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卷王龙傲天的作精男妻 50-60

50-60

    第51章


    天已黑透,江辞染把眼睛上的药草擦干净,望着浓烟滚滚,狂乱的、呼啸的马蹄声迎面奔来。


    惊慌失措地马儿几乎踏碎了刚搭起的营帐,也没人保护江辞染了,永福想要拉着他逃跑。


    然而,一个身影冲破黑烟,和群马一起,驾马而来。


    江辞染眯起眼睛,发现是个身着兵服,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的青年。


    “染哥儿!”


    江辞染睁大眼睛,激动地喊道:“嘉宝!”


    江嘉宝见到江辞染也欣喜万分,但来不及叙旧了。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作乱的马儿,路经江辞染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江辞染的胳膊,轻松将他拉上马。


    蔺竹胥也在身后,他同样抓住永福上马。


    江嘉宝压住江辞染,几乎伏在马背上,此刻月明星稀,又是大火,又是群马奔腾、浓烟滚滚,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营地,顾云舟也不打算长留,没有修筑篱笆,但却有人放哨。


    放哨的士兵看到群马跑过来,惊慌失措地躲避,他们几乎全无阻碍就冲出了营地。


    但驾马的速度并没有减慢,顺着河道策马狂奔,无数景色从眼前往后倒,呼啸的风砸在脸上。


    江辞染好几次要从马上掉下去,都被江嘉宝摁在马上,江辞染咬紧牙,抱着马脖子。


    不知道骑了多久,江辞染人都要散架了。


    终于,在一处山麓停了下来,此刻他们已经策马狂奔了快一个时辰了。


    江辞染从马上滑下去的,被江嘉宝稳稳接住,嘉宝对他稍作关心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让马继续往前跑,蔺竹胥就指挥爬山。


    江嘉宝拽着江辞染爬山。


    北方的山比起南方的好处就是,草木没有那么旺盛,野兽或许都被饥饿的猎人们打完了,也没有那么陡峭崎岖,甚至有专门的山路,他们借着月色匆匆上山,翻过山顶。


    蔺竹胥时不时观察江辞染,本以为江辞染如此娇气,计划要轮流背他。


    未曾想从头到尾他也没有拖一次后腿。


    江辞染的深衣几乎被汗湿了,他因长时间的卧床,肌肉萎缩,手脚使不上力,走到一半又被江嘉宝半拖半抱的爬山。


    江辞染散着发,皮肤苍白如玉,脸上析出汗珠,鼻尖泛着晶莹剔透的水色。


    他扶着江嘉宝喘气,仰头时乌发向两边散开,一轮清月拨开云雾,照在他的明艳的脸上。


    ——告诉栩星渊,他老婆没怂。


    江辞染忍不住道:“顾云舟还会追上来吗?”


    “应该不会了。”蔺竹胥打开水壶,递给江辞染,说道:“太子殿下虽然撤军了,但还是留了一只数千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一直鬼魅般如影随形,这是蔺竹胥作为顾云舟书丞员所知道的。


    顾云舟还是很忌惮这些骑兵,而且他们是逃兵、叛军,所以不敢大动作,发生这么大的火灾,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需要连夜撤离。


    蔺竹胥的计划很危险,也很庞大,一切天时地利人和,连风吹动黑烟的方向都不能错,他和江嘉宝,还有八个禁军死士,一同谋划,最终只有他们四个人逃出来。


    江辞染听到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可能他们再也逃不出来了,未免有些难过。


    大家居然费这么大劲儿把他救出来,甚至豁出命。


    蔺竹胥劝慰了他一番:


    “禁军的职责就是保护太子妃,若无此等觉悟,此等忠心,自不可能站到这个位置,慈少爷记住他们的名字,嘉奖其家属便是约定好的报答,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才是寒了他们的心。”


    江辞染若有所思地点头。


    此刻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整整逃了一晚上。


    可他还算大雍的太子妃吗?


    现在神京府已经被宋京控制了,官家肯定不会再信任栩星渊。


    江辞染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栩星渊的地位不保,他肯定也不行了。


    不过江辞染极少怨天尤人,眼睛瞎了也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很快恢复了心情,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更何况他现在眼睛还复明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江辞染休息片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笑出声,犹如初春融化的冰凌。


    他朝着顾云舟的方向跑了两步,扔了个石头,做了个鬼脸。


    “顾云舟,还敢吓唬我,等你这头蠢猪发现的时候,小爷已经逃之夭夭了哈哈!”


    其他人也都笑出声。


    四个人又靠又抱,坐在一起休息,享受劫后余生的快乐。


    蔺竹胥连药都提前准备好捣碎了,重新给江辞染敷上,又裹上绢布,江辞染再次陷入黑暗。


    江嘉宝把他背起来下山。


    江辞染发现嘉宝确实比他高了很多。


    他上次这么清晰见到江嘉宝的脸,几乎是三年前,江嘉宝变化非常大,若是走在路上,江辞染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江辞染身体脆弱得很,一直在硬撑,很快在江嘉宝的背上不知是半昏迷、还是睡着了。


    渐渐失去意识之前,他想他连嘉宝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的能第一眼看到栩星渊就认出来吗?要是没认出来怎么办?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别人是近乡情怯,他是近栩星渊情怯。


    江辞染知道很多夫妻都是父母命,媒妁言,到了洞房花烛夜夫妻俩才算是真正见面。


    江辞染不禁想那多尴尬啊,现在看他和栩星渊更尴尬的,都亲过、抱过、啃过的夫夫了,居然江辞染才将要第一次见栩星渊。


    不过他已经决定,无论栩星渊长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他只希望栩星渊的牙齿不要太黑,会影响他和他亲嘴的心情。


    脸上也不要有太多的斑和痣,皱纹适量吧。


    要有蔺竹胥这个水平就行了。


    哦算了,蔺竹胥这个水平还是贪了,期望太高不行。


    是个人就行。


    江辞染是个非常看脸的人。


    长得好看的人,他就和颜悦色,长得丑的人,他就怒目而视。


    如果让他把目前见过所有人脸进行排序,蔺竹胥无疑是第一。


    如果顾云舟没毁容,那么他可能和蔺竹胥差不多。


    这么看,江瑜渡自己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他的老攻们却各个都挺帅的。


    蔺竹胥比江辞染还要小两岁。


    栩星渊肯定比他老得多,不过江辞染确实喜欢成熟的。


    天真的江辞染越想越美,越想越害羞,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嘴角上翘。


    虽然到现在栩星渊还没影子呢,眼睛裹着药,眼前一片黑暗。


    *


    下山后又按照蔺竹胥提前准备的地图,继续步行。


    江辞染从江嘉宝背上醒来后,发现他们居然还在赶路,便闹着要拆了眼睛的绢布。


    取下纱布,天已大亮,他们竟走了一夜又加一上午,这下顾云舟再也追不上了。


    他们四个是同龄人,一起出生入死过,相处起来也放松了不少。


    蔺竹胥提前准备了干粮,用羊奶泡软了才用木勺喂给江辞染吃。


    江嘉宝看到这一幕,皱眉,“让开,我来。”


    虽然和蔺竹胥配合了十几天,但江嘉宝依然不喜欢蔺竹胥,这人心眼子太多了。


    蔺竹胥微顿,却没有给,笑道:“江押班若当真无微不至,就不会忘记准备干粮了,这是在下准备的干粮。”


    江嘉宝没想到蔺竹胥竟然反驳自己,他更觉得这人居心不良了。


    你一言我一语,便吵起来了。


    永福看着他们,心道伺候江辞染不是我的活吗?这也有的抢?


    “不要吵啦!”


    江辞染白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抬起爪子甩了甩,道:“本宫自己有手!”


    他们你拉我、我帮你的在山里行走。


    江辞染两年未见光明,重新再见已经从江南烟雨,变成北国风光,他瞎眼的时候就不是个安静的主儿,现在更是哇哇乱叫,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江辞染捉起一只虫子,问道:“哇这是什么虫?”


    “是绿头蛄。”蔺竹胥说道:“北方才有的。”


    江辞染:“这个呢这个呢!”


    “慈少爷,这是灰喜鹊。”


    江辞染问的问题蔺竹胥基本都答得上来,江辞染不由得对他敬佩有加。


    江嘉宝斜睨他一眼,道:“你知道得倒是多。”


    蔺竹胥装听不懂,道:“谢谢夸奖,江押班,您知道的话也可以回答。”


    因为没有休息好,江辞染又累了,神色恹恹。


    江嘉宝又把他背起来,才没走几步,竟然发现一匹马。


    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路边。


    江嘉宝看着上面的标志,“应该是顾云舟军营里的马,居然跑到这里了。”


    蔺竹胥点点头,严肃道:“此马名为九天八部龙马,有感于天地,乃西山王母所遣,特来接太子妃,大雍未来的圣皇后——以后史书上就这么写。”


    江辞染笑得肚子疼,道:“蔺竹胥,你这人真好笑。”


    江嘉宝瞪了他一眼,道:“巧言令色。”


    蔺竹胥耸耸肩,“能把太子妃逗笑便是在下的本事,江押班不行吗?啊,难道您不想让太子妃开心?”


    说着,他转头看向江辞染,耳语道:“太子妃,奸臣是谁看清楚了吗。”


    江嘉宝握拳恨不得揍他,被江辞染拦下了,他抱着江嘉宝的胳膊,道:“哈哈,别闹了,快抱我上马,你还想背我啊!”


    有了马,江辞染舒服了不少,他们的脚程也快了。


    太阳毒辣,永福招呼着江辞染的斗篷盖在头上,挡住太阳。


    直至傍晚,终于抵达石邑镇。


    此处位于真定府外南侧,依洨河建城,因为金兵时常袭击真定府,石邑镇也没少被骚扰,江辞染等人废了些功夫才进城。


    江辞染提前准备首饰算是派上用场了,至少都不用为了钱发愁。


    只是他的珍珠是皇室才有的东珠,一旦当卖就会被发现,最重要的是,东珠也是金国人的最爱。


    所以只用了两个耳铛换了钱。


    在城里把江辞染身上的绫罗绸缎都换掉换成平民装扮。


    换衣服的时候,江辞染才算和自己阔别了三年的脸,再见面了。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以前在江家村区别不大,只是比以前白了许多,也可能是这十七天又饿瘦了。


    他本是人为早产、从小生病,又在江家村磋磨劳累,眼睛还瞎了,所以影响了生长,比同龄人瘦弱太多,他能在江家称王称霸,只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几个人终于在一家客栈稍作休息,虽然他们穿戴平民,但因为长相俊美,频频引人回头。


    江辞染的胃很脆弱,毕竟十七天未进食。


    但好歹自己端起了碗,望着这老镇最好的菜也吃不下,只喝了青菜煮的粥,又吃了两口这里有名的熏鸡。


    江辞染问:“蔺竹胥,我们下一步是要找栩星渊了吧?”


    蔺竹胥点点头,道:“嗯,但再等等吧,因为慈少爷身体,我建议在石邑休息几天。”


    江辞染道:“几天?休息几天栩星渊不在太原了怎么办?”


    蔺竹胥道:“我们现在步行到太原,少则三天,步行更是五天,殿下可能也不在太原了,这期间的劳顿,慈少爷更是坚持不了。”


    江嘉宝补充道:“而且现在太原被金兵包围,非常危险。”


    江辞染欲言又止,只能听他们的。


    “那我们到哪里找栩星渊啊?”


    神京府他已经回不了了,只有栩星渊在的地方才算是他的家。


    他原本以为从顾云舟那里逃出来就能立刻找到栩星渊。


    “慈少爷,我们先打探一番。”蔺竹胥道:“那么大支军队,自然会有行迹。”


    江辞染:“哦。”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一旦分离,下一次不知道何时再相见。


    之前金军在这座城里屠杀过一批人,又有不少人逃难,这座城市才刚刚恢复一些。


    此处吃饭的更多是消息灵通的商人,而真定又是大雍北方两大军事堡垒之一,这里的人极其关注战事。


    一个穿着褴衫的商人进来,和熟人打了招呼后,忙道:


    “诸位知道吗?最新战事!太子殿下率六千轻骑,在太原百里外,顺丘城,夜袭阿骨裘四万大军,直接活捉了阿骨裘,斩首一万多金人。”


    “什么!果真吗?”


    “是啊,就是昨晚的消息!”


    江辞染惊喜地看向聊天的商人,又和蔺竹胥三人对视一眼,侧耳细听。


    饭馆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转头高兴的议论。


    “太好了!真是大喜事啊!我们大雍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这歹人阿骨裘之前在雁门、宁化坑杀我南人无数,今日总算得以报仇!”


    说着,众人掩面涕泪。


    大雍之前在抵抗金国上,不能说毫无招架之力吧,只能叫开门迎接,点击就送。


    肉食者昏聩软弱、重文轻武、军队杀良冒功、贪污腐败,但老百姓民族情绪、爱国情绪却异常旺盛。


    栩星渊监国后,着手进行了一些改革,主要是打通驿站、重整漕运、改编军队、惩治军队腐败、重新安排将领,将一些无能之辈剔除军队,以及坚定的抗金。


    所以太原、真定,河东路纷纷阻击了金兵南下,战局势头稍好了一些。


    如今阿骨裘被擒,太原解困指日可待,此等振奋人心的消息,饭店老板直接每桌送了一壶酒,请大家畅饮。


    客人们边哭边载歌载舞。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


    “可是太子,十天前不是说行为不端,恣睢残暴,甚至将官家软禁在金石院,要官家废太子,立宸王了吗?”


    江辞染听了这话皱眉。


    马上有人驳斥:“呸!那分明是朝中那些高门世家,还有宋京这帮奸贼合起伙来栽赃陷害!当真是奸臣当道,蒙蔽圣听!”


    江辞染喝了一口粥,心想啊对对,就这样。


    他原以为栩星渊名声很差,未曾想老百姓看得挺清楚的,甚至比神京府里的人清楚,或者说神京府的人只是装看不清楚。


    说着众人又开始赞美栩星渊。


    “太子半个月前被奸人逼出神京府,披坚执锐,第一战就活捉了阿骨裘,真是我大雍武神下凡啊!”


    如此朴素的赞美,江辞染圣心大悦,决定和这帮人结交一番,组成一个栩星渊夸夸群。


    他端起茶水,抬起小屁股,却听见又有一个人进来,当场反驳——


    “太子殿下神仙人物,只可惜啊……落了红尘,沉迷美色——他根本不是被宋京赶出去的,乃是去找他那个妖妃。”


    江辞染:“……”


    他木着脸,撤回了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蔺竹胥三人忍笑好难受。


    不过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只听新来的那个继续道:


    “顾小将军通敌卖国,竟把太子妃一起掳走了,太子便不顾奸臣挟持官家,亲率四万东宫禁军追击,然后又折返太原,他擒拿阿骨裘的目的不是解围太原——而是要用阿骨裘从金人手里把太子妃换回来的。”


    “啊?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你们的消息落后,这是今天下午的消息!太子正在和金人商量交换俘虏的事情!”


    江辞染脸色微变,看向蔺竹胥。


    蔺竹胥低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会去太原,顾云舟已被逼入绝境了,如果继续追击,当晚慈少爷就会落入金人手中,要想最快、最安全把太子妃救出来,换俘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以为栩星渊去太原是为了让顾云舟放松,对金人表现江辞染不重要,却没想到栩星渊这么夸张,直接把阿骨裘抓住了。


    那可是阿骨裘啊,阿骨宗的侄子,金人的杀神,亲率四万大军。


    栩星渊仅六千铁骑击退他们,只用了一晚上就活捉将领,斩首一万多人……理由竟然是追不上顾云舟了,索性抓了阿骨宗侄子,既是武力展示,又是用来交换江辞染。


    四个人都被栩星渊疯狂之举,震惊说不出来话来。


    如果江辞染不选择逃出顾云舟军营,或许明早就能换回来了。


    蔺竹胥愣怔地咬着手指——太子这么疯狂,谁能想得到?


    他不禁又瞧了眼呆滞的江辞染,他们都低估江辞染在太子那里的重要性,也低估太子的实力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更加热烈——


    “呜呼!千万不能把阿骨裘放虎归山啊!”


    “太子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却只在娇妻被抓了才出手,对我们大雍血仇根本不在乎。”


    “没想到太子竟对这男妻痴情到这种地步!”


    “不然呢,之前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娶他!还让他干政了!”


    “太子为了这个男妻做了太多荒唐事了,所以说不能娶男妻啊!祸国殃民啊!”


    栩星渊的风评很快急转直下,当然江辞染的风评更是已经是地板了。


    江辞染:“……?”


    江辞染心情复杂,吃也吃不下,见这群人不再聊军事之后,便要进屋休息。


    这座饭店只有四人通铺,房间十分有限,所以只能四人睡一间屋子,开水也珍贵,每间竟然只有一桶。


    嘉宝给江辞染打来热水,永福伺候他泡澡,蔺竹胥又跑了一趟这小镇唯一一家药铺,买了药材给江辞染放进洗澡水里。


    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江辞染的身体才勉强褪了一些病气。


    江辞染的脸颊被热水泡的干净,红润,在烛光下又如琉璃,含光而生。


    他噘着嘴,穿着新亵衣,抱着膝盖,白白嫩嫩地坐在铺上,老实等永福给他把头发弄干。


    他的脚指甲白皙若贝母,指腹又是深粉色,每颗脚趾圆润饱满,恍若东珠,十分可爱,在床铺上无聊地一高一低的动来动去。


    洗完冷水澡回来的蔺竹胥看到江辞染干干净净,鼓着雪腮坐在床上,露出的皮肤竟然比亵衣还要白皙,他唇若樱染,鼻若琼瑶,羽睫之下罕见的紫眸,有淡淡的非人感。


    他当场愣在原地,不禁想——难道他真是狐狸变得?


    蔺竹胥心中并无多少杂念,只惊叹于美丽,可还没动弹就被江嘉宝从后面拉了出去,抓着领子,压到墙上。


    “你他娘的看什么看?”


    蔺竹胥笑道:“我没有看什么啊,江押班不要总是度君子之腹可以吗?”


    江嘉宝听到这话,更是下了要打他一顿的决心。


    “喂,你们干嘛?”


    江辞染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江嘉宝才松开他。


    “给你熬好药了,还有蜜饯。”江嘉宝坐在床上,把药端给他。


    药方还有药浴的药材都是之前在太子东宫里马御医写得,永福都背下来了,可惜这里药品不全,只能找些下位替代。


    江辞染看到这个药就想吐,蹙眉抿唇扭头,想到苦味脸色都白了。


    永福劝道:“太子妃喝了吧,喝完身子就轻快了。”


    江辞染只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到一半差点吐出来,用力猛咳,顺了气之后,赶紧喝了口凉白开漱口,然后嘴巴被塞了块蜜饯。


    这里的蜜饯比不上神京府的半分,但也勉强吃了,表情怏怏不乐。


    “不好吃是吧?”嘉宝无奈道。


    “也不是,睡觉吧。”江辞染说着就要翻身睡觉。


    “太子妃恐怕是因为,今天下午那些愚民的话才心情不豫。”蔺竹胥自觉坐到自己的铺上,自然是离江辞染最远的一个。


    是也不全是,但蔺竹胥说的确实是重要的方面。


    江辞染便忍不住生气道:“那群人懂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栩星渊哪里对我痴情了?”


    江辞染话音一落,三人不由得诧异地看向江辞染。


    “看什么看,我说不对吗?他根本不喜欢我!”


    江辞染说道:“如果他喜欢我,我真的影响到他了,他根本不会每天凌晨两点就去上班——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十点。”


    “两点?”蔺竹胥皱眉。


    “就是丑时中。”


    “那八点就是戌时,十点就是亥时?”


    “你怎么知道的?”


    “算的。”


    “欸!这不是重点!”


    江辞染愤愤说道:“古代的昏君喜欢妃子,都是时时刻刻地和妃子呆在一起玩乐,这才叫祸乱朝纲的妖妃吧?所以我平白当了妖妃,却没有妖妃的待遇!


    他道:“他若是喜欢我,合该像那些昏君一样,与我酒肉池林才对吧?可他整日夙兴夜寐,明明是把国事放到了第一位。”


    江嘉宝不置可否。


    蔺竹胥点点头,说确实,他也觉得太子不爱江辞染,江辞染可以另寻佳人。


    永福欲言又止。


    江辞染不满意永福的表情,问道:“永福,你说,栩星渊喜欢我吗?”


    永福大胆道:“喜欢,我没见过比太子太子妃更恩爱的。”


    “你懂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江辞染冲过去把他扑倒,笑着用软枕头打他。


    “本来就喜欢!”永福不死心的防守。


    “我打死你!他自己都没说过,要你说!”江辞染笑着打他。


    四个少年很快打成一团。


    他们本是同龄人,甚至江辞染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玩闹的笑声不绝于耳。


    江辞染的言论虽然没有结果,但心情也算是大好了。


    除了因为被叫了妖妃,不高兴的原因还有点想栩星渊了。


    栩星渊对他说过,若发现他不见了,就在原地等他,他会过来找江辞染,一定会的。


    但这次他没有原地等待,而是自己跑了。


    当然,逃跑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的,甚至有人为此付出生命来让他逃跑,谁也想不到栩星渊会直接抓了阿骨裘来换江辞染。


    可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约定啊。


    这次是江辞染失信了。


    也不知道栩星渊会不会生气。


    而且他有点不敢相信,栩星渊确实会杀人,但他居然杀了一万人……虽然是金人。


    江辞染不会内耗太久,就算有,笑一场,也便忘了。


    玩闹一会儿,他已把眼前三人都当做好朋友了,与好朋友们的友谊,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情郎。


    “我与你们这些直男无话可说。”


    江辞染体力不行,打了一会儿枕头仗就气喘吁吁,霞飞双颊。


    或许是这十七天睡得太久了,他毫无困意,反而一想到睡觉就要蒙住眼睛,他就不想睡。


    他趴在床上,手掌撑着下巴,双腿翘起,裤脚落下,露出冰清玉洁的小腿,晃来晃去。


    想了想他喊道:“嘉宝、永福,蔺竹胥。”


    “嗯?”


