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糯糯……”
“米小糯……”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已经溢到唇边的名字,却还是在最后的关头,被严承光死死咬住了。
巨大的震惊让他脑海空空。
刚才满盈胸腔的愤怒瞬间荡然无存,换做的都是惊诧,意外,悔恨和自责。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沉重无比,以至于挪回客房都困难。
他强撑着一点力气,让自己走到女孩刚才坐过的看台,坐下来就去摸他的手机。
手机拿出来,用力点了几下,却开不了机,再一看,才发现拿倒了。
“笨蛋!”
严承光咒骂着自己,扯开脖领间的纽扣,找出米春舟的号码就拨了出去。
那边接起来的不算慢,严承光却觉得像是已经等待了一个世纪。
电话接通,不等米春舟的声音传出来,他直接就吼,“米春舟,涂诺是不是就是米糯?”
那边先是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稀里哗啦一阵响。
严承光急不可耐,“你摔死了吗?没摔死就告诉我,涂诺是不是就是,糯糯……”
对于那个曾经带给他无数温暖的乳名,严承光突然感觉羞于启齿。
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畜生。
那边米春舟终于说话,“我没摔死,我就是去看了看时间,总共53天。”
“什么53天?”严承光怒不可遏,“我在跟你说涂诺。”
“什么53天?”米春舟冷冷一笑,接下来轮到他来咆哮,“米小糯在你身边整整待了53天,你TM竟然直到今天才认出她来。要眼睛干嘛?捐了吧!”
严承光把眼睛一闭,颓然往后一靠。
他之所以先打给米春舟,其实是存有一丝侥幸的。
虽然他很想见到那个小孩,此时却是无比希望涂诺不是她。
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再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她。
严承光用力掐着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瞒着我?”
“你也知道被人瞒着的滋味不好受了吧?”米春舟笑得张狂,“你TM瞒了我四五年,瞒了糯糯整整七年。她为什么来,就是想看看,你TM什么时候能把她认出来?”
严承光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以前。”米春舟记得清楚,“就你陪着你舅舅回林云祭祖那天。米小糯在你车门前经过,你们就隔着一层玻璃,咫尺之间啊兄弟,你都知道嘱咐司机让女孩子先过,却没有把她认出来。换做是你,你生不生气?”
严承光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咬牙切齿,“米春舟,你都多大了,由着她犯这种孩子气?”
“孩子气?”米大师很气愤,“对于你来说是孩子气,对于米小糯来说却是她这七年以来做过的最TM重要的一件事。这七年,你知道这孩子是TM怎么过的吗……”
米春舟声音梗住了,“米小糯就是个死脑筋,我用那些网上的照片刺激她,她都转不回来。我能怎么办啊?我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把自己折磨死吗?你是外姓的,我TM可是这孩子的亲叔叔。”
严承光听到耳膜发蒙,眼眶子发胀。
他又往后靠了靠,把头仰起来,“春舟,你能回来一下吗?”
此时的米大师正在两千公里之外,筹划他的画展。
他知道严大神经这家伙娇滴滴地叫他“春舟”,绝对是出了大事。
他稳一稳情绪,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我,”严承光努力笑了一下,“我惹她生气了。”
“我知道你惹她生气了,”米春舟不能耐烦,“我问的是你TM怎么惹她生气了?”
“我把她的,”严承光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小丫头鼻尖儿通红的样子,“头发,烧断了……”
那边好一阵沉默。
“拜托了,兄弟。”严承光已经走投无路,恨不能趴地上给米春舟磕一个,“我觉的一个人应付不来了。”
“闭嘴吧!”米春舟疯了,“谁TM是你兄弟?又TM烧头发,烧上瘾了是吧你?”
严承光四岁那年,她的妈妈严青枝意外身亡。
一开始,肖正宇很是愧疚,发誓要把他好好抚养长大。
可是,他实在是太忙了。
他要忙他的事业,忙他妻子明清辉未了的心愿。
那时候,正是清辉小区竣工收尾的最后阶段。
肖正宇几乎天天都不回家,只好把三个孩子都丢给家里的保姆照顾。
那时的肖明筠16岁,肖明琛14岁,严承光刚刚四岁。
早年间,肖正宇和明清辉一心扑在事业上,忽视了对孩子的管教,导致他们两个孩子的性格都不太好。
肖明筠高傲孤僻,目无下尘,觉的除她之外都是草芥。
肖明琛则张扬跋扈,不务正业。
明清辉死后,肖明琛更是变本加厉,在学校打架斗殴谈女朋友,学都上不下去。
当肖正宇发现这孩子要完,想纠正的时候已经纠正不过来了。
那段时间,只有四岁的严承光就跟着这样的两个未成年生活在一起。
肖正宇单独给严承光请的保姆显然也不尽责。
经常趁着主人不在家,约了老乡去打麻将,把严承光一个人留在家里,一锁就是一天。
一开始严承光还害怕,后来就发现,那个坏脾气的保姆阿姨不在家反而更好。
他顶多没有饭吃,抱着妈妈的衣服说悄悄话的时候,却没有人再笑话他是个傻子。
他只是害怕,那个哥哥千万不要在家。
那时候肖明琛经常逃学。
他逃学出去玩还好,严承光最怕的就是他逃学回家打游戏。
肖明琛脾气不好,爱发火,打游戏输了就必须弄坏点东西才能舒服。
她妈妈养的小猫和小狗都被他折磨死了,家里不敢再养宠物。
没有小动物可虐待,他就盯上了严承光。
一个只有四岁,长得瘦瘦小小,还没有妈妈保护的小男孩,可是比猫儿狗儿好玩多了。
所以,只要肖明琛在家,严承光被饿饭,打手板,关小黑屋是家常便饭。
肖明琛输惨了的时候还会把只穿着睡衣的严承光丢到露台上,关上房门不让他进来。
露台是严承光最害怕的地方,他的妈妈就是从那里掉下去摔死的。
可是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打不开门,也砸不碎门上的玻璃。
只能等着肖明琛的火气消了,才会放他进来。
这些事情发生的多了,肖明筠也会偶尔发发善心,管一管。
肖明琛却根本不肯听她的。
严承光也不会感激她。
因为,她自己也是一堆烦心事。
她烦了,照样会拿严承光出气。
那一次,就是因为她在花园里跟男朋友打电话吵架的时候,严承光在那里堆的雪人绊了她的脚,她就气急败坏地跑进房间,把还发着高烧的严承光丢进了杂物间。
那天,肖正宇照样不在家,保姆照样出去打麻将,肖明琛出去玩了,肖明筠发完火以后就又被男朋友哄着出去玩了。
到那天晚上保姆回到家,发现小少爷不见了。
她把肖宅的里里外外都找遍,实在是找不着了,才哆哆嗦嗦地给肖正宇打了电话。
肖正宇回来以后差点报了警,还是跟男朋友玩到快凌晨的肖明筠回来,他们才知道严承光还被锁在杂物间里。
小男孩被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在医院里抢救了三天。
严承光到现在都记得,穿白衣服的医生在他的身边围着,妈妈却在梦里抱着他。
妈妈的怀抱又香又温暖,他不想醒过来,就想这样抱着妈妈。
后来,妈妈把他推开,流着眼泪告诉他,“去找舅舅……”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
他从病床上坐起来,看见窗户外面大雪的光芒把病房照亮。
他想喝水,赤着脚从病床上下来,走到病房门口,听见肖正宇正在训斥肖明琛。
“混账,他如果死了,我不得被外面的人骂死?”
那一刻,严承光告诉自己,他必须走,必须离开这里。
所以,在他快出院的时候,他就跟肖正宇说,他想去跟舅舅一起生活。
严宝收虽然是严青枝的亲哥哥,严承光却并没有见过他几面。
肖正宇对严宝收的了解也仅有:读过中专,不肯好好上班,一直在外面浪荡,没有成家立业。
尽管肖正宇知道严宝收并不是可靠的托付人,却还是把他叫来了。
那时候的严宝收是一个长得高瘦的中年男人。
当他看见那个眉眼跟自己的妹妹长的很像,却瘦弱苍白的小男孩时,着实也爆发了血肉至亲的一点血性。
他当即表示,就是肖家不给一分钱,他也会把小光好好养大。
就这样,严承光跟着舅舅去了妈妈的老家,林云。
因为有妈妈的积蓄和肖正宇给的一点抚养费,舅舅在镇上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房,开起了电脑维修店,游荡了半生的生活算是安顿下来。
那两年,是严承光记忆中最幸福快乐的两年。
舅舅送他去镇上的幼儿园上学。
每天放学,舅舅都会骑着他的摩托车来接他。
摩托车的车把上还总会挂着他喜欢的小蛋糕,糖葫芦或者是熏鸡架。
在家里,舅舅会烧简单的稀饭,炒简单的青菜。
会给他洗澡,剪指甲。
天冷了也会买了棉花,托隔壁的奶奶给他做厚棉被。
那是妈妈去世以后,严承光再一次感受到亲人给予的温暖。
后来,他上了小学。
舅舅也在别人的撮合下跟镇子上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重组了家庭。
舅妈是个一说话就爱笑的女人,对严承光也还好。
再后来,表弟出生了。
因为出生的时候难产,表弟一生下来脑子就有问题。
没两年,舅舅却又查出了血液病。
表弟的康复费和舅舅的治疗费很快把妈妈的那些积蓄都耗光了。
转眼间,严承光的小学读完,该上初中了。
那时候,初中阶段还是要收学费的。
舅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让他不要念初中了,省下钱给姐姐读。
姐姐读完高中再考上大学,毕了业就能给家里挣钱了。
一开始舅舅不同意,舅妈一瞪眼,他也就不敢再说话了。
所以,在严承光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怎样不花钱还能读书”,是他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在初中就要开学的那几天,他一个人走了三十多公里的路到了县城,找到了县里最出名的私立学校,实验中学。
他在学校门口等了两天,终于打动了那位好心的门卫大爷。
大爷帮他送了信儿,他被一位老师领到了校长办公室。
那天,他跟校长面对面谈了一个上午,校长还请他在学校食堂吃了饭,参观了学校。
到最后,他凭借一张几乎满分的奥数试卷,被林云县最高级的私立中学实验中学免费录取了。
舅妈不再阻止他念书,给的生活费去极其有限。
为了吃饱饭,他想过各种办法挣钱。
那时候,他个子很矮,人也瘦,没人会收他打工。
他就拼命地学习,无论大考小考都保证第一名。
渐渐地,他挣回来的奖状贴满了学校的走廊,奖杯也摆满了学校的展览室。
他在整个林云县都出了名。
然后,他就开始倒卖自己的笔记本和自己编录的习题集。
他给他的商品起的名字也很简单粗暴,就叫《学霸秘籍》
他还秘密地招了几个同学跟他一起干。
同学帮他抄写笔记,拉客户,卖学霸秘籍,他给他们发工资。
为了保证销路,他还得必须保证自己的成绩不滑坡。
所以,在别人家孩子好好学习只是为了获得家长更多奖励的时候,他好好学习,却是为了可以更好地生存。
他的《学霸秘籍》卖得很好,挣的钱除了留下自己的生活费,都给了家里。
他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舅舅一个亲人。
他不想看着舅舅因为没钱治病而像妈妈那样永远地离他而去。
就这样,舅妈就渐渐地把他一个还在念初中的孩子当成了家里的经济希望。
不过,很快,因为他卖的《学霸秘籍》没能让一位学生成为学霸,他被那个学生的家长举报了。
当警察叔叔发现他只是个孩子,家里的情况还那么困难时,不但没罚他的钱,反而还给他捐了一些钱。
他很感谢那些警察叔叔,也知道《学霸秘籍》是不能再卖了。
好在,他已经长大了,长高了。
因为注意锻炼,也有了力气。
他就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到处找零工干。
可是,高中的学习时间实在太紧张,每天下课都得到晚上九点半。
他如果还想打工挣钱,就必须找一个上班时间晚于下课时间的工作。
后来,他就去了开业不久的夜醉美酒吧。
也就是在那里,他被一个小女孩捡回了家。
那个小女孩叫米小糯。
她有着一双圆圆的小狗一样的眼睛。
那天晚上,在光线昏暗的酒吧里,她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很认真地问他,“哥哥,你能不能吃苦?”
