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在保定府停留了几日,做短暂的休整,她这次没有住客栈,而是在位置偏僻的民居中赁了间小院,除了采买必要的吃食,鲜少出门。
姜窈刚进入保定府没多久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她出去采买时发现城中有些穿着寻常布衣却腰佩长刀的男子,三三两两,目光犀利地在街上巡视,或是频繁地出入客栈、酒楼,看上去就很不同寻常。
姜窈避开这些人立刻躲回了租住的屋子,心中无比庆幸刚进城时留了个心眼没有住客栈,也没有找牙人帮着看房,而是私下直接找屋主赁的院子。
这些人比姜窈预想的还要来得快,既然已经追到这里,那么保定府的城门一定有人把守,一时半会儿她是出不了城了,还不如先藏些日子,等风头过去了或许会好些。
“公子,您在里面吗?”一道老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房东婆婆。
姜窈戴上帷帽,靠近院门,故意咳了几声,才压低声音道:“我在,婆婆,何事?”
“公子前些日子说要些鸡蛋和青菜,我给你带过来了,鸡蛋是老婆子从乡下收的,菜是自个儿种的,都很新鲜。”
姜窈这才把门打开,老婆婆已经年逾六十,在古代已经算是长寿,她的子女都是普通农户,在乡下种地为生,这宅子位于城郊,偏僻狭小,是祖上传下来的,已经十分老旧,平日里很难赁出去。
姜窈进城后在牙行里逛了一圈,暗自比较了一番才私下找到屋主,只多给了一成的银钱便成交了。
本来按照大宁的律法,百姓赁房必须通过牙人,若是私下交易,无论屋主还是租客都要被罚银,严重的还会受到笞刑。
然而律法立行至今数百年,这些细枝末节的规矩渐渐废弛,很多屋主为了节省付给牙行的钱,都会私下行租赁之事,倒是方便姜窈钻了空子。
“婆婆见谅,我风寒未愈,不便见客,”姜窈戴着帷帽接过老婆婆手中的竹篮,又将准备好的碎银两递过去。
老婆婆见到银子,笑得满脸皱纹,欢喜道:“不碍事不碍事,公子好好养病,这几日我都不会回乡下,公子若缺什么直管跟告诉我这个老婆子。”
姜窈道了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今日去街上抓药,看到有几个挎着刀的人在城里行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婆婆道:“我也不不是很清楚,只听隔壁三儿他娘说,好像是大户人家丢了什么人,正挨家挨户地找呢?”
姜窈心中一凛:“哦,什么样的人家,手下竟然敢私自搜查民宅?”
“这倒是没有,只不过是拿着画像,敲门问一问罢了,到底不会闯到家里去。”
姜窈闻言大大松了口气,十分庆幸自己进城后就假装感染风寒,一直带着帷帽,又做男子打扮,倒也不曾惹人怀疑,她道:“那是不是也会找到我们这里来,我刚喝了药,还想歇息一会儿呢。”
老婆婆道:“我们这里位置偏僻,也不知那些人会不会到此处,就算真的来了也不碍事,公子尽管休息,这里有我老婆子呢,不管找什么人,我只管说你是我亲戚便行了!”
姜窈租房的时候对老婆婆说她是商行里的行商,因染了病才不得已脱离商队,又不愿到牙行多花钱,这才私下与她租赁房屋。
老婆婆之所以会如此说,也是怕被外人知道她私赁房屋的事。
姜窈感激道:“那便劳烦婆婆,我先进屋了。”
姜窈回到房间后一直绷着神经,从早晨待到晌午,连午饭都没心思用,她此刻已经是进退维谷,怕贸然出去和那帮人撞上,又怕待在这里成为瓮中之鳖,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暂且相信老婆婆的说辞。
房间的后窗正对着一堵矮墙,姜窈四处看了看,搬了把椅子在墙下,如果一会儿那些人闯进来,从这里翻出去,后面便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应该能为她争取一些逃脱的时间。
砰砰砰——
姜窈正坐立不安时,小院的木门被骤然敲响,姜窈的心跟着砰砰跳了几下。
她听到了老婆子去开门的声音,听到了几人交谈的声音,因为屋子离院门尚有一小段距离,姜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敢妄动,只屏息贴着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关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姜窈听到老婆婆慢腾腾回房的脚步声,终于放下心来,抬手一抹,才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就着袖子擦了把脸,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随即又是一阵后怕,人这么快就追到了保定,估计是查到了路引,顺着线索追来的,南下的路就那么几条,城门估计都有人把守,再走陆路恐怕会自投罗网。
姜窈决定再等几天,保定府的风声过了之后不再南下,而是返程北上,沿着保定府的边界往东走,去天津卫坐船!