    “我不打算走了,我想留在这里。”


    江辞染说道:“就留在这里等栩星渊,我和他约定过,如果我找不到他,就在原地等待。”


    江嘉宝对栩星渊的能力是非常认可的,他道:“确实,与其你找我,我找你,迷失方向,不如站在原地等待,可是如何让太子殿下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慈少爷……”蔺竹胥道。


    江辞染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


    “石邑被金人扫荡过几次,已经十室九空了,在这里大多都是行脚商人,如果您要等太子,我建议我们直接去百里之外的真定府。”


    真定府拥有和太原一样的军事实力,有大量常驻军队,就算金军打过来,也有一战之力。


    而且真定府生活条件比这里好得多,更不用睡四人大通铺。


    说不定有传信的驿站,去真定府等栩星渊也安全得多。


    但是真定府没有路引无法进入,守将也不清楚是哪一派的人,若是宋京的人,江辞染就完了,所以不能暴露身份。


    几人商定一番,决定让嘉宝和蔺竹胥去真定府打探,看如何才能混进去。


    商量完了,永福给江辞染的眼睛裹上涂药的绢布,吹灭蜡烛。


    一束月光从墙壁上的高窗射进来,将院子柳树窈窕残影投入房间,偶尔听见几声最后的蝉鸣。


    江辞染缓慢睡着了。


    *


    翌日,他们四个人累极,直接睡了一天,昨日的计划全忘完了。


    直到第三天,蔺竹胥和江嘉宝才出发。


    又连续跑了真定府四五日,总算有点眉目了,找到了一个倒卖路引的贩子。


    他们回来拿钱,便去想办法弄路引。


    江辞染休息了几天,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江辞染本想学骑马,但被永福否了,因为他也不会,没人教还是挺危险的。


    江辞染从善如流的放弃了。


    楼下饭馆又在聊军国大事,江辞染就在这里打听点或真或假的关于栩星渊的事情。


    据说金国人拿不出太子妃,栩星渊不相信,勃然大怒,阿骨裘枭首,俘虏的金人全部杀光。


    江辞染扶额,他是很高兴阿骨裘死了,但金国人的确没抓他。


    他在石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告诉栩星渊他还活着。


    又说官家连续下了数道命令,要求栩星渊立刻回京述职,否则按照谋逆来处理。


    但因为阿骨裘已死,阿骨莲撤军,被围困了整整五个多月的太原,终于解困了。


    这个消息震动朝野内外,原本攻讦栩星渊的人甚至都哑口无言,他们本要拟定栩星渊造反,现在诏书都没法发出去。


    捷报传到石邑镇,人们口口相传,欢天喜地,挨家挨户挂上红彩头,比过年还要欢庆。


    因为金人好久没来过了,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逃荒到了石邑,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


    江辞染和永福走在大街上,手里拿着好吃的。


    今天是他们来石邑镇最热闹的一天,周围村镇的人都将货品拿到石邑镇的大集上相互交换,大集贯穿整个石邑主城区道路,一直延伸到城门外半里。


    “居然有卖大海鱼!”江辞染激动说道。


    永福不屑地瞥了一眼,他们在河园每天不知道吃掉多少价值千金的新鲜鲟鱼、鳇鱼,现在江辞染见了个腌了不知多久的臭鱼都高兴。


    他没有江辞染这么大的本事,过这种日子还能苦中作乐,他每日含泪祈祷太子爷快来把江辞染和他接走。


    江辞染:“哦对了,你给嘉宝他们买黄桃酥了吗?”


    永福:“哎呀,我忘了。”


    黄桃酥排队的人最多,永福只好又去排队,江辞染从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人卖大海鱼。


    大海鱼被老板吹嘘说是从远东仙岛上的鱼,说得天花乱坠,不禁让江辞染想起了自己和栩星渊在揽溪镇时候的事情。


    他又有点思念栩星渊了,神思怅惘,往前走了一会儿,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接近城门了,把永福忘得七七八八了。


    他正要往回走,突然顿住脚步,表情微变。


    “有马蹄声?”


    江辞染猛地回头。


    便看到城门外远处有人骑着马,举着红旗跑来,大喊——


    “金兵来了!快关城门!快——唔!”


    报信的人话还没说完,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从马上摔下来,身后插着一根箭,而不远处,至少上千人的铁骑朝着石邑城黑云一般涌来。


    铁骑卷起无数黄土,像一只骇人的猛兽。


    ——这就是军队。


    “金兵来了——”


    “快跑啊!!”


    城门上响起号角声,点燃了烽火,身边的人丢掉手中的东西,不要命似得往城里跑,整个城镇顿时乱做一团。


    江辞染愣在原地,微微张着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金人顷刻而至,拔箭便射,甚至连门都来不及关,城门上守卫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的掉下去。


    石邑镇关闭的同时,金人已经抵达,在外面赶集的人挤来挤去想进来,但已来不及。


    江辞染站在原地,透过逐渐关闭的大门缝隙,看到城外的人被金人一刀一个,全部砍死,护城河很快填满了尸体。


    江辞染脸色苍白,这才想起逃跑,但是永福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想要逃回客栈,但众人的方向却不对。


    江辞染拉住一个人,问:“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道:“整个石邑城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金人进来之后,会把人全杀光的,快去洨河坐船逃命啊!”


    江辞染想找到永福,但人群慌乱,早就没影了。


    他只好先朝着城另一头的洨河方向跑。


    但事实证明一个时辰还是高估石邑城了。


    江辞染在人群拥挤的情况下,才跑了一半就听到城破的消息了,纷乱的马蹄声从城门传来。


    江辞染只能玩命地跑,终于跑到洨河岸,却发现只有两三艘小船,好多人被挤进河里,被湍急的河水带走,即使上了船也有侧翻的危险。


    江辞染紧张得脑子轰鸣,几乎窒息,又不敢进去挤着上船,生怕被踩死,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又听见骑马声。


    他回头发现是有人骑马而来,大喊——


    “不用逃了!康王的兵马来了!金军撤兵了!”


    康王?


    江辞染皱眉,官家就三个儿子,康王是其他亲王吗?


    但本朝皇帝儿子们,除了太子以外,都不允许拥有兵马,哪来的康王啊?


    江辞染疑惑间,总觉得不对,忍不住动起脑子来,该不会是金人的陷阱吧?


    江辞染才刚这么想,那个骑马喊康王来的人当场中了一箭,嘴里吐血,跌下马来。


    几百个金兵骑着马已经冲到洨河畔,见人就砍,马蹄之下,无数哀嚎。


    “啊啊啊——!!”


    周围等待渡船的人很快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声此起彼伏。


    江辞染的眼前瞬间血红一片,人体残肢、内脏到处乱抛,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江辞染险些吐出来。


    江辞染见过死人,甚至下令杀过人,但从没见过杀人的场面,更没见过这么多无辜的人,像蝼蚁一样被砍杀,死在自己面前。


    一个人的脑袋滚到了江辞染的脚边,他震惊地向后退,腿彻底软了跑不动了,摔倒在地上。


    续有络腮胡的,刚刚砍了江辞染前面一个人脑袋的高大金人很快注意到了他,却没有对他扬刀。


    金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眼睛吸引了,愣怔须臾后,看着他的脸露出笑容。


    “你——眼睛,珍珠?”


    江辞染听不懂他说什么,连忙爬起来,朝着洨河方向跑。


    对方却直接弃马朝他跑来,在洨河畔把他抓住,江辞染奋力挣扎,但体力和体型差距太多,江辞染只能一口咬在对方的胳膊上。


    金人惨叫一声,扣住江辞染脖子和下巴,仰起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江辞染恐惧地闭上眼睛——


    嗖!!


    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利箭破空声,和穿透皮肉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箭贯穿了金人的咽喉。


    利箭尖端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江辞染呆滞片刻用力将尸体推开。


    他看到不知何时来了很多雍军,在和这些金兵交战,而利箭的方向来自城镇的另一头。


    江辞染来不及看是谁救了他,因为旁边的金兵很快又注意到他,这次金兵毫不犹豫就举起刀,要杀江辞染,想要捡地上的武器已经没机会了。


    江辞染看着旁边的洨河,再回头,那个想要砍他的金兵也被箭射死了。


    他震惊地环视一圈,竟然找不到是谁在射箭。


    好厉害的箭法!


    但江辞染来不及思考了,他猛地跳进旁边的洨河。


    无数水流灌入他的口鼻,彻骨的寒冷侵袭了他。


    江辞染在江南长大,水性很好,所以才选择跳河。


    但湍急的水流还是让他有些无力招架,他身体本来就弱,乍然碰到冷水,竟然让他的小腿传来剧痛,无法控制。


    抽筋了!


    完蛋了!


    江辞染脑子一白,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水里。


    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江辞染奋力在水里挣扎,他在水下睁不开眼睛,不知道方向,耳边全是沉闷的水声。


    救命!


    栩星渊……


    江辞染脑子里这样想着,氧气越来越少,窒息感逼迫他张开嘴,于是猛地灌入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最重要的是现在水流湍急,他还在不停的被水冲着往下,他好不容易露头,又被湍急的水流打下去。


    “咚——”


    他听见也有人也毫不犹豫地跳河。


    但是谁不重要,江辞染快要死了……


    忽然,在水下,有人抱住了他。


    江辞染为了求生,稻草都不放过,同样像是水鬼一样把人缠上。


    但下一刻,对方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江辞染意识模糊,但感觉嘴巴被强硬掀开,有空气灌入他的嘴里,他下意识地把他嘴里的空气吸进自己的嘴里,贪婪无情地汲取对方嘴里的生命之源。


    活下来了。


    江辞染获得这份生命,没有彻底晕过去。


    那人托住江辞染的腰臀,往上一举,江辞染猛地出水,他仰着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张大嘴巴呼吸。


    他才喘了两口气,就被拉下来,揽住腰,压在河壁上,摁住后脑勺,再次被柔软地封住了嘴,他被人激烈的强吻。


    江辞染:?


    江辞染因为缺氧脑子笨笨的,这时才反应过来。


    这人不是在救自己,只是在单纯亲他?


    从水里就迫不及待地亲他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看到他锋利整齐的剑眉,轻蹙的眉头,紧闭的双眼,睫毛细密纤长,根根分明,眼皮轻薄,下面有淡青色血管,和重睑的淡痕。


    他的眼睛闭起来时,便是完美的眼尾微微上翘的弧线,鼻梁高挺,鼻尖抵在自己的脸上。


    江辞染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对方把他紧紧的扣在怀里,几乎把他勒痛了。


    柔软的舌头如同利器,舔过自己的口腔,啃噬着自己的嘴唇,恨不得把他吃掉,嘴唇都被他啃疼了。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似得拼命挣扎,猛地在他舌尖咬了一口,血腥味弥漫开来,那人才像是清醒过来一样松开嘴。


    江辞染喘着气,他的脑子一片轰鸣。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同栩星渊以外的男人亲嘴了。


    他还没看清来人的脸,扬起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打下去,对方被他打的头轻轻偏开。


    他的瞳孔漆黑,眉眼压得极低,仿佛无光的眼睛怔然看着江辞染。


    或许因为疲惫,此刻眼白比漆黑的瞳孔多得多,瞳孔只露出一半,眼尾上扬,带着些许森然的鬼气,如玉如鬼。


    说实在的,这样眼睛会把江辞染吓一跳,但此刻却没有吓到他,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里,只有一些脆弱、不解和痛苦。


    分开了一些距离,江辞染才看清了他。


    他皮肤冷白,面部线条冷硬,下巴收窄,唇薄颌尖,抿唇时是一条平直的线。


    他很年轻,俊美矜贵,没有一条皱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吃掉。


    分明被他很凶的强吻了,但江辞染本能地有些腿软,有点害怕,连张嘴骂他都没胆子。


    “好冷……”


    江辞染哆嗦了一下。


    他才像想起来了一样,托着江辞染的臀,在水里就把他抗在肩上,撑着河岸,轻松从湍急的河流里出来了。


    他把江辞染放到地上,同时整个人盖了下来。


    他魁梧强壮,罩江辞染身上,江辞染连天空都看不到,只能缩在他身下。


    他瞳孔轻颤,似乎带着疯狂,伸出同样颤抖的双手虚虚地捧着江辞染的脸,无比爱惜地看着江辞染的眼睛,想要又不敢地,缓缓抬手轻抚。


    江辞染愕然间,竟然看到这个男人眼底泛起水光,连眼尾都开始泛红。


    他又像是检查一样,手掌慢慢滑下来,把他全身摁揉了一遍,甚至翻过来检查,确认他没有受伤。


    江辞染忍不了,他恐惧又颤抖道:“……你是谁?”


    他检查江辞染身体的手凝滞,垂着眸,一言不发,缓慢直起身,刚想开口,就猛地咳了两下,表情痛苦。


    江辞染趁此机会赶紧从他身下爬出来,他知道自己跑不了的,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但江辞染腿软没有站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回头去看那人。


    他也没有追江辞染,原地跪在地上,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害怕我?”他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江辞染的耳朵里磨。


    江辞染蓦地一愣,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他望着对方被水泡过的冷白如寒玉的脸。


    积聚的眼泪已经从他的眼底,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弧线优美的脸颊,滑了下来,与河水一起。


    江辞染不确定到底哪里是眼泪,哪里是河水?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长久的凝视,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河岸的森林跑去。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颤抖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想要逃跑。


    片刻后,他眼神疏离,漠然,又罕见的胆怯。


    他轻轻抬手把左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腰间的江辞染让他一直带着的小金狐狸也取下来。


    他缓缓起身。


    “沈慈染。”


    想要逃跑的江辞染全身一凝,回过头去。


    他居然认识他?


    男人已经站起来,身材高大,玄衣银甲,玉冠束发,秀拔出尘,风流高标,抬眸望着他。


    “你、你是大雍的康王吗?”江辞染疑惑地问道。


    他抿着唇,嘴角微垂,道:“嗯。”


    江辞染愣怔片刻,稍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沈慈染,回来吧。”他道,语气中略带漠落:“我认识你——大雍的太子妃。”


    吓死他了,江辞染表情很快重新变得明媚,他如山樱一般绽放笑容。


    他道:“你认识我?我们在宴会上见过吗?”


    “嗯。”栩星渊声音沙哑道:“你眼睛好了?”


    “对啊。”江辞染惊喜地说道,他快步跑回去,抬头看着栩星渊,道:“刚好,抱歉抱歉,我之前看不见,有点记不得你了,我们在哪个宴会见过?”


    “荷花宴。”栩星渊淡淡地看着他的脸。


    江辞染眨眨眼,还是没想起来,但他还是装作想起来了。


    “哦哦,想起来了。”江辞染笑着看着这人的脸,恍悟一般说道。


    没想到他嗤笑一声,道:“真的?”


    江辞染看着他的笑容,看到他牙齿整齐、洁白,薄薄的嘴唇淡红色,笑起来也很好看,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了。


    “呃,对啊。”江辞染只是客套,没想到这人居然追问,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栩星渊抿唇微笑,执着发问:“那我是谁?”


    江辞染心里跳了一下,这人笑起来未免有点太好看了。


    但是这个问题真的是人能问出来的吗?


    “呃……你是我夫君的……堂弟,对吗?”


    江辞染观察这人的表情,试探性作答。


    男人诡异地沉默一瞬,方道:“是的。”


    江辞染如蒙大赦。


    原来如此,终于遇到熟人了。


    江辞染情不自禁瘪着嘴,他这些天吃了好多苦,眼泪马上就积蓄在眼底,委屈翻涌到心头,尤其是刚才直面金人的恐惧。


    栩星渊连忙弯腰,爱惜地捧起江辞染的脸,轻揉他的嘴角,道:“怎么了?”我的宝宝。


    江辞染看着他哄孩子般的目光,微微一愣,连忙推开他的手,道:“哦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呃,堂弟。”


    栩星渊暧昧不清地挑眉,松开了他的脸,却握住了他的手。


    是整个手被他握在手心,栩星渊时常这么握他。


    江辞染有点想甩开,但又怕伤了弟弟的心。


    “这里是哪里?”江辞染疑惑地问,他们好像被洨河冲到了下游。


    “洨河下游,我带嫂子回军营吧。”


    “噢噢,可以可以。”


    江辞染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敢遇见官,害怕是栩星渊和他的政敌,但遇到康王竟然完全没考虑这人是不是栩星渊的敌人。


    江辞染低头看向那人的手,发现他的无名指并没有戒指。


    不是栩星渊……


    江辞染连忙甩掉这个想法,怎么能因为别人长得帅就希望别人是栩星渊呢?


    这太对不起老公了!


    第52章


    当今官家就三个儿子,封王的只有宸王,如果还有别的亲王只能是承爵的堂兄弟,但眼前的男人给江辞染的感觉,是比栩星渊年轻很多,那只能是堂弟了。


    康王牵着他手,却没有急着走。


    江辞染看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全部包裹,给他的感觉和栩星渊很像,但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栩星渊一点都不一样。


    男人肤色冷白,手也是,但还是没有江辞染白,他手指纤长,手掌宽阔,骨节分明,手背青筋盘亘,握着江辞染的细弱无骨的手,就像握着一块暖玉。


    江辞染偷偷抬眼去看康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竟然一直在低着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睛沉静如潭,倒影江辞染的模样。


    啊?


    江辞染慌张低下头。


    但明明是他一直盯着自己,怎么搞得自己是做鬼一样。


    “你看我干嘛?”江辞染抬起头,忍不住问道。


    “眼睛疼吗?”栩星渊温柔地问。


    江辞染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他早已调查清楚。


    江辞染愣了一下,说道:“现在不疼了……”接着微微撅起嘴,有点委屈,声音就变得娇滴滴地道:“呜,刚刚在水里的时候,睁开眼睛还是有点疼。”


    说完江辞染就立刻后悔了,他刚才撒娇了吗?


    他干嘛冲自己小叔子撒娇。


    救命!


    栩星渊想要抬手去关心他的眼睛,江辞染马上偏开了,与此同时挣扎了一下,想把手从他手里拿出来,却没法做到。


    眼前男人看着有点凶狠,待他却举止得体,等他以为这人是个长相与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时,却又发现被他握着的手根本拔都拔不出来。


    一时之间,江辞染不知道他到底是谦谦君子,还是道貌岸然的魔鬼。


    “我皇兄没有把你保护好。”栩星渊淡淡道。


    江辞染解释道:“只是出了点意外,情况……”


    “……他很没用,合该去死。”


    这句话,栩星渊在过去半个月里每天都在想。


    守护不了自己妻子的人应该去死。


    等到找到他的妻子,他就立刻自杀。


    江辞染:?


    江辞染大为震惊,盯着眼前男人的脸,男人说这话时眼神非常认真,狭长微挑的眼睛甚至真的有一丝杀意。


    大哥,你没事吧?


    凭什么骂我老公哇?


    江辞染很会察言观色,也会看人下菜,他知道现在不应该和他争辩,最好顺着他来,先找到栩星渊再慢慢报仇。


    但是顾云舟侮辱他,说让他去陪金人,他都能忍,就忍不了别人骂栩星渊。


    “康王殿下。”


    江辞染绵里藏针地说道:“太子如何待我,是我和太子的事情,不劳驾康王殿下关怀,我夫君驰骋疆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守护大雍黎民与国祚,就同康王殿下一样。”


    栩星渊默然,片刻后才道:“他就有这么好?”


    江辞染眉峰微聚,这人怎么这么烦?


    “好与不好,我甘之如饴!”


    江辞染脱口而出。


    栩星渊微微愣怔。


    他沉默片刻,拉着江辞染走。


    呼。


    江辞染心里松口气,总算让他闭嘴了,讲话时他冷汗直流,因为他真的有点害怕这个康王了,感觉不是个正常人。


    可是才走两步,这癫子又停下了。


    “你腿在疼。”栩星渊说道。


    江辞染腿肚子在水里抽筋了,早就已经不抽了,但还是有点疼。


    没想到这也被他看出来了。


    “坐下。”栩星渊命令道,“我帮你揉揉。”


    江辞染看着他沉着脸,仿若他不答应,今天这路又走不了了。


    江辞染只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栩星渊半跪下来。


    他们现在在一片河边的林子里,晚夏艳阳高照,四周蝉鸣不断,惊雀别枝,草木旺盛,树林阴翳,江辞染穿的也清凉,没一会儿衣服已经半干。


    他只一条薄裤,江辞染随意拉开裤子,露出一节因常年不见光而白皙如藕的小腿。


    栩星渊看着他的腿。


    他们只认识不到几分钟,江辞染便将腿与别人看了,还要揉。


    他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是稍微表现得难缠一点,温柔一点。


    江辞染低头看着他。


    看到男人细密的羽睫垂着,不皱眉的时候还算温和,江辞染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复又抬头,便又与江辞染眼神撞上。


    江辞染连忙撇开眼,又觉得不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回来,但见此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既不讥讽他的窘迫,又不疑惑他为何看自己。


    江辞染便看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这是常年睡不好的面相,再加上他眼尾上挑一点点,整个人就显得有些阴鸷。


    有种,不舒服了,就会立刻杀人的感觉。


    和他理想中道德水平很高,路边遇见受伤小瞎子就会捡起来,然后负责保护小瞎子一生的温柔稳重的栩星渊全然不同。


    但,不得不说,这康王确实生的好,在江辞染的排行榜里超越蔺竹胥,轻易夺魁。


    最开始时,他确实被康王这张脸唬住了,但琢磨之后,他倒不想让栩星渊真长这样,相处起来有点吓人,而且也太年轻了,他不喜欢。


    栩星渊单手就能握住他的小腿,他腿肚子没什么肌肉,软得像是果冻。


    灼热体温传到他身上,又顺了经脉,确实让江辞染还挺舒服的,果真不痛了。


    但很快这份按摩就有点过了,已经不疼了,他还是在轻抚。


    “谢谢,康王殿下。”江辞染认真道谢,把腿抽回来了。


    “不客气。”栩星渊瞅着江辞染原本白的像牛奶的小腿腹,又被他磋磨得红透了。


    他又随意道:“皇嫂腿很白。”


    江辞染:?


