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雅颂好说歹说,才把今晚闹着要出门找哥哥的江惟清给按了下来。
她甚至有些后悔特地去把报纸拿回家,那位十分钟前还成熟稳重的小江老师,现在抿着唇蹲在角落里,很幼稚地在闹脾气。
乔予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悄悄拉过妈妈,压低声音道:“妈,其实不止孤儿院,精神病院跑出去的病人也没有身份证……”
乔雅颂:“……”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听得一清二楚的江惟清:“…………”
她忽然又站起,脸上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笑了笑:“我哥虽然也叫江柏,但却不是这个江柏。他是在他手下工作的士兵。我看到他,触景生情而已。”
乔予:“……”
他心里对她的精神状态还是打了个问号,本想远离她,奈何江惟清看他的眼神非常炙热,不断散发出想聊天的信号。
忍了会儿,还未脱离小学生身份的乔予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那……你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江惟清眼睛愉悦地弯了弯,语气柔软,“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乔予松了口气,温柔这种形容词,和江柏上将严重地不沾边。不过“世界上最”,她未免对亲属滤镜开得太大。
见他不信任,江惟清举出实例:“我伤心的时候,他会一直陪我说话,不让我睡觉。”
乔予震惊:“……你管这个叫温柔?”
“你想到哪里去了?”江惟清好脾气地解释,“你情绪不好的时候,是不能直接睡觉的,会影响你的身体健康。”
江柏大她四岁,他们的中学是小学初高中连上,在他去上大学前,他们放学后都可以一起回家。
青少年时期,情绪的波动几乎一半来自学校,这间接导致她的心情总无所遁形,被江柏轻易地捕捉到。
难过可以,但不能边流眼泪边睡觉。如果到睡前她还沉浸在那种情绪里,他就会停在她的床边不走,捏着她的手腕讲故事,有时候还会轻拍着她,直到她的情绪归于平和。
乔予听明白了,又嘟囔说这也不能是“世界上最”吧,他妈妈也这样呀。
江惟清从善如流:“那你妈妈也是最温柔的人。”
温柔妈妈这时候推开门,拎走了乔予,让他滚回房间睡觉。
房间安静后,乔雅颂朝她温声道:“早点休息。你哥哥的事,我们明天可以再聊一聊。”
语气和安抚可能暴动的精神病人也没差多少。
江惟清似乎毫无察觉,微笑道:“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钟,乔雅颂敲门,打算吃过早饭后,便带她去做心理咨询,里面却半天没人应。
她心里咯噔一声,直接开门进去,果然发现空荡荡的床铺。床单上留了张张字条,秀气的字迹写着“我去打工啦”,还附赠一颗微笑的小表情。
乔雅颂面色凝重起来。
-
江惟清是真的赶去心语网咖,只不过没能进去。这家前天还开得如火如荼的店铺,今天大门上拉起两道黄色封条,无法再进一步接近。
她拐了个弯,进附近的便利店打算问问情况。挺可惜的,那位帮助洛町雨的店员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年轻。
店里没什么人,她索性直接站在柜台旁,问他:“打扰一下……你知道那家网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八卦的心情放在哪个世界都一样,小年轻立马眉飞色舞起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那家网吧被查封了,说是招收未成年打工,招到了大人物的女儿……”
怎么这时候封掉?江惟清有些发愁,她在里面还享受着九折的员工优惠价格,并且开机子也不需要身份证。
小年轻也有些感慨:“还好现在信号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耽误联网。”
江惟清跟着假模假样地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哪里还有这种黑网吧吗?”
-
江屿素脸色难看,旁边的洛町雨识趣地没敢说话。
茶几摆着的通讯器里,用技术手段修复的,“江屿素”和江柏的聊天记录亮着——她一个快四十岁的长辈,用那种一看就是高中生假装成熟的语气,在给江柏发送消息。
还不止一次。似乎是齐砝区江惟清的消息没有引起江柏的重视,洛町雨半夜又费劲地找到那张监控照片,发给他,说这个beta无依无靠,身形孱弱纤细,值得救助。
删除聊天记录前,还欲盖弥彰地加了句“无需回复”。
如果不是江柏见到照片后,给她拨来电话,江屿素或许还真会被蒙在鼓里。
她头痛异常,除了因为女儿的胆大包天,还因为江柏……他说,这和江惟清很像,让她一定帮忙保护好她。
像什么!镜头畸变异常,离人都很远了。
江屿素只觉得他找妹妹找疯了,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没等到机会劝诫,江柏又声音冷静地告诉她,他已经提前从q09区出来,请她告诉他,他的妹妹在哪里。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江屿素现在找不到江惟清。
受磁场暴动影响,监控的影像记录才恢复了半天,查人员去向十分困难。前脚才查出她被工作人员带走,后脚那名工作人员又去警局报了警,说江惟清失踪了。
如果这个江惟清,真的是江柏要找的江惟清……
江屿素揉了揉皱起的眉心,叹了口气。
-
江柏的行事风格,在很多人眼里都极为傲慢。比如他的地址在网络上便能查到——虽然那里安保严密,但对于一位身居高位的alpha军官来说,还是有种在挑衅全世界犯罪分子的意味。
也有人说,他是在等鱼上钩。
再比如,他并不吝啬在报纸上露面,负面新闻也鲜少去处理,知名度极为宽广。
然而他本人又从未借此去做什么,讲话总言简意赅得很冷淡。晋升也靠的是军功累计,家族荣耀反而成了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听说他生性冷漠,即使对家人也毫无感情,还好是江家宽容,才允许了他的存在。
江惟清越浏览新闻,唇抿得便越紧,这些记者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哥哥明明是非常温柔亲和的人。
他在镜头前不笑,仅仅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世界。被拐来这里,还要去和那些异变种交锋,谁能笑得出来。
而且他不是上将吗,为什么没人出来保护他的名誉?
