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宁一直忍到回东跨院才发了脾气,将案几上的东西尽数挥落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琴歌这个贱婢!叛主私逃不说,如今有了倚仗,竟敢公然和主子叫板!她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吗?真当我手中的身契是个摆设?当初母亲怎么偏偏挑了她来做我的陪嫁丫鬟,偌大个李家,还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吗?就算京城没有,大可以去江南挑知根知底的,我就不信了,小小一个奴婢,以为爬上了主子的床便可和我作对,贱籍就是贱籍!我定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方氏早早屏退了伺候的人,无奈地劝道:“夫人,夫人……谁都没有想到,琴歌那丫头这些年装得如此乖顺,做出的事却如此大逆不道,偏偏人还是被国公爷先找回来的,国公爷的意思您方才也看清楚了,铁了心要护着那小蹄子,若是我们能先将人找回,悄无声息地处置了,自是可重新挑个好的,可是现在,她已有了国公爷做靠山,说什么都晚了……”
李乐宁双手杵着案几,胸口剧烈起伏,她自然知道,虽可重新挑人,可是能不能入赵霖的眼,却不是她能左右的。
如今赵霖明摆着非姜窈不可,她已经毫无办法。
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父亲说过,赵霖是皇上心腹,朝堂之上从来都为皇上马首是瞻,赵家和李家的婚事,本就是政治博弈的结果,她成为国公夫人,最要紧的便是尽快诞下有赵氏血脉的子嗣,来日好掌控定国公麾下兵马,为世家增添助力。
李乐宁身为首辅千金,自幼深谙朝堂之事,从来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是……长街初见,他一身玄光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日光洒在赵霖俊美如神祇的脸上,恍若天神降世。
她何尝看不见他眼底的残酷与冷漠,可她还是忍不住动心了,她本就是他的妻啊……
或许,她能够做从中斡旋的人呢?国公府和世家不一定非得为敌,否则父亲也不会同意她嫁进来。
一旁的方氏担忧地看着李乐宁,见她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趋于平静,才轻声安慰道:“夫人,琴歌的用处你我都知道,何必急于一时呢,且让她得意着吧,何须与必死之人计较?”
李乐宁彻底冷静了下来,姣好的容貌如一朵淬了毒的花,妍丽依旧,却教人无端生寒,她开口时,声音已无半分波澜:“你说得对,琴歌……终有一死,我又何须急着与她计较,可也不能让她如此得意,让你挑的人怎如何了?”
竟然还是坚持要再送人去正院,可定国公岂是轻易能任由她们摆布的。
方氏见李乐宁神情冰冷,知道此刻不能再违逆她,只好道:“看来看去,满院儿的人,只有月露和云溪合适,她们相貌虽不及琴歌,却也是难得的美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画语。
画语虽然容貌稍逊于姜窈,可她性格活泼,更加外放大胆,相较于月露和云溪的拘谨,她要更合适。
可是此刻,方氏和李乐宁的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她。
李乐宁道:“月露和云溪都是打小在我身边伺候的,他们的老子娘亦是李府的老人,既选中了她们,有些事便要当心些,断不可再出现如琴歌那般的意外。”
方氏道:“奴婢省得,可之前夫人提及重新送人进去,国公爷已经拒绝了,现在……还要再送么?”
李乐宁摇了摇头:“如今国公爷对琴歌正在兴头上,此事急不得,等找到机会,将琴歌带回东跨院再作打算。”
方氏点了点头:“夫人思虑得极是,”言罢,她有些心疼地对李乐宁道,“夫人金尊玉贵,犯不着为那等子人伤心,小厨房了炖了血燕,夫人用一些,先休息一会儿,午后用了膳,于大夫就要进府请平安脉了。”
李乐宁僵立片刻,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方氏的话,方氏松了口气,扶着李乐宁进了内室,又命人进来将房中的摔坏的东西收拾了才罢。
沉璧楼。
李乐宁离开后,姜窈暗暗松了口气,因着赵霖的缘故,李乐宁没能成功带走她,但看李乐宁离开前的神色,姜窈知道她绝不肯善罢甘休。
她可没忘记,自己的身契可还在李乐宁手里呢!要不要求赵霖想办法把她的身契从李乐宁那里拿回来?