    江辞染被他语出惊人吓一跳,偏偏还是用最平静的语调来讲,一低头,看到他眼神十分坦然,


    栩星渊又道:“我听我皇兄说,皇嫂被顾云舟掳走,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他是明知故问,江辞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基本都知道。


    江辞染正欲开口,但犹豫是否该告诉他。


    这个康王杀金人,又是认识的人,还救了他两次命,应该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顾云舟那种通敌叛国之辈。


    他便实话实话,习惯性添油加醋,放大自己的成功,一笔带过别人的功劳,说着说着,江辞染恍惚感觉自己在和栩星渊讲话,一时之间便放松了很多。


    江辞染掩着嘴笑,若山樱般的脸蛋,慢慢因为激动而爬上绯红,笑得实在灿烂,脑袋摇晃。


    “……总之,顾云舟这个蠢货忙得焦头烂额,连追我们都没法追,就这他还敢威胁我,哼哼。”


    栩星渊真诚道:“顾云舟是大雍鼎鼎有名的年轻将领,却被你耍得团团转,皇嫂,你真厉害。”


    他最爱江辞染与他说故事,吹牛分享时候的模样,可爱的让人恨不得把他含在嘴里。


    他一直以为,江辞染只与他这样,看来并非,任何人都可以。


    若是让旁人看了他这幅模样,肯定又会爱上他。


    若是真有别的康王,这一刻肯定爱得恨不得把他关起来,让栩星渊再也找不到。


    江辞染:“嘿嘿。”


    这人跟栩星渊一样,他说什么夸什么。


    栩星渊又道:“骑马、爬山累坏了吧?”


    他说着,稍稍直起身子,他半跪着几乎和江辞染坐着一样高了。


    “都好多天啦。”江辞染说道:“我早休息好了。”


    他自从从连躺十七天的不适和眼睛的淤血出来之后,感觉身体轻盈很多,比在河园的时候还舒服。


    “那就好。”栩星渊道:“我们走吧,再让御医帮你看看。”


    即使没有他,江辞染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并不是完全离不开他的小宝宝,连顾云舟都能对付。


    更是身边自然而然就会围着一群人,主动照顾他,伺候他。


    他合该应得这些,可为什么不能只是他,永远是他。


    “嗯嗯。”江辞染点头。


    栩星渊又是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累了,我还可以抱你。”


    “大可不必!”


    江辞染断然拒绝,他还在想怎么不牵手呢,结果他都要抱了,那江辞染就觉得牵着也行,总比抱好。


    栩星渊:“我听说皇嫂,在遇到皇兄之前就失明了,岂不是从来没见过他?”


    “……嗯,是呀。”说到这个江辞染略略有些伤感。


    江辞染抬头看他,望见男人下颌线弧线完美锋利,正欣赏呢,男人突然偏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他,于是嘴角微翘。江辞染马上低下头。


    江辞染心尖拂过一丝异动。


    只怪这康王生的太好,他在江家村未曾见过这么俊的人。


    谁不喜欢长得好的人呢,多看两眼实在正常。


    老公你原谅我吧,老公如果你在,就和我一起看康王。


    “如果皇兄生的与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比如奇丑无比。”


    江辞染一愣,马上道:“怎么会?我和他……相处那么久,他的模样,我自然是知道的。”


    “是吗?他是什么样的?”


    江辞染看着他的脸,回忆着说道:“嗯,他脸型应该与你差不多,可能脸比你宽一些。”


    江辞染思索着,因为他觉得康王太瘦了也是一个问题,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人有点疲惫,他老公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不会出现这种感觉。


    他和栩星渊呆在一起太久,他摸过栩星渊脸很多次,但时间久了反而有点不知道栩星渊的长相了,闭上眼睛竟然觉得好模糊。


    江辞染眨眨眼,坚定道:“但我肯定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栩星渊直接停下了。


    江辞染疑惑地看向他。


    “是吗?”栩星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继续走,道:“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比较好。”


    江辞染:?


    栩星渊道:“倘若你认不出来怎么办?”


    江辞染微微一愣,这是这段时间他最担心的事情。


    于是他只好悲伤道:“那、那他一定很伤心。”


    栩星渊会伤心吗?


    他以前看不见,很少感知栩星渊的情绪,他与栩星渊相处其实很枯燥。


    也就是一起睡觉,大部分乐趣也都是床笈之间,别的事情他都做不了,再加上栩星渊又很忙,他干什么江辞染都插不上手。


    很多情侣做的,比如赏荷、过节、看灯会……更是什么也没有。


    这也很正常,瞎子哪怕在他们村子都很少有姑娘看上。


    连娶不到媳妇的光棍都嫌弃不能生。


    不过江辞染虽然有这些难过的念头,却也没有陷在其中,更何况现在他看见了,有很多机会补偿栩星渊,于是又马上欣喜起来。


    康王不再讲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江辞染想了想,为了不让栩星渊伤心,他还是决定做做功课。


    “康王殿下,你会带我去找我夫君的,对吗?”


    栩星渊道:“这是自然。”


    江辞染便停下脚步,面对着他,对他露出有些脆弱和带点讨好的笑容。


    栩星渊笑不出来。


    因为这是江辞染常见的勾引人的笑容。


    每一寸都是他设计好的,之前在石虎山初遇时,他也这么笑过。


    他最了解江辞染的秉性。


    江辞染微微侧颈,露出一节柔软的白皙,他有几根鸦羽似得碎发落在上面。


    栩星渊能轻易想象,把那寸肌肤含在嘴里是什么味道。


    栩星渊淡淡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道:“康王殿下,若是与我丈夫见面,你能不能偷偷指给我看?”


    江辞染盯着他,这会子的康王就像个木头人,对他的讨好全然无动于衷。


    栩星渊面无表情道:“这不太好吧。”


    江辞染:“这又何妨?”


    栩星渊:“那我要怎么指?”


    栩星渊思索了一下,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道:“这样吗?”


    江辞染嫌弃地看了他一样,这人生得如此精明,却有些呆板。


    “哪有你这么明显的?”


    江辞染怒了。


    若不是才刚和康王认识,加上他长得好看,他真的要发火了。


    “你要偷偷的,别被他发现。”


    “原是如此,我悟了。”栩星渊道。


    栩星渊嗤笑一声,道:“嫂子与我偷偷地,别被我哥发现。”


    江辞染看他终于上道了,甜甜地笑了,满意地点头,拉着他的手。


    “这就对咯。”


    *


    两人步行于山中,偶尔说笑两句,江辞染觉得这个康王是有几分呆头呆脑的,和他聊天还挺开心的,有种和栩星渊说话的感觉。


    栩星渊讲话偶尔也是呆呆的,好像和别人不是在一个层面。


    第一次学习做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江辞染还挺喜欢他的。


    没走一会儿,听见一阵马蹄声,两三个穿着军服的人骑马而来。


    江辞染认出他们是雍军,朝他们挥手。


    他们很快发现了两人,飞奔而来,见到栩星渊,立刻翻身下马,半跪行礼,不敢多看一眼。


    “参见康王殿下。”


    江辞染与他牵着的手微微一动,哇他真是康王。


    “留下一匹马,你们走吧。”


    “喏。”


    二人留下一匹马,康王就让他们先走了。


    自己才缓缓的把马拉过来,将江辞染抱上去,自己才翻身上去。


    江辞染很快被笼入他的怀里。


    离得越近,他就越觉得不对,他直着背,不敢靠到他的怀里,因为一靠就感觉很舒服。


    他发现,只要看不到康王的脸,就会发现,这人其实和栩星渊非常像。


    因为他和栩星渊骑马很多次,他都是把栩星渊当靠背的,所以他总觉得这个位置和体感,很熟悉。


    他猛地回过头去,额角擦过康王的嘴唇,几乎被他吻了一样。


    第53章


    江辞染被栩星渊领会了营地。


    远远的,他看到营地飘着大纛,上面确实写了一个广字头的字,他在手心悄悄地复写了一下,想要辨认,但总也想不起来,连带着好多知识都忘了,就连太后教他的《妻纲》都快忘的斑斑点点了。


    “是康。”栩星渊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说。


    “诶诶,我知道。”江辞染扬扬下巴,“我识字的。”


    “是吗?”


    “当然啦,我家可是书香门第,我娘是书画大家之女,我爹是探花宰相,还当过国子监祭酒。”


    “这么厉害呀。”栩星渊温柔夸赞道。


    江辞染高兴坏了,抿着唇轻笑,谦虚了一下。


    但又超不经意透露了自己祖上是昌国公,还是追随太祖的开国武将。


    果然收获栩星渊的真诚赞美。


    “文武世家,令人敬佩。”


    江辞染:“嘿嘿。”


    军队在此原地待命,众将士见栩星渊来了,立刻涌了上来,但栩星渊没有下马,直接骑到了主帐前面,沿路士兵见者即跪,口称康王殿下。


    好帅。


    没话说,哪个男人没有一个将军梦想呢。


    而且这是江辞染第一次来军营,之前栩星渊也说过要带他来,但江辞染有些害怕所以从没去过,他因为看不见,很多东西他不敢碰,害怕露怯也是一方面。


    其实他对军营很感兴趣。


    但他只是个弱不禁风,瘦小伶仃,娇滴滴的小瞎子,别人过来推一把都不知道。


    栩星渊翻身下马,睨视众将,沉声道:“传令三军,安营扎寨。”


    “喏。”


    “启禀殿下,此次我军突袭,歼敌为斡忽残部。现战场已清扫完毕,俘获八百九十七人,斩首一千二百余级,得战马八百匹。敌将哈虓被生擒,听候殿下发落。”


    栩星渊毫无波澜道:“降卒尽斩,哈虓枭首,首级祭旗。”


    “喏。”


    “殿下,纪同平在……”


    栩星渊还没听完:“杀。”


    “喏。”


    “殿下,太原守将、真定守将、沧州守将、枢密院来信……”


    “回信我已提前写好了,直接寄。”


    “喏”


    “殿下,庄州守将……”


    栩星渊打断道:“也杀,枭首,传示三军。”


    “喏。”


    周围一堆人围了上来,问完这个、问那个,栩星渊一条条回答,效率很高,在一堆杀、严刑拷打、加量训练、提前预判中,夹杂对江辞染的安排。


    “取最小式的亲军服来,烧热水送入主帐,传令医官即刻过来。”


    栩星渊处理完紧要事项,抬手,众人噤声,“剩下的,放到我的案上,散。”


    周围人便立刻行礼告退。


    栩星渊这才回眸,看向马上的江辞染。


    江辞染呆呆的看着他。


    栩星渊最喜欢他就是这幅模样。


    看到栩星渊勾起唇角,江辞染才回过神,慌乱收回目光。


    刚才还挥斥方遒的栩星渊冲着江辞染温柔地伸出手。


    江辞染没有直接行动,而是环视一圈发现没人了,才慢慢直起身,伸手向栩星渊,抱住他的脖子,被栩星渊抱着腰放下来。


    连下马都不会,在这里感觉好丢人。


    栩星渊动作很轻,没有立刻把他放下去,而是掂了掂。


    好不容易养胖一点。


    又瘦了。


    发现江辞染自己逃了以后,本想用阿骨裘换来顾云舟。


    但顾云舟的价值实在比不上阿骨裘,最后还是在众人劝阻之下,将阿骨裘杀了,首级送回神京,顺便震住了神京府的人。


    江辞染落地,便悄声道:“康王殿下,你有空了能不能教我骑马,或者让你派个会骑马的教我?”


    栩星渊听了这话,深潭一样的眼睛迅速阴沉了几分。


    “你学骑马做甚?”方便到处乱跑吗?


    “就想骑啊,大家都会。”


    栩星渊沉默片刻,冷漠道:“你夫君同意了吗?”


    “啊?”江辞染微微一愣,道:“我……好吧。”


    他本想说,小爷还需要他同意?


    但自己是妻子,按照大雍的礼,作为妻子是完完全全属于丈夫,学骑马自然要得到栩星渊首肯。


    虽然他和栩星渊相处得比起夫妻,更像兄弟俩,栩星渊什么都让着他,一定会答应。


    但康王不知道,自然是用礼法的角度来思考的。


    江辞染被领进主帅帐里,圆形的营帐非常宽阔。


    前厅一进来就是看起来是给大家开会用的,有沙盘、地图和有很多椅子。


    用不透明的布割开,后厅就是主帅休息的地方,有案桌、堆积满各种书卷,再然后就是屏风,屏风后面就是睡觉的榻。


    江辞染这辈子很难当兵了,但看一圈也算是过瘾了。


    复明这段时间看得东西,够他前十八年看过的所有东西了。


    “哇——”


    江辞染在后厅看到一把差不多有他那么高的弓,旁边箭筒里的箭,更是有他腿那么高。


    他兴奋道:“康王殿下,这是你的弓吗?”


    “嗯。”栩星渊挺拔出尘的身段,靠着帐中圆柱,淡淡道:“现在很少用了。”


    不过上午的时候,又一次用了它,用来射杀了想要触碰江辞染的金人。


    江辞染拿不动弓,想拿箭看看。


    “小心受伤。”栩星渊提醒道。


    江辞染拿起来,觉得箭头都好重,他放下箭,又马上看到一柄极其漂亮的宝剑,剑柄镶有红宝石,缀着剑穗。


    这剑看着不像杀人的,应该是用来装饰的。


    “嗯——这个剑穗上的玉佩?”


    栩星渊周身一僵。


    这个剑穗是江辞染送给他玉佩,他挂在这把统帅三军的礼剑上了。


    从那只小金狐狸开始,江辞染经常给他各种小东西,其价值对于栩星渊来说,和闪耀的小垃圾没什么区别。


    从小到大栩星渊的生活都极简单,装饰物是不存在的。


    闪耀的小垃圾,听起来是小鸟本能会送给求偶对象的。


    就像江辞染送给他那枚小金狐狸,然后把自己送上来的样子。


    好像在说:夫君,用我的身体泄.欲吧。


    偏偏这小鸟自己也乖得懵懵懂懂。


    不过栩星渊每件都会珍藏。


    江辞染抚摸着剑穗,缓缓转过身来。


    栩星渊喉结微动,站直身体,甚至连指尖都在颤,呼吸微微急促。


    在他的人生中,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江辞染马上就要认出他了,会不满意他吗?会发现他并非那样成熟稳重,甚至对他的欲望扭曲到能吃掉他?会发现自己与构想的完全不一样吗?会逃跑吗?会害怕吗?


    江辞染转身,露出狐疑地表情——


    “真好看啊,你哪里买的?”


    他残忍天真地笑道。


    栩星渊:“。”


    “干嘛不说话。”


    江辞染满脸疑惑,看着栩星渊逐渐沉凝的目光,冷到仿佛能在空气中凝结。


    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这康王真是喜怒无常的,不知道哪句话就会把他惹到……


    不能招惹情绪不稳定的男人,还是自己老公好。


    江辞染缩了一下脖子,苍蝇搓手,假装无事发生。


    但他很快,注意力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引,“哇!这又是什么呀?”


    “火枪。”栩星渊瞥了眼。


    没有装火药,自然也没有危险。


    枪算是栩星渊在现代的时候就为数不多的乐趣,各种型号都有收集。


    射击也是他最喜欢的运动,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他最快上手的也是弓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研究热兵器。


    在曲江的时候他就着手炼钢铁技术,从烧煤开始革新,改良过火炮,并尝试实战,打败过顾云舟假冒的海寇。


    成为太子之后在禁军设立神机营,又开办了流水线军工厂,但时间太短,半年下来只造了不到五千把,只够武装一支部队。


    不过实战很强,在与闪电突袭阿骨裘的六千兵马全都出自神机营。


    阿骨裘败在超越了当代将近一千年的武器技术上,不算吃亏。


    武器的研究会带来科技的爆发,会反哺百姓生活,这是战争为数不多的好处。


    等到他做出完全体的手枪,就教给江辞染,让他防身,不会让今早被金人挟持的事情重演。


    江辞染对着火枪问东问西,依依不舍的放下枪,又被栩星渊的铠甲吸引,摸着铠甲有些羡慕,他回头,偷偷看了眼康王,觉得这衣服穿康王身上肯定特别好看。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


    江辞染正看着,有士兵把江辞染要换的衣服送来了,军医也在外面等候了。


    栩星渊:“会穿吗?”


    “当然啊!”


    江辞染瞅他一眼,穿衣服他还是会的,之前看不见才需要人帮忙,自从复明之后,他基本上都是自己穿衣服了。


    江辞染衣服虽然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挺难受的。


    他高兴的迈着小碎步,抱着衣服躲到屏风后面,屏风半透光,但因为是白天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栩星渊随意地坐下,主动打开折子,耳边听见衣服摩挲的声音,他知道,他最熟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剥开。


    他眼尾余光便又看到江辞染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在屏风上,引人遐想。


    每挂一件他就知道江辞染脱到了哪一步。


    一个月没见的老婆在里面换衣服,任何人都会悸动。


    更何况栩星渊自从遇见江辞染之后,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清心寡欲之人。


    关于这点。


    在他很小的时候,出生在实验室里。


    母亲和爷爷、导师和护士就曾告诉他们欲望是邪恶的,罪恶的,拥有这些东西,会让人变得效率低下,变得失去理智,人类的繁衍应该是纯粹的、理性的。


    他和一大堆兄弟姐妹被强制观看一些情色影片,如果对此有反应,将会受到惩罚。


    所有的孩子里他的表现最为优秀,他一次也没有受罚。


    他并不是故意讨好,也不是有什么创伤应激。


    因为他是深深厌恶这些生理性的反应,厌恶失控,哪怕无意间看见男人、女人的纠缠的肉体,都会让他作呕。


    直到父亲把他接走,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他才知道欲望并没有正邪之分,人类可以追求它超过对繁衍的快乐,就比如同性。


    他平静的恍然大悟,被提醒是实验室的产物,从来不是个正常人。


    他很平淡的接受了,开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做什么都能成功,世界对他来说是一本打开的书,哪怕是做人类。


    他之所以会看这本话本,就是因为观看色.情影片也曾是他的治疗方案之一,所以不疑有他的直接认真看完了。


    然而看这本书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里的角色与自己同名。


    他竟然真的有了从未有过的激荡情绪。


    他的这方面可能被治好了,只是变成了男同性恋。


    当然,本身除了不正常的性.欲以外,他还有其他疾病。


    最终被其他东西击垮了。


    江辞染倒是穿得很快,慢吞吞地就出来了。


    栩星渊抬眸看见他,愣了愣。


    江辞染穿将军亲卫的衣服,除了颜色和花纹没那么艳丽以外,款式就是御林军的飞鱼服,对江辞染来说有点宽,但长度倒是刚好。


    他穿着这身衣服真好看。


    栩星渊想。


    虽然江辞染是男人,但他更喜欢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公主,甚至经常给他穿女装,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女装款式多。


    但现在江辞染穿军服,也别有一番风味。


    “康王殿下,梳子在哪里?”


    “床榻的暗格里。”


    江辞染连军皮靴都穿上了,走起来路来噔噔的,有点紧张,却又神气十足,一看就是小孩子。


    他认真把头发梳好,全程不让栩星渊插手。


    他又走出来了,扎了高马尾,脸颊、耳垂都有点红,看到栩星渊拿着书,斜坐在椅子上,手指点在下巴上,手肘抵住扶手,慵懒地垂着眸。


    他的眼眸黑的吓人,仿佛沉渊,很难看出感情,哪怕他现在心情很好,江辞染也觉得他要杀人。


    “亲卫没有梳高马尾的。”栩星渊放下书道。


    “我第一次束发,因为我还没有及冠。”江辞染又把头发全梳上去,弄了半天才梳好,他噘着嘴,委屈道:“手好酸。”


    栩星渊淡淡道:“娇气。”


    江辞染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可思议地望向栩星渊,他怎么能这么说他?


    但哪有这么说嫂子的小叔子?


    他这个嫂子当得好没尊严,他就是他老公的脸面,不尊重他的人,也是不尊重他老公。


    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就问:“你多大了?”


    “二十。”


    和他猜的差不多,真年轻,三军的主帅。


    江辞染心道,但他就算虚岁也才十九,还是压不了他一头,江辞染只能干跺脚。


    江辞染没有收拾衣服的习惯,在宫里都是下人收拾,所以换下来的衣服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挂在屏风上。


    军医走进来把脉的时候,栩星渊走到屏风后面,把他的贴身衣物拿下来,整理好。


    衣服干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些湿润,是他身上薄汗和河水混合的味道,他检查性地嗅闻,发现里面除了江辞染自有的淡淡的奶香,还有点别的气味。


    栩星渊皱眉。


    他这段时间和别的男人厮混太久了。


    睡过一张床,在一个盆里洗过衣服,被人反复抱在怀里……


    不是他的错,都怪我。


    一切皆罪于我。


    *


    大夫给江辞染把脉。


    大夫的声音有点耳熟,江辞染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自从躺了十七天之后,他总觉得记忆力下降了,有种混混沌沌的感觉。


    大夫果然说,躺十七天对于人的伤害可不小,更何况江辞染原来的眼睛的淤血也是在脑子里,巨大的刺激将淤血从脑子震出来,对脑子的伤害非常大。


    栩星渊听到这话,走出来,道:“你说他的大脑被影响了吗?”


    “是的,殿下。”关御医道:“之前马御医就说过,切不可强行震出;瘀滞虽消,但已侵及灵窍,于是脑络受损,神明被扰。”


    栩星渊微怔。


    而江辞染则很震惊,问道:“你是关御医?”


    “哈哈,太子妃终于认出我啦?”关御医挑挑眉。


    因为东宫里马御医才是他的主治医师,关御医更像是栩星渊专门让他做医学研究的,所以江辞染不太常见他,而且京畿发生时疫,他也直接去义诊了,所以几乎没再见过。


    “关御医,原来你长这样?”江辞染激动地望着他的脸。


    ——年岁六十左右,鹤发童颜的长者,表情却笑嘻嘻的,像个老顽童。


    关御医笑道:“恭喜太子妃复明,今后的道路也将光明灿烂。”


    “借您吉言。”江辞染微笑道:“您现在在康王这里做事啊,太子可曾见过?”