他就觉得好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因为,他就是个苦瓤子。
那是小时候邻居奶奶一边抹着眼泪帮他缝棉被,一边给他起的名字。
苦瓤子就是葫芦的芯儿,从头到尾都是苦的。
这世上,只有他吃苦,没有苦敢吃他。
他告诉米小糯,“哥哥就是吃苦长大的。”
然后,她就给他留了名片。
他又在酒吧做了几天以后,学校才放暑假。
他的时间充裕起来,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去了那家洗绒厂。
他知道那家工厂,是林云县的知名企业,只是不招学生工。
他那天也只是抱着不辜负小姑娘一片好心的心态去的,没想到,竟然被录用了。
他很感激,做得也很认真。
当米老板请他给他家小孙女米小糯补课时,他更是一口就答应下来。
米小糯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又是全家宠爱的小公主,学习并不是她谋生的手段,她只凭爱好和兴趣去学习。
自己喜欢的科目,成绩就好。
自己不喜欢的数学,就差得不能看。
虽然她凭借其他科目的高分数勉勉强强进了实验中学,分班考以后也绝对是在普通班。
对于一个这样的孩子,严承光一开始就知道补习的难度。
他当时想着,不行到最后不收米老板的补课费。
没想到,小丫头却特别认真。
更是把他当成了她考进实验中学重点班的救命真君。
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那样的小孩会那样努力。
为了跟他多学点东西,她甚至可以在大夏天里,坐着他的自行车,跟着他去臭烘烘的洗绒厂,只为了可以在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多问他几道题。
他一开始以为她是跟不了他几天的。
她打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那种苦?
只食堂的大锅饭她就咽不下去。
没想到,她这条小尾巴,一当就是一个暑假。
她的叔叔米春舟因此受到“牵连”,也被米老板踢到厂子里去锻炼。
其实,最开始米老板骂米春舟的口头禅是,“人家小严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自从米小糯去了厂子当跟班以后,米春舟天天听的就成了,“糯糯都行,你怎么就不行?”
因为被逼着离开了心爱的空调房,告别了可爱的游戏机,每天只能在洗绒池子里流臭汗,米春舟对严承光和米小糯抱有很深的成见。
那一天,因为工厂晚上会到一批货,工人们被通知晚下班。
为此,食堂还特意炖了鸡。
食堂的好伙食依然留不住米少爷的似箭归心。
当他假装没听见通知,拎起米小糯,踩上他的小电驴就要回家时,小丫头威胁他,“说了都要加班,你敢走,我就告诉爷爷。”
米春舟就立刻反威胁,“你告吧,你敢告状,我就不带你回家。”
小丫头也是倔,“不回就不回,谁爱坐你的小破电驴?我跟承光叔叔一起回。”
叔侄两个杠上了,米春舟真就丢下米小糯一个人走了。
米小糯来找严承光时,他正跟工人们在热烘烘的大食堂里吃炖鸡。
食堂阿姨心疼严承光,每次都是把锅里最好的肉悄悄挑给他。
小丫头一进来,严承光吓了一跳,以为是米春舟把她忘了。
米家距离厂子这边远,天都黑了,小丫头一会儿困了可怎么办?
他刚想去办公室给米春舟打个电话,小丫头却摆摆手,气呼呼地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想走的,她不屑于跟米春舟那样的逃兵为伍。
然后,她就瞅着他碗里的鸡翅膀看。
他连忙就找食堂阿姨要了一只干净的碗,把碗里的鸡翅膀和鸡腿都捡给她。
对于老板家小仙女似的小孙女跟大家一起来吃大锅饭,工人们都可稀罕。
那位长得白白净净的刘出纳叔叔就学着严承光的样子要把自己碗里的鸡翅膀夹出来给她。
小丫头却连忙抱着碗躲开,“刘叔叔,我吃得少,您再给我就吃不了了。”
她嘴里说着吃不了,后来严承光又把碗里的鸡块给她,她竟然也都吃完了,骨头上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天已经黑透了。
工人们就坐在工厂大院里,一边等着卸货,一边乘着凉聊天。
严承光不好一直呆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
他给米小糯讲解了几道题,又布置了作业以后就拎了一条马扎出来。
他刚坐下,米小糯就跟出来了。
她小小的一个人,从办公室里搬出来一把高大的红木椅子,椅子上还摆着她的作业和钢笔。
看着她吭哧吭哧使劲儿的样子,严承光连忙帮她拎过来,“米小糯,你不好好写作业,出来干嘛呢?”
小丫头没理他,转身又搬来一把小马扎。
她把椅子和马扎挨着他的马扎摆好,坐下来,才说:“我要在这里写作业。”
严承光不同意,“这里有蚊子。”
“那你帮我扇着点。”
小姑娘大眼弯弯,眼睛里都是星星。
严承光除了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那时候的夜空是真的好看,银河就像被水淘洗过,亮晶晶的一片。
就在那片星空下,严承光坐在米小糯的身边,一边给她扇着扇子赶蚊子,一边看她满头是汗地写作业。
后来,货车进厂,大货到了。
严承光顾不上小丫头,嘱咐她回办公室写作业以后,就去卸货了。
货刚卸了一半,刘出纳急急忙忙来找严承光,说小糯哭着在找他。
严承光连忙就丢开手里的活往外跑。
还是在办公室的门口,米小糯趴在椅子上睡得迷迷糊糊,胡乱地挠着头发说头疼。
严承光一开始以为她是被蚊子叮到了,经刘出纳提醒才想到,有可能是羊耙子。
羊耙子是牛羊身上生长的一种吸血蜱虫的俗称。
洗绒厂买进的那些货都是从牧民家直接拉过来的,属于最初级的原材料。
里面经常会混着草根,灰尘,动物粪便,以及牛羊身上的各种寄生虫。
洗绒厂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杂质都洗净,晾干。
把那些原材料做成干净的羊毛再送到梳绒厂去进行毛和绒的分离。
刚才进厂的那几车大货就是刚从草原那边拉过来的,很可能含有羊耙子。
严承光刚进厂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就被叮过。
那次是叮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不行,是带他的老师傅用烟头帮他烫出来的。
听刘出纳一说,严承光一下警觉。
他拉过米小糯,拨开她的头发找了找,就在她的头顶那里发现了一处黑点。
再仔细一看,小丫头白生生的头皮上真就叮着一只羊耙子。
虫子的头部已经咬进了肉里,只留肚子还在外面。
因为吸足了血,本来只有米粒大小的害虫,此时变得又肥又大。
那一刻,严承光的头皮麻得像是在过电,胸口也疼得像是羊耙子钻进了自己的心里。
刘出纳是坐办公室的,经验少,当时就吓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想去仓库那边再叫个老工人过来,严承光却抱起米小糯就往办公室里跑。
跟刘出纳坐对桌的王会计抽烟。
王会计担心会被老婆骂,烟盒和打火机都不带回家,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
严承光一面安慰着米小糯,一面拿了王会计的烟就去点。
那时候他还不会吸烟,那是他第一次碰烟这种东西。
他点了两次才点着,然后学着王会计的样子吸一口,嘴巴里鼻子里立刻就是那种火辣辣的苦和麻。
他顾不上呛进气管里的烟,把米小糯揽过来,按着她的头发,就用烟头去熏蜱虫的尾巴。
米小糯又疼又害怕,扭着身子不肯配合。
严承光就吓唬她,“再动,虫子就去你脑袋里生宝宝了。”
小丫头被吓到,抱着他的胳膊不敢再动。
那个虫子受烫,着急往外爬,小丫头感觉到了,再次吓到尖叫,他听得心都要碎了,“糯糯,忍一下就好了。”
该死的蜱虫终于爬了出来,米小糯的头发也被她烧断了好多根。
他把那个虫子捏起来丢在桌子上,直接用烟头烫死。
米小糯还紧抱着他的腿,哭得喘不上来气,“承光叔叔,我会死吧?羊耙子会在我脑袋里生小耙子吧?”
严承光才发现,自己着急时候的一句话,小丫头竟然当了真。
羊耙子虽然取出来了,有经验的老工人却让他带小丫头再去医院看一看,万一还有口器留在里面,是要中毒的。
严承光没敢耽误,开上厂子里的车子就去了医院。
医生给米小糯检查过以后说不会再有问题。
严承光却还是不放心,想留在医院观察。
赶巧的是,那一天开发区的一家工厂食物中毒,医院病床爆满,走廊里都是人。
那时候米春舟也已经赶到了医院。
他们没有病床住,就找了一个距离急救室比较近的位置待着。
严承光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让米小糯坐着,他和米春舟就轮流给她当靠枕,让她靠着他们睡觉。
后来,被紧急送来的病人越来越多,医院走廊里也人满为患,就有医生过来撵他们几个小孩回家。
他们只好又央着医生给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事了,才在快要凌晨的时候,离开了医院。
回去的时候,米小糯说什么都不敢再坐他的车了。
因为严承光开来的那辆小货排上午的时候还去拉过货。
她总觉着那车子的角角落落都会有羊耙子爬出来咬她。
严承光就背她回家。
米小糯在医院的时候睡了几个小时,已经不困了。
她趴在严承光的背上,看见他的头发的时候,才想起了自己的头发。
奶奶说她小时候头发很不好,又黄又细还少。
据说都三四岁了,满脑袋的头发攒不够一个小揪揪。
对门彭家女人嘴欠,一看见就叫她小光头,小家伙因此有了不好的记忆。
后来长大了,头发也变得浓密乌黑,再不是那个小光头,却依然有心理阴影。
梳小辫子掉一根头发都心疼半天。
刚才他为了熏蜱虫,一下子就烧断了那么多,她都心疼死了。
那一次,严承光只用两句话就把小丫头哄住了。
可是,这一次……
电话挂断,严承光又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一直到暮色降临,四周光线昏暗下来。
期间,他几次打开涂诺的对话框,几次输入“糯糯”却又几次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到一个小时以前,他一定要把那个勾着她的头发说浑话的混蛋掐死。
严承光再次抬头向宴会厅那边看去。
宴会厅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阔大的落地玻璃后面,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正紧张有序地摆放着餐具。
晚宴就要开始了。
小丫头累了一天了,被他这样一闹,不知道还有没有心情去吃饭。
严承光正胡思乱想着,褚耀的电话打了过来。
褚耀说,跟金丽蓓拍照片的那个模特已经找到了。
只看侧脸,还真的是跟严承光很像。
后期为金丽蓓p图的人也已经带到。
还有,肖明琛购买迷药的交易记录也全部都搞到了。
严承光听完,又详细安排了几项任务,就挂断了跟褚耀的通话,打给了金丽蓓。
宴会厅里,晚宴已经开始。
大家都累了一天,此时都饥肠辘辘,感觉自己可以吃得下一头牛。
宋玉茹安排好席位,准备入座时,才突然想起没有在宴会厅里见到小涂。
那个小丫头今天的表现实在太出色,可是她们政勤团在宇辉拓展历史上夺得第一枚金牌的种子选手,属于重点关注对象。
宋玉茹又在乌泱泱的大厅了逡巡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涂诺的影子。
她不由就给潘云达打了电话。
潘云达也正在找涂诺呢,问了跟涂诺同一房间的小柳,才知道,涂诺说她不饿,不想吃饭,让大家不要等她了。
“不吃饭怎么行?”宋玉茹立刻就急了,“明天还有比赛,今天的消耗又这么大。我去叫她!”