约摸只过了两天,姜窈在出门的时候,发现城中搜查的人果然少了,她不敢掉以轻心,又等了一天,第二天的时候,骑着黑骡子沿着保定府的边界往东走,一路都未看到行色有异之人,姜窈渐渐放下心来,如此看来她算是赌对了,李乐宁派来追捕她的人以为她会南下,已经一路往南追去,此时她反其道而行,反倒不容易被抓。
只要到了天津卫坐上船,姜窈便算是暂时安全了,短时间内李乐宁别想找到她,如此一想,姜窈心中轻快了许多,骑着骡子乐颠颠地往东走,中途还歇了几次放任骡子在野外悠闲地吃些青草。
如此走走停停两三天,终于到了天津卫。
姜窈自然不会用严掌柜给的船票,而是在凌晨随机择了一艘前往福建的船,无论是船只起航的时间,还是所往之地,都是她临时所选,为的就是不让人轻易追查到。
彼时的码头早已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呼和吆喝声,卖吃食的摊子上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与海面飘来的湿意交织在一起,裹着水汽和油香扑面而来。
天色还很早,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虽是秋老虎最厉害的季节,清晨的水面依然有些寒凉,天水相接的边际,火红的晨光迸射而出,伴随着越来越鼎沸的人声,一点点驱散并不明显的寒意。
姜窈将骡子卖给了码头一个担货的汉子。
陪着她流浪的几天,这骡子一直都很听话,从来不乱叫乱跑,她让走便走,让停便乖乖地卧在地上休息,无论什么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好似知道自己的主人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如此有灵性的动物,她却不能一直带着它。
姜窈有些不舍,只好反复叮咛那汉子好好待骡子,又倒给了些草料钱,才在骡子乌黑的大眼睛的凝视下不舍地道别。
站在码头,姜窈极目远眺,天际云霞如火,瑰丽绚烂,湖面如铺了一层碎金,随着涟漪漾起层层光晕,美得让人失语。
姜窈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站在岸边贪看。
“起锚——”
码头传来船夫粗犷而悠长的号子声,带着海风磨砺过的沙哑,却又中气十足,一声接一声地传开:
“开船喽——”
“解开缆绳——”
“启航——”
一艘艘船上传来呼和声,姜窈回神,知道到了上船的时候,忙朝着自己要乘坐的福船走去。
半路却被人拦住去路,不等姜窈抬头看清来人,后颈袭来一阵剧痛,极度的晕眩下,码头喧闹的场景在她眼前一点点扭曲,变暗,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姜窈模模糊糊地想,终究还是被抓住了吗?
真不甘心
·
滴答——滴答——
耳边似乎有水滴的声音,规律的让人心中一阵阵烦躁。
空气阴寒刺骨,姜窈是被冻醒的,后颈痛感依旧明显,她勉力睁开眼睛,周遭一片漆黑,唯水滴声依旧呆板地、不依不饶地响着,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空洞,又格外瘆人。
姜窈想要起身,却觉得胸口泛起一阵恶心,她忙又闭上眼睛,等待令人难受的晕眩过去。
这里是哪?
李乐宁将她抓回来关在了什么地方?
是国公府?还是李家?
姜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李乐宁会如何对付她,会……杀了她吗?
姜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想起被李知言杖毙的那个丫鬟,十几岁的年纪,腰部以下全被打烂了,糊着血的碎肉掉在地上,青白的小脸上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她,明明人早已没有了呼吸,却因为杖刑没结束,厚重的板子依旧一下一下打在早已不会动的尸体上。
李乐宁,会那样对她吗?
不行!
极度的恐惧反倒给了姜窈些许挣扎的勇气,她撑着身子着坐起来,不能就这样死掉,要想办法让李乐宁留住她的性命。
然而姜窈刚撑起上身,便被眼前的一幕骇得失声尖叫:“啊!!!”
她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惊恐万状地瞪着前方。
不远处,漆黑的室内竖着铁制的栅栏,铁栏内凌空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双臂被绑在刑架上,头垂着,乱草似的长发遮住了面容,不知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周围的满是污迹的墙上,还悬挂着很多形状狰狞的刑具,这分明是一座牢狱!
这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到底在哪里?
“这里是诏狱。”
幽暗的角落内,一道声嗓音轻缓响起,如金玉相振,冰冷而沉定,像是无形的铁索缠上姜窈的脖颈,一寸寸慢慢绞紧,她顿时呼吸困难,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骨髓里都渗出了寒意。
姜窈僵硬地转过头,悚然的目光看向角落的阴影,声音干涩而破碎,还未开口,牙齿已忍不住打颤:“国、国公爷……”
18、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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