等他去喜欢，等他心甘情愿地花钱。


    一节课还长。老师以为哪吒睡着了，也不去管。他没有睡，胳膊垫着下巴趴在桌上。


    讲台变得模糊，黄天化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耳侧滑过，窗外的风声鸟叫清晰。


    哪吒第一次有了这种烦恼。


    很小，比不过闹海闯下的大祸，和西岐的天命大相径庭。还不如在天庭，玉帝让他去抓猴子。


    但是就能绊住他的脚踝。哎哟一声，少年在小蚌身上摔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