宋主席快人快语,说完立马行动。
潘云达连忙在人群中冲她招了招手,又叫上跟涂诺同屋的小柳,一起去了客房部。
宋玉茹他们走进涂诺的房间时,小姑娘正蒙着被子在那里哭,眼睛肿得桃子一般。
宋玉茹吓了一跳,涂诺也很意外。
宋玉茹连忙揽住她的肩膀,问:“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一定是潘云达求胜心切,把我们小涂给累狠了。”
站在一边的潘云达也自责,不由就道歉。
小柳倒是听说了一点今天下午涂诺跟严副总的事,犹豫着就要说,涂诺连忙说:“不关潘部长的事,是我想起过几天就要跟大家分别了,心里很难过,所以才……”
小姑娘一说,眼泪哗哗又来。
宋玉茹也是性情中人,一看小姑娘这样,眼圈也红了。
她拍着涂诺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了,好在你就在明师大读大学,以后随时可以来看我们,暑假的时候也可以再来实习,肖副总都说了,随时欢迎你。”
看见大家对自己这么上心,涂诺也不好太矫情,白给别人添麻烦。
她擦擦眼泪,对宋玉茹说:“宋姐,我没有事了,咱们去吃饭吧。”
宋玉茹老将出马,成功劝好了涂诺,一行人一边畅想着明天的比赛,一边往灯火璀璨的宴会厅走。
在宴会厅的门口,涂诺又看见了严承光。
宴会厅四周种的都是竹子,严承光就站在一丛高大的罗汉竹的前面。
他白衣黑裤,身姿挺拔,眉眼深得像此时灯光以外的天空。
他的眉眼似刀,劈开面前所有的障碍物,向着她直直地看过来。
涂诺却只是在他脸上轻轻一扫,就把视线移到了一边。
宋玉茹先跟严承光打招呼,“严副总,怎么还不里面坐?宴会就要开始了。”
严承光冲人微微颔首,“你们先请。”
他说着,向旁边让了一步。
潘云达也向他点头致意,然后就跟着宋玉茹一起向里面走。
涂诺被小柳挽着胳膊,她低着头,看都不看严承光一眼,就要跟他擦肩而过。
“糯……”
严承光看着那抹纤弱的背影,捏了捏插在衣袋里的手指,“……涂诺。”
听见他的叫声,宋玉茹先停下脚步。
她先回头看了涂诺一眼,见小丫头低着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然后才看严承光。
宋主席八面玲珑,“严副总找小涂有事吗?”
严承光没理宋玉茹,深沉的眸子看向涂诺,“我的手提电脑坏了,可以来帮我看一下吗?”
涂诺把脸侧向一边,声音绵软却清淡,“我没有带工具包,看不了。”
她说完,拉着小柳就要走。
严承光连忙又说:“不是大问题,就是网速有些慢,你帮我重新筛选一下网络。”
闻言,涂诺停下脚步,却还是不看他,“那你自己就可以做,找我做什么?”
小姑娘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说完,拉着小柳又要走。
小柳有点怵严魔王,她看了涂诺一眼,没敢动。
涂诺就索性放开她,径直走进了宴会厅。
第37章
严承光望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眉头轻蹙,眼眸低敛,那种显而易见的无力感淡漠了他锋利的眉眼。
宋玉茹还从来没有见过严副总的这个样子。
她觉着稀罕,却也瞧出了一点端倪,连忙打着圆场说:“严总,小涂训练了一天,太累了,先让她吃了饭再说吧。”
严承光没说话,也没有收回视线,就那样目送涂诺走进宴会厅。
宋玉茹尴尬地笑一下,就招呼大家一起进去了。
一行人走进餐厅,各自落座准备吃饭。
严承光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餐厅外面的竹林里。
他透过窗户玻璃看见,小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走到哪里都那么受欢迎。
大家都邀请她一起坐,她最后捡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了。
严承光就转了一个方向,找到一个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涂诺的位置继续站着。
透过干净的玻璃,严承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她的脸。
跟七年前相比,小丫头的五官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不过是眉眼长得更开,眼角眉梢有了一些棱角,气质更加清丽,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圆圆的一团孩子气。
单从外貌上来看,她最大的改变应该就是那副几乎遮住她半张脸的眼镜。
所以他才会认不出来?
再一想,好像又不是。
她也有不戴眼镜的时候,比如那一天在春山居的荷花湖,小丫头就是那样素面朝天地看着他,他依然没有把他认出来。
追根究底,还是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过米小糯会来找他。
这么多年,严承光一直在心里暗示自己:米小糯那样三观正到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小孩,应该早就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鄙视他、厌弃他了。
所以,她怎么可能还会来找他?
米春舟说他应该把眼睛捐了。
其实,他七年前的那双眼睛是早已经捐了。
捐给了林云,捐给了实验中学,捐给了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给予过他尊重和温暖的人。
后来,他在明江经历过那些事情以后,眼睛和心就都换了。
就像小丫头刚才质问他的,“你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就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吗?”
是的,他现在判断一个人好坏的唯一标准就是利益。
利己的就是好人,利他的就是敌人。
当他看见那张照片时,首先思考的就是,这件事对谁有利。
既然是对自己没有好处的,那么,爆出那张照片的人和拍摄那张照片的人,就都不是好人。
所以,他才急怒攻心,丧失了判断,羞辱了她……
宴会大厅里,服务员开始上菜。
大厅正前方的舞台上,由各团队编选的节目也已经开始表演。
大厅里一派舞乐升平,觥筹交错。
大家一边吃着饭一边欣赏着精彩节目,就顾不上再跟其他人去说话。
涂诺想要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环境。
因为,她依然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吃一会儿,就会假装整理头发去抹一下眼睛。
吃一会儿,又假借着鼓掌,再去擦一下脸颊。
严承光看着默默伤心的女孩,心如刀绞,恨不能把自己捶死。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在旁边的竹子上,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想抽根烟舒缓一下,一把烟盒拿出来,刚才在球场的那个情景就又像重锤敲在了脑袋上。
他烦躁不堪,直接把烟盒揉烂丢进垃圾桶,索性就迈步走开。
度假村很大,严承光漫无目的。
等他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来到了度假村的医务室。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在林云县的米家,米小糯是她老奶奶的小钱匣子。
老奶的零用钱都给她收着。
她喜欢看着存钱罐一点点满起来的感觉。
可是那一次,被一副新的游戏手柄馋到失去理智的米春舟,竟然丧心病狂地偷拿了她存钱罐里的钱去买手柄。
小丫头发现她的米老鼠存钱罐空了以后,气得哭到打嗝儿。
爷爷奶奶回来以后,狠狠收拾了米春舟一回,又帮她把存钱罐填满了。
看着那些红票票,小丫头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红票再多也不是自己看着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她为了不让奶奶担心,就强忍着伤心,硬往肚子里塞了一碗饭。
然后,还不到下午,她的肚子就疼起来。
奶奶比较有经验,知道她从小就有生气吃饭会积食的毛病,连忙就要带她去看医生。
那时候爷爷已经出门去了,奶奶不好一边开车一边照顾她,就叫上严承光帮忙开车,带她去看医生。
他们去的是一家中医诊所,大夫姓黑。
那是米小糯小时候经常去的。
老中医有秘制配方,热敷按揉加神药,专治小孩积食。
果然,捂着肚子进去的米小糯,很快就活蹦乱跳地跑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奶奶还在里面跟医生说话。
她爬上副驾驶,就递给严承光一颗小药丸。
严承光看着小孩白嫩掌心托着的那个黑团团,不由就皱眉,“什么东西?
“消食丸,黑爷爷自己配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那时候的米小糯就是那样,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会想着跟他分享。
可是,严承光从小不爱吃药,更不会把药当零食,他表示拒绝。
她干脆递到他的唇边来,“真的不骗你,很好吃。”
他勉为其难,尝了一颗,酸甜的,有山楂和麦芽味。
不难吃,却也没有她形容的那么好吃。
“没骗你吧?要不要再来一颗?”
他连忙摇头,“你自己留着吃吧。叔叔身体好,用不着。”
后来他们回到家,米春舟被揍得厉害,想报仇,故意逗她,“米小糯,你又去找黑爷爷吃羊粑粑蛋了?”
小丫头气得咬着牙,指着她六叔对他说:“承光叔叔,他说咱们吃羊粑粑蛋,你打他!”
米春舟一听,立刻表示惊讶,“我去,不会吧?老严你也吃了?黑爷爷搓药丸从来不洗手的。”
严承光一开始看米春舟被揍成那样,本来没想搭理他。
既然他那样说,他也就没客气,直接把他按住了,让米小糯狠狠揍了他好几下屁股。
医务室里的药不多,更没有米小糯喜欢的那种小山楂丸。
医务室的小大夫给严承光拿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健胃消食片。
拿了,又不知道怎么给她。
给了,她也不一定会要。
严承光捏着那盒药,却像是捏着自己的一颗心。
高放低放都不行,却又回不到它本来应该待的地方。
严承光再次回到小竹林时,宴会厅里面的精彩表演还在继续。
台下的人们却不能再集中精神看表演。
很多人都划着手机,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什么。
严承光冷冷一笑,心想,好戏终于要来临了。
严承光知道肖明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让褚耀不要再管网上的绯闻,专心去查他交代的事情。
第一回 合,肖明琛没能逼严承光就范。
他把失败归结于宇辉员工的手机都被上交,舆论闹得不够大。
所以,严承光从总统套房出来以后,肖明琛就开始了第二波舆论的造势。
现在,被删的帖子死灰复燃,更多的“内幕”被深挖,而大家的手机又都发了下来。
即便网上的吐沫淹不死严承光,宇辉几千名职工和董事会的情绪可是不能忽略的。
肖明琛的算盘打得精,严承光就任他打。
打得越精,一会儿的戏就越好看。
经过周围人的渲染,网上的那些事,涂诺显然也看到了。
她正低着头,一边轻轻咀嚼着食物,一边滑动着手机刷着网页。
应该是因为看见的故事不大好看,她秀气的眉毛都皱了起来,不过,好在是不哭了。
严承光一边看着涂诺,一边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糯糯,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信息发送过去,涂诺那边也接收到了。
她点开微信看了一下,没有回复,却也好像没有退出。
严承光连忙又发了一条:我在小竹林。
果然,严承光看见涂诺向窗外看了过来。
宴会厅里一片光明,而他正身处黑暗。
明暗对比太过强烈,严承光知道她并看不见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涂诺就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起身走了出来。
涂诺出来的时候,严承光正站在竹林入口的小路上等。
她看他一眼,就低头向竹林里面走。
严承光连忙跟上。
小丫头不说话,他也不敢说。
直到走到一片更加安静的地方,涂诺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掐着一片竹叶玩着。
看着小姑娘单薄又倔强的背影,严承光有些无措,唯恐哪句话说错,再把她惹哭了。
他一紧张就想抽烟,下意识地伸手往裤袋里去摸,手指一触,才想起给她买的药。
他连忙拿出来,鼓了鼓勇气才敢说:“糯糯,这个,给你。”
涂诺转过身来,看见严承光递过来的健胃消食片,属于两个人的记忆一下就浮了起来。
不过,她还是拒绝了,“谢谢,我自己有记得带。”
两个人之间的疏离感,让严承光很是尴尬。
他把东西收回来,冲她一笑,“那你回去记得吃。”
她点点头,依然低着头不肯看他,“我才知道网上的事。”
严承光,“……”
“但是,”她的声音安静而平缓,“那张照片不是我卖给别人的,照片上的人也不是我。”
她说着就去卷右边的衣袖。
小姑娘瘦,统一定制的衣服又宽大,她很容易就把衣袖卷到了肩膀以上。
然后严承光就看见,她白皙纤薄的肩膀上赫然印着一片青紫。
他的声音一下就沉了下来,“谁欺负你了?”