    关御医:啊???


    关御医整个人定在原地,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的目光僵直的移到康王的身上,又缓慢移到江辞染的身上。


    他只是来出诊的,不是来送死的。


    太子妃复明之后,竟然没有把太子认出来吗?所以现在在闹别扭吗?


    太子居然也会耍这种小性子吗?


    所以现在是在赌气什么时候能把他认出来吗?


    这……太让他震惊了!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二十岁的心性,又是少年夫妻……


    连他这个糟老头子都很快认出来了,偏偏认不出太子……


    关御医:“殿下,我说是侵及灵窍,脑络受损了吧。”


    栩星渊:“……”


    江辞染:“啊?”


    “太子妃,下官还有个急诊,回头再和您叙旧!”关御医收拾药箱,盖都没盖上就赶紧跑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提示道:“殿下因带兵、战吼声带受损,我回头也给您弄两贴药。”


    话音一落,转身就跑。


    栩星渊抬眸,狭长的眉目冰冷,低哑道:“多事。”


    江辞染看着关御医的背影,撅了撅嘴,本想再找他打听一下河园的事情,没想到跑这么快。


    关御医的提示,连他的大脑都没有经过。


    带兵打仗难免扯着嗓子吼,很辛苦,怪不得康王嗓子有点沙哑。


    “我真的变成傻子了吗?”江辞染若有所思嘀咕。


    他之前在沈家用方块字识的字,好多都忘光了,他就说奇怪吧,栩星渊说他是能当状元的人,哪有这么笨啊。


    栩星渊:“不傻,别听他胡说,染……皇嫂很聪明。”


    关启崇真是不想活了,他老婆明明是这么聪明的小宝,状元都考的上。


    江辞染偏头看他,看到康王说得很认真,江辞染好像被羽毛拂过一般,而且被他喊嫂子,总是心里跳一下,总感觉他虽然高高大大的,但其实很年轻,嫩嫩的,嘿嘿。


    果然,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哇。


    江辞染四下看看,问道:“你不上班吗?——就是处理公务,我刚才看你挺忙的。”


    栩星渊淡淡道:“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处理。”


    江辞染又是一愣。


    怪了,这康王不发癫的时候,怎么比栩星渊还好啊,就这一点,他肯定也能找个好老婆!


    见江辞染没什么话说了,栩星渊开始脱衣裳。


    而且没有进入屏风,他直接在他面前脱。


    江辞染呆住。


    栩星渊夏天也穿的不少,一层层衣服剥下,动作明明很快,却又好慢,一举一动刮过江辞染的头皮,直到他脱光上衣,露出雕塑一般的上身。


    他肩宽腰窄,盘虬卧龙,一身横练,背对江辞染,后背的肌肉随着他的动止之间,竟像活物一般顺着脊沟缓缓游动。


    江辞染微微张嘴,他在江家村十八年,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


    江嘉宝其实也在他面前脱过,肌肉也很多,但完全两码事,眼前男人的仿佛匠人精心雕刻一般。


    “嫂子,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江辞染:?


    江辞染连忙低下头,欲盖弥彰地捡起一本军事机密,正正经经地窃取。


    只是作为男人单纯的欣赏而已。


    江辞染心虚想。


    江辞染在瞎眼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和男人成亲,如果谁给他说,以后你要被男人弄,被男人亲,被男人摸,他肯定跳起来揍人。


    他不喜欢男人,也从来没有对男人感兴趣过,他也许是直男。


    一切直到有一天,他瞎了。


    从此以后,他知道自己必须依附什么才能过得下去,必须被人养着才能活下去。


    如果不是不想当妾,自己又不能生孩子,他真考虑过他嫁给村里的叶丞平,甚至叶丞平已经答应让他至少做平妻,如果不是叶丞平娘亲到处造谣他是狐狸精,他说不定真的答应了。


    一个人非得活下去吗?


    是的,江辞染非得活下去。


    他还要活的好,争一口气,好去报仇,把欺负过他的人都还会去。


    不过他很快清醒了,他绝不能做男妻、男妾,他不会生孩子,又是个瞎子,迟早年老色衰,最后遭人厌弃,结局就是流落风尘。


    这样的结果他死也不要,所以他坚决不嫁人。


    直到遇见栩星渊,所有原则都崩溃了,他一定喜欢惨了栩星渊,不然不会答应嫁给他。


    只是他刚好嫁对了,栩星渊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这个世界最好的男人,无条件的帮他、守护他。


    所以他必须履行妻子的义务来报答他,帮他‘治病’,让他舒服,供他泄.欲,这是他的工作。


    可是……他现在怎么又对康王的肉.体有感觉呢?


    他恨自己,对不起老公。


    他猛地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平复心情,也平复激动。


    江辞染一抬头,发现康王已经换好衣服站在自己面前了。


    “嫂子,你怎么了?”


    康王伸出手,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满意地望着江辞染红的发烫的脸。


    江辞染措手不及,浑身都在轻颤,眼尾发红,像找不到主人,被淋湿的小猫。


    “是不是想我哥了?”栩星渊挑眉看着他。


    第54章


    康王猛地靠近他,江辞染的神经模糊了一瞬,与此带来的还有深深的疑惑。


    骑马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但一直不太敢承认,那就是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像栩星渊,也是他一直忍不住亲近他、对他撒娇的原因。


    但是江辞染不敢细闻,一直和康王保持距离,因为近距离闻别人身上的味道太暧昧了,之前还被栩星渊笑话过,说他是色小孩。


    江辞染对待江嘉宝、蔺竹胥,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因为都是男生,自己身子又弱,被他们抱一下,背一下都很正常,甚至他们不背他,不抱他,不伺候他,反而是失职。


    但他不想让康王碰他。


    ……


    ……


    ……


    ……


    江辞染一个十八年都在当小农民的孩子,年岁也并不小了,但他一直是个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少年。


    但从来没有想过和男人那样,也没有对任何男人起过心思,甚至上了男妻培训课之后,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


    这一切都怪栩星渊,把他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的,从一个直男,弄成看到男人就会腿软的弯男。


    就这还好意思说,等二十二岁了就放他走。


    都弄成这样了,他往哪里走?


    仔细想想,栩星渊的癫公程度不亚于康王。


    只是江辞染对他的滤镜太多了。


    江辞染甚至还依然是个处子,也从来没有见过栩星渊的脸,没真正和他见面过,他对于江辞染来说就是一团模糊的有手有脚的黑影。


    栩星渊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因为看不见,每次和栩星渊亲热的时候,面对身体传来的异常反应,他都很陌生,仿佛灵与肉分离了一样。


    江辞染羞耻地把脸埋在手心,不再讲话。


    栩星渊淡然地站起身子,准备离开。


    江辞染赶忙喊住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算是工作吧。”栩星渊道。


    他觉得江辞染已经很累了,而且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准备离开让小笨蛋整理一下思路,找找疑点,尽快把他认出来。


    因为他也快忍不住了,虽然从他和江辞染相遇到现在他才演了两个小时的康王。


    没想到江辞染颇为慌张地把他拦住了。


    “你不是说了陪我吗?”江辞染眸中含泪的说道:“怎么讲话不算数!”


    亏我之前还说,你就这点比栩星渊好呢!


    栩星渊看着他的脸,微微皱眉,道:“怎么了?害怕什么?”


    江辞染确实在害怕。


    他现在闭上眼睛就脑海里,就是早上金人杀人的画面,那些血和残肢乱飞的场景,好多人在他面前死掉,哪怕在军营他也害怕。


    原本可以和康王聊天来稍微忘记,但如果他走了,那些画面就又重新回到了眼前。


    江辞染不说话,栩星渊却看出来了,走到他身边,弯腰和他对视。


    他一直有这个担心,但见江辞染表现如常,便以为没事。


    他道:“是不是今早金人杀人,被吓着了?”


    江辞染听见这话,立刻含泪,撇着嘴,点头。


    栩星渊略微思考,问道:“你想看军演吗?”


    江辞染睁大眼睛,小心道:“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太烽火戏诸侯了。


    “你在我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而且军队每天都要操演,只是今天战斗了,理论来说是不用的,但是也可以有。”


    江辞染又想要,又害怕,虽然他的名声早就和褒姒坐一桌了,但那至少是和栩星渊。


    现在康王也要为他烽火戏诸侯了,就显得怪怪的。


    栩星渊道:“如果你担心,可以装作是我的亲卫,会举小旗子吗?”


    江辞染忍不住笑了,小旗子有什么不会举的,这康王和栩星渊一样,只把他当小孩。


    栩星渊就像个温和的兄长,道:“你只要在我身边,拿个小本子,假装记东西,再带个小旗子就行了。”


    江辞染欣喜地用力点头,“嗯嗯嗯。”


    栩星渊又担忧道:“不过,军演的时候,我不能太照顾你,可以吗?”


    江辞染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栩星渊直起身子,给他交代了一些事宜,对着外面,声如洪钟,语气中完全没有了对江辞染的温柔。


    “传令三军,集合校场,军队操演。”


    外面传来喏的声音,稍候片刻,四五个亲卫进来,帮助栩星渊穿战甲,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号角吹响的声音。


    江辞染低下头,因为地板在震,桌上的茶都要翻了,仿佛地震了一般。


    整个军队的氛围,因为康王的一句话骤然紧张。


    江辞染按照交代的,假装给康王研墨,偷偷看亲卫给他穿战甲。


    大雍重文轻武,将军的战甲都是文武袖,先着甲胄,再披袍服,并袒露一臂,露出下面银色铠甲,视为儒将。


    栩星渊的生得极为年轻标致,身材魁梧,一身战甲,少年将军,恣意风发。


    江辞染跟在康王的后面,走出营帐,各队伍指挥使已经身着花色不同的文武袖,站在营帐门口等待。


    “康王殿下!”


    见了他们,江辞染也吓了一跳,这些武将,好多甚至比栩星渊还壮。


    栩星渊根本不停留,直接走出去,各指挥使行礼后,纷纷有序跟随在他的身后。


    江辞染也快步跟在他们后面,就像个小糖豆,周围高楼林立。


    他们对江辞染的存在了如指掌,却没有一个人逾举地多看一眼。


    江辞染手里拿着小旗子,假装记录,很快跟着他们上了临时搭建的校场的高台上。


    上了高台,江辞染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好多人……


    整个江家村加起来也不到二百人,江辞染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军队集合成二十个大方阵。


    各队指挥使擎旗引路,脚步隆隆,踏得黄土翻涌如浪,漫天尘沙蔽日,气贯长虹。


    一时之间,长枪攒动,寒刃映日,军旗猎猎,一炷香的工夫,数万之众已列阵毕,肃然成势,仿若移动在黄土之间的骇人巨兽。


    栩星渊站在校场台的最前端,睥睨着军队。


    他剑眉入鬓,星眸含威,天边一轮如血残阳,给他银白的战甲镀上一层赤金,披风被劲风扯得笔直。


    方阵皆是按照针对金国人重型铁骑而打造,有大炮、火枪手、骑兵、步兵,四重交替进行。


    集合完毕,六万军士寂然无声,唯闻旌旗偶动,与马匹轻喷鼻息。


    此等静默,对于江辞染来说,比雷霆更慑人心魄。


    随着校台上的旗手挥动旗子,各个方阵开始编队。


    霎时,六万将士齐声呐喊,吼声连天接地,山崩海啸,一浪叠过一浪,似要把残云都撕得粉碎。


    “杀——!”


    “杀——!!”


    “杀——!!!”


    江辞染睁大眼睛,全程看着着他们犹如一体般的搅动龙蛇,气吞万里。


    呐喊声震颤着江辞染的胸腔,把对金人的恐惧生生震破,被激得汹涌澎湃,恨不得提马上阵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栩星渊的队伍是他融入了许多现代军队训练的产物。


    如今到现在,共计实战六场,胜率是百分之百,几乎反向让金人闻风丧胆,也是神京府宋京不敢动他的资本。


    哪怕神京府那边百般克扣军饷,这群士兵也都毫无怨言,是妥妥的骄兵。


    他们想的不是一两口粮食,而是跟随前太子建功立业,驱除鞑虏,收复失地。


    虽然顾云舟也是顶级的军事家,但他的队伍是带去投敌,和栩星渊军队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军演持续一个时辰,一般都是凌晨四五点起床后。


    第一次在黄昏时进行,而且今天他们刚打完一场围歼战,所以更是气势如虹。


    江嘉宝去了栩星渊的军队呆了四个月,直接从唯唯诺诺、考虑当太监的江辞染小跟班,变成栩星渊锋芒毕露的,单骑从顾云舟军队里救主的雄兵了。


    江辞染忍不住看着站在校场台上的栩星渊,觉得他光芒万丈,锐不可当。


    但又马上遗憾和羞愧,他复明到现在还没见到夫君,却对另一个男人心生向往,真是不该。


    *


    看完军演,江辞染又被栩星渊领回帐篷。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外面天空呈现墨蓝色,军队也终于休息了。


    栩星渊还需要忙着别的事情,就暂时把江辞染丢在帐篷里。


    江辞染胸中激荡,压根想不起白天金人杀人的场面了,恨不得当场冲康王面前,跪下大喊:将军受我一拜。


    白天被吓得哭唧唧的小可怜是谁?不认识。


    栩星渊的娇妻是谁?不认识。


    他要当康王的兵!


    江辞染甚至都把找老公抛之脑后了。


    他在考虑给老公写封信,信里就说:


    老公,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从军了……


    儿女情长比不上家国情怀的英雄气概,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情吗?


    老公,等我当上大将军,收复故土,重整山河,就解甲归田,与和你过平淡的夫妻生活。


    栩星渊只想用军队给他扶腰壮胆,把这份气势传给他,让他知道是谁在保护他的安全,只是胆子壮得有点太大了,没想到江辞染已经在心里,给他写出征离别信了。


    正当江辞染壮思激怀的时候,康王回来了。


    他还穿着文武袍,但却没有白天的锋利,手里端着他的药。


    栩星渊道:“乖,把这个喝了。”


    江辞染穿着小兵的军服,不客气地坐在康王的主位上,反观身着战甲的光芒万丈的康王侧立在一旁,给他端药,任何人看了这一幕都要觉得违和。


    江辞染一看药,瞬间脸又白了,噘着嘴。


    栩星渊激将道:“还想当兵呢,连这个都怕?”


    “才不怕!”


    江辞染生气地夺过汤药,吨吨吨灌到嘴里,苦得他浑身发麻,顿时觉得自己装得有点太过了。


    一碗汤药打碎了他的将军梦。


    未来的江大将军还是乖乖吃了蜜饯。


    江辞染久病成医,已经大概知道这汤药里放的什么了,都是些极其珍贵药材,与河园的药没什么区别。


    他这些天喝得都是这里的廉价药材,所以现在一喝就明白差距、味道了。


    而且汤药里有一味龙骨,是极为珍贵的药材,喝了便有镇惊安神,平肝潜阳,收敛固涩的功效,但副作用就是被周公附体,长眠不醒。


    当然,这正是江辞染需要的,他需要睡一觉忘记白天的杀伐。


    江辞染这一天惊魂未定,喝了汤药后,立刻觉得浑身发热,有点犯困。


    “热水抬进来了,泡完就睡吧。”


    “我在这里睡?”江辞染惊讶地看向康王。


    “不然呢?”栩星渊微微笑道:“你要去和其他士兵挤通铺吗,每个帐篷睡了四十人。”


    江辞染:“……”


    “那你睡哪儿?”江辞染试探地问道。


    栩星渊坐到另外一边的椅子上,淡然道:“我不睡觉,我要处理军务。”


    “……”


    江辞染想起来了,白天的时候,康王确实说过晚上他睡觉,自己再工作。


    江辞染摸摸索索地跑到屏风后面的榻上,因为只有一层屏风之隔,这回栩星渊案桌上的光线更亮一些,所以栩星渊的一举一动更明显。


    江辞染停了一下,发现康王卸甲之后,真的在认真工作,又想到白天康王那样的英雄气概,也就安心了。


    开始脱衣服泡药浴。


    他是很有妻德的,虽然现在对康王非常喜欢。


    自己栩星渊是个老男人、更是个坏男人,却也没有对他变心,还是最喜欢他了。


    洗澡、睡觉这么亲密的事情,他只能与老公做,就算有别的也只是和永福这些人。


    说白了江辞染作为一个封建人,他根本没有把永福、嘉宝放到和他一个层面。


    但康王不一样,他和他是男男有别。


    哦不对,攻受有别。


    江辞染在心里补充道。


    更何况他还对康王的肉体有了感觉,这简直是对他妻德的奇耻大辱,虽然都是栩星渊把他身子玩坏了的缘故,把他从直男变成弯男了。


    江辞染爬上榻,望着屏风外康王的背影,很快进入了梦乡。


    栩星渊确实在认真工作,直到油尽灯枯,他重新点燃,收回手的时候,顿了一下,翻开江辞染白天假装记录的小札本。


    发现江辞染在上面画了一个猪头,猪头旁边还写着‘栩星渊’三个字。


    栩星渊的名字对于江辞染来说是最复杂的,他却没有写错。


    他忘了很多文字,却唯独记得他的名字,甚至是他偷偷自学的,因为夫子并没有教他。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用毛笔写字,写得很丑。


    第一次写字,写得就是他的名字。


    栩星渊微滞。


    片刻后,他提起笔,在旁边也画了一个更好看的猪头,工整地写上了‘江辞染’三个字。


    *


    江辞染又做梦了。


    依然是他躺了十七天时,就做下的连续梦。


    梦里他没有被江氏抱走,而是度过幸福的孩提、学生时代,并在两次科举后,终于考上了进士,当了个芝麻官,不久后梦里的太子栩星渊登基,他又爬上了龙榻,成为一代权臣。


    厌恶宋京,理解宋京,成为宋京,超越宋京。


    这一次梦里,他走进了宫中的一间图书典藏馆。


    一排排素朴的书架,地板擦得光洁,能够倒出人影,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到老旧的典籍上,光线中弥漫着图书油墨的香气。


    江辞染在梦里的职务是秘书郎,也就是给官家整理典籍的秘书。


    梦里他匆匆走在抛光地板上,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辞染控制不了身体,但他猜都都能猜到要干嘛。


    ——和梦里的太子私会。


    果不其然,很快在书架最深处,他看到一个身着银蓝色深衣、束发银冠、身量高挑的少年,背对着他。


    江辞染猛地一惊。


    因为眼前这一幕比之前梦得还要清晰,可能是因为他看了很多东西,所以脑子里也有可以填补的内容了,把自己梦完善了。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渊郎……”


    那个少年便缓缓转身,江辞染瞬间睁大眼睛——


    梦中原本模糊的少年的脸,此刻竟然变成了康王的脸……


    江辞染震惊地呆愣在原地。


    这对于江辞染来说,无疑是恐怖桥段。


    “染染……”


    顶着康王脸的栩星渊对他露出宠溺的微笑。


    江辞染感觉自己开心的跑过去,扑在太子的怀里。


    两人是年少情深,竹马竹马,真正的少年眷侣。


    相爱的人拥抱了一会儿,便开始接吻。


    江辞染无法拒绝,只能和顶着康王脸的栩星渊亲嘴,他想要推开他,但在梦里根本做不到。


    吻了一会儿,梦里的自己显然没了力气,靠在心上人怀里。


    康王没有白天那种挥斥方遒的气概,温柔地像是哥哥一样,两人厮磨了一会儿,康王便将沈慈染放平,开始解他的衣服。


    原本在梦里和模糊不清地栩星渊亲热,就让江辞染有种背叛夫君的感觉了,现在这栩星渊还换上了康王的脸。


    ——救命!快把我拿去浸猪笼吧!


    他在有着康王脸的栩星渊的身下承欢。


    “渊郎……渊郎……”他听见自己喊。


    江辞染和上次一样,坚持和自己对抗,终于拿到了一些身体的控制权,但刺激的感觉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要立刻从梦里醒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之后,江辞染竟然真的开始醒了,周围原本明亮的藏书阁变得昏暗,他睁开一丝眼缝,看到摇晃的营帐顶。


    但身上的感觉却没有停,甚至比梦里还强烈。


    他几乎在清醒的同时就感觉到了异常,然后开始猛烈的喘息,眼前出现海浪似得一阵阵的画面,感觉有人在啃自己的脖子。


    他模糊的目光聚焦,眼前出现的是……康王。


    康王在吻他。


    不是梦。


    江辞染睁大眼睛,呆在原地。


    发现他醒了之后,栩星渊含着他的舌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看着他的愣怔的可爱模样,栩星渊忍不住低头又堵上了江辞染的嘴,与他接吻,江辞染原本呆愣地状态,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应他。


    直到——


    江辞染颤抖的舌尖,划过康王的舌面,找到了一个熟悉的疤痕。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快要瞪出来的紫眸。


    他裸裎着上身,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因为炎热,脸上出了薄汗,与心爱之人亲密而在脸上缠着浮红,漆黑到非人的眼眸里写满深不见底的可怕欲望,呼吸很重,像具有强烈侵略性的野兽。


    他松开了江辞染的嘴,对着他伸出了舌头。


    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缓慢显露,像是一朵蔷薇花恣意生长在他的舌面左侧。


    那是江辞染咬的。


    独一无二的疤痕。


    第55章


    昏暗的灯光下。


    榻上。


    栩星渊极其清俊的面容被光勾勒得晦暗不明。


    明处如玉雕般冷俊,暗处却似从深渊里浮出的鬼魅。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藏有深不见底的淫.欲,沉沉地压向江辞染,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缠缚至窒息。


    他出了很多汗,浮在皮肤上,洇着细细的滑腻的亮光,欲.色比夜色更浓。


    这段时间他瘦比江辞染还厉害,思念他到近乎疯魔,甚至想到了死,他没有睡眠,苍白瘦削的面容,透着阴鸷的寒意。


    他忽而启唇,潮湿、腻红的舌头长长探出。


    一阵无端的风将烛火吹动,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晃,仿佛一缕幽魂。


    江辞染望着舌面上的疤痕,全身僵直,如遭震悚。


    栩星渊……


    眼前的男人是栩星渊。


    他经受着道德的谴责,惊心动魄地与康王接吻的时候,康王变成了他的丈夫……


    “栩……栩星渊……”


    江辞染缓慢喊出他的名字。


    “嗯。”


    栩星渊鼻息间淡淡吐出一个字,他收回舌头的同时,轻轻舔过嘴唇,把他江辞染留在他唇上湿意卷入腹中。


    江辞染低头,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现在才认出来了,染染,说真的,即使是我,也觉得好伤心啊,也很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多一点,多一点思考我呢……”


    栩星渊缓慢俯下身,惩罚似得又喊了一遍,“皇嫂……”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


    “而且——不仅没有认出来,还在没有确认是我的时候,就和康王接吻,这对吗?——坏孩子。”


    栩星渊笑着问道。


    栩星渊温柔地质问,让江辞染浑身轻颤,白皙如笋的身体犹如经历一场暴雨。


    眼前的人顶着康王的脸,却全然没有白天那样开朗明亮、年轻恣意,更不是挥斥方遒、渊渟岳峙、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也同时不是梦里与沈慈染一同长大的温和、温暖的少年郎。


    眼前的人,是他的栩星渊,是好像要把江辞染吃掉的欲鬼。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恐惧的眼眸,说道:“你不喜欢我吗?最喜欢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像书里顾云舟那样的,对吧?”