江惟清心疼无比,记下怎么抵达他的住所,揣好自己身上仅有的十几块,便匆匆出了黑网吧。
又过去两三个小时,江屿素指派的队伍才搜到这家网吧。老板一口咬定没见过江惟清,发现监控录像已经可以正常显示后,又神奇地记忆复苏。
他弱弱地回忆道,江惟清开了半小时机子,十分钟不到便关机走人了。
收到消息的江屿素很是头疼,这才早上八点多钟,她怎么这么能跑。
不过事实上,江惟清一直坐着。
——在公交车上。
江柏的住处未免太远,她晃晃悠悠地坐了快两个小时的车,到终点站时车上只剩她一人,车站前更是人迹罕至。
然而这会儿距离她的目的地,还有五公里。
凉风悠长,白云点点。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
公交车花了四块钱,手里余额马上要回归个位数,江惟清短暂思量后,便选择了步行。
她应该感到困倦,昨晚她一夜没睡,五点钟时从床上爬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乔雅颂的家。然而她现在只觉得十分精神,心脏雀跃跳个不停。
江柏的上将府处于别墅群之一,江惟清做好一幢一幢找过去的准备,到地方后,发现自己做的准备还是太少,她连大门都无法进去。
这里没有供人通行的门,只有车道,保安亭横着排了好几个,像古代城墙上站哨的小堡垒。
他们身上都背着枪。
江惟清原本想假装没带门卡的业主,一看到这种场面,上前的勇气完全丧失。她远远地蹲在地上,眼睛时不时看大门一眼,手指尴尬地扣扣手心,祈祷奇迹降临,哥哥会突然出来。
面前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江惟清仰起脑袋,见到的是个板着脸的士兵,语气很不客气,“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江惟清:“……”
“名字,性别,来这儿做什么的,都报备一下。”他又说。
完全是审问犯人的语气,江惟清又欣慰又心虚,欣慰在于这里的人很负责任,不会让坏人进去。只是她现在,貌似就是那种行迹可疑的坏人。
果然不能熬夜,她的大脑完全转不动了,索性讲了实话:“……江惟清,beta。”
“哪个江惟清?”
“惟江上之清风的江惟清。”
士兵眼底冒出更大的疑惑,仿佛她在说火星话。在身上摸索了会儿后,他把一个小板子递给江惟清,“在这上面写一下。”
江惟清听话地照做,士兵接过一看,“嗯”了声,不仅没问她的目的,也没再驱逐她,反而说:“好了,你继续在这儿坐着吧。”
江惟清:“?”
她要收回认为他们很专业负责的话了!
“或者你……到里边坐一下?”
江惟清拒绝:“我马上就走了。”
士兵点头,转身离开。
江惟清虽然想走,不过才结束五公里的运动,身体确实需要休息,所以暂时坐着没动。她的手肘撑在支起的膝盖上,漫无目的地看着地面。
今天不会见到哥哥了。
她想起来,报纸上说,q09污染区还没有解决,江柏应该还在那里。是她太过鲁莽,好像在头脑清醒地做事,其实只是徒劳。
江柏失踪的第一年里,她打印传单,跑东跑西地去他可能在的所有地方去找人,旷课两周,险些被退学。还好她的大学很具有人文关怀主义,让她后面可以顺畅地回归正常生活。
头顶的光渐渐黯淡下来,天气好像也很懂她的悲伤,变得阴沉,配合地下起濛濛细雨,让她的睫毛沾上水珠,眼皮要敛起一些。
雨虽然很有伤痛文学的气氛,但江惟清并没有跟着流泪。现在的情况比两年前要好太多,确定地知道哥哥在这里,和她望着同一片天空。
经过两年的洗礼,她已经变成非常坚强的妹妹,不会轻易哭泣。前天晚上吹风想起哥哥时,也并没有落泪。
等到重新见到江柏,她一定要好好在他面前表现一番。
说不定那时候,还是她来安慰江柏。
尤其报纸上那张淡漠的脸,江惟清想一想便非常难过,他穿越这里已经两年,吃过那么多苦,也许性格真的因此而变化。
雨变得有些大了,她准备离开这里。
只是腿有些发麻,江惟清低头捏捏自己小腿,不免有些垂头丧气,还有五公里要走,剩下的钱不知道够不够吃中午饭。
面前忽然笼罩下一大片阴影,黑靴停在她面前,打湿头发的雨也停下,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惟清不得不佩服起这里的人文关怀,她仰起脸想道谢,视线从黑色的军装一路向上,停在那张垂眸注视她的面孔。
感谢的笑容滞在脸上。
头顶的黑伞朝她倾斜着大半,雨水从面前人的制服帽檐下滴落,打湿了他的肩膀。
年轻的上将握着伞柄,手指用力到发白,漆黑的眼瞳颤着,张口几次好像才终于发出声音:
“……惟清?”
江惟清眼眶一涩,两行眼泪便滚了出来。
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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