涂诺把衣袖放下,淡淡看他一眼,“您。”
“我……”严承光想起今天凌晨在静枫别墅的事,“……”
“昨天在清辉公寓,”小姑娘声音平静,“被您捏的 ,左面也是。”
严承光,“……”
“糯糯,对不起……”严承光恨不能把自己的手剁了去,“我当时……”
他当时提醒涂诺离肖明琛远一些,她却对他说他没有清清白白的家世和干干净净的名声。
他被刺激得发了疯。
“您不用说对不起。”涂诺继续把视线移到一边不看他,“现在您应该知道了,照片上的女人不是我,她的肩膀那么白……”
小姑娘的声音莫名幽怨。
严承光看着她,满眼愧疚,“我已经知道了。”
在他知道她是米小糯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即便是已经七年不见,他也坚信小丫头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所以,他立刻就让褚耀去查了照片的真相。
“知道就好。”涂诺垂下眼睫,“我也向您道个歉。”
她的客气让严承光很不能适应,“你向我道什么歉?”
涂诺叹口气,“我不应该偷拍您。”
严承光,“?”
他还真的拍了他!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再松开, “偷拍了,还不小心发给了朋友……”
严承光,“……”
这事儿,还能跟朋友分享?
现在的小孩儿心都这么大吗?
“然后就因为心虚,在您问我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解释清楚,”涂诺的肩膀往下一塌,声音也跟着黯淡,“才导致您误会我。”
看着小姑娘内疚的样子,严承光很想告诉她,他不介意,却又想知道她拍的那些照片的尺度到底什么样,竟然还发给了朋友……
小姑娘想起了伤心事,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拿出手机,“我已经让我朋友删除了,这是我的那一张,”她举起手机给他看了看,“已经放进垃圾箱里了,我现在就彻底删除……”
她说着就去操作,严承光手指抬了一下,想拦,她的手已经按了下去。
严承光看着涂诺已经息屏的手机,抬手挠了一下鬓角,接着又清了清喉咙,“就是……”
他想问她一点事,却感觉喉咙里干得厉害,动一下舌头都困难。
涂诺抬头看着他,“您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回去了。”
她只跟同事说了去洗手间。
涂诺又看了严承光一眼,“那我走了。”
“等一下。”严承光连忙又叫住她。
虽然,把自己做过的禽兽之事拎出来晾晒的痛苦程度堪比剥皮抽筋,可是,他必须得问。
无论怎样,他都必须得弄清楚。
他已经做好了被米春舟暴揍的心理准备,并且发誓绝对不会还手。
但是不能被揍死,他得留着一口气给糯糯负责。
如果,她不嫌弃他的话。
严承光把手插进裤袋,紧攥着口袋里的布料,渐渐感觉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却还是开不了口。
“您是担心我没有删除干净吗?”涂诺说着就要拿出手机证明给他看。
“不是。”
严承光豁出去了,他握住拳头挡着嘴,又咳嗽了一下,“就是,今天在静枫别墅,我到底有没有对你做,很过分的事?”
罪行提上去了,接下来等待宣判的一分一秒都是凌迟。
严承光紧抿着薄唇,想把呼吸都省掉。
偏偏四周的虫鸣太聒噪,铃儿铃儿的,鼓动得他的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
涂诺看出严承光的尴尬,其实,她也尴尬。
他如果不问,她是想把那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的。
毕竟,他比她大这么多,还是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她又一直把他当长辈。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竟然做了那样的事……
可是,让她撒谎,却又觉得自己趁他酒醉占了他的便宜,有点不道德。
涂诺纠结了一番,幽怨地看了严承光一眼,叹口气,说:“有。”
严承光的喉咙瞬间一松,像是肌肉痉挛突然失去力量,竹林间潮湿的空气大团涌入他的胸腔,呛得他身体一晃,连忙就扶住了身后的竹子。
看来,被米春舟暴揍一顿是免不了了。
不对,小丫头有两个伯伯,三个叔叔,再加上她爸。
六个年富力强的男人,其中还有一位警察,一名军官,一位武术教练……
严承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知道自己得锻炼成什么样的体质,才能保证可以活着爬出米家。
不过,他现在首先应该做的,还是应该向她道歉。
她一直都那样敬重他,他却对她做了那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严承光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刚要说话,涂诺却吸了吸鼻子,喏着鼻音说:“您管我叫妈妈……”
严承光,“?”
“还拉着我给您唱小兔子乖乖……”
严承光,“!”
“不给唱就不肯睡觉……”
严承光,“……”
“真的是很过分!”小姑娘用力绞着手指,满肚子委屈,“您都这么大了,我才不要给您做妈妈。”
第38章
那天晚上在墓地,严承光拉住了涂诺叫着,“妈妈不要走。”
涂诺也是“灵机一动”,就哄他,他如果听话,她就不走。
没想到这个办法还真的好用,之前拉都拉不动的人,乖乖顺顺地就跟她上了车,回了家。
他们到了静枫别墅以后,严承光应该是担心妈妈会像每次梦醒以后那样消失,一直拉着她不放手。
他带她参观了他的房间,跟他说他这几年都做了什么,还告诉她,他赚了好多好多钱,妈妈再也不用为了多攒点钱就工作到深夜了。
最后他还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堆的动产不动产证明给她看。
还说要把那些都给她。
后来,涂诺哄他去洗澡,他就乖乖地去把自己洗白白了。
涂诺想着,洗个澡,他应该就清醒了。
没想到,他洗了澡却更加变本加厉,拉着她,非让她给他唱小兔子乖乖,不唱就不肯睡觉。
涂诺当时那个别扭……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哄她睡觉给她唱小兔子乖乖,她还从来没有……
可是……
看着男人刚刚洗干净的蓬松柔软的头发,温馨灯光里星星一般温柔乖巧的眼睛……
唉,算了。
反正他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就当做一回好人好事吧。
于是,她真就坐在他的床边,给他唱了小兔子乖乖。
然后,他就睡着了,她也睡着了。
叫醒她的是窗户外面的阳光。
那时候严承光还没有醒。
他陷在洁白松软的床垫里,头发蓬松,嘴唇红艳,乖乖巧巧的睡颜,真的就像一个1.88米的宝宝。
后来,她就没再管他,叫了车回到宿舍,急匆匆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赶去宇辉大厦门口跟同事汇合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至于他说的什么血渍,那是他自己闹来闹去,碰破了手臂上的伤口。
她还好心帮他重新做了包扎。
她才没有趁他睡着的时候打击报复他呢。
涂诺把那件事说出来,反而觉着没有之前窝在心里那样尴尬了。
她叹口气说:“就是这样了,那血是您自己之前伤口上的,才不是我趁您睡着的时候打了你。”
“……”
严承光怀着无法表述的心情把故事,不,把这次事故听完,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无法表述的神情。
这就像他被身后追击的猛兽逼到跳崖,原以为怎么着都是死路,无非想留个全尸。
等他跳下来以后才发现,人没死,只是下面是一片滩涂。
命是保住了,走出去恐怕也难。
因为……
这也太特么尴尬了。
严承光抬起大手,把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就那样薅着自己的头发在那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然后转过身,看了涂诺十几秒,再然后就笑了。
涂诺觉得这男人神经兮兮有些可怕,她想走,想起一件事又连忙说:“您放心,您那样的时候我没拍照片!”
她说完就要走,严承光却冲她说了句:“谢谢你糯糯。”
“……”
涂诺不想他因为叫她妈妈这件事被他感谢。
她滋味莫名地看他一眼,“这件事,以后就别提了。”
她说完又要走,严承光再次叫住她。
他走过来,站在她的面前,“吃饱了吗?”
涂诺看他一眼,把脸扭向一边,“没有。”
他温柔地笑了一下,说:“一会儿我要去宴会厅做一些事情。那些事情都不是你喜欢的。你可不可以先回房间去?我让人单独做一份饭菜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男人声音温柔,是在跟她商量。
涂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着头就走开了。
等她走到宴会厅的门口,向里面看了看,就冲着客房的方向走了。
走了一段再回头,就看见严承光还站在那里,看见她回头,还冲她抬了抬手。
萧萧竹影里,男人长身玉立,如孤松朗月。
虽然涂诺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他愉快的心情。
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做了那样的事情,不是应该尴尬到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餐厅大厨单独做的饭菜比在大厅里吃着味道好。
尤其,还有那么大个的一只焗龙虾。
涂诺一个人根本就吃不了。
涂诺吃好,就有服务员来收拾了餐具。
她吃得很饱,不会再吃其他东西,就想着洗漱了直接上床睡觉了。
她先收拾好床铺,拿起自己丢在床上的防晒衣折一下,刚要收进衣柜,才发现防晒衣的口袋里面有东西。
翻出来一看,却是严承光给她买的那盒健胃消食片。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她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涂诺拿着那盒药看了一会儿,就丢进了行李箱里。
然后翻出自己带的小药箱,拿了自己带的健胃消食片出来,挖出来四片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去了洗手间。
涂诺洗漱完,又靠在床上刷了好一会儿的手机,柳燕还没有回来。
楼道里面也是安安静静的,其他同事也没有回来。
涂诺看了一眼时间,纳闷宴会怎么会进行到这么晚。
她之前可是听说考虑到大家第二天还有比赛,不会进行到太晚的。
那就是,严承光还在那里搞事情?
涂诺找到柳燕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柳燕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你走得太早了,这边正演大戏呢!
涂诺不由就坐直起来:什么大戏?
柳燕:大狗血,不过我好喜欢,等会儿回去跟你说。
涂诺又等了半个小时,楼道里面乱糟糟的脚步声才响起来,柳燕也回来了。
柳燕今晚吃瓜吃得饱,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却依然两眼熠熠,分外精神。
她澡都顾不上去洗,关上门就来跟涂诺讲八卦。
原来,涂诺离开不久,金氏的那位大小姐金丽蓓就到了。
通过后来金大小姐歇斯底里的喊叫,柳燕他们推断,她应该是被严承光骗过去的。
后来,严承光也进去了。
“严副总是真特么帅!”
“白衬衫黑西裤,腿那么长!”
“他就往舞台中央那么一站,屈起手指敲了敲话筒,弯腰凑到那里说了句:打扰诸位,借个时间,宣布一件事情。”
“哇,苏死了!”
柳燕已经在宇辉工作了四五年,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却依然满脸兴奋。
她模仿着严承光的声音和动作,抬了抬手,说:“把人请上来吧!”
然后,那个配合金丽蓓拍照片的男模特就被带了上来。
“还别说,”柳燕两眼放光,“那个男模特,只看侧脸,还真的跟严副总很像。”
“后来,给金丽蓓P图的人也来了。”
“那两个人把事情一交代,简直全场哗然!”
