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么就是美梦成真
香织额头上布满了保护大脑的术式,即使被甚尔重创仍有一丝意识,她跌倒在地,一如刚刚的春奈。
“真是小看你了,小春。”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似乎仍然觉得自己有所把握,“我们还会再见……”
可以夺舍的身体多的是,占据了香织身体的羂索暗自发动转移的术式,他自信今夜不会在此彻底失败。
就算每一环都充满了戏剧性的意外,羂索仍然不觉得春奈能反败为胜。只是一个整天泡在罐子里的实验体,最多是今晚幸运了一些,每一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再续上一会儿。
羂索透过香织暗淡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实验体,心中不觉有些可惜。
但羂索过于小看春奈的术式了。
[约定]仍在持续作用着,让无数外援同时抵达仍不满足,就在羂索深深记住了这些为实验体奔赴而来的面孔后,他惊诧地发现转移大脑的术式失去了效用。
“?!这——”
“啧,磨磨唧唧的。”甚尔发出不满的咂舌,他再度洞穿了羂索的头部,属于香织的身体终于软绵绵倒下。
接下来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里梅和甚尔过了几招,见势不对便虚晃一招迅速退场,甚尔扛着刀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而三筱则转头对上了另一只刚赶来的特级咒灵花御。
名为花御的特级咒灵在看到同伴漏瑚的残骸后便进入到暴走模式中,三筱镇定地迎了上去。
那些驻扎在研究所附近的军队也被白兰的部下清扫得一干二净。
“这把稳赚。”白兰悠哉地从口袋中摸出棉花糖,“国内的研究所还是有人才的嘛,不枉我大老远赶过来。非人类的存在还真是麻烦,我就负责人类的部分好了。”
入江正一垂头丧气,他不得不向白兰发送了求救信息,果然后者很感兴趣地及时赶到了,代价是他的命运即将走上正轨,和无数世界的自己一样,在白兰手下做事。
连带着那些研究员同事们也被招揽,研究所闹成这样,以后肯定不能继续在国内共事。正是家族组建时期的白兰照单全收,还一口答应将研究员的亲属们也接到国外。
怎么说呢,对比这一点,入江很胃疼地发现白兰居然是个不错的老板。
在不毁灭世界的前提下。
“我要告个别再走……”入江垂头丧气地说。
“好吧好吧,”白兰很是宽容,“但依我看来,这位实验体的状况并不乐观。”
“我是负责她的研究员,她这个是正常情况啦。”入江也看到春奈在崩坏,他不满地反驳道,挣脱开白兰后小心地靠近春奈。
“小春?”入江试探地呼唤道。
实验体在崩坏,直接吸收一整个的特级咒灵还是太过勉强,但她仍旧及时做出了反应。
“好笨哦小正,为了我签卖身契值得吗?”春奈笑了几声,她怀抱着实验犬,后者因为小狐丸结束神降变回原来的大小,萎靡不振地趴在她的腿上。
入江不自在地说,“不算是卖身契,反正国内也待不下去了。正好带着山田他们投奔新的老板……况且白兰是我很好的朋友。”
当然,指没毁灭世界之前的白兰,不得不说,那么多个世界他都能和白兰成为朋友,是有点说法的。
白兰因为入江的话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笑声,惹得入江不满的一瞥。
“是呀,小实验体。”白兰咬着棉花糖甜蜜地说,“初次见面。”
他就说嘛,没道理那么多世界的小正都在他身边,只有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小正。这样的原因将他和小正联系在一起还是第一次见,白兰表示很有新鲜感。
“你好,小正麻烦您关照了。”春奈礼貌地说,她假装没看见小正捂着胃。
入江心累地将白兰支到一边去,他围着春奈像个老父亲一样絮叨个不停,一会儿道歉不能一直在春奈旁边,一会儿又担心春奈的未来。
春奈捧起那只吉娃娃实验犬,这才让入江安静一会儿。
“这、这是干什么?”入江亲眼看到了小狐丸神降的过程,他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小狗,而是可以让神明降临的凭依。
“礼物。”春奈说,“小狐丸先生不会再以这种方式降临,小正就把它当做是研究所的纪念品吧。”
哈哈……实验品作为研究所的纪念品的确符合情况来着。
入江正一下意识接过,他追问道,“那只狐狸究竟是……?”