    “没有确认是我,就回应了康王的吻,真是我的好妻子,好孩子——”


    如果江辞染不回应康王的吻,他就舔不到伤疤,一旦他回应,就证明他接受了康王,便会在此时发现康王变成了栩星渊。


    “你骗我……你装成康王勾引我……栩星渊,你骗我……我没有……”


    江辞染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路,带着哭腔,泪里很快涌出来了,边哭边喊道。


    好乖,好可爱,被点破之后,也只会哭。


    可爱得栩星渊牙根发痒,恨不得吃掉他。


    栩星渊俯下身,抱着他的脑袋,狠狠亲了他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脸上咬了一口,同时捂住了他哭哭啼啼的嘴巴。


    “嘘——宝宝,这里是军营。”


    他耐心安慰着说道:“没关系宝贝,不是你的错,康王是我,我就是康王,所以你不用难受,下次想出轨,还可以继续找我。”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神乎其技的易容术,他可以变成另一个人,继续勾引江辞染,等被他爱到最为浓烈之时,再撕掉面具,让他知道,他爱上的人,仍然是他,且永远是他。


    栩星渊甚至嫉妒第三者。


    嫉妒蔺竹胥、沈瑜桥这些可以偷偷摸摸和他私相授受的人。


    如果他可以,他除了想做江辞染的丈夫,还想做他的情人、更想做他的父亲,哥哥,夫弟……他想扮演所有与他有关的角色,让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全部的感情都只能给他。


    栩星渊很了解江辞染,从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毛病,慕强、愚蠢又轻佻。


    倘若有人稍微对他好一点,这个人恰好是个厉害的,他就巴不得黏上去,掏心掏肺地对别人,他最爱的人是顾云舟,当然不妨事他对书里的炮灰攻见一个、爱一个。


    哪怕和他结婚,以江辞染的性格,还是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江辞染被别人勾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江辞染注定要移情别恋,那也只能是他,另一个他,新生的他。


    在他出轨的时候,当场抓住他,戳破他的心思,可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他的丈夫操控他感情和情绪,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还能作为康王,再享受一次他的爱慕。


    太有趣了。


    更何况,他从来自我厌弃,恨不得让坏事作尽、说谎成性、品德败坏、无能无用的栩星渊去死。


    找到妻子就自杀,这并不是他的玩笑话。


    所以他应承下了栩星渊堂弟的身份,如果不是康王这个身份几乎一戳就破,他真想告诉他栩星渊已经死了,他成了年轻的寡妇,又只能依附于他。


    江辞染想要撑起软绵绵的身子,从他身下爬出来,却因为身体精力耗尽,又摔了回去。


    江辞染盯着栩星渊,他的脸在摇曳的烛火被拉扯着,那样俊美,又那样诡谲。


    这才是他们以彼此真实的身份,第一次见面。


    原来,他就是栩星渊。


    从石虎山开始,这一路上,与他相伴的人。


    他不再是一个影子,一个声音,一种感觉,而是货真价实的人。


    是他一直喜欢的人。


    他对栩星渊就像是盲人摸象,他看到的是温和、强大、成熟的栩星渊,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


    “栩星渊……你是不是生病了?”


    江辞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嗯。”


    栩星渊真诚又温和地回答。


    但这种病不会影响智商,所以他还是可以继续保护江辞染。


    栩星渊不想回答他关于疾病,他改变话题——


    “你一直在做梦。”栩星渊再次俯下身,珍惜地亲他的脸,又直起身,温柔且期待地道:“你在梦里喊‘渊郎’,是我对吧?”


    他本来没想碰他的,但在梦里喊了好多声渊郎,那样缠绵。


    在他的记忆里,江辞染没有接触过除了他之外,名字里带渊字的人。


    江辞染没有回答,呆滞而沉默地望着他。


    栩星渊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催促他回答。


    忽然——


    江辞染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抱住了栩星渊的脖子,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撞了上去,把栩星渊压倒在榻上。


    栩星渊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江辞染的动作。


    他重重倒在柔软的榻上,头撞在床板上,让他眼前一暗。


    身上贴着江辞染。


    江辞染喘着气,双颊酡红,缓慢地直起身子。


    ……


    栩星渊望着他的身体,又觉得口干舌燥,但是——


    “咚!”


    江辞染突然出手,打了他一拳。


    先是拳风带着江辞染身上的香味扫过鼻息,接着便是重重一拳落在了他的脸上。


    栩星渊被他打微微偏头。


    他打得猝不及防,让栩星渊咬破了口腔,嘴角很快渗出血来。


    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残留在他的脸上,栩星渊缓慢地回头看着瘦弱着发抖的江辞染,单薄的双肩颤着。


    江辞染发起狠来,才不管眼前的人是谁。


    “咚!”


    他又是一拳,再次打在他的脸上。


    连续两拳打下去,栩星渊的左脸终于泛起红色。


    “栩星渊,你骗我……我要杀了你。”


    江辞染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决堤一样滚下来。


    他红着眼眶,猛地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收紧双手。


    “哈哈哈……”


    栩星渊沉沉笑出声,露出病态的笑容,发自肺腑地喜悦,脖子的压迫让他逐渐远离空气,但他却平静又无所谓道:


    “江辞染,如果真的能死在你手里,那未免太幸福了。”


    江辞染愣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栩星渊,他当时说过自己是自杀而来。


    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从光洁的后背爬了上来。


    栩星渊是否算是异世界死掉的鬼魂,附身与此呢?


    他本来就是鬼。


    他被鬼缠上了。


    江辞染不由得福至心灵地抖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


    被他臆测成鬼的栩星渊陷入柔软的床褥之间,平和地望着他。


    但江辞染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就算他是鬼。


    “你为什么要骗我?”江辞染又怒又泣,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栩星渊连头都没偏,江辞染手劲儿太弱了。


    栩星渊抬手,温柔地擦他的眼泪,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把我认出来,我自不会骗你——还要打吗?”


    江辞染握紧拳头,还想打他,但是已经耗尽了力气,最后只能颤抖地捧起他的脸,眼泪滴到他的脸上。


    所有过去的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划过,栩星渊此刻的模样替代那些陌生黑影。


    在山洞里生活,为他取来崖蜜的栩星渊,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那么好。


    在揽溪镇,与他倒卖虎骨和肥皂秘方的栩星渊。


    在庙堂书肆、认真看书写字的栩星渊。


    在码头、田间地头、地下炼金厂的栩星渊。


    在曲江宅院桃花树下当先生、教他盲文的栩星渊。


    ……和他成婚的栩星渊。


    一切。


    关于栩星渊的一切。


    都在他的面前揭开面纱,他终于拿到了答案。


    这就是栩星渊。


    他长这样,他是这样的人。


    从与他成婚,到现在,他都一直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栩星渊,喜欢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他强迫自己喜欢,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


    他不断说服自己,栩星渊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他嫁对人了,他走了最正确的一步棋,有人会照顾他的后半生,那样品德高尚的人。


    如今,面对这张脸。


    面对他的欺骗、面对他使用手段,想要控制自己,想要折磨自己,像鬼一样缠着自己……


    什么穿书,什么穿越,他就是异世界来的鬼魂。


    可江辞染却连他引以为豪的拳头都握不住了。


    他发现——


    他确实是喜欢他。


    他也悲哀的发现——


    因为喜欢他,连对他发怒和恐惧的能力都没有。


    *


    江辞染没有背叛他。


    他确实有点笨,但他不轻佻、也不会移情别恋。


    他喜欢康王,是因为康王就是栩星渊,就是他的栩星渊啊……


    他不聪明,连最简单的辨认也做不到,但他的灵魂,永远朝向的都是栩星渊。


    他俯下身去,把脸埋在他的颈肩,闭上眼睛,用力的嗅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顺着他的脸抚摸他的身体。


    他瘦了很多。


    脸颊上的肉都没有了。


    声音也因为长期战争奔赴被毁了。


    他逐渐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把建立的伪装全部撕开了。


    可是江辞染也是同样如此,他想方设法的逃出顾云舟魔爪,没有一刻不是在想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如今的情绪,他对气恼他是这样的疯子,自作聪明的骗他,欺负他,又爱他,爱他的肉.体和灵魂。


    江辞染掐着他的脖子,“我恨你,栩星渊,你真是条疯狗,我恨死你了,我真想杀了你。”


    栩星渊看着他握起拳头,用力捶打在他的胸口,他轻笑出声,他根本不在乎江辞染是恨他还是爱他,他只要江辞染的感情投射他的身上。


    他的宝贝,好乖。


    气着成这样,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别人,也只会骂别人是狗。


    面对他是,面对江瑜渡也是,但江瑜渡不配。


    栩星渊:“嗯,我是,我是你的狗。”


    他们都是不知道为何爱的人。


    尤其是江辞染,他只会说恨。


    他的命运让他就算用力爱人,最终也只会收到别人的奚落、羞辱,因他从不能与‘爱和被爱’相提并论。


    好在,栩星渊都知道,他的一切,他都知道,他也是。


    第56章


    江辞染像块被拧了好几次的绸布,再挤不出来一点水了,此刻连腰窝深处都还泛着酸软的余痛。


    他本是极易沁汗的体质,偏又被舔了个遍,此刻浑身像裹了一层薄蜜,黏腻得连发丝贴着脖颈。


    本就侬丽的面容此刻因为疲惫、虚弱和夏热,以及栩星渊咬的淡淡牙印,而又添了几分被摧折磋磨后的娇艳。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才发现身上遍布指痕,齿印,吻痕——他单知道亲吻会留下痕迹,但未曾想这么明显,怪不得陈嬷嬷反应那么大。


    他从一个剥壳的鸡蛋被人揉成了熟透的水蜜桃。


    皮薄得透光,底下汁液饱满,轻轻一碰便要渗出甜腻的红。


    江辞染恼火地对着栩星渊又掐又咬,像只猫似得挠人,毫不留情。


    嘴里更是对他骂骂咧咧,但无论骂他什么,栩星渊都来者不拒的承认,他给的疼痛更是甘之如饴。


    栩星渊虽然发疯,但面上却瞧不出任何异常,依然平静、优雅、理性,仿佛台风中心。


    他是把医生都能骗过的、最体面的疯子。


    直到江辞染体力耗尽,坐在他结实腹肌上喘,他俩才算是安静下来。


    栩星渊看着他的模样,周身艳红,蹂躏的像熟透了的浆果,嫩得吹口气都能感觉丝丝的刺痛。


    江辞染因为先天不足,后天折磨,本就身娇体弱。


    又目中淤血刚除,更像个植物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多,还被那该死的蔺竹胥拖着满山走了不知多久。


    他的妻子实在柔弱,难堪折枝之力,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里有半分男孩的模样。


    他眼睛哭得红肿,魇住了似得小口快速的抽泣,唇似樱染,鼻尖红得透明,若含光而生的琉璃雕刻。


    看得栩星渊心头发紧,疼他、怜他,恨不得把骨血和他融在一起。


    他只恨自己不能吃了他。


    栩星渊终于坐起来,他一坐起来,江辞染就连自己的平衡都稳不住,要向后倒,但才倾一点点就被重重勒进怀里。


    他和栩星渊的体型差量很大,江辞染的肩宽堪堪只有栩星渊胸口的三分之一,被扣在怀里,玉似的后背,肩胛骨突起,腰细若蒲柳。


    “你别碰我……”江辞染鼻音浓重,嘟囔着说道:“我恨你,大骗子……”


    “我错了……我虽骗了你,但也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若是多用一点心,便早就发现我了。”


    栩星渊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江辞染对他的爱,当然,江辞染亦然。


    他们都不曾拥有过爱,也不相信有人会爱自己,爱到要把自己融进骨髓里。


    他们更是贪婪自私之徒,不管多少都觉得对方的爱还是不够,还想要更多。


    可是爱摆在这里,他们彼此不相信,它也客观存在,这份爱很难让他们生出嫌隙。


    江辞染闭了闭眼,果然还是对栩星渊生不起气来。


    他只能无尽委屈道:“你就是欺负我是一个小瞎子。”


    栩星渊更是心里疼得不行,连忙把他的眼泪全亲掉,又百般哄他。


    江辞染终于乖顺地在他的怀里,实际上是累了。


    他动了一下,看到栩星渊不知何时又把他俩的戒指戴起来了,他更是委屈。


    这狗男人,骗他时,还特地把戒指取掉了,就是因为他取掉了戒指,他才好几次恍惚,差点认出来,但都不敢相信是他。


    否则他哪有那么蠢。


    江辞染泪眼盈盈地瞪着他,骂道:“你敢摘我们俩的戒指?”


    他早在从前和栩星渊温存之时,就明白了戒指在栩星渊家乡的重要意义。


    他情绪激动,张扬地笑着哭,道:“好啊,你摘我也摘!”


    江辞染不与他含糊,也不打商量,说摘就摘,毫不犹豫,狠心往旁边一甩,只见银光一闪,叮的一声,戒指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


    扔完他就柔柔弱弱地趴在柔软的被子里哭,细瘦的腰都在颤。


    栩星渊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如此果断,他甚至没来得及拦下。


    “江辞染,你,你何苦……”


    栩星渊连忙把他放到床上,拿上灯,披了薄麾,就去找,军帐里灯火微弱,四处都是漆黑一片。


    “哼。”


    江辞染勉强从被子里起来,双膝岔开,分跪在床上,恶狠狠地斜睨着栩星渊,看到栩星渊全然不复平时的从容体面,为了枚戒指,颇为狼狈地着急寻找,他心里才有了些痛快。


    栩星渊寻了半晌,终于找回来。


    如此小,如此黑,难为他找得到。


    栩星渊回到床上,把他抱进怀里,又是哄,又是劝,好半天,江辞染才高抬贵手地让他重新戴上。


    这才让江辞染稍微好过了一些。


    江辞染想想,靠着他,喘着气儿,把最大的疑惑问出来了,“你这死鬼,为什么会变成康王?你附身他了吗?”


    听到这个称呼,栩星渊沉沉笑了,胸腔震着江辞染。


    江辞染现在已经彻底把栩星渊当成某种邪祟了。


    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曾想还有比鸡、狗还要糟糕的结婚对象。


    邪祟就邪祟吧。江辞染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配个邪祟也算刚刚好。


    栩星渊淡然道:“官家和宋京给我选的称号。”


    江辞染惊讶,“那你现在不是太子了?”


    栩星渊嗯了一声。


    江辞染咬了咬下唇,心里骂他是好没用的男人,自己的荣华才享受了几天,说没就没了。


    之前还说让他当皇后,他为了当皇后天天学妻纲,现在江辞染皇后梦碎了。


    江辞染沉默地思索了片刻。


    不当就不当吧,老公和他都保住命就好。没什么比两个苦命的小两口活着更好了。


    江辞染轻轻推开他,再次仔细观察栩星渊那张举世无双、锋芒毕露的脸,反复左右看了几遍。


    “白日里不是偷看好几次了吗?”


    他挑起漂亮的眉毛,用食指轻抬他的下巴,摆弄了一番,“白日里没把你当夫君看,现在是另外的说法。”


    栩星渊嗤笑一声,任他看,望着江辞染那张更是美丽不可方物的脸,道:“对为夫的长相可还满意?”


    江辞染忍不住翘嘴角,但又怕他得意,用力把嘴角往下压,违心道:“一般吧。”


    栩星渊:“那就是很满意了。”


    江辞染斜睨着他,道:“你不是说你是身穿吗?带着的不是自己二十八岁的身体吗?”


    所以江辞染一直都以为他是二十八岁的老男人。


    二十八岁在江家村是老男人了,但在现代社会,甚至神京府都不算什么,更何况栩星渊在现代也算长相年轻的。


    江辞染井底之蛙,才一直觉得栩星渊是个老男人,因为嫁了老男人,心里还经常自嘲。


    “是我的身体,你用着放心。”栩星渊暧昧地在他耳边说道,“我就生的这样,可能长得年轻吧。”


    这就是他的身体,栩星渊小时候做实验留下的痕迹全都在。


    江辞染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脸蛋微红,心里确实放心了。


    虽然就算是附身,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


    而且栩星渊也不会用别人的身体来碰他。


    “我今天才算第一次见着你。”江辞染略有些惋惜道。


    “以后还长着呢。”


    栩星渊把他抱得更紧了,未曾想以后两字也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了。


    “再同我说说,你是如何从顾云舟手里逃出来的?”栩星渊把他放平到床上躺着,靠着柔软的枕头。


    “嗯嗯嗯。”


    江辞染点头,其实他已经和栩星渊说过一遍了,不过那是和康王说,和康王说要放大他的英勇,和夫君说放大他的可怜。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时不时撒娇,连爬山的时候被虫咬到、树枝刮到,也要拿出来单独讲一遍,再撒一会儿娇,让老公看早就已经愈合、不存在的伤口,栩星渊还配合地给他吹,安慰他。


    几番下来,江辞染总算是不再生气了。


    刚才他都气得要和这个狗男人和离了。


    但还是抛不开面子,时不时刺他两句,恶声恶气,白他好几眼,活脱脱恶毒小反派嘴脸。


    于是栩星渊又开始吻他,从头亲到脚,他经常这么亲,但那时候江辞染看不见,就像条咸鱼,直挺挺躺着,任由他随便摆弄,但现在他是活得了,眼睛看到的画面冲击力可不小。


    江辞染情不自禁去抚摸他的头发,轻抚栩星渊那张锋芒外露,锐不可当的脸。


    他曾在三军之上玉面银甲、威风凛凛、睥睨八荒;曾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天恩浩荡,生杀予夺;也曾在三寸台阶上授业传道,渊渟岳峙。


    他顶着这样英俊的脸,却完全折服在他的面前,如此虔诚又亵渎般的吻他,全无理性可言。


    甚至在江辞染震惊的目光中,跪在床上,埋下头……


    江辞染不可置信,想要推开他。


    但江辞染没法拒绝,很快落入从未有过的体验之中,像条脱水的鱼,只能张着嘴巴喘,单薄纤细的腰,不受控制的悬空。


    他浮沉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随时随地,会被巨浪拍死。


    第57章


    江辞染仿佛灵魂出窍,但又舍不得不看栩星渊,朦胧水润的眼迷离地瞧着他。


    身子好像飞到了天上去,又落入温暖的沼泽。


    栩星渊实在没什么技巧,不过他做什么都出类拔萃,一点就通。


    他思索着,观察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容易就能学会。


    当他马上上道的时候,很快啊,快的不可思议。


    一切就结束了,栩星渊都没反应过来。


    江辞染:“……”


    不过栩星渊没嘲笑他,面色如常地直起身子看他,除了漂亮狭长上挑眼尾也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濡湿之外,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他一言不发,微微颔首,冷白的面上浮起淡淡红色,望着江辞染窘迫的样子,薄唇缓慢翘起,有一丝佻达的玩味儿。


    他眸中丝毫没有屈居下位的卑微,仿佛把江辞染搞成这样,便是他的厉害。


    江辞染比他狼狈得多,气喘吁吁像煮熟的白芋头,冒着热气,汗津津,一碰就软了。


    他喘着气,紫眸却还是空茫地盯着栩星渊,好像又看不见了一样。


    栩星渊俯下身,又一次对他探出舌头,除了那个让江辞染触目惊心的疤痕,还有别的东西。


    栩星渊沉着眼眸,将江辞染所有的反应一览无余,然后喉结一动,当着他的面,吞下去了,还又舔了下溢外面的东西,一同卷入腹中。


    江辞染爽的头皮发麻。


    这是栩星渊啊,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也是这世界上他最喜欢的人。


    心理上的快乐,甚至超越了身体。


    江辞染迷迷糊糊地像是半梦半醒的小猫,栩星渊掰着他的下巴,要亲他的嘴。


    江辞染陡然僵住,不知道该不该拒绝。


    “你连自己也嫌弃?”


    栩星渊无奈地开口。


    江辞染:“……”


    栩星渊也不逼他,从榻上下来,用茶水漱口。


    江辞染的三观震碎之后,终于开始缓慢的重建。


    栩星渊居然为了他做的这件事情,这是在男妻大学习里有的一科目。


    他当时就接受不了,觉得秦楼楚馆里鸡鸭鱼肉都不干。


    栩星渊却……甘愿为了他如此自轻自贱。


    而且他的栩星渊最爱干净了,恨不得早晚洗两次澡,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他脱下的衣服和鞋子都要叠好了放起来,亵衣每天都换。


    他来这里第一件事竟然是发明清洁用品,以前江辞染不脱外衣上床,都能被他骂。


    他不禁又在怀疑了——我真的认对老公了吗?