听到这里,涂诺插了一句,“为什么那两个人那么听话?严承光打人了?”
“没有!”柳燕摇头,“人严副总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完事还请他们入座吃饭呢。是气场震慑啊小妹妹,所谓财大气粗,人一有钱,气场自然就强大啊。”
“哦。”涂诺好像恍然大悟,点着头。
“哎呀,你别打断,后面还有更狗血的呢。”
柳燕捞过一只靠枕,继续演义。
金丽蓓一看丑事被揭穿,气得骂着严承光就跑了出去,那位金总也跟着追了出去。
“咱们肖总就借机也想往外走,然后,就被保镖拦住了。”
“肖总?”涂诺没听明白,“是肖明琛吗?”
柳燕点点头,“真没想到啊,原来,金丽蓓给严副总下的迷药,竟然是肖总买的。”
“迷药?”涂诺一惊。
柳燕摇头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亲哥哥给亲弟弟下药,啧啧,幸亏严副总有定力。”
涂诺听得后怕不已,怪不得昨天晚上严承光的反应会那么大,原来不单单是因为醉酒。
“肖总当然不能承认啊,”柳燕继续说:“他说严副总公布在大屏幕上的那些交易记录和聊天信息都是p的,他还要告严副总污蔑诽谤呢。”
涂诺很紧张,“然后呢?”
“然后严副总就说,他已经报了警,是不是污蔑诽谤,警察会给他证明。”
“再然后,肖总就骂骂咧咧地出去了。严副总就说打扰到大家,先自罚了三杯,然后就自掏腰包给大家加菜。”
“一桌两个!”柳燕用手比划着,“这么大个的澳洲龙虾,可惜你没有吃到。”
看见涂诺沉默不语,柳燕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机会。不过,这种狗血大戏可真是不多见。”
她思考着,说:“我来宇辉五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严副总这样,这次真的是正面刚。其实,你知道吗?”
柳燕压低声音,“大家都知道,严副总的那些事,有很多都是肖总和肖副总传出来的。包括那个凌静,据说都是肖副总派去的。”
“我只是想不明白,严副总之前从来不在意口碑风评什么的,这次怎么突然就刚起来了呢?”
柳燕皱着眉思考着又说:“你也知道严副总的身世吧?他在老肖总那里很不受待见。这样闹过以后,也不知道他以后在公司的日子会怎么样?”
“不过,严副总应该也不怕吧,现在,倒是宇辉离不开他。”
“唉,如果哪一天严副总真离开了宇辉,估计我就得重新找工作了。”
“不过,老肖总给了他那么多股份,他如果舍得,应该早就走了。”
“算了,赶紧洗澡睡觉了,明天还有活动呢。”
柳燕去洗澡了,涂诺靠在床上,把那些信息又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下药,p图,诬陷,逼婚,兄弟反目,豪门恩怨……
这出狗血大剧,确实不是涂诺喜欢看的。
就是平时看小说,也是跳过这些才能继续往下看。
可是,这种只能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见的狗血情节,却是严承光真真实实的生活。
如果哪一天没有了这些,他会不会觉得没有意思?
涂诺刚想到这里,微信的信息提示音响了。
六叔给她发来信息,说他已经登机,明天上午就能来度假村找她。
涂诺回他:都跟你说过了,您不用来,我明天也就回林云了。
六叔却不这么认为:我不去,你不得把自己哭死啊?好了,要关机了,你给我攒住眼泪,等六叔到了再哭。
涂诺也就没有再回复,刚要关机睡觉,严承光的信息就过来了。
严承光:糯糯,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涂诺撇撇嘴:去您的黑名单里找吧。
严承光:你打给过我?
涂诺又扫了一眼那个信息,直接退出,关机睡觉。
此时此刻,什么都没有明天的比赛重要。
肖明琛和肖正宇走了,第二天的比赛,由肖明筠主持大局。
涂诺做为政勤团的小黑马,一点都没有让大家失望。
无论是越野跑还是攀岩速降,她都用自己的实力给自己的团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分数。
只可惜,政勤组的整体实力依然达不到夺冠的水平
涂诺几乎拼到腿抽筋,更是在游泳接力的最后一棒游出了宇辉纪录,他们依然以总分落后第二名3分的差距,屈居第三。
不过,这已经是政勤团的历史最好。
要知道,政勤团之前连前十都没有进过。
所以,当涂诺最后一棒触线,裁判报出她的成绩以后,政勤团的那些人一拥而上,直接就把小姑娘给抛了起来。
此时,因为担心影响涂诺的比赛心情,而只能坐在酒店大楼观景台上通过望远镜观看比赛的严承光,刚把一颗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就看见涂诺又被抛了起来。
等那些人终于把小姑娘安稳放下来,他却又觉的小丫头穿得有些少。
其实,为了掩盖肩膀上的印记,涂诺穿了连体连袖的泳衣。
除了腿,她身体上的其他部位几乎都被遮住了。
严承光却依然觉的她穿得太少。
不过,看着她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想起她刚才在泳池里美人鱼一样灵动的表现。
他也是真真正正地意识到,她再也不是那个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米小糯了。
小姑娘长大了,还长得这么优秀。
而他,除了老了七岁,多了点钱,真的就再没有其他了。
比赛结束,接下来就是颁奖仪式。
颁奖需要颁奖嘉宾,可是,肖正宇和肖明琛却都走了。
所以,李工就被推举了上去。
李工负责颁发金奖,银奖是肖明筠。
就在肖明筠建议李工把金银奖都颁发了,她只负责铜奖时,严承光从酒店那边过来,毛遂自荐要求担任铜奖颁奖嘉宾。
李工立刻举双手赞成,肖明筠也就只能默许。
随着主持人的播报,政勤团四男四女八名队员携手站上了领奖台。
因为有了严副总这位空降的颁奖嘉宾,团队里因3分之差屈居第三的遗憾一下子就被一扫而光。
尤其是几个女孩子,都要高兴坏了。
她们甚至庆幸只得了铜牌,不然就没有跟严副总的这次近距离接触了。
对于严承光的出现,涂诺跟大家一样。
也表示开心,也会微笑,颁奖的时候也跟他握了手。
颁奖结束被同伴拉着去跟严副总合影,她也没有拒绝。
不过,后来严副总平易近人,挨个满足单独合影的要求时,她却悄悄走开了。
六叔已经下了飞机,正去春山居取了车子过来接她。
春山居距离这边不远,六叔大概半个小时就可以到。
然后她就可以跟着六叔一起回林云了。
对于涂诺来说,家永远都是她最可依赖的港湾。
这几天,她积攒了太多的疲惫和思念。
她想吃奶奶烧的菜,想念自己柔软的大床,想念奶奶用软软的乡音叫她起床。
这次回去,她一定要用力地拥抱奶奶和妈妈。
再痛痛快快地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就回来办离职。
再然后,她就要开学了。
米春舟给涂诺打了电话,告诉她,他已经到了度假村的门口。
涂诺本来想悄悄离开的,走到度假村的停车场,才发现政勤团的同事都在等她。
刚才大家在颁奖台那边拍合影,只有她不在。
大家一看见涂诺,就立刻从车上下来,跟她补合影。
拍完合影,又有同事拉着她单独拍照留念。
大家都太热情了,搞得涂诺的眼泪差点收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都走了,涂诺拖着行李箱走到了六叔的车前。
六叔先抱了抱她的肩膀,就提起行李箱去往后备箱里放。
涂诺慢吞吞地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趴下来就开始哭。
六叔急急忙忙上了车,“怎么了这是?”
涂诺糊着一脸眼泪扑进米春舟的怀里,“六叔,没有了……”
小丫头哭到打嗝儿,“都没有了,都结束了……”
米春舟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没关系的,你以后还可以来看他们。”
“不是的……”
涂诺摇着头,“我是说,我的初恋没有了……彻底结束了……”
“……”
米春舟愣了一下,“我靠,严承光!”
TM,小丫头还是喜欢上了他。
米春舟把涂诺一推,扭身扑向后面,揪住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就打。
涂诺这时候才发现严承光也在车里。
车厢太小,施展不开。
米春舟拉着严承光下了车,按在地上继续打。
米春舟暴跳如雷,严承光却一下手都不还。
等在后面车上的孙饶他们一看见老板被打,连忙就下车向这边跑。
严承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涂诺坐在车子里,看着车窗外滚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她擦了擦眼泪也下了车。
米春舟已经攒了两天的火气实在太大,出拳也重,拳拳到肉。
严承光就像是死了,挡都不挡一下。
他看见涂诺下来,连忙抹一把鼻血,向她笑了一下,“糯糯,你别管。”
涂诺才不要管,她根本就不想再看见他,哪怕他被打死了呢。
米春舟的怒火却波及无辜,“米小糯我告诉你,这一次你敢护着,连你一起打! ”
涂诺白了六叔一眼,用力捏了捏手指,“那你也不能因为他长得比你帅,你就打他的脸啊!”
“你这是公报私仇!”
作者有话说:
每天看着连发红包都不够的收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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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39章
严承光一开始已经是完全躺平了,一听涂诺这样说,连忙就护住了自己的脸。
可能,也许,估计现在也就这张脸还能让糯糯多看他一眼。
米春舟就不服气了,“我说米小糯你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他怎么就比我帅了?”
涂诺皱眉看了严承光一眼,扭头对米春舟说:“六叔,不是您教我说打架不能打脸,打脸显伤重,判得就重吗?”
米春舟还压在严承光的身上没起来,“那你说,我打他哪儿?”
涂诺又看了严承光一眼,“打屁股吧,打了,警察也不好验伤。”
说完,她扭头就又回到了车里面。
被涂诺这么一闹,米春舟知道小丫头没有胳膊肘往外拐,也就没有多么生气了。
他站起来,看着还躺在那里的严承光,不由就踢了他一脚,“起来吧,你还真等我打你屁股啊?”
“谢谢米大师不杀之恩。”
严承光说着,手撑着地也爬了起来。
米春舟看他一眼叹口气也要走,严承光连忙拉住。
“干嘛呀?还没挨够啊?”
严承光往后仰一下脖子,止一下鼻子里的血,向车那边看一眼,对米春舟说:“春舟,您好人做到底,帮我在糯糯面前说句好话行吗?”
米春舟当然不行,“严大神经你要点脸,你没听见我家糯糯说对你已经结束了吗?她已经不喜欢你了。”
严承光压一下鼻子,“我知道。我不求别的,你就让她把我手机号和微信号都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行。我还没有向她正式道个歉。”
米春舟听得太特么高兴了,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终于知道谁远谁近了,都知道拉黑这个大神经了。
一看米春舟心情好起来,严承光趁机又求,“米大师,您帮帮忙,你这次画展的费用,我全包了。”
“全包?”为了画展已经把裤子都当掉的米大师闻到了铜臭味。
严承光连忙点头,“全包。”
米春舟上下打量了严承光一眼,咬了咬牙,“我不用你包,糯糯也不用你道歉,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吧。”
孩子都差点被你拐跑了。
米春舟又要走,严承光连忙就又来拉。
米春舟反手就推了他一把,严承光捂着左面胸口就弯下腰去了。
“我肋骨断了。”
“你就继续装!”