念头一起,姜窈立刻在心中否定了,如今她身不由己,身契在李乐宁手里还是赵霖手里,实际上并无多少区别,若她再因此事去求赵霖,依这厮的性子,不知还要怎样变本加厉地从她身上讨回来。
姜窈站在赵霖身后胡思乱想着,一会皱眉一会儿抿唇,表情几经变换。
赵霖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还在担忧方才的事,正待开口,坠儿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一只白瓷碗,碗中的汤药正冒着腾腾热气,她一抬头便见赵霖端坐上首,似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男主子也在,吓得端着托盘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竟然连请安也忘了。
那药姜窈虽只喝过一次,却已经熟悉那股味道,是避子汤。
张嬷嬷拨了坠儿来伺候姜窈,她的一应起居均由坠儿负责,自然也包括煎药的差使,这丫头也是一根筋,她不在西耳房,也不知等一等,竟端着药跑到正房来。
姜窈见坠儿战战兢兢地望着赵霖,竟像被点了穴一般,半晌不知动弹,活像见了什么煞神恶鬼,心里暗叹一声,忍不住出声为她解围:“你可把药端来了,再耽搁下去,就该凉了。”
坠儿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坠儿,请国公爷安。”
赵霖漆黑的眸光在那碗药上淡淡落了一瞬,道:“免礼。”
坠儿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姜窈身边。
姜窈抬起碗,将药送至唇边时却又停住,不知怎的,她忽然很想知道赵霖此刻的表情,于是忍不住抬眸望向他。
赵霖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神情恣意而冷傲,却面无表情,目光幽邃如渊,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随时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亦在等着她的反应。
姜窈为方才那一瞬的念头自嘲一笑,她竟然也会忍不住犯蠢,随即不再犹豫,一言不发地将药一饮而尽,将碗放回托盘,对坠儿道:“有劳了,你先回去吧。”
坠儿虽然年岁小,也不甚机灵,但到底是张嬷嬷选进正院的,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气氛异样,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低着头连忙出了正房。
赵霖见姜窈面不改色地将药一气饮尽,不由皱了皱眉,指尖不经意地在扶手上敲了敲,终究未说什么,沉默良久,起身道:“我一会儿还要进宫,你若无事自去歇息,待过几日,我带你出去踏青。”
这算什么,对她方才识趣的奖赏么?
姜窈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堆出惊喜交加的神色,屈膝行礼:“谢国公爷。”
谁知赵霖见了,神情越发冰冷,倏地起身,一言不发,大步跨出房门,转眼便出了院门。
见这煞神终于走了,姜窈才松了口气,一天天的,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将就着过吧……
之后的几日,赵霖照例早起上朝,好在他终于大发慈悲,特许姜窈不必起身伺候,姜窈终于不用凌晨三点钟起床了,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谢天谢地!
不过赵霖也没让姜窈回西耳房。
赵霖每日下朝回来,姜窈如之前一般和环素在屋内伺候茶水,入夜后环素下班,姜窈加班,日日留宿定国公的卧房。
一时间阖府上下都传开来,言道新嫁进门的国公夫人献了个通房给国公爷,国公爷爱不释手,日日专宠。
对此,有说她被贵人看重命好的,也有说她狐媚惑主的,说法不一而足,却都对姜窈十分好奇。
姜窈始终安分守己地呆在正院,几乎足不出户,因为她有点担心李乐宁找人在外面黑她,保不齐她一出去,就有人用麻袋将她套回东跨院大刑伺候,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故而姜窈也不曾听到国公府内的流言蜚语,只觉得正院的丫鬟小厮们个个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地行礼,俨然将她当做半个主子相待。
就连张嬷嬷和环素都对她客气了不少,一个不似之前那般横眉竖眼,一个不似往日亲近有加。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赵霖抬她做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姜窈却没有想这么多,在正院里,她只要伺候好赵霖一个人,便不用做任何事,赵霖去上朝后,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睡醒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底下人得了赵霖的吩咐,都殷勤备至地供着她。
就这么醉生梦死地过了几天,姜窈拿到月例银子的时候才觉得当头一棒。
为什么!她的月例银子!竟然!还是一两!
难道国公府的通房都不给涨工资的吗?
合着这大半个月她白给赵霖睡了?!
他@#¥%……的!
不行,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姜窈决定等赵霖下朝回来的时候找他问清楚!
坠儿见琴歌自接过月钱后脸色就阴晴不定,越变越难看,又疑惑又害怕,小心问道:“琴歌姐姐,可、可是有什么不对?”
姜窈冷笑,哪里都不对!
但见坠儿惶恐不安的模样,她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调整好表情,才问:“这银子是谁给你的?给你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坠儿无措道:“银子是东跨院那边送过来,张嬷嬷亲自交到奴婢手上的,奴婢看着账房的人用戥子称过了才接过来的,绝对不会出错!”
按身份来说,姜窈依旧是李乐宁的大丫鬟,月例银子照例是由东跨院的管事嬷嬷,也就是方氏分派给底下人。
她没逃跑之前,月例便是由东跨院的人送来正院,正院这边,不过是多了些赏赐。
但那是之前!
赵霖这厮,简直就是混蛋,他根本就是在白……呸呸!
还有李乐宁,既要利用她又要防着她,把她卖了就以为达到目的了,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吧?
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姜窈正为她从未存在过月例银子愤怒不已的时候。
刚好有小厮来报:“国公爷回来了!”
姜窈觉得,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期待立刻见到赵霖,甚至刚一听到通报,便迫不及待跑到了院门外,却没有见到赵霖,好巧不巧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时愣在那里,与对方大眼瞪小眼。
24、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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