春奈笑起来,“我那时问过你的,你说是萨摩耶,明明是狐狸来着。”
等等,那个超丑的简笔画?!
入江目瞪口呆,“但你那时候完全接触不到外界,究竟是如何联系上的啊?!”
而且还是神明!
春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仿佛提起小狐付丧神就会笑起来,“这里,我梦到了他。”
小狐丸也在她脑中笑起来,结束了神降不代表无法窥视春奈的情况,小狐丸几乎是上一秒脱离了春奈的世界,下一秒就重新出现在了春奈的意识深处。
[说我是梦吗?]小狐丸笑道,[那可不是梦呀春奈。]
春奈则认真回复,[那么就是美梦成真。]
小狐丸被直球击中了,好半天没说话。
而这一边的小正明明自己都签了卖身契,却还在担心春奈未来的去向。
春奈打断了小正的碎碎念,“好啦小正,我有去处,你要开启新生活,我也一样。”
明明身体在崩坏,她却充满希望,“我要去寻找承认我的家人,然后开启新人生啦。”
白兰嚼着棉花糖,不置一词。平行世界因为太过无聊,涉及生物实验的同位体也不在少数,他一眼就看出实验体已是强弩之末,也就小正这个笨蛋会相信这种话啦。
“走啦小正。”白兰打断了他们,“家族正是起步期,时间紧任务重,快随我去意大利!”
小正恋恋不舍地走了,走之前他抱着蔫巴巴的实验犬大声说道,“约定好了啊小春!我们之后一定会见面,你自由了!”
春奈很是新奇,“好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刚完成了上一个[约定],就迫不及待紧接着建立下一个的。”
白兰的直升机停驻在头顶,巨大的气流吹拂下,入江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大声喊道,“这就是作为友人的羁绊!”
白兰也大声说道,“真是的!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吃醋了哦小正!好了快跟我回去啦!”
或许白兰是真的吃醋了,一群外国人快速退场,紧接着三筱结束战斗。
花御本就是人类对森林的憎恶、恐惧中诞生的诅咒,在发现三筱格外强大,勉强冷静后便借着密林的优势逃跑了。
而三筱在八原有着绝对的主场优势,可惜他们位于东京,只能让花御重伤撤退。
披星戴月而来的大妖怪身上还带着露水,夜间的风吹过,春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八原特有的草木香气。
“小春。”三筱声音低沉,“你变成大孩子了……你变得不一样了。”
他并非如同其他妖怪一般迟钝,三筱知道人类的寿命对于妖怪来说昙花一现,但既然做下约定就要履行。
他在八原没再等到玲子,但却在今天猛然想起和玲子的约定。
他得去东京为那个孩子保驾护航。
现在看来妖怪对时间的感知的确迟钝,那个孩子眨眼长大,再见已变成了奇怪的物种。
“三筱你来的时机刚刚好……”春奈努力抬头,她露出一个微笑,“我的经历是个漫长的故事啦。”
因为不想让入江担心,她努力维持着崩坏的表象,如今随着熟悉妖怪的到来,那表象轰然破碎。
她在融化,那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崩坏。实验体的外壳在消融,露出最里面属于人类春奈的身体。
而现在,人类春奈的面孔也在融化。
春奈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她有些害怕,但小狐丸偷偷安慰她:
[别害怕,就算是彻底融化,我也可以带走你的灵魂。其实没什么的,时政有很多魂体的审神者,我们到时候一起拜访他们!]