米春舟才不信他的邪,继续往前走。
等他拉开车门再往后一看,就看见孙饶他们几个已经跑过去,连搀带扶地架着严承光就往车里走。
看严承光那个样子,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米春舟钻进车里,嘭地一下关上车门,半信半疑地嘟囔道:“就那几拳,他如果肋条断了,我直接把大腿撅折了。”
涂诺没听清楚,“六叔你说谁肋骨断了?”
米春舟一边发动着车子,一边恶狠狠咬了一句,“狗!”
从明江到林云一路两个多小时。
米春舟他们下午六点钟出发,晚上八点半也就到家了。
对于宝贝疙瘩回家,窦女士涂女士高兴得像迎接天上掉下来的神龙宝宝。
米春舟的车子在别墅门口一停下,两个女人就冲出来,一个拎包,一个牵手,恨不能直接把涂诺抱进家。
米春舟这个同样也是几个月没回家的人,却像根野草似的,问都没人过来问一下。
他也不吃醋,当初是他把小丫头带出去的,现在能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他提了两个月的心总算是放下,还求什么呀?
看着涂诺被亲奶亲妈接回家,米春舟转身去给她拿行李。
然后,严承光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米春舟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点开手机去看。
竟然是一张医学影像。
病人姓名:严承光。
诊断结果:左侧肋骨骨折。
米春舟吃了一惊,怎么还真给打骨折了?
他不由就把行李箱先放下,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严承光打电话。
那边接起来的倒是挺快,“喂……”
这一声,软软绵绵的,只吊了半口气。
米春舟有点心虚,却还不能完全相信,“你花多少钱让拍X光的小妹妹给你整了个那玩意来讹我?”
“哪敢呀?”
对面轻轻地笑了一下,一笑就牵扯到伤口,不由又吸了一口凉气。
米春舟就更加心虚,“行了啊,别演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严承光上次车祸的时候,除了手臂受伤,左侧肋骨有一根也发生了骨裂。
当时医生让他静养,他哪里养得住?
只想着自己稍微注意一下就行了,没想到,今天米春舟揍他的时候,非压他身上揍。
所以,被他那大屁股一坐,那处本来就有裂纹的骨头,就咔嚓了。
“你说,你那骨头是被我,坐断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严承光就安慰他,“没事的,虽然医生说差一点就扎到肺了,这不是还没扎到吗?”
米春舟表示没有被安慰到,“你在哪家医院呢?”
严承光连忙拒绝探视,“你不用过来,我已经请了护工,虽然每天的护理费都要2000,但是照顾得好不是?”
“你请了华佗他老人家下凡来伺候你了?还一天2000?”米春舟急了,“想讹钱你特么就直说。”
虽然为了画展他已经把裤子都当了,不是还有条内裤在吗?
严承光一听米大师“误会了”,连忙就解释,“不是不是,就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就想着这一百天卧床不起,糯糯开学我都不能去送她,你帮她把我微信放出来,我包个红……”
嘟嘟-
对方已挂断。
米春舟这两天也够累,把涂诺送回家以后就立马打飞的回到了画展现场。
好在他的团队没有掉链子,他不在的这一天也是加班加点地在干活。
画展如期举行,开展第一天,额,非预料中的门庭冷落。
没事,不还有后面两天呢?
没想到,第二天都不用期待,他展出的所有画作竟然直接被一家私人博物馆给包场了。
米春舟和他的团队都很高兴,以为当出去的裤子终于可以赎回来了。
等他把那家私人博物馆的投资人一查,最大股东:严先生。
这才又想起来,那位被他坐断肋条的严先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这一次,米大师的电话打过去,就难得地语气温和,“小严儿呐,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啊?”
对方也难得正经,“还好,不怎么疼了。”
米春舟听见翻动文件的声音,“不是吧,还在忙你的猝死大业呢?”
“啊,有点急事,不过,我一边忙一边在吃饭,这个糯……”
嘟嘟-
对方已挂断。
严承光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碗里的糯米粥,“……”
不是,连糯米粥都不能提了吗?
看来,想从米春舟那里找突破口,是真行不通了。
严承光愁肠百结地放下钢笔,拿勺子轻轻搅动着白瓷小碗里煮到软糯晶莹的糯米桂花粥。
病房门一开,孙饶抱着一堆文件,提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
孙饶先把果篮放下,又把文件搬过来放在严承光床边的小桌上。
一抬头,对上老板的眼睛,小伙子就有点懵。
严老板,他怎么这样?
干嘛这样看着他?
是他衣服没穿对?
还是工作没做好?
又或者是……
严老板这眼神……
似思考,似打量,似审视,又似深情……
孙饶突然就想起来,老板这几天对米大师,好像也有点……
怎么说呢?
就是,莫名其妙地黏。
有事没事打电话,一打电话就不挂。
好像每天不被米大师刺两句,就浑身不自在。
更可怕的是,老板又长成这个样子,冷冷淡淡地睨人一眼都像是在勾引。
这稍微一腻歪,钢铁汉子都怕被掰了。
“……”
孙饶突然就害怕起来,“严总,您……啊,我去帮您把粥热一下。”
孙饶去到隔壁房间热着粥,严承光随手翻了翻新拿来的文件,又丢下。
孙饶回来,“严总,您的粥。”
小伙子都不敢看严承光,把粥放下,就低着头整理他已经批过的文件。
然后,就听见严承光说:“小孙呐,有对象了吗?”
啊,果然是来了。
孙饶哆嗦着后脊梁,连忙就说:“有,有了。”
有了?谁?
严承光立马就警觉:“是谁呀?”
孙饶额头冷汗嘶嘶直流,“就李工给我介绍的,刘,刘总家外甥女儿。”
“哦,好……”
严承光眼眸深邃,悠悠沉吟。
“那,严总,没什么事,我去帮你催催今天的液体。”
孙饶说完就要往护士站跑,就听身后荡荡悠悠又来了一句,“那,能不能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
严承光冲孙饶一笑,“我给小涂打个电话。”
“……”
以为自己会被潜的老实汉子孙饶忽然就舒了一口气,“能!”
小伙子回答得过于慷慨激昂,一副披肝沥胆的样子,倒是把严承光给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一下鬓角,说:“也没别的事,我就是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来办离职……”
严承光没说完,孙饶已经把涂诺的电话号码给找了出来。
严承光想了想,“还是微信吧,微信方便。”
万一电话接通,一听是他,直接挂断怎么办?
于是,孙饶又找到涂诺的微信,点开了对话框。
“严总,您先跟小涂聊着,我去给您看看您的药。”
孙饶说着就要出去,“哦,对了,我手机密码020806”
您随便用。
孙饶走了,严承光把那个对话框往上拉了拉。
呵,长长一串,从电影到漫画,再到好吃的餐厅,时间跨度还是从一个月前到昨天的晚上。
他的心里不由就有点酸,等再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更是被灌了一缸醋。
他跟小丫头的对话框都不用拉,几乎一页就能涵盖。
“好好弥补吧,不求糯糯对自己怎么样,如果还能有小时候的一半,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严承光一边嘟囔,一边编辑了一行字:小涂,忙吗?
对方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过来。
等开学……:在陪妈妈逛街。你没上班?
她什么时候把微信名改成这个了?
严承光还在编辑,涂诺的回复又来。
等开学……:哈,你在摸鱼儿!小心被老板抓。
说完就发过来一个嘚嘚瑟瑟的跳舞蛙的表情包。
严承光看着那只扭臀摆胯的小青蛙就笑了。
他想了一下,编辑,发送。
是丰饶的饶:你什么时候来办离职?
等开学……:明天。想请我吃饭啊?
她说完又发过来一个双手合十满眼期待的跳舞蛙的表情包。
严承光又笑了一下,勾着唇角回复:想吃什么?
等开学……:你请客,那我得好好想一想。
窗外阳光灿烂,室内空调温度适宜。
严承光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仿佛看见小丫头歪着脑袋想好吃的,的样子。
等开学……:那就麻辣烫吧。就宇辉大厦后面那家,他家魔芋丝超好吃,多加点辣更爽。
严承光微笑着,继续编辑。
是丰饶的饶:吃辣对身体不好,你这几天睡眠还不足,要上火的。日料怎么样?
涂诺这次没发文字,直接甩过来一只满脑袋符号的跳舞蛙。
严承光看不明白。
是丰饶的饶:不喜欢吗?那换一家。
等开学……:不是,你被盗号了吗?
等开学……:怎么说话跟我爷爷似的。
严承光,“……”
这个年龄问题,隔着屏幕就能暴露吗?
这一次严承光没有着急回复,而是往上拉了拉她跟孙饶之前的聊天记录,又在微信表情包里面找了找,找到了那只总是扭来扭去的跳舞蛙的表情包合辑,选了一个给她发过去。
等开学……:不是,你在洗澡?
是丰饶的饶:没有啊。
等开学……:那你给我发个洗澡的表情包什么意思?
洗澡?
严承光连忙把那个表情包拉出来仔细看了看。
小青蛙的脑袋上都是水,不是流汗的意思吗?
哦,不对,上方好像还有个莲蓬头……
额,这个年龄问题,好像确实会暴露。
严承光正想着怎么解释,涂诺的信息又到了。
等开学……:叔叔,您别试探了,我是孙饶同事,我们不是对象。
然后就发过来一张可可爱爱的小笑脸。
严承光就郁闷了,孙饶他爸爸都六十多了。
他聊天的风格竟然像六十岁吗?
既然怀疑他是孙饶他爸爸,估计他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复了吧?
严承光就后悔了,好不容易弄到的联系机会,闲扯什么,应该早一点说正事啊。
想到这里,严承光决定坦白。
是丰饶的饶:糯糯,是我,严承光。
消息发过去,就再没有了回复。
然后,严承光放在身旁的手机叮咚一响。
他一喜,以为涂诺把他重新加了回来。
拿起来一看,却是米大师把内裤当了两万块钱,给他转了过来。
严承光叹口气,先把那两万块原路退回,又转了一个66666过去。
很快,米春舟把那个66666人民币到账的信息截了图给了严承光:什么意思?
严承光发信息给他。
骨折……:这是我给糯糯的升学红包。
她再也不搭理我了,我是没机会给了,您帮忙转交吧。
骨折……:你的医药费我真不要。
骨折……:你就有空了跟我聊聊天。
骨折……: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总是胡思乱想的,就怕糯糯会讨厌我一辈子。
骨折……:一天到晚也睡不着觉,你开导开导我。
米春舟:开导你行。
米春舟:你特么立马给我把你微信名改过来,不然我也把你拉黑。
严承光:已经改了。
然后又给米春舟发了一个表情包。
看着那只扭来扭去的骚浪贱青蛙,米春舟用力捂了一把脸,然后咬牙切齿地回复:你特么是不是被盗号了?
米春舟:以后再给我发这种骚包,拉黑警告!
唉,又错了。
怎么做都不对。
还是看文件吧,工作最爱我,不离不弃的。
严承光正抱起一份文件看着,孙饶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严总,小涂回您信息了。”
严承光,“?”
孙饶满脸兴奋,比他女朋友回他信息都兴奋,“小涂刚才跟我打了电话,问我刚才跟她聊天的人是谁,我告诉她说是您。然后她就让我把手机再给您,她想跟您继续聊。”
严承光忙把钢笔一搁,“手机给我!”
严承光拿过孙饶的手机一看,涂诺已经给他发了两条了。
等开学……:严承光?
等开学……: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刚才跟孙饶打电话的时候,听见护士站的那种呼叫机在响。
不知道为什么,被涂诺这样一问,严承光的鼻子莫名就酸了。
他拿着孙饶的手机,编辑,发送。
是丰饶的饶:嗯。
等开学……:怎么了?