    我老公不是这样的吧?


    “……栩星渊。”江辞染喘着气,无意义地嗫嚅他的名字。


    “嗯。”


    栩星渊放下茶杯,回眸看着他,江辞染肆意地躺在榻上,软绵绵的身体仿佛一滩融化的牛奶。


    他对江辞染有食欲,必须吃掉点他的什么才能满足心底的欲望。


    吃他的血肉,他会疼。


    吃他的骨头,他会死。


    他只能吃掉这个了,甚至经常惋惜江辞染没有乳汁实在太可惜了。


    栩星渊没有真正的母亲,在试管和保温箱里出生、长大,也从来没有尝过人.乳的味道。


    虽然有男人不会怀孕的前提,但就算可以,他也不会允许江辞染怀孕,因为他不接受他肚子里有别的生物,更不允许他成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的母亲。


    一想到如果有孩子,就会分走江辞染的爱,他预判性的莫须有的嫉妒心又席卷上来,控制他。


    栩星渊中指腹抹掉他的眼泪,嗤笑道:“又在哭什么,不是挺爽的吗?”


    是爽的掉眼泪,又或许别的原因。


    江辞染脑子空白,恍惚中望着他的脸,胸口有点疼,他语气缥缈,细细看着他,感受着,脱口而出,道:“……我、我好像有点心疼你。”


    栩星渊愣神。


    第一次见面,江辞染也说过这话。


    栩星渊那时根本不吃他花言巧语这套。


    此刻却愣住了。


    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轻笑道:“心疼我?那你帮我做一次。”


    江辞染:“呃。”


    那还是算了。


    他瞥了一眼,心道自己还是有点吃亏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栩星渊再次把他压在身下,和他接吻,比之前还要激烈。


    他虽然漱了口,还是有味道,但江辞染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刚才自己拒绝很不对,很后悔。


    他真的疼栩星渊,不同他接吻就觉得心理胀胀的,不舒服。


    他后悔咬他的舌头,后悔打他,后悔认不出他,后悔说伤他的话……还好栩星渊这人脸皮厚,没有就此就不理他这个讨厌鬼了。


    他被栩星渊亲的骨头都要化了。


    飘飘然的江辞染清晰且直观地感受到栩星渊对他的依恋。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只要他多思考一点栩星渊的事情,他或许就能把栩星渊看清楚。


    仔细一想,栩星渊本来就是五分钟不见他,就要马上跑来找他的黏人精。


    这样的黏人精,居然和自己分开一个多月了,肯定想死他了。


    他被栩星渊含着嘴唇,却因为这个想法笑了。


    栩星渊见他笑,松开嘴,便问:“怎么了?”


    江辞染得意的歪头,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手指轻浮地挑着他的下巴,说道:“这段时间,栩星渊是不是很想我呀?”


    栩星渊轻抚他的脸颊,坦然道:“是的。”


    嗐,江辞染就想逗逗他,发现这人完全无敌啊,但江辞染还不死心,想要再多逗他说点想他话,好让小爷开心开心。


    未曾想栩星渊直接竹筒倒豆子一样的说出来了。


    他淡笑了一声,和平时无二,却认真道:“我想你,很想很想,我日日夜夜想着你在顾云舟的军营里,离开我这么一段时间,过得多辛苦……”


    但他知道他在顾云舟军营其实还好,只要他逼压着顾云舟,他不敢对江辞染动手。


    他真正痛苦是抓到了阿骨裘,金国却告诉他,江辞染不知所踪。


    他那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


    “……也没有很辛苦。”


    江辞染摸摸他的头,说道:“其实我全程都是睡着的,一醒来就逃跑了,穿越时间一样,而且逃跑就证明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还做了一场美梦。


    想到这个,他又有点心虚了,他梦里喊得‘渊郎’,其实是梦里那个栩星渊。


    “小傻瓜,你以为你睡着了,身子就不苦了吗?”栩星渊心疼地吻他的额头。更何况他根本不需要他自己保护自己。


    “嘿嘿,没尝到的苦,就是不苦。”


    江辞染笑嘻嘻地说,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似得,道:“老公,你记得狠狠奖赏我的三个好朋友,还有为我牺牲的人。”


    栩星渊剑眉轻挑,道:“永福和江嘉宝我会奖赏,牺牲禁军也会。”


    江辞染提醒道:“还有蔺竹胥。”


    他怨道:“他虽出了主意,但若没他带走你,我早就用阿骨裘把你救出来了。”


    江辞染皱眉,抬头说道:“那他也有功劳,再说——他又不知道你会救我,当时顾云舟还欺负我,吓唬我,如果没他,没人给我出主意,也没有人撑腰。”


    栩星渊不仅没有因为江辞染的好话而改变,反而更想把蔺竹胥扔的远远的。


    “受苦了,我的染染。”


    顾云舟他会杀了,该给江辞染撑腰的人,也还是他。


    他有不败的军队,有健壮的身体,有钱有权,有和江辞染先入为主的感情,而蔺竹胥只是个穷书生,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江辞染问道:“老公,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沧州。”


    栩星渊也像是有些累了,躺回床上,把江辞染搂进怀里,江辞染枕着他的胳膊。


    “官家给我的封地就在那里,你暂时先住在那里。”


    虽然不做太子妃了,但做个手里有兵马的亲王妃也不错,而且太子每天上朝很忙,亲王却不用,所以江辞染安静地点点头,心里已经期待和栩星渊的沧州快乐生活了。


    他只知道沧州这个地方是金国边界重镇,黄土黄沙,条件肯定一般,甚至说是酷寒之地了,但他也无所谓,能和栩星渊在一起就行。


    “宋京挟持官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江辞染点头,“蔺竹胥和我说了一些。”


    江辞染还挺奇怪的,因为之前栩星渊说过宋京不会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报私仇,居然能在栩星渊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发动宫变。


    听到蔺竹胥的名字,栩星渊又不悦地抿唇。


    他最讨厌书里的攻,蔺竹胥是当时他最不讨厌的,因为他对江辞染在书里就很不错。


    但现在蔺竹胥已经和顾云舟并列让他讨厌了。


    他道:“挟持和宫变倒谈不上,宋京虽然媚上,却没资格给官家耍小性子,官家在金石院和一群男妃厮混,很快忘了宋京。”


    “那日官家邀我去金石院,我去了才知道,宋京送给官家好几个与你长相相似的男妃,把他们眼睛弄瞎了,眼眶里塞了紫猫眼石。”


    江辞染:“……?”


    “我忍无可忍,当场要杀了宋京,官家对宋京心生爱怜,阻拦我,宋京的目的也达到了。很快,我就马上听说你出城了,然后就是顾云舟把你抓了的消息,我便将神京府禁军全带去找你,找了一个月,五天前,官家就下令废太子,我成康王了,宸王是新太子。”


    江辞染震惊地说不上话。


    “夫君,我害怕。”江辞染埋在他胸口,缩成一小团,怯生生地开口。


    他觉得恐怖,那些男妃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竟然专门弄瞎,嵌宝石,原因竟然只是为了当自己的替身。


    如果不是他是栩星渊的老婆,他可能已经被抓去给官家当男妃了,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栩星渊拍拍他的背,把他搂紧了些,道:“别怕,夫君在。”


    “嗯。”江辞染闷闷地哼了一声,道:“至少我眼睛看见了。”


    栩星渊轻笑,亲了他一下,道:“我的染染,什么都能想得好的地方。”


    之前他也说过,江氏夫妻虽然可恶把他送到石虎山上,却也让他遇见了栩星渊,这是好事啊。


    他们又温存了好一会儿,江辞染舍不得睡着,但最后还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说话说着越来越小声,慢慢失去意识。


    栩星渊抱着他,在黑暗中平静地盯着他的脸,直到耳边听到军营起床号角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亲了亲他,便又重新起身。


    江辞染迷迷糊糊地感觉好像回到了河园,心里充斥幸福和安稳。


    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对栩星渊说:“唔……老公……早点回来。”


    *


    江辞染又是睡得昏天黑地。


    一阵激烈的讲话声把他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天花板,才回过神,他现在不在家里,在军营。


    声音是从前厅传来的。


    这是主帅的帐篷,前面是将领们开会的地方,后面是主帅睡觉的地方,他现在睡着主帅的床上。


    江辞染侧耳细听,听见说话的人是个火爆脾气的。


    他大声骂人,应该是在骂一个叫做段干绍守将不来支援。


    大雍从立国开始就担忧军队做大,于是设立十分冗杂麻烦的军政体系,但最后的结果是,因为太过冗杂,被更猛烈的简化,最终变成许多军阀独裁军队,冗杂的军政体系又给了他们庇护。


    而这些军阀各自为政,自行养兵,很难差遣,他们珍惜自己的军队,经常性不听宣调。


    比如顾云舟,他就在两浙和福州到处想办法搞钱,就是为了养军。


    江辞染听到栩星渊冷酷地呵斥道:“乌英卫,安静。”


    江辞染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干净亵衣,身下床单还没有换,但却垫了一块干净的绸布。


    这里没有丫鬟太监,所以都是栩星渊帮他弄得。


    他听着他们聊天,完全听不懂,却能时不时听见栩星渊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文雅却冷酷,清越又干净。


    栩星渊和这些人讲话的口吻,与和自己讲话截然不同。


    栩星渊和他讲话夹着嗓子,很温柔,和这些人永远带着上位者姿态,他从来不会这样和他讲话。


    说实在的,栩星渊这样讲话也很带感啊。


    江辞染听着他的声音,躺在床上,下意识并拢双腿,结果磨到大腿根了,疼得他小脸一皱,心里骂栩星渊这癫公,简直不把他当人。


    他突然想,这帐篷怎么隔音这么差,昨天他又哭又喘的,不会被听到了吧?


    昨天的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尤其是栩星渊帮他用嘴的画面。


    他想着那个画面,栩星渊就跟吸人精气的妖怪一样,哪有半分外面不怒自威将军的样子。


    可恶,栩星渊反差太大了。


    想得他好难受。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想去喝桌上的茶水。


    可他越小心越容易出错。


    没想到,昨天被栩星渊掏空得太多,他一下床腿一软直接摔了一跤,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外面就听见数声拔刀声,把他吓得惊慌失措。


    “什么人?!竟敢在主帅帐中窃听!”


    “闭嘴!放下刀!”


    栩星渊冷冽的声音平地而起,几乎是立刻打断。


    外厅因为栩星渊的话陷入寂静,接着就是收回刀,军官下跪谢罪的声音。


    江辞染无声地张大嘴,抱着自己的膝盖,疼得恨不得打滚。


    他听见栩星渊脚步声,知道他进来了,忙抬眸看他。


    栩星渊身着另一套青蓝色轻甲文武袍。


    他面容年轻俊美,虎背蜂腰,冷如渊渟,似一把青锋剑。


    江辞染一阵恍惚,不敢置信,心道:不是,兄弟,你一直都长这么帅吗?


    昨儿白日以为他是康王,他如何帅气与自己无关,也不怎么认真看,晚上虽知道是栩星渊了,但他完全就是男鬼形态,也没穿衣服,跟现在完全不沾边。


    江辞染脸颊发热,脚也不痛了,害羞得抬不起头。


    栩星渊宠溺地叹息,把他抱回床上,捏着他的脚揉了揉膝盖,对帐外的人喊散会,让他们午膳后再来继续开会。


    “怎么了?”栩星渊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关心地凑过去问他,身上还有淡淡龙涎香。


    可恶啊,我,江辞染,岂是此等上不来台面的人?!


    江辞染在内心训斥自己,然后凛然抬头,直视他。


    他不看不要紧,一看又是心脏骤停。


    昨天他昨晚的拳头落在栩星渊的左脸颊,此刻有些微肿,嘴角甚至破皮了,脖子上更是一些青紫、齿痕,以及指甲掐得月牙印。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损失栩星渊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些惹人遐想的风流不羁。


    江辞染羞愤欲死,钻进锦被里。


    好后悔。


    栩星渊低哑地笑出声,揉揉他的脚踝,柔声安慰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天子赐婚,三书六聘的正经夫妻,小别胜新婚,可以理解,而且你把我弄伤了,大家只会觉得江辞染很厉害,我惧内,只会对你更尊敬,没什么好遮掩的。”


    江辞染在被窝里害羞地点点头,又突然皱眉,惧内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生气抱怨道:“好烦啊这些人,我老公哪里惧内了?”


    栩星渊笑而不语,又对外面喊道:“传军医过来。”


    “喏。”


    “你让军医来干嘛?”江辞染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惊诧问道。


    栩星渊露出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有些抱歉,心虚道:“还是看看吧。”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江辞染真的彻底被掏空了。


    江辞染不乐意了,正要反驳,又突然打了个寒噤。


    犹豫了一下,他拉拉栩星渊,呜咽着要上厕所。


    栩星渊笑道:“为夫抱你。”


    江辞染:“……”


    江辞染被栩星渊抱着。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但眼睛复明又是新的体验。


    而且这帐篷的隔音真的太差。


    他甚至能听见帐篷外一队队士兵的经过,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口令声、说话声……


    ——而他们的主帅,威定三军的大将军,正在一帐之隔的地方,帮他小恭。


    ——到底什么时候去沧州啊,他已经受不了这个军营生活了,感觉随时随地都能展开新的玩法。


    他明明很急,很用力,却惊恐发现,他好像——做不到了。


    江辞染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他听见头顶传来栩星渊的暧昧的轻笑声。


    他还好意思笑?江辞染的拳头又痒了。


    可江辞染还没开口骂他,就感觉栩星渊把他掂了掂,张口含住他的耳垂,轻声嗫嚅道:“嘘——染染是爹爹的乖宝宝。”


    江辞染如遭震悚,全身一凝,腿却软了,呼吸间,他轻喘着呜咽出声,眼眶一下湿了,下意识咬住下嘴唇。


    “……”


    “……”


    “果然很乖。”


    栩星渊满意地看着江辞染,结束后又把他放回床上。


    *


    江辞染耳朵、脸颊已经要滴血,脸上甚至浮出了薄汗。


    关启崇很快提着药箱就跑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栩星渊收拾了,还是已经习惯栩星渊强迫妻子,就会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的情况了。


    江辞染不知道而已,惧内的名声在东宫时候,就打出去了。


    这老头不再敢东张西望,多嘴多舌。


    关启崇早就预料到江辞染会有什么脉象,大早上就熬好药了。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居然还没有最后一步,药准备得有点多了。


    但在心中对栩星渊的敬佩又上升了一些,甚至都怀疑,他们小两口是不是不会弄啊?要不要他出手?


    江辞染身体发育得晚,小时候营养不良,现在被栩星渊好吃好喝地供着,大夫摸了骨,发现居然二次发育了,意味着他还会长高,是个好消息。


    江辞染趁着栩星渊去给他打热水,朝关启崇使了一个眼色,问道:“关御医,我什么时候可以啊……”


    “之前是说最好等骨头定型了再说,因为那时候王妃窍中有淤血,一旦亏空,不好大补,如今淤血尽褪后,倒是可以大补了。”


    “不耽误长高?”


    关启崇捏须笑道:“不耽误。”


    栩星渊一回来,他放下药就离开了。


    江辞染内心纠结,最后想,算了,到沧州就给他吧,只是他这个身体真的可以吗,还没开始呢就天天诏太医。


    这个事情就像悬在江辞染头顶的剑,谁都很关心。


    栩星渊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洗手、漱口刷牙。


    第58章


    这些天没见江辞染瘦得多,甚至快赶上栩星渊第一次在石虎山时了。


    他重伤的情况下,无知无觉地躺马车里颠簸,只能用漏斗往嘴里灌粥和汤药来吊着命,期间的痛苦和辛酸,不是一句睡过去不知道就能跳过的。


    栩星渊一想到这些就情不自禁把江辞染窄细白皙的身体往怀里搂得更深。


    现在想那时真是急昏头了,马御医早已预料他眼中瘀血不能受刺激,若强行震出,轻则昏迷,重则中风死亡。


    他当时竟然都没想到,不然他定不敢再追顾云舟,而是另想办法。


    栩星渊一旦细想这些,他就又会头疼,重新生出严重的自毁和毁他的暴力控制倾向。


    好在此刻江辞染乖乖地坐在栩星渊的怀里,认真地仰着巴掌大的俏丽小脸,被他擦脸。


    擦脖子的时候他还会乖乖露出来脖子,被擦了就忍不住笑,轻轻柔柔地反抗,再次把栩星渊岌岌可危的心理状态拉回来了了。


    栩星渊以康王的身份与江辞染接触时,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好俊。


    但也没有到一见倾心的地步,反而找出很多茬,比如眼睛狭长、有黑眼圈、脸太瘦,嘴唇太薄、有点凶,好阴鸷啊不喜欢。


    但现在真相大白之后,马上就觉得——


    哇这个阳光开朗英俊温柔举世无双的大男孩是谁啊?


    原来是我夫君啊!


    这真是深刻理解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


    江辞染睁开眼,望着栩星渊的脸,总是不小心瞄到昨天他打得地方,又心疼道:“还疼不疼?”


    栩星渊没有回答,嘴角挑起,眼眸深情,垂眸望着他,说:“亲一下。”


    江辞染有一点害羞,挺直腰背凑近,如果直接亲压到伤口又要疼,所以江辞染伸出一小节嫣红舌尖慢慢舔过他嘴角的伤口。


    栩星渊侧目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只有江辞染。


    江辞染不老实,亲着亲着,那一小节舌尖就又钻进栩星渊嘴里。


    栩星渊毫不客气捉住妻子的舌尖,闭上眼睛,与他抵唇纠缠,黏腻的水声和沉重的呼吸在耳边响起。


    直到江辞染拍拍他,才松口。


    江辞染因为接吻时,与栩星渊争夺稀少的空气,总也抢不过他,每次亲完都喘不过气,靠在栩星渊怀里喘,身娇体软,雪腮凝露,春酲酡颜。


    他们两个分开这么久,栩星渊又发病,江辞染又发脾气,打打闹闹、吵吵嚷嚷,直到现在两人才有机会黏黏糊糊。


    栩星渊眯着眼望着被亲的晕乎乎的江辞染。


    心里只觉得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宝贝,专门来降他的。


    栩星渊重新把他放到床上,往他被自己磨红的腿上抹点清凉的药膏。


    江辞染身量娇小,腿却很长,又白又直。


    想到他的身体就心疼的发癫,想到他的身体就心疼的发.情。


    两种情绪随机出现,可称之为江辞染身体的波粒二象性。


    栩星渊也是挺无奈的。


    药膏涂得痒痒凉凉、还有点刺痛的,让江辞染忍不住合拢腿,栩星渊故作不悦地抬眸看他,他便噘着嘴分开,栩星渊低头他又故态复萌。


    栩星渊明白了,抿唇微笑,眉眼间流露些轻佻,他哑声道:“想故意惹夫君生气?”


    “才没有……”江辞染被戳破后脸皮发热,他确实有点喜欢栩星渊凶凶的眼神。


    “啪。”


    栩星渊敛去笑容,往他屁股上轻轻地打了一巴掌。


    “啊。”江辞染忍不住缩了一下,娇滴滴地短促地轻喊了声。


    江辞染腿在抖,眼眶又湿了。


    确实喜欢。


    栩星渊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情绪,认真道:“不闹了,医生刚才来过,说得什么,又忘了?”


    江辞染眸中含泪,上挑的凤眼妩媚如丝,刚被亲过的唇瓣烧得侬艳,如墨的头发随意铺开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嘴角甜甜地翘起。


    他其实是很害羞的,但外在形象展露的羞涩和勾引无异。


    他看着栩星渊。


    又来了感觉。


    自己对他门户大开,他倒好,一副正人君子,光风霁月的模样。


    江辞染心里又来气,抬起脚踩他的左肩膀,却被他捉住,亲了脚底。


    江辞染怕痒,腰侧、两腋、脖子、脚底都是禁区,被他一亲又忍不住笑出声。


    江辞染坐起来,环着他的脖子,埋在他颈肩,道:“夫君,大夫说了,现在我脑中淤血尽除,可以进补,所以也能让你……”


    栩星渊微怔,俊美的眼睛立刻眯起来,剑眉微压,修长的手指轻动,便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心里充盈奇异的温度。


    栩星渊觉得自己并非天生的同性恋,以前过去二十八年里他没有表现过对任何同性有兴趣,他的诊断报告里清晰写明了无性恋。


    所以他觉得自己能忍耐,他忍了二十八年,自然也不差余下的时光,更何况他并非没有碰他,只是没到最后一步。


    更何况江辞染身体不好,出自绝对的理性,他坚决应该拒绝。


    但他说出口地却是,“染染,想让夫君什么……”


    他眼神鼓励着,让江辞染讲出来。


    “……”


    江辞染拳头又痒了,但他已经下定决心,坚决不能再打老公,也不能作了,要做个贤惠的妻子。


    ——至少应该可以坚持一个月吧。


    江辞染一直觉得与男人同房这件事很可怕,更何况栩星渊还这么天赋异禀,他甚至觉得和女人生孩子一样,得走一次鬼门关。


    直到在梦里,他看到那个在沈家长大,父母俱在的沈慈染和太子做这事儿。


    虽然他没感觉,又都闭上眼,装作和自己无关,但却潜移默化的明白了,这件事并不可怕,梦醒之后,坦然来讲,他还挺期待。


    太子和栩星渊一点差别没有,没道理沈慈染可以,他不可以。


    他一定能装得下!他很厉害的!


    但——


    “医生说的话,忘了。”江辞染白了他一眼,生气道。


    栩星渊连忙道歉,才让他消气,热气呼到他的耳根,道:“……很疼的,不能哭,不能求饶,也不能后悔,你想清楚了?”


    他身子这么小,说不疼是骗他,栩星渊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江辞染瞪着他,不满道:“凭什么不让哭?疼了我就要哭,哭了你就要哄我!”