这么一说,春奈就没那么害怕了。
三筱赞同地说,“是呀,你也可以变成妖怪。但恕我直言,你们之间的约定似乎差上一点,小狐丸怕是不能带你离开。”
可恶的十八岁。
春奈愣了愣,“等下,你能听见?你知道那是小狐丸!”
她明明是在脑内和小狐丸在交流!
三筱发出笑声,“当然,当年的刀剑付丧神嘛。玲子一直念叨着说担心他把你拐走,现在看来……”
他说得意味深长。
但春奈没听出言外之意,她因为三筱的话一下子急了,明明刚刚还是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现在急得团团转。
“哎呀那可不行!我想要见到小狐丸!”春奈说,“三筱,你可以带我去找玲子吗?”
“这个嘛……”三筱沉吟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玲子了。但我可以带你去有玲子气息的地方。”
“那就拜托了!”春奈说,“啊对了,还有甚尔……”
“那个很强的人类吗?”三筱对甚尔的评价很高,“他说既然来帮你的存在很多,你一定有去处,他说去追杀冰属性的诅咒师之后就不回来了。”
即使是这样的紧要关头,春奈也忍不住露出吐槽脸,甚尔绝对是闹别扭了吧?对吧?
辛辛苦苦一路尾随过来然后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助力的一员什么的……
按照甚尔的脑回路,就像自己是备胎一样。
第32章 邮差
甚尔并未走远,战斗于他而言已是本能,他才不管冰属性的术师多大年龄,也对术师说的各种事情毫无兴趣。
对于甚尔来说,只要动手,对方就会自动停止废话。
他应当是很强的。
甚尔追上里梅,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说起来,这应该是诅咒师,能换点钱?
甚尔拎着失去声息的里梅,站在树梢高处发呆。他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到春奈的位置,下面的简直是热闹非凡。
外国人热热闹闹地离开,接着巨大的狐狸付丧神恢复原样,再然后是妖怪背起了春奈。
春奈的情况并不乐观,甚尔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即使春奈和他说过自身可以反复重新生长的属性,甚尔仍能从春奈的身上感受到浓重的死意。
实验体刚逃出去就没有未来了,还说什么他一定会幸福的约定……
他不擅长离别,那样温情的时刻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
甚尔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说起来,委托击杀术师的活似乎很适合他。
*
春奈趴在三筱的背上,和小狐丸载她时不同,三筱的毛要更硬一些。
三筱忽然感叹,“人类真是别扭的生物。”
“为什么要这么说?”春奈问。
三筱感受着甚尔的气息逐渐远去,慢悠悠说道,“没什么,只是如此感慨。说起来,你去东京上学后,我也陷入了沉睡,我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境况。”
妖怪嘛,就是今天睡一觉,明天睡一觉,不知不觉将整个人类的一生睡过去了的也不在少数。
像三筱这样,只是睡了好多年,然后猛然想起和春奈的约定的,都算得上是有契约精神了。
“那就先去玲子之前住的地方。”春奈决定道。
“没问题。”
他们在八原降落。
曾经夏目玲子居住的独栋民宅门口已经换上了其他姓氏,春奈透过栅栏向内望去,里面的小院也变了副模样,和记忆中有所偏差。
“看来玲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三筱沉声说道,“只有残留的气息……”
“看来是这样。”天已经蒙蒙亮,春奈察觉到有人类在靠近,本能地背过身去遮掩身上非人类的部分。
清晨的街道冷清,邮差看不见三筱,只看到身形纤细的女孩子独自站在街道上。
“小姑娘你是来拜访这户人家的吗?”邮差扬声问道,他赶着给下一户送信,因此没能看到春奈藏在阴影中不自然的四肢。
“我来找人。”春奈将正在融化的手臂向后藏了藏,“或许您知道夏目一家吗?”
邮差恍然,“夏目一家早就搬走好几年,唉,他家的女主人去世的很早,没几年男主人也跟着去世了……”
“……去世了?”春奈怔住,“我记得他们家还有个女儿?”