严承光揉一下鼻子,继续编辑。
是丰饶的饶:肋骨断了。
发出这一句,严承光就感觉出了自己的卑鄙。
有一种拿病威胁人的意思。
可是,除了这个理由,他真的再想不出其他可以利用的理由。
而他现在,是真的想跟她好好谈一谈。
严承光握着手机等了好久,就在他以为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涂诺的信息才来。
等开学……:还能爬得起来吗?
是丰饶的饶:能。
等开学……:明天上午,我会去宇辉办理离职。十点,您有时间吗?
严承光不假思索:有,我在30层办公室等你。
等开学……:好的。再麻烦您准备好10万块钱。到时候见。
是丰饶的饶:好的。
严承光想了想,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
是丰饶的饶:不见不散。
严承光又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涂诺的消息再过来。
他就把刚才跟涂诺的聊天记录先截了图发到自己的手机里,然后把孙饶手机里的全部删除掉,就去叫孙饶。
听着老板十万火急的呼叫,孙饶和门外的保镖一起冲进来。
就看见病病殃殃好几天的老板已经下了床,正站在镜子前用手抓着头发,左右地照着自己的脸。
他明显对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不满意,一看见孙饶进来,立刻就说:“你现在就去银行提100万,再去给我把老沈叫来。”
老沈?
那位很知名非正经形象设计师?
沈柏宇对于严总的要求很迷惑,“19岁,今年刚参加高考,长得白,瘦,喜欢运动,喜欢吃,性格一根筋,还叫过您叔叔?”
沈柏宇欠身过来,讳莫如深,“严总,您想老牛吃嫩草?”
严承光挑他一眼,“你能吐象牙吗?”
沈造型师把长腿一翘,蛮有把握,“那你就是真的喜欢她。”
严承光神色一怔,想了想才说:“不是那种喜欢,就……”
他又想了一下,就觉着心口微微发热,声音不由就温柔,“就长辈对小孩儿那种。”
沈柏宇笑起来,“算了吧。为了一个小晚辈,你至于这样千年不遇、郑重其事地把我叫过来?”
严承光拿起一只苹果就砸向他,“我又不是不给钱,废话那么多?能不能做?不能我换人。”
“能能能,”沈柏宇拿着那只苹果抛着玩,“你让我想想……你说你们最美好的相处是在七年前,那时候你还在读高中……”
“不然这样,”沈柏宇打个响指,“你就穿着你们中学的校服去见她。”
严承光,“?”
沈柏宇:“再理个中学男生头,扮个小嫩牛怎么样?”
第40章
严承光当然没有接受沈柏宇的馊主意。
他不能敢想象,如果自己理一个实验中学的板寸头,再套上一身实验中学的蓝白校服站在米小糯的面前,会不会把她吓到。
已经不是那个年龄阶段了,再做那些事,总是不合时宜。
所以,他还是平常的穿着,头发也不过是重新打理了一下,保证清爽自然。
第二天的上午八点,工会那边的人传来消息,说小涂已经到了,正在跟宋主席谈话。
到九点,信息组李连硕报上来最新实况,说小涂已经办完了交接,正赶往人事部。
十点,人事那边又发来消息,说小涂已经走完手续,现在应该进了电梯间。
消息一个个传过来,坐在老板椅上批改项目方案的严承光还能佯装镇定,孙饶先受不了了。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那些零食和水果一会挪到这边,一会儿又搬到那边。
严承光被他晃得烦,“你还是出去吧。”
孙饶要走,想想又不放心,“严总,您还是要注意一下,就您平时说话的样子,应该再温柔一些,小涂说过,她喜欢温柔的男生。”
严承光搁下笔,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靠,笑着说:“你怎么搞得我像在相亲一样?”
“不是吗?”
孙饶睁大眼睛把严承光从头打量到脚。
不是相亲的话,您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油光水滑的干嘛?
严承光,“……”
哦,是他自己过于郑重了,向别人传递了错误信息。
不过,相亲?
严承光望着面前的文件想了想,唇角苍凉地弯了一下。
如果不知道涂诺就是米小糯,还有那么一点可能。
说实话,那段时间,他确实对她有过非分之想。
现在,先不说他舍不舍得放下脸面去当一个禽兽。
他如果真敢对米小糯有那方面的想法,米春舟能弄死他。
左面这根肋骨就是提醒。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米小糯还能把他像以前那样对待,当个家人,或者是朋友。
只要不再是不搭不理,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严承光刚想到这里,楼道外面王立峰的大嗓门突然响起来,“呦,小涂来了?”
孙饶连忙就出去迎接。
严承光把钢笔拧住,突然就想到,他是不是应该站起来?
不然像不像领导在召见下属?
严承光正扶着椅子要站起来时,房门被推开了。
他半坐半起地一抬头,就看见孙饶领进来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一条粉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一只大书包。
她剪了短短的蘑菇头,脸上大大的眼镜也摘去了,换成了隐形的。
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浅浅一笑,唇角漾起两颗小梨涡。
严承光突然就感觉像是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七年前。
这让他想到,沈柏宇的那个方案,其实也不是不行。
因为惊讶,严承光的动作钉在那里。
涂诺冲他一笑,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称呼都没叫,说了句“您好”,就快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严承光一见,也就不再努力起来,顺势又坐了下去。
涂诺看见严承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头发上,就有些不自然地摸了一下后面脖子上乌茬茬的发根,说:“开学要军训,这样比较利落。”
严承光点点头,撑着身体坐直起来,他的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郑重地对她说:“糯糯,那天对不起,是我太冲动,才让你……”
涂诺连忙冲他摆了一下手,“头发是我自己烧的,跟您没有关系。也是我自己想剪的,跟那件事也没有关系。”
严承光,“……”
说着,她把面前摆着的那些精美的水果零食饮料都搬到一边,就从自己背来的书包里拿了一只笔记本和一只钢笔出来。
严承光一看她这架势,莫名其妙就有种接下来要上公开课的感觉,腰背就挺得更直了。
涂诺笑着说:“您别紧张,就怎么舒服怎么靠着就好。事情有些多,我就是担心自己会忘掉,所以才列了一个清单。”
“……”
都拉清单了,还让他不紧张?
严承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抿了抿唇,“你先说吧,我听着。”
“好,那咱们开始。”
涂诺翻开笔记本,打开第一页,纤细的手指点在第一行,“第一件……”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一件是咱们七年前就约定好的,我现在正式跟您说一下,我考上明师大了,是心理学专业。”
说着,她把她的录取通知书递给他。
严承光接过来,滋味莫名地把那些字挨个看过,由衷地夸奖她,“糯糯很棒!”
“谢谢。”
小姑娘被夸得很高兴,把通知书收进书包,“那接下来就是第二件。”
“第二件……”
涂诺又低下头去,“这个钱,您需要还我一下。”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拿出了夹在那里的两页纸,递了过来。
严承光接过来一看,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一张上面写着“谅解协议书”,一张上面写着“汇款记录”。
严承光一开始有些疑惑,等他把两页纸都看完,就觉着自己捏不住那菲薄的纸了。
她竟然为了他打过人!
在他被万人唾骂,破鼓捶烂的那几年,她竟然为了维护他这样一个“人渣”,跟人去打架?
那么温柔软糯的小女孩,竟然为了维护他,砸破了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男生的头!
严承光把纸页放下,大手用力捏了一下额头,想起身去给自己接杯水。
涂诺连忙拿过他的杯子,才发现里面还是满着的。
她就往旁边花盆里倒出一些,又给他接了一些热水端过来。
严承光看着涂诺,眼眸深邃而动情,他说:“糯糯,谢谢你。”
涂诺连忙摆手,“您不用谢我的,我也没能帮到您什么。而且,”
小姑娘声音一低,“这件事就是我做错了,打人不对,钱也是我应该赔的。”
“我只是想,如果您真的是那样的人,这个十万块钱买来的教训足够我长大。”
“可是,你偏偏不是。所以……”
小姑娘微微一笑,把手伸向他,“我来收账了!”
这笔账,严承光付得心甘情愿。
他弯腰打开桌子下面的保险柜,从里面拎出来一只手提箱。
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密码锁,再轻轻地推到涂诺的面前。
涂诺看了看那一箱钱,又看严承光。
严承光的眼睛里有晶亮的光芒闪动,他胸腔起伏着,喉结滚了几滚,才哑着嗓子对她说:“糯糯,叔叔现在有钱了……”
是的,这是最关键的一句。
虽然并不是她最想听见的那一句,却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告诉她的。
这是七年前一切转变的关键。
也是这七年,他苦心经营,唯一的收获。
涂诺眨了眨眼睛,从那一箱钱里面拿了一捆。
她一边把那捆钱往书包里放着,一边平静地说:“我只需要这么多。”
她把书包的拉链拉好,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件完成了,咱们进行下一件。”
小姑娘低下头,在严承光满含着水光的视线的注视下,去看她的笔记本,“第三件……”
她看了一下备注在后面的那行小字,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袋子。
她把那只小袋子放在严承光的面前,说:“这些都是您的东西,现在还给您。”
严承光伸手拿过,打开了那只袋子。
满满一袋,像是小仓鼠的粮仓。
一张他中学时候的小二寸照片。
两本他曾经痴迷钻研过的《计算机技术》
一根早已经化成水的草莓味的棒棒冰。
扎伤过他手指的钢笔。
有他的批改笔迹的数学试卷。
刻有他名字首拼的打火机。
他签过字的文件页。
他在度假村医务室给她买的那盒健胃消食片。
以及他托米春舟给她的升学红包。
严承光突然感觉不好,他抬头看着涂诺,嗓子都发颤,“为什么都不要了?”
“这些都是我偷偷收集的。”
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就莫名其妙的,可能跟收集小浣熊干脆面卡片时候的心理一样吧。”
“很幼稚是吧?”她笑着抓了一下头发,“我本来打算自己处理掉的,但是打火机和这些钱都是必须还给你的,所以就一起都带来了。”
“你可以看一下。旧东西嘛,”她皱了一下眉毛,“有时候会让我们想起很多已经遗忘的事情。”
她说着,又摸了摸那个袋子,“您看过以后,请等我走了,再让保洁阿姨收走吧。”
严承光看着涂诺,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那我只当你答应了。”
涂诺笑着收回手,“现在咱们进行第四件。”
“第四件,是笔记本。”
她轻声念着,从她身旁那只哆啦A梦口袋一样的大书包里又拿出来一只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看封皮也有了很多年月。
里面好像还夹了很多东西,鼓鼓囊囊,满满当当,是小仓鼠的又一个宝藏。
她把那只笔记本捧在手里又翻了翻,很是舍不得。
不过,她最后还是递给了严承光,“我写的,都是关于你的……”
小姑娘很是羞涩,唇边浅浅的梨涡一漾。
“日记?”严承光连忙欠身,双手接了过去。
涂诺看他,“您紧张什么呀?”
他扯一下唇角,“我怕你在里面骂我。”
她看他一眼,“嗯,倒是真的没少骂。”
严承光笑着,打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从六年前开始写起。
米小糯改了名字。
她担心那个叫严承光的男生回来会找不到她,也担心她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地把他忘记,所以就开始记日记。
最开始写的都是回忆,毕竟,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在一起了。
大概两年后,小丫头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可以搜索到更多的消息,她就开始摘抄网络上,报纸上的消息。
为了佐证,那些消息里都贴了当时报道里的照片。
那些照片有从报纸上直接剪下来的,也有涂诺从网上下载打印的。
照片上的他,或在签字仪式上握着钢笔签字;或在某场发布会上发表演讲;还有一张是他参加某场公益篮球比赛时,正手捧篮球,跨步上篮……
严承光有些迷惑,“这些照片,为什么把我的脸都剪掉了呢?”