    栩星渊道:“好好好,让哭,也会哄……但不会停。”


    江辞染这才小猫似得收着耳朵,温驯地点点头。


    不停就不停,反正男妻训练课上的内容,他一点没忘,甚至他可能比栩星渊懂得多。


    之前那个课程他觉得恶心,现在他奉为圭臬,甚至每每想起,很多方法论,代入他和栩星渊,就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完了,他算彻底变成弯男了。


    以后不会娶老婆,也不会传宗接代了。


    江辞染很封建,好在他不是沈家的独子。


    回想那洞房之夜,那时候自己真是不识好歹,那样重要的日子,准备齐全,竟然没干,可恶啊。


    他思索间,马上感觉自己大腿边上熟悉的热度。


    他讶然地抬头,着急道:“不是现在!”


    栩星渊抿住他的耳垂,暧昧地舔他,哑声问:“那什么时候才给……”


    江辞染本想说到沧州,但被他舔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也好想和他快点亲密一些,彻底和他坐实夫妻。


    他吞咽了一下,期期艾艾道:“唔……不是白天就成。”


    至少不能白日喧淫,这是他的底线。


    栩星渊闭了闭眼,才忍下来,道:“都听宝宝的。”


    他很厌恶自己的生理反应,只要有,再冷的天都会把冰块灌满浴池,泡在里面,但现在,他的妻子在,他就觉得自己再不堪,也能被饶恕。


    他团住江辞染的雪白的小手。


    江辞染的手玉做的,纤细红润,带着香气,被栩星渊往轻甲下的袍服里带。


    这也不是第一次,江辞染顺从害羞地埋头在他的胸上。


    江辞染抬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略有失控的脸,和他对视,细密地吻落下来,带着轻咬,有密密麻麻的疼。


    只是栩星渊不知道,江辞染岂止是饶恕,简直喜欢得很。


    “……”


    事毕,江辞染虽然没有动手,但却手上麻麻的。


    栩星渊给他洗干净,又用手绢给他一点点擦干净后,连同其他绸布一切扔掉。


    江辞染睨着他不由得感叹,这人就像上了个厕所一样。


    除了脸上有淡淡酡红,浮了一层薄汗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忍不住亲了一下栩星渊的下巴。


    虽然做的是坏事,但他老公也好乖,好认真。


    栩星渊给江辞染穿好衣服。


    江辞染道:“夫君,饿了。”


    “再忍忍宝贝,吃点点心,药喝了,午膳马上就到了。”


    “嗯嗯嗯。”


    江辞染乖乖地做到榻前的桌椅上,认真喝药、吃点心。


    军营里没有下人,唯一伺候的只有五大三粗的亲卫,所以就是栩星渊照顾他,栩星渊点上江辞染亲自调的熙和香,没有江辞染的这段时间,他都靠此香度过。


    三军主帅有自己的小厨房。


    不过栩星渊平时对生活的没什么要求,能补充能量就行,这会儿却交代了上了三菜二汤。


    ——玉醴煨鹌、蟹酿橙、石斛玉鲍,参茸乌凤汤、妳房玉蕊羹,都是带药材补身体用的。


    他和栩星渊吃饭没有分餐,直接像寻常夫妻一样夹菜。


    虽然在神京府吃了不少好东西,但江辞染却没见过这些好东西的样子,脑子里只有那些寒酸的窝窝头。


    而这段时间和蔺竹胥他们在一起,他从来没有一天吃好过,因着身体确实不舒服,没有主动要求吃饭,石邑又是个小镇没什么好吃的。


    此刻江辞染看着这些菜,胃口大开,尤其是他最爱吃的螃蟹酿橙。


    “军队里只有这个条件,等我带你去真定吃好吃的。”


    栩星渊拍拍腿,让江辞染坐过来。


    “我自己会吃。”


    江辞染坐在他身边,自己主动给自己夹了菜,还给栩星渊夹。


    栩星渊轻笑,在他耳边柔声逗他,“长大了,爹爹喂饭都不要了。”


    “呀,去你的。”下了床别想当我爹


    江辞染脸颊有点热,柔柔推他一下。


    更何况现在栩星渊年轻的要命,完全不像他爹。


    怪不得人家拍他俩的马屁都说是少年夫妻,栩星渊都挺高兴的,江辞染心里还挖苦拍马屁的睁眼说瞎话。


    栩星渊给他夹了其他菜,提醒他,“少吃点螃蟹。”


    这道菜是江辞染的最爱,在南方都是应季菜品。


    他就在厨房提了一下,没想到手下竟然找到了材料,只是味道一般,用的河蟹和北方橙子,但江辞染也不嫌弃。


    饭后,栩星渊又要与列将开会,江辞染闷闷不乐,想着自己只能睡觉,但他不想耽误栩星渊工作,却被栩星渊拉起来。


    “一起去。”


    “啊?我能干什么?”


    “我觉得我老婆磨得墨,特别好写字。”


    江辞染就昨天装模作样磨过一回。


    他挣扎了一下,不太好意思。


    主要是他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现在他有点见不得光,而且他也有点害怕武将。


    他能和宋自蹊掐架,但顾云舟不行。


    但又实在想和栩星渊呆在一起,便点点头。


    实际上栩星渊的惧内、视老婆如命的人设,从强娶江辞染那一刻就打出来,现在整个大雍都流传,顾云舟抢走了太子妃,太子殿下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传说。


    这个传说的波及程度,估计在后世都要留一段野史。


    至于这个史是佳话还是荒唐事迹?江辞染未来是不是褒姒?


    取决于栩星渊是成功还是失败,但此刻,在自家老公的军营里,他自然是什么也不用担心。


    栩星渊对江辞染的态度,别人对江辞染的态度。


    果然,江辞染跟着栩星渊从内寝出来,众将士已经等候,见到二人立刻恭敬下跪。


    “参见殿下、王妃!”


    按大雍的礼仪,武将是一定要下跪的行礼的。


    看到这么多各个都是虎背熊腰、牛高马大的人跪伏在脚下,还是挺震撼的。


    而且江辞染之前都是瞎子,现在才算真的第一次见世面。


    栩星渊随意道:“起来,继续上午之事吧。”


    江辞染跟上栩星渊,坐到他旁边的一个玫瑰椅上,主动找到墨水开始认真给老公磨墨。


    江辞染在河园时候,也经常出入前府,陪老公加班,但至少挡一个屏风,而且他自己也是看不见,所以无所谓别人的视线,现在这情况不免有些紧张。


    昨日演武和骑马来时,他都戴着范阳笠,没被人看清楚。


    此刻他算是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这种情况在大雍,栩星渊算是超级大方男人了,老婆随便给大家看。


    江辞染穿着亲卫兵服跟在栩星渊屁股后面。


    他一张白嫩娇俏的小脸在整个军营格格不入,跟块小米糕似得,晶莹的紫眸仙女般,不似凡人。


    怒发冲冠为红颜的说法算是坐实了。


    昨日军演有烽火戏诸侯的嫌疑,打扰了各位将领的休息时间,所以江辞染还是略感抱歉。


    将领中有资格坐在椅子上的只有八个,其他几十人都是站在后面,江辞染扫了一圈,果然看见不少人闪躲目光。


    江辞染担惊受怕,他早已带入妖妃设定,担心有忠诚良将奋不顾身地来清君侧。


    磨了半块墨,江辞染才算是放松,他又环看一圈,看见个身材最高大的长相粗犷的男人,说话声音像放炮仗,骤然站起身,吓得他抖了一下,惊讶地抬头。


    “甄斡!”栩星渊沉声责备道。


    那粗犷男人立刻收敛,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闭上嘴,不再讲话,瞪着眼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马上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觉得他是对自己不满,有点害怕。


    他又偷偷看了眼坐在主位的栩星渊。


    他懒散松弛地坐在太师椅上俯瞰诸将。


    他眸如深潭,骨感清冷的下颌线,半垂的眸、微抿的唇,栩星渊有种一股说不出的慵懒的压迫感,像一头饱食后假寐的虎。


    而底下诸将,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问题。


    江辞染看着他的脸,心里立刻又胆气起来,甚至忍不住翘起嘴角,马上在心里小人得志。


    就算有人看不起他、嫉恨他又怎样?


    哼哼。


    没想到吧,就算他们最尊敬的主帅,伟大康王殿下到晚上就要乖乖跪下,当他的狗,给他舔,伺候他,就用他这个身体,就用这个脸,求他,为他疯魔。


    狐假虎威的感觉一下上头了。


    小反派江辞染顿时挺胸抬头,连墨水都懒得磨了,主人心态大起,伸手去吃主帅桌上的切好的苹果。


    他刚放嘴里,栩星渊就立刻坐直身体,掐住他的下巴,道:“放大半天了,不新鲜,吐了。”


    “哦喔。”


    江辞染就把苹果吐到他手里。


    栩星渊随手递给亲卫,然后让众人继续。


    整个堂内安静了一瞬,又继续开始商量。


    江辞染还是第一次看大雍的堪舆图,才对整个国家有了些了解,也瞧见了余杭的位置,他才知道自己竟然离开江家村这么远了。


    很多事情,他听不懂,但给夫君磨了很多墨,够他用一天了。


    傍晚才结束,江辞染坐的屁股疼,但很开心。


    众人恭敬散去。


    之前吓到江辞染的甄斡却留下请罪。


    甄斡比栩星渊还壮得多。


    他实则冤枉,想开口是为了给江辞染道歉,闭上嘴是怕一开口又把江辞染吓到了,至于瞪着眼则是因为杀金人留下的后遗症,看谁都瞪着眼。


    他声如闷雷,道:“末将……甘愿请二十军棍。”


    栩星渊像没看到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负手走入后寝,只留下一句话。


    “此乃王妃之事。”


    “啊。”


    江辞染看到栩星渊离开,心里想了想,声音如平静的池水。


    他道:“甄统制您多虑了,我并未被吓到。起来吧,往后不必为这种事请罪,在战场多多杀敌报效大雍和王爷就行了。”


    江辞染语气朴实,却确有左右将领的能力,实则已是他能讲出来的最大能力了。


    甄斡听了忙磕头退下。


    江辞染这才跑到后寝猛地从后面抱住栩星渊。


    “狐假虎威的感觉怎么样啊?江小将军?”


    江辞染开心地仰头看他,脸蛋红红的,他此刻才明白这些兵马是他们自家的军队,连皇帝都收不走,在这乱世里升起安全感。


    只是他又顿了一下,道:“刚才我听你们说,还要继续打仗?”


    “嗯。”栩星渊不瞒他,道:“官家把我派到沧州,就是要在那里用金兵消磨我的军队。”


    沧州是完全接壤金军的地方,如果说真定这边是偶然与金军接触,沧州就是大半都由金军控制了。


    相当于官家把一块名义上属于大雍,实则为沦陷区的地方给栩星渊作封地。


    栩星渊当然不会要,他在真定补足粮草,就是为了去沧州走一圈,接受完封赏,正式拿下康王的名头,就准备开始统制天下。


    至于宋京和官家,其实他只要什么都不做,也不拦住,明年今日金兵就会攻破神京府。


    栩星渊不允许剧情以被动的形式发展,所以现在他已经深陷其中,不得不做了。


    栩星渊问道:“害怕吗?”


    江辞染摇摇头,他刚当完江小将军,被栩星渊壮胆过,他又怎么会害怕呢。


    “不怕,反正我和你呆在一起就行。”说着,他软软的嘴唇贴上他的下巴,声音黏糊糊的。


    这时,亲卫在外面传,嘉宝、永福和蔺竹胥终于来了。


    昨天永福就被找到了,只是没时间过来看,嘉宝和蔺竹胥才来。


    栩星渊与江辞染十指相扣,走出去和三人见面。


    他们三人确实立了大功,除了赏赐黄金,还有官职的奖励——


    栩星渊便给永福,十七天来含辛茹苦地照料植物人的江辞染,论为头等功,让他到王府做正五品副都知,还给他以后可以监军的承诺。


    他十分震惊。


    江嘉宝单骑救主,直接从掌管三十人的小队长,变成了掌管百人的都头。


    至于蔺竹胥,栩星渊面无表情地走到蔺竹胥身边,嗅到他身上十分明显的,江辞染调制的熙和香。


    他轻轻皱起眉头。


    第59章


    半个月后。


    朔漠苍茫,野戍荒颓,日色昏金,兵戈几经来去,胜负几番轮回,河北东路已是一片萧条。


    军营大门口,蔺竹胥一身深紫色行装,简单装备行囊,他淡淡回眸看了眼军寨后,翻身上马,不作留念。


    约莫行了半柱香,才看见熟人,江嘉宝骑马在官道旁侧等他。


    栩星渊一连给永福、嘉宝论功行赏,江嘉宝连升二级,从押班、到都头,现在直接升为提辖,他比江辞染还小一岁,便能提辖一州军马。


    蔺竹胥在马上,冲江嘉宝拱手道:“多谢江提辖相送。”


    天地苍茫之间,唯余二人。


    蔺竹胥也确实没想到,唯一来送他的人竟然是江嘉宝。


    这一路上俩人几次三番差点打起来,可谓是秀才遇上兵。


    如果不是有江辞染作为他们唯一保护的目标,恐怕早就你死我活了。


    康王的晋升奖励,蔺竹胥也不例外,他被调到永兴军路做监军。


    明升实发配,最重要的是,这样安排,蔺竹胥彻底进入军籍,与科举文臣再见了,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简直塌天大祸,更何况蔺竹胥是沈柏青都看好的宰相苗子。


    江嘉宝听到决定后,都惊讶地差点反问康王了。


    二人唇枪舌剑地相互挖苦地寒暄几句后。


    江嘉宝忍不住同情道:“你或许可以去求染哥儿,他从小都是单纯的性格,长大也还是赤子之心,他可能都找不到永兴军路在哪儿,但他真是很善良的人,你说了他一定给你解决。”


    江嘉宝垂眸想起小时候无依无靠时,被村童欺辱,江辞染出手相救,展开双臂挡在他前面。


    后来再见又把仅剩三十两与他赎身,江辞染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连蔺竹胥的母亲也是他救下的。


    当然,这会儿江辞染不可能来送蔺竹胥,他和蔺竹胥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封赏那日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蔺竹胥则道:“不必了,王爷的安排很好,学文救不了大雍,我本也想弃文从武,救国救民。”


    “康王是有点——”江嘉宝移开眼,不好意思的说道。


    “善妒。”蔺竹胥笑着道。


    “这可是你说的。”江嘉宝忙撇清关系。


    蔺竹胥淡淡道:“这很正常,若慈少爷是我的妻子,我也恨不得把接近他的男人杀光。”


    江嘉宝震怒地看向他。


    “你居然还敢想?若你个头啊!肖想王妃!口出狂言!我今日还有些同情你呢,现在看,把你调到金军大本营都不亏你!”


    “不止。”蔺竹胥道:“我还收受了慈少爷贴身香囊,珍珠手串,在封赏那日携带身上。”


    江嘉宝眼睛都快瞪出来,道:“你这疯子,真该死!我以为你是个酸腐举子,没想到你是个茅坑打灯笼的狂徒!”


    蔺竹胥面对他的骂声照单全收。


    他的确对江辞染有不敬之心。


    起初或许只是惊艳于江辞染的美貌,但随着一次次相处,江辞染除了美貌之外的一切,都太美好了,他已经没办法继续抑制感情,守在江辞染身边了。


    从小饱读圣贤书,对大雍太子妃,有如此不臣的背德之心,这种感情折磨着他,四季杀人。


    他希望康王杀了他,与他解脱,康王却只把他调到军州,他已对康王感激不尽。


    江嘉宝叹息,无话可说,与他告别。


    这个时代,一旦分别不知下次相遇是何时,更何况蔺竹胥去的还是军州,军州大半都是金国的实控区,几乎是亡命天涯。


    阔别之后,蔺竹胥继续驾马西去。


    黄沙漫卷,青烟孑孑。


    他慢悠悠地骑着马,忍不住最后一次回望军营,江辞染与他的夫君就在那儿。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君,而他只是臣。


    君若清路尘,臣若浊水泥。


    他终是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了,嘲笑自己大胆妄为,居然又在肖想王妃了。


    但这里楚天辽阔,苍茫大地,再也没有枷锁能约束他的感情。


    他自由了。


    他便放肆想他,想他哭、想他笑、想他慵懒地端坐在明堂之上,想他环着翡翠玉镯的皓腕,他见过他生气的模样,轻嗔薄怒的模样,看得人心疼,真真教人为他粉身碎骨也情愿。


    他再次回头,朝向前路。


    蓦地,飞沙卷过。


    目之所触的刹那,他猛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官道旁边,站立七人,一人骑马,余人牵马侍立。


    “蔺竹胥——你快过来!”


    江辞染骑在马上,笑着挥手喊他。


    蔺竹胥凝固在原地,黄沙吹进眼睛都不敢合眸。


    直到江辞染呼唤他,他才回过神,稳住身形,朝着江辞染策马狂奔去,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江辞染带着白色帷帽,见他来了,才迎着风和烈日卷起帽帘,露出那张倾世容颜,日光之下他肌肤莹白,映日折出淡淡荧光。


    蔺竹胥想提醒他放下来,害怕黄沙、烈日磨损他的肌肤。


    但张口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舍不得让他放下帷帽。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只默默注视江辞染。


    江辞染露出笑容,歪着头,说道:“哎,我今天第一次学骑马,就突然想到今天你要走了,赶紧偷偷跑过来了,本以为见不到了——咱俩真有缘啊!”


    蔺竹胥还是没有开口,定定看着江辞染,要把他的脸最后刻在脑海里。


    江辞染又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会让我夫君让你做官的,你一定能当好官的。”


    蔺竹胥垂眸悲凉思索,再次抬头时,他缓声开口,声音喑哑,飘散在风里。


    他道:“谢谢慈少爷,今生君恩还不尽*。”


    江辞染抿唇微笑道道:“你要直接去军州吗?”


    “需得回家再看望一次老母,便赴军州。”


    江辞染欣慰地点点头,蔺竹胥在书里就是不仅孝顺,还是爱国的人。


    栩星渊已将书里所有剧情都告诉他了。


    江辞染在书里是个人见人恨的万人嫌真少爷,尤其是书里他总是和江瑜渡的攻们拉拉扯扯。


    最后被所有人厌弃,读者和主角们都恨得牙痒痒,唯独蔺竹胥算是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他在书里先是江瑜渡的伴读,江瑜渡走后就是江辞染的伴读,经常被江辞染欺负。


    后来因为江瑜渡的原因得以在金兵攻城时守城,城里叛徒将后妃、宫眷献给金兵,沈家也破了,蔺竹胥却反过来庇护他,让他没有被金兵抓走。


    但金兵最终破城,这蔺竹胥还想逆着逃难的人群,在漫天烽火中折返回去救江辞染。


    书里说,是因为江辞染是大雍的太子妃、是他的慈少爷,所以蔺竹胥必须救他,可是当时公主、皇后都被掳走了,他只来救江辞染。


    但无论如何,江辞染心里觉得蔺竹胥这兄弟能交。


    “你那么聪明,军州机会多,很快就能当上大将军。”江辞染以为他舍不得走,安慰道。


    蔺竹胥道:“慈少爷知遇之恩,永生难忘。”


    他心里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了烟*。


    江辞染笑着道:“也许你上辈子也帮过我。”


    江辞染是睚眦必报、但也知恩图报,哪怕是书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他也要报答。


    蔺竹胥笑着道:“上辈子就认识慈少爷,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江辞染也忍不住笑出声,又听见他道:“若真有上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保护慈少爷。”


    江辞染眉眼弯弯,仿佛盈满一池春水。


    他努努嘴,道:“那你好好去吧,等下次再见面,我肯定能认识很多字了,说不定我都会背《春秋》了。”


    蔺竹胥这回却摇摇头:“慈少爷,读书太辛苦了,您不应沾惹半分风霜劳苦。”


    “你怎么和我夫君一样。”江辞染歪着头,思索着道。


    蔺竹胥愣怔,没有回答。


    良久。


    蔺竹胥恭敬道:“王妃,戴上帷帽吧,我不值得您相送,不要黄沙磋磨了您的眼睛。”


    蔺竹胥在马上行礼后,打马而去,不再回头,天地苍茫间,前路萧索无所退,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蓬山此去无多路。


    相见时难别亦难。


    *


    江辞染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迷失在地平线之下,他才伸手锤了锤腰。


    他求了栩星渊好久才准许学骑马,结果是磨得大腿、屁股、腰,每一处不疼的,而且他腿实在没力,根本连马都上不去。


    其实不用蔺竹胥和栩星渊来宠他,他自己就挺会宠自己的,因为他决定放弃学骑马了。


    《一天学会骑马之从上马到放弃》


    看到蔺竹胥走了,守护他的亲卫和永福都松了口气。


    永福站在马旁边,也望着蔺竹胥的背影:“今天又是太子妃和人私会的一天,被太子发现就完了。”


    江辞染:?


    “永福,你乱说什么?”


    江辞染皱眉。


    他行事光明磊落,蔺竹胥在原著里帮过他的事情,栩星渊也知道。


    不过他确实有点心虚,因为他是偷偷跑出来的,现在得赶紧抓紧回去。


    江辞染让亲卫拉马转身,却看到一阵黄沙卷过,胡尘蔽野,在相望去,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形骑马孑立在不远处,他人马合一,黄沙遮掩身影,仿佛破风而来的猛虎。


    江辞染不由得浑身一僵。


    “呃,栩星渊……”江辞染抽搐了一下嘴角。


    怕什么来什么。


    江辞染呆愣在原地。


    江辞染还没学会骑马,只能坐在上面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眼睁睁看着栩星渊策马而来。


    他心想还是继续学骑马吧,免得又像个呆头鹅,随便就被人抓住了。


    栩星渊来到他的身边,他薄唇轻抿,倒也没有冷着脸。


    他打量了一番江辞染说道:“今天你也穿了深紫色啊。”


    江辞染见他心情不错,心里松口气道:“对啊。”


    因为之前栩星渊说过喜欢紫色,所以他也有点喜欢紫色了。


    栩星渊也笑,“远远看去,和蔺竹胥好般配啊。”


    江辞染:“?”