邮差停下急匆匆的脚步,“呃,对,是有的,我记得他们是搬到了隔壁镇子。”
邮差仔细打量着春奈的脸,春奈极力抑制才没让脸颊上出现明显的融化迹象。
“啊,你一定是玲子的亲戚!”邮差大声说,“仔细一看很眼熟嘛!”
春奈顺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是的,是远房亲戚,我来投奔她,没想到……”
她留下令人遐想的空白。
邮差啧啧称奇,“那你来得可不巧,我找找地址,说不定你可以去投奔玲子的女儿……我想起来了,很久之前有个孩子总是去玲子家玩,你和那孩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呃,”春奈不好意思地比划,“是身边总有一只狗狗的那个吗?”
“对对,萨摩耶!”邮差激动极了,“哎呀,没想到那孩子的后代都长到你这么大了!”
春奈干笑,假装自己是自己的后代。
“拿着,”邮差快速写下地址,“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早在外面徘徊,一定是遇到了难处。顺着河堤走,大约半个小时有个车站,你能赶上今天第一班车!”
春奈接过地址,谢过好心的邮差,后者急匆匆地离开。
春奈这才转向三筱。
“看来你很擅长和人类交流。”三筱说,他垂眼打量着春奈手里的纸条,“人类真是脆弱,就算是玲子也难逃有限的寿命。”
有那么几秒,大妖怪的气息变得混乱,外露出的悲伤与愤怒几乎将他淹没。但很快,他将所有情绪都收起。
他看起来孤零零的。
“春奈,我……”
“三筱是掌管八原的妖怪,不能太久离开八原,对吧?”春奈贴心地说,“今天您已经很辛苦,那么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好了。”
要保护她的约定是三筱与玲子达成的,如今玲子去世,三筱一定很伤心,而且三筱已经完成的很好了。
要留给三筱一些独处的时间才行。
春奈十分善解人意。
“不,我答应了玲子要保护你……”
“不要。”春奈说,她轻触三筱腿部的皮毛,那块的皮毛要比其他颜色更深,仔细看去已经被鲜血浸透。
“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春奈说,“那只特级咒灵并不好对付,对吧?就算这样你还是背着我跨越了半个国家来到八原。”
三筱避开春奈的触碰,他将伤腿藏起来。巨大的妖怪呼出一口气,似乎不满于春奈的话。
“没关系的,”春奈反过来安慰他,“我会很顺利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在八原看看我离开的这段路。”
沉默一会儿,三筱叹了口气。
“实在抱歉,玲子的事我需要时间来仔细思考。”三筱的身形缩小,他变为容貌俊美神色忧郁的青年,“我会给你保护的术式,至少在八原的范围没人可以伤害你。”
“好呀。”春奈笑起来,“别这样,今晚三筱你已经帮助了我太多,还有小狐丸陪我呢。”
“诱拐小孩子的狐狸。”三筱不咸不淡地评价,“那么就出发吧,尽管使唤你的狐狸付丧神。”
“是这样的!”春奈很喜欢三筱‘你的付丧神’这样的称呼,她假装没听见脑子里小狐丸对于‘诱拐’的反驳,高高兴兴地同三筱道别,“那么我出发了!”
三筱脸上浮现些许困倦之色,“回见了,春奈,玲子的女儿一定也会承认你是家人的,这是玲子与你的[承诺]……”
“哈哈,也不知由美长大是什么模样。”春奈看着三筱身形变淡,这个嘴硬的大妖怪,说着都是小事,其实早就到了极限,如今回到八原便迫不及待陷入沉睡。
接下来的路她又要自己走了……
不对。
小狐丸温和的声音响起,“别忘了还有我。”
春奈打了个哈欠,“其实我也有些困了。”
“别睡!”小狐丸的声音慌张起来,“你不许睡!情况这么严重刚刚为什么不让三筱送你一程?”
“因为他也受了重伤呀。”春奈说,“别担心,我不睡,来陪我说话嘛。”
“想要聊多久都可以。”小狐丸说道,“只要你不睡……你那里还有我剩下的皮毛吗?”