涂诺撇了撇嘴,想说,因为那段时间有个女明星发布过一张他低着头跟她脸贴脸的照片。
虽然后来女明星道歉说只是错位拍摄……
从那以后,她就不想看他的脸了。
不过,涂诺现在给他的理由却是:“因为你的手比脸好看啊。”
严承光被夸,不由就举起自己的手去看。
他问她,“哪里好看?”
涂诺不想回答,就开始催他,“等我走了你再慢慢看吧。咱们进行下一件好吗?”
她说着就要把笔记本给他收起来,严承光却不让。
看小丫头这架势,是要与他诀别的,她这笔记本里有太多看不懂,他必须当着她的面先大概翻一遍。
有不懂的当着作者的面就问了。
没的等作者走了,他再自己去做阅读理解。
严承光继续往后翻,然后就看见了一张他捧着文件夹,手指轻轻翻动纸页的照片。
这张照片比较新,像素也好,明显是近段时间才拍的。
他蹙眉想了想,想起这一张应该是她给他修投影仪的那天晚上拍的。
他当时在帮她扶着梯/子。
看见小丫头遮遮掩掩的样子,还怀疑她在拍他的文件,却原来只是在拍他的手。
怪不得不想让他看见,原来是一个小手控。
严承光微笑着,又把那张照片仔细地看了看。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捻动纸页,看起来确实还挺好看的。
原来,他在小丫头的心目中,还是有闪光点的。
涂诺喝着水看着老男人一边翻笔记,一边自恋地欣赏着他自己的手,就后悔了。
早知道,她应该把这一项安排在最后的。
涂诺忍不住,起身拿过严承光手里的笔记,直接翻到后面,再摊在他的面前,“咱们时间有限,请看关键!”
看着小丫头认真的模样,严承光收起了他的自恋,直起腰坐好,“好,我听糯糯的,看关键。”
后面的这些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可爱了。
如果说这只笔记本前面的三分之二是小丫头给他写的人物志,那么后面的三分之一就是一部探案集。
严承光是真的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是个小福尔摩斯。
在她来宇辉实习的这两个月,她不仅推断出了七年前车祸的真相,竟然连他当年为什么不卖掉妈妈的房子救他舅舅,而是选择了最难最苦的顶罪的原因都找了出来。
还有,这又是什么?
严承光皱着眉头把最后那几页都翻过……
她竟然还大胆地推测了他的真实身世?
为了印证她自己的推断,她拜访过包括李工在内的好几位宇辉的老员工,去过肖正宇的家,找过当年被撞死的环卫工人的家属,甚至还有霞姐……
后面的这些,真的把严承光给惊到了。
这丫头,不去学刑侦真是可惜了。
严承光抬起头,严肃地看着涂诺, “糯糯,你是要为我翻案?”
涂诺摇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在为我自己翻案。”
涂诺发育晚,对男女生之间的事情开蒙也晚。
她是直到初二,才发现班里的女生几乎都有了自己喜欢的男生。
她们一下课就喜欢聚在一起讨论那些男生。
她们说谁谁谁长得好看,谁谁谁学习超好,谁谁谁篮球打得帅……
她们讨论就讨论吧,讨论完还来问她的看法。
尤其是许金朵,根本不相信她没有喜欢的男生。
其实,涂诺也有自己喜欢的男生。
她只是不敢说。
“因为,”涂诺扭着手指,憋了好一会儿的气,“因为我喜欢的人当时在坐牢,别人都说他不是好人。”
涂诺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都说了出来。
像是落在蚌壳里面很多年的一粒粗硬的沙粒,终于被河蚌吐了出来。
那里去掉了一颗沙粒,却也丢失了一颗珍珠。
清清爽爽,却又空空落落。
她有点不能适应。
“你知道的,六叔都说我是一根筋,”小姑娘呼出一口气,“我认准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
“我不认为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可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却又告诉我,不可以跟坏孩子玩。”
“这就很矛盾。”她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我如果坚持认为自己的崇拜和喜欢是对的,就必须证明,你不是个坏人。”
“那么,现在呢?”
此时,严承光像是跋涉沙漠的旅者,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
他以为涂诺喜欢他是在来到宇辉以后,受到周围人盲目狂热的影响,那种感情多半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足为惧。
毕竟,在他们相遇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对他根本不可能有其他想法。
后来,他成了一个坏人。
她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小孩,更不可能喜欢他。
没想到,她喜欢他的开端,恰恰就是在他最为狼狈不堪的那一段。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应该再跟她见面。
“现在?”涂诺看着严承光,眼仁儿清亮,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现在我不再觉得委屈了,也不后悔喜欢过你。”
“喜欢,过?”
严承光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虚幻如烟的暗色。
是不再喜欢了吗?
“嗯,”涂诺点点头,“以后不会再喜欢了。”
严承光看着涂诺,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一句很不应该,可是,他还是说了。
他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喜欢我了?
“因为,”涂诺的嗓子有些梗,“太苦了。”
她低下头,安静地流下眼泪,“喜欢你的感觉,太苦了。”
“以后,不想再这样了。”
严承光望着流泪的小姑娘,感觉心口被什么堵住了。
那七年他都不在,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什么。
却知道,绝对比她现在向他坦白的要艰难得多。
他是局中人,又像个旁观者。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此时此刻说什么都苍白。
他无力地望着她,眼底晕出一抹潮湿的赤色,“糯糯,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涂诺擦着眼泪,“我并没有谴责你什么,因为当时我也没能帮到你什么,根本就没有这个道德立场。我也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为自己考虑,觉得有点委屈。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吗?”
她笑了一下,“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有了一样就会想要两样。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以后面临的事情会更多。我如果还要继续喜欢你,就会不由自主想跟你在一起。”
“可是,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我跟不上你的脚步,你也不可能会适应我的节奏。如果因为喜欢着,就去迁就,那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迁就不是享受,时间久了都会疲惫。”
“到那时候,我对你,恐怕连普通的朋友都不想做了。”
“所以,”小姑娘明媚一笑,“严承光,我决定不再喜欢你了。”
“严承光,我决定不再喜欢你了。”
严承光不明白,这一句,明明还是他前一秒所希望的结果,当被涂诺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时,他却觉着特别难过。
像是谁在他的心窝里点了一把小小的隐秘的火,不至于大火蔓延,那种轻轻燎着的感觉,却极其烧灼。
涂诺抬起头,迎着严承光深刻而复杂的目光,浅浅的笑了一下,“没有疑问了吧?那咱们进行最后一件?”
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她却根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已经从她的魔法袋里拿出来一把量尺。
她站起来,“那套西装是我必须赔给您的。钱都已经付过。之前约过几次,您都没有时间。”
“今天您有时间了,设计师又没有时间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不想再拖了。我帮您量了就发给设计师。设计师如果觉得不专业,你们再沟通吧,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解开量尺,看向严承光,“咱们开始吧!”
严承光看着她苦笑,不想起来。
她说过了,这是最后一件,做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涂诺却不肯迁就他,“承光叔叔,麻烦配合一下啦!”
时隔七年,这是第一次听见她向他撒娇。
严承光唇角翘起,目光温柔又赖皮,“我累了,这一件留着以后再做好不好?”
他想给自己留一根稻草。
“不好!”
小丫头撒着娇,就来拉他的胳膊。
她知道他的左面胳膊有伤,特意避开了,绕到他身后,去拉他的右手。
严承光无奈,被她拉着站起来。
涂诺连忙就来扶他。
严承光无奈地看着她,“还真把我当老年人了。”
涂诺调皮一笑,“还是个生了病的老年人。”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的中间,涂诺展开量尺开始给他测量。
严承光低头看着女孩头顶小小的发旋儿,忍了几忍,让自己又无耻了一回。
他问她,“不再喜欢,有没有我比你大的原因?”
涂诺点一下头,“有一点吧。”
严承光很认真,“有多大一点?”
涂诺一边给他测量,一边说:“我老爷爷比我老奶奶大八岁,后来老爷爷先走了。我老奶就对我说,找另一半千万不要找比自己大太多的,否则,一个先走了,剩下另一个,那就不是日子,是煎熬。”
严承光听她说完,想笑一下的,唇角却被什么压得翘不起来。
他说:“那么,我们的小糯糯是想找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了?”
涂诺蹲下腰,把量尺拉紧,“最好比我小,我走了他还能再找一个。”
严承光叹口气,“那我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涂诺笑起来,“您站好啦。”
她先给他量了裤长,接着是腿围,一项项量过,再就是腰围和胸围。
严承光很高,涂诺小时候就知道。
她以为,她这几年拼命吃饭,努力锻炼身体,起码可以够得到她的下巴。
现在才明白,她长,他也在长。
她依然只在他胸膛的位置。
“你展开一下胳膊。”小姑娘柔声吩咐着。
严承光唇边勾着一抹笑,像是她的芭比娃娃,听话地一切照做。
她用量尺从他的腰间围过,然后是臂长。
“腰围……臂长……”
她轻轻念着,每量好一项就认真记录在本子上。
“然后是胸围。”
涂诺把量尺从严承光的背后穿过,轻轻环住,踮起脚去看数字。
严承光连忙就要蹲下去,涂诺轻轻拍了一下他,“你不要动,骨头会痛。”
严承光沉默了一下,很想去摸一摸她细软的头发,手抬了一下,还是虚虚地放下了。
胸围也量好,涂诺在那里收着量尺,若有所思。
严承光问她,“有问题吗?”
小姑娘很轻地笑了一下,踮起脚尖拍了拍严承光的肩膀,“没有问题,感谢您的配合。”
我穿过你的肩膀,环过你的腰,就算我们拥过抱。
所以,自己的初恋,还是挺圆满的。
尺寸量好,拍了图片发给设计师,工具都收进书包里,涂诺要走了。
她掂了掂自己轻轻松松的背包,心想,以后的路,一定会走得很轻松吧。
涂诺把书包背在肩膀上,刚要走又突然想起,“哦,对了。”
严承光连忙看向她,“你说。”
“那只笔记本我没有给其他人看过,您看过以后就烧掉吧,里面的一些内容,也许只是我的猜测,希望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不好的影响。还有,”
“我要去读大学了,”小姑娘弯起唇角,“我希望那是一段全新而美好的生活。”
“所以,以后您去找我六叔玩,就不要叫我了。”
严承光,“……”
这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涂诺走了,严承光像个病入膏肓的老年人一样捂着胸口坐下来。
办公桌上,一边是她给他的那些东西,一边是他特意去超市给她买的零食。
一边是她还给他的,一件没留。
一边是他想给她的,一件没要。
一开始说好了让她先说,然后他再说。
是因为他觉得还有那么一点情分和自信。
可是,等小丫头说完他才发现,他用她要说的话,堵得他想说的那些话,一句都不需要再说。
就在昨天,他收到她的信息时还在幻想,她为了他,做了这么多,只要他好好补过,他也许可以再次做她的那个大朋友。
不求再被她崇拜和喜欢,只求可以让他陪在她身边,做个亲人更好,朋友也行。
没想到,她只是想把他从她的生活里拿出去,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是他妄想了。
太阳每天升起又落下。
春风和冬雪在交换着四季。
万物都在变化,
没有什么事什么人会一直等在原地。
七年前他在金钱和尊严之间做着衡量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这一点。
是他先放弃的,没什么可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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