    “说实在的,看书的时候,我还挺磕你俩的。”


    江辞染:“……”


    栩星渊没说什么,他是很大方的男人,老婆和没可能的别人说几句话,送个行,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就不说了吧。


    “回家吧。”


    栩星渊转身就走,走在他前面。


    “唔……对不起嘛,夫君。”


    江辞染滑跪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他在后面哼哼唧唧地开始说话,然后又开始抱怨自己腰疼、屁股疼、说着说着就开始委屈起来了,再继续就要骂人了。


    凭着对他的了解,栩星渊赶在他骂人的前一句,停下了。


    江辞染被栩星渊提起来了,直接提到了自己的怀里,帷帽很大足以遮住他和栩星渊两个人的脑袋,栩星渊的手掌在他酸痛的腰上揉按。


    “嗯……”


    江辞染很快就被栩星渊捏的软了,甚至鼻息间重重呼吸,小猫打呼噜一样。


    两人在帷帽里对视,黑与紫相碰,一言不发却有千言万语。


    别人也罢了,偏偏是蔺竹胥。


    他在看书时是真的期待蔺竹胥,把江辞染从主角江瑜渡身边接走。


    虽然书里所有人都厌恶江辞染,但蔺竹胥这个智商天花板,还是表现出了仿佛挣脱小说设定一样的,对江辞染有着暗暗的偏爱。


    栩星渊看书时挺开心的,觉得这是书中最后的温柔。


    现在想想真是让人咬牙切齿的嫉妒。


    但栩星渊并没有对江辞染生气。


    他是个爱妻之人,妻子和别人讲话,他只会觉得是别人勾引他妻子,而不会觉得是妻子的错。


    而蔺竹胥是有霍光之才的人,以后还有用处,不然以他对栩星渊的挑衅,栩星渊早杀了他了。


    以此可见,栩星渊的确是个大方的男人,并非小心眼。


    他轻轻掐住江辞染的下巴,把他扭过来,便在马上磨蹭着他的唇瓣,轻轻探入其中,柔软相互纠缠,温柔地攫取对方的舌尖和呼吸。


    栩星渊甫一接触与人接吻,便展现出天赋异禀,把江辞染亲得浑身酥软,躲开又被捏着下巴回来继续亲。


    他们在马上,江辞染想躲也躲不了。


    江辞染亲一会儿就喘着气,泪眼莹莹,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自从相遇那天,他们好多日未曾亲近。


    “栩星渊……”


    亲着亲着,江辞染就陶醉在夫君的唇舌之间,只会喊他的名字。


    栩星渊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被弄成这样的老婆,心中的沉郁荡然一空。


    江辞染现在只要多碰几下,就没办法拒绝了,如何摆弄都可以。


    但这里是马上,心地善良的栩星渊不太想吓唬他。


    “下午真定府有庙会,烟火,新立的佛像。”


    栩星渊道,“想去吗?”


    江辞染眼睛一亮,道:“要的要的。”


    栩星渊望着怀里的小妻子,抿唇微笑。


    江辞染主动攀上夫君的唇,认真地亲他的嘴,直到自己把自己憋得喘不过气。


    有栩星渊带他骑马,他们很快就到中军营帐。


    栩星渊准备微服去真定府。


    江辞染感觉今天下午栩星渊有点不爽,是自己穿紫色和蔺竹胥撞色了,所以也决定换掉,但被栩星渊拒绝了。


    栩星渊自己就穿着墨紫色出来了。


    他何曾避过谁的锋芒,而且怎么想也是这蔺竹胥胆大妄为,把他的颜色占了。


    栩星渊穿着一件墨紫色的素纹圆领袍,银冠束发,没有戴臂鞴,仅用绅带勒腰,外罩深袍、长袖儒雅地散着,衣服下摆垂着,他身量修长,温润如玉。


    江辞染微微一愣,险些又没认出老公了。


    这些天在军营里,栩星渊第一次这么穿,比文武袍,软甲都要成熟稳重得多。


    江辞染不由得心里怦然心动。


    而且这些天栩星渊似乎又休息好了,眼下淡淡乌青也消失了,脸颊也丰润了。


    江辞染也穿浅紫粉色圆领袍,脖子上挂着璎珞,半用紫冠束发,更像个出来玩耍的小少爷。


    栩星渊挑眉看他,道:“夫人盯着我做什么?”


    江辞染被喊回神,脸蛋有些发热,他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你穿紫色,还挺像人夫的。”


    栩星渊:“……”


    栩星渊第一次被自己的话堵嘴。


    *


    之前江辞染费尽心思也进不了的真定府,栩星渊随意便带他出入。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被知府带着众官员百里接见。


    今天是第二次来,而且是目的来游玩的,未曾通知任何人。


    真定府比不上神京府百分之一的繁华奢侈,但却热闹。


    暮色刚染上内城的飞檐斗拱,街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江辞染挽着栩星渊手,因为出挑的容貌,回头率很高。


    “栩星渊,有杂耍!”


    江辞染拉着他,跑到杂耍摊贩,但人太多了。


    他个头矮,却是个霸道的人,他挤也要进去看,但栩星渊就很矜持,他个子又高。


    更何况在他的人生里,没有遇见过需要抢、或者挤的事情,总是很淡定。


    他简直就是江辞染插队的包袱,但他又舍不得丢下栩星渊。


    “你想看?”


    “当然啦!”


    栩星渊漫不经心的微笑,弯腰抱起江辞染的膝盖弯,轻松把他举起来了。


    “呜哇!你干嘛!”


    江辞染惊慌失措,周围被举起来的都是小孩,他虽然长得年轻,但也有十五六岁的男孩模样。


    哪有他这样大的孩子被抱起来的。


    “不怕。”栩星渊捏捏他的小腿,“看吧。”


    江辞染顿了一下。


    他还从来没被人抱着举起来看过杂耍,小时候他那个假爹只会抱弟弟,如今他索性也不管别人的目光了,甚至挺直腰背,骄傲地成为最高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小孩。


    “哇,是缩骨功!栩星渊!”


    栩星渊也好奇地看着,“确实挺神奇的。”


    “夫君还有这个!”


    江辞染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又要去看画糖人。


    才走到路边,栩星渊猛地把他拉进怀里,手护住头,江辞染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有淡淡龙涎香味儿,他被栩星渊紧紧护着。


    江辞染纳闷之际,看到一群念经的和尚从他身边擦过,身后跟着一个大马车装载的红布盖着的观音像。


    在后面还跟着舞狮队伍,敲锣打鼓砸的耳膜生疼。


    江辞染兴奋极了,他目盲之后记忆一直停留在失去光明那天,见过最大的热闹就是村子来游商和听社戏。


    但他的体力有限,半条街没走完就脚累了,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看街道那头的新装的观音像。


    江辞染坚决不要被背,栩星渊便租了马车,与他们一同上来的,还有亲卫。


    马车里,江辞染懒洋洋地靠在栩星渊的怀里,栩星渊轻轻捏着他的发尾,又摸索他的耳垂。


    第60章


    租来的马车不大,两人只相互依偎着、温存着。


    栩星渊缓慢低头亲吻江辞染的发旋,鼻息萦绕他的发香,也毫无防备地阖上眼休憩,耳边街道上的喧哗声不断。


    车停在观音山下。


    入目是宽阔的千阶长梯,每节台阶都镌刻捐赠者的名字,两侧草木旺盛,直通府内最大的寺庙。


    观音庙名为云积寺,已有八百年历史。


    登庙长阶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少有求的信徒每爬一阶就磕一次头,十分虔诚。


    这是这里最有名的打动神明的方法。


    江辞染起初还气势汹汹,结果没多久就变成了气喘吁吁。


    不顾周围人目光,栩星渊弯腰把他背起来。


    他曾经背着江辞染翻越几百里延绵的石虎山,现在爬台阶轻轻松松,但江辞染却比以前关心他多了,生怕累到他了。


    于是栩星渊便故意表现很累,让江辞染给他扇风、舔耳垂、亲后颈、喂小零嘴、又是不停哄他说‘老公好厉害’、‘我老公真棒’……


    这些话虽然很幼稚,但对于栩星渊来说刚刚好。


    江辞染鲜少说这种话,又哄又骗都不开口,哄急了还要发脾气,又打又砸,所以趁此机会多听点。


    两人终于登上了长阶顶端。


    不愧是北方最大的庙宇,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头,庙中香客如云,烟火不断。


    一路爬上来都是卖小吃的无数,栩星渊觉得哪怕到了古代,景区也要卖冰淇淋、烤肠。


    这个时代的冰淇淋就是酥山。


    是以冰块磨成沙状,堆成小山,再浇上一层不同口味的果汁与乳酪,是江辞染夏季的最爱。


    排队的人非常多,但江辞染太想吃了,两人便排在最末尾,队伍太慢江辞染就坐在栩星渊的鞋面上休息。


    “果然是殿……”


    有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辞染抬头,看见是行军长史胡衍和行军司马洛毕陈,俩个鹤鬓美髯的老头,同样是微服出巡。


    他们见到栩星渊和江辞染装扮,反应迅速地改口。


    “见过栩公子和栩夫人,终于是找到二位了。”


    “嗯,胡长史、洛司马。”


    栩星渊心情不错,微笑颔首,尤其是栩夫人喊得他很满意。


    “栩星渊!”


    江辞染却猛地喘着粗气站起来,双手叉腰,生气地质问道:“你不是说今天不工作吗?只陪我玩,怎么又有别的事情?”


    栩星渊太聪明了,无论干什么都要计算到最佳选择,一箭四五雕,娶江辞染也是,陪江辞染也是。


    江辞染最烦他不是专门来陪自己,而是来办事的同时陪自己,他太生气了。


    而且十来天前,有兵马自愿归整到栩星渊的军队,栩星渊忙于接受,与这俩老头呆的时间都超过了,与江辞染呆的时间,所以江辞染很嫉恨这两个老头,看到他们就有点应激。


    栩星渊看到他微愠的模样,愣怔片刻,便明白了他心意,露出笑容,用手背轻轻拂过他清丽的脸颊。


    江辞染为他牵动的一喜一嗔,他都尤为中意。


    栩星渊转头故作不悦地轻叱道:


    “好啊,胡言道,这是你的计谋吗?我已说过今日不办公,你却跑来害我,让我夫人动怒,见你的主帅被打骂一场,你便得意了?”


    胡衍和洛毕陈连忙赔笑谢罪,又道:“我等只是猜到公子在此,未曾想真的找到——栩夫人千万千万不要动怒,打骂我等吧,这回真的没有军务,我等也是来此,游玩庙会的。”


    听了他们的解释,江辞染不信。


    两人又反复赔礼道歉,连自己要来玩什么,目的什么,都干了什么都陈述说明一通,又说可以罚他们二人排队买酥山,献给夫人。


    俩老头大夏天的接力哄了半天,江辞染才勉强消气。


    这两人总算松口气,只摇头叹息,心道:都说王爷惧内,把王妃惯得难哄,现在看来传说还是保守了,王妃难哄比他们家三岁的孙儿小祖宗还难哄。


    见二人乖乖排队,江辞染才算涌起报复的快感,任何惹他的人都别想好过。


    栩星渊便在旁淡淡道:“老婆,你这样,算不算是冤枉我了?”


    江辞染睨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栩星渊勾唇问道:“那要如何补偿呢?”


    江辞染看到栩星渊又要得了便宜卖乖,一般这时候得亲一下,但这里这么多人,还是寺庙,他也干不出来,想想都有点害羞,更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江辞染耳根微红,转过头去,小声娇嗔道:“……回去再说。”


    栩星渊望着他后颈的那抹雪似得白皙,舌尖微动,抵住齿根。


    有送上门来排队的人,江辞染和栩星渊又自由了,在寺庙里瞎逛。


    开心地绕了一圈之后,两个老头总算买来了酥山。


    他们递给江辞染,又被栩星渊抢了,道:“我拿吧,冻手。”


    栩星渊便拿在手里喂给江辞染吃,吃了几口他的嘴唇就冰得靡红,娇艳欲滴,洇着一层水光。


    四人索性一起行动,很快几个沙弥来请栩星渊去禅寺上座,方丈有些话详谈。


    栩星渊直接拒绝了,不悦道:“让方丈来见本王。”


    几个沙弥又惊惧看着江辞染的脸,连忙退下。


    赶上了观音像解开红布的仪式,江辞染和栩星渊站在信众外层的高台上等待。


    江辞染之前也在揽溪镇扮过观音,还是栩星渊向揽溪镇佛庙主持推荐他去做的。


    当时栩星渊在佛堂里免费蹭书看,欠了主持一个人情,就让江辞染在庙会上扮观音,打免费工。


    扮观音就是打扮好了,被人当神一样,一整天供着,饭都吃不了,栩星渊便偷偷给他带饭,结果饭里居然有肉包子。


    他是观音啊怎么吃肉?简直就是纯粹来馋他的。


    栩星渊这个大不敬的狂徒,却说没关系,世界上没有神鬼。


    他是科学家,如果有,请他们出来,他要去研究。


    现在想想,明明栩星渊自己就是邪祟。


    当时他们还没结婚,才认识没多久,栩星渊还装的非常正人君子,时常对他不理不睬。


    江辞染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吃包子了,但脚累,栩星渊便让胡洛二人守着江辞染,他去买。


    江辞染满心期待包子,却等了好久不见栩星渊来,开布仪式都快开始了,他就有点着急了。


    这时又忽然听见主持说感谢康王殿下资助的观音神像。


    江辞染才知道栩星渊是这次观音像的资助者。


    他情不自禁道:“栩星渊这么不信鬼神的人,竟然资助观音像?”


    胡衍接话道:“不止,殿下资助整个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


    “花这么多钱,拿来养兵不好吗?不像他的手笔。”江辞染震惊地皱眉,疑心道。


    胡衍坐在旁边笑着道:“夫人还真是了解殿下,这不是资助,而是赔给他们的。”


    “赔?”江辞染诧然重复。


    胡衍发现江辞染竟然还不知道,便道:“是了,这事儿发生时,夫人被叛将顾云舟掳走了,所以不知道。”


    江辞染已经震惊地无以复加了。


    胡衍便道:“我等无能,营救夫人,历时半月有奇,殿下心悬凤驾,忧思成疾,昼夜不寐,头风欲裂,神形几溃,于是我等只能邀名医针灸。”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睡是睡着了,却梦中忽见夫人苦楚万状,竟已中风而薨。殿下惊痛醒来,更是崩溃,雷霆震怒,要把所有大夫全杀了,这观音庙的主持听闻此事,为了保住医者友人的性命,便主动找上来说是可以向观音祈福。”


    江辞染只知道栩星渊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自己,却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听到他因为找不到自己睡不着觉,头风欲裂,他就震惊地心疼。


    江辞染蹙眉,忙问道:“他相信了?”


    胡衍点点头,道:“已无他法,为何不信?主持说要一阶一拜,以表至诚,殿下照做了,百九十九级天梯也,一日而毕,膝血浸石,犹未稍辍,后又在焚香默祷,通宵守定,求神问佛……”


    江辞染:“……”


    江辞染已经凝固在原地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震惊到喘不过来气,脸色很快浮出淡红色,眼泪几乎一下涌了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栩星渊下跪,而且他从不信神,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胡衍却又继续道:“这件事只有我等几人知晓,但殿下跪完并无裨益,夫人依然音信杳然,殿下却冷静了,欲擒阿骨裘以易王妃,此计险绝,非常人所敢为啊。”


    “而我等天子禁军,号称四万,实有两万,素未蒙战,于是殿下亲擐甲胄,跃马横戈,勇冠三军,与诸位指挥一同,阵斩金兵诸将,生擒阿骨裘。”


    江辞染缓慢找回呼吸和心跳,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又砸佛像呢?”


    “因为金兵那边拿不出来夫人,辞复闪烁,不知王妃所踪,殿下震怒,尽毁河北西路沿途所有观音宝像,此云积观音寺主持也被抓了,以欺君之罪问斩,又坑杀所有金兵,阿骨裘也杀了。”


    江辞染:“……”


    “不过云积寺主持又占卜问神,得到了大致方向,终是石邑找到您了,不然真不知我等该何去何从啊,容臣等直言,殿下为了王妃,真是死也甘愿啊……”


    江辞染沉默,温热地湿润又一次涌上眼眶,但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落泪。


    他撇开头去,好半天,才声音略带哽咽,故意责骂道:“真是的,栩星渊是个疯子,他脑子有病,怎么这么冲动,做这样傻事——唉,这确实该赔给人家,也对不起主持。”


    “主持要教公子赔,可是公子不愿意赔啊……”胡衍主动道。


    江辞染无奈又哽咽地道:“……这事儿你们应早点告诉我,我让他赔!”


    “是了,此事幸赖王妃,是后得谒见王妃,我等灵机一动,说是按照王妃的样子来雕刻观音像——王妃天姿国色,塑成之后,众人皆以为神像本然,莫辨其真,殿下就立刻批了。”


    “什么——?”


    江辞染对这件事的曲折程度又上了一个高度。


    第一次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吉时方至,揭像之仪已启。


    梵呗低回,诵唱声绵延如潮。


    寺庙檐角的金铃声,清澈悦耳,江辞染眼睁睁看着,覆像轻盈的绛纱应声滑落,一尊镀金观音宝像赫然现于莲台之上。


    金像上挑的眉眼垂眸,慈悲含笑,手持净瓶,素美姿容。


    它的脸型、五官几乎和江辞染一模一样,但更像盲眼时候的江辞染。


    那时候的他总是垂眸,望向茫茫虚空处,一双紫眸没有光彩,但微微上扬,既慈悲又无情。


    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皆是其貌。


    江辞染踯躅在原地,望着善男信女们焚香稽首。


    “果然很像啊……”胡衍不禁赞叹道,“王妃天姿国色,作为观音取像真是恰到好处。”


    江辞染看着模糊的观音像,凝固在原地。


    栩星渊终于回来了,他走向江辞染,身姿挺拔、亭亭直立,把纸袋装的包子递给他。


    江辞染看着他,红着眼眶,眼底聚泪,默默无言。


    “嗯?”栩星渊弯腰,与他的眼睛平视,皱眉道:“谁招惹我的宝贝了?”


    江辞染噘着嘴不说话,委屈极了,他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栩星渊直起身子要责问胡衍二人,却被江辞染拦下,他才哭着道:“哎,与他们无关!不要生气!”


    他说着又转头让胡衍二人赶紧走,两人匆匆行礼便跑了。


    栩星渊叹息看着低头含泪的江辞染,他又侧目看向残阳熔金之下,夺目道耀眼的镀金观音宝像。


    “胡衍他们告诉你了?”


    江辞染鼻子堵了,嗯嗯两声,也模糊不清。


    栩星渊抬手,他的手掌宽厚,几乎能将江辞染的脸笼住,手背青筋微突盘桓,手指白皙匀称修长,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江辞染眼尾的珠泪。


    栩星渊手指有薄茧,蹭过江辞染细嫩的皮肉,传来丝丝酥麻的感觉,他终于是止住了眼泪。


    栩星渊淡淡开口道:“观音本来也要取貌,想来想去,你就是最合适的,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只怕我妻子让那么多人看了。”


    在石虎山,栩星渊曾瞥见在洞中,无知无觉等待他的江辞染。他垂眸坐在破败的石洞里,就像是一樽无人祭拜的野观音。


    他那时候便在想,他一定是捡到了一樽被遗弃的观音像,捡到了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神明,他理应向祂供奉,也理应在某天让所有人为祂焚香祝祷。


    江辞染见他又在开玩笑,也没有任何反应,摇着头悲伤道:“不是这个事情,夫君为何那么傻?你的膝盖疼不疼?”


    栩星渊又皱眉,道:“胡衍竟将此事也告诉你了?——唉,已经康复了,而且为夫哪有那么傻,只是这云积寺主持确有些本事。”


    他压低声线道:“他看出我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栩星渊。”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靠近他,好像害怕他会立刻消失一样的抱住他的腰。


    这个最大的秘密,除了他们夫妻二人无人得知。


    栩星渊低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他点出我是穿越而来后,我就信他了,才按他的办法叩首台阶,唉,你夫君我难得信一回鬼神,结果就被骗了,可怜吗?好笑吗?”


    栩星渊本在开玩笑,但江辞染却很认真。


    他眸中含泪,大颗大颗眼泪,恍若东珠般滚落出来,他用力摇摇头,道:“不好笑,很可怜,栩星渊,我心疼你。”


    江辞染是生理上的心疼,听到栩星渊为他叩首千阶,心肝儿里仿佛被人拧住了一样疼。


    “栩星渊,栩星渊……”江辞染扑在他怀里,眼泪掉个不停,本能地喊他,哽咽着道:“栩星渊,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的所有我都好喜欢。”


    喜欢到,就好像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的,若是分开便要承受血肉撕裂之苦。


    栩星渊垂眸,望着这双为自己流泪的美丽的眼睛。


    他知道兜兜转转总会来,付出多少,等待多久也不会枉费。


    “乖,不要哭了。”栩星渊珍惜地捧着他的脸,柔声开口道:“你再哭,为夫也要心疼了。”


    江辞染又抽泣了两下,还是止不住眼泪,这和平时故意流泪不一样,哭他嗓子疼、眼睛也疼。


    江辞染自己也没办法停下来,只好道:“栩星渊,栩星渊,我想亲亲你。”


    只有和你亲密,才能获得安全感,才能确认你的存在。


    “好。”


    栩星渊揽着他的肩膀,带他离开,走时他又回眸望向不远处的观音神像,那尊面容熟悉的神像,不再孤零零散落在破败的石洞中,祂将享受万代烟火,永不断绝。


    祂面对一众人的叩拜祈求,漠然无言,慈悲却无情。


    栩星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的神明不是岿然不动金像。


    他的心软的可怜的神明已独自走下莲台,来到他的身边。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掉帧罗曼史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