当然有了。
春奈摸出一撮雪白的毛发,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白色的毛发自发的纠缠在一起,将自己团成一团,它们摘走了春奈两颗红色的纽扣作为眼睛,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蹲坐在春奈的手掌上,对她叫了一声。
“嘤嘤。”像是在撒娇。
“不错吧?”小狐丸说,“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小小的,好可爱哦。”
“……我可不小!小狐只是谦辞!”
春奈例行逗得狐狸炸毛,她戳了戳跳来跳去的狐狸,“好啦,我知道的。”
“接下来怎么办?”小狐丸严肃道,连带春奈掌心那只小狐狸也坐得笔直,“你的状况并不好,难道真的要徒步走到隔壁城镇?”
“当然是等待大家约定中的[顺利]降临。”春奈说,“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在此消融。”
她的左臂有了消融的迹象,春奈扯了衣摆的布条缠上,这样她就显得与常人无异。
街道尽头传来车铃声,邮差去而复返,将自行车蹬得飞快。
“孩子,我载你一程!”邮差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看向春奈的眼神不再陌生,而是充满了惊喜的探究,“今天的信件不多,我先送你……坐在我的后座,一会儿就到车站啦。”
“谢谢。”春奈假装没发现邮差的异样,她坐上邮差的后座,那车子的把手上还挂着两个大兜子,里面是没投送的信件。
可不像邮差说的那般没有多少信件。
邮差也注意到了,他挠头,帽子下的头发不少都已泛白,“哈哈哈……让你这样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出行可不行,乡下也是没那么太平的。”
春奈看到河面倒映的面孔,是十几岁的年轻面孔,属于她自己。
邮差笑着,他不年轻了,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我曾经是玲子女士的邻居,”邮差说,“我见到了你,仿佛就见到了那孩子……那个总是来找玲子玩的孩子。”
邮差的眼神温润,说起这个的时候仿佛马上就要有透明的液体渗出。
春奈望着他,努力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
“她去世的时候还在上学,那么年轻……看到了你,我总觉得她还在。”邮差咳嗽两声,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掉喉咙间的干涩。
“你之前不是觉得我是那人的后代?如果像我这般年轻就离世,恐怕是不会有后代的。”春奈实事求是。
邮差摸了一把眼睛,“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年纪大了,总是丢三落四,忘这忘那的……那孩子也可能是失踪了,或者贪玩走丢了。”
“她的记性可能更不好。”春奈体贴道。
“你去找夏目一家是有什么要紧事吗?”邮差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问道。
春奈如实回答,“有要完成的约定。”
“噢……”邮差又问,“那之后还回来吗?”
“有可能回八原,也有可能不回。”春奈说,“我还没有想好。”
“也好。”邮差喃喃,“选择权在你。”
春奈被他奇怪的态度绕晕了,她试图看看这邮差此时是什么表情,可是她坐在后座,只能看到一个绷直的后背。
邮差的脚程很快,带着春奈顺着河堤一路骑行,又在路边碰到恰好要出镇子的人。
“对对,是要去隔壁町,”开车的是对夫妇,他们笑容和善,“我们顺路,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
“太好了!”邮差很高兴,“藤原先生,那么这位小姐就拜托给你们了!”
他脱口而出,“祝你旅途顺利,小春!”
“哎呀。”春奈说,“你知道我叫什么。”
邮差滑稽地顿住了。
“我记得你,隔壁喜欢给小狐乱喂零食的邻居。”春奈跳下自行车,“你老了。”
她记得呢,小时候玲子隔壁有个青年,总是眼巴巴地看着拟态为狐狸的小狐丸,每天在她出门玩的必经之路上拿着自制的零食试图引诱小狗。
奈何小狐丸不是小狗,青年的零食也不适合小狗吃,最后都进了春奈的肚子。
没想到青年之后会选择成为邮差,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
小狐丸也想起来了,[噢,那个做狗零食很糟糕,做人类零食很成功的人类。]
“你、你……”邮差大吃一惊,几乎要跳起来。
藤原先生好奇地看过来,“你们认识?”
“是呀,在我小时候见过的……邮差先生,谢谢你愿意载我一程,”春奈露出笑容,“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相信她不会伤害他人,也相信她的存在。
“藤原他们是值得信任的好人,”邮差说起别的话题,他从兜子里拿出干净的披肩,“如果不介意的话……”
春奈低头,看到自己另一侧手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出现了缝合线。
歪七扭八,像个新手的作品——没办法,当年给她尸体缝合的研究员在缝合方面确实是个新手。
她披上颜色素净的披肩,春奈嘟嘟囔囔,“之后我会还给你的……”
邮差小声说,“之后完成约定还是去成佛吧……”
嘿!
虽然春奈确认邮差早就认出她来,但还是不高兴地瞪了对方一眼,她用藤原夫妇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才不是,之后我要重新长大!还有那么多约定没完成呢,包括你,我之后会把衣服还给你,这是约定!”
第33章 一个吻(三合一)
车子启动,邮差的身影在道路尽头渐渐远处。即便开出了很远,那道身影仍在原地久久伫立。
真奇怪。邮差想。
那么多年这孩子都没有回来,他和玲子一家居然都没有感到奇怪。
甚至东京那场意外的电车爆炸之后,也没有人去东京认领春奈的尸体。
……那孩子该多孤独。
就像是有神秘的力量屏蔽住了,邮差慢慢将手放到心脏的位置。一直到现在,他才感到迟来的、窒息的悲痛。
他在玲子的隔壁住了很久,那家人出了名的奇怪,时间久了邮差也见过一些场景。
比如夏目玲子会和空气吵架,偶尔也会走着走着殴打空气,或者是和看不见的存在一起玩。
现在他明白了,世界上是有灵魂的存在。
记忆中的女孩子重回故地,她看上去灰扑扑的,身上也伤痕累累,只有眼睛明亮得一如往昔。
真希望她能顺利……
“……”
“你要去哪里呢?”载春奈一程的藤原夫妇十分温和,他们关切地说,“就算是着急也要多穿一些哦。”
现在是初春,春奈一身单薄的和服,衬得格外可怜。
春奈报出邮差给的地址,“我还好啦,要去找认识的人。”
藤原塔子从车上找到备用的外套,态度强硬地为春奈披上。
这下春奈除了肩膀上的披肩,还多了一件外套。
她的穿搭不伦不类,但将早春凛冽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女孩子手里还捧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玩偶,可爱极了。
藤原塔子笑起来,“你看,穿上外套是不是暖和多了?”
春奈乖乖点头。
其实小狐丸的毛发也有御寒的作用,只要捧着小狐狸,那些寒冷的风便自发地变得温柔。
但他人的关怀是十分珍贵的,春奈不想拒绝。
藤原先生的车开得又快又平稳,春奈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别睡!]小狐丸急道,伪装成玩偶的狐狸咬了她手掌一口。
春奈太累了,即便是疼痛也只是让她短暂地清醒一瞬。
[就睡一会儿嘛……]她下意识撒娇,[小狐丸你会一直看着我的对吗?]
[好……]小狐丸的声音轻轻的,[我会帮你看着这边,就一会儿哦。]
几乎是小狐丸话音刚落下,春奈便闭上眼睛,坠入意识深处。
她没能陷入完全的睡眠中,对于纾解疲惫的方式,春奈自有别的方法。
意识深处的空间黑漆漆的。
春奈东张西望,很快找到了目标。俊美高挑,外貌如野狐一般的付丧神正忧愁地看着她。
“小狐丸!”春奈高兴地跑过去。
“春奈……”小狐丸接住春奈,他轻轻叹息,“我多么想现在就在你身边呀。”
“这是我的事。”春奈很是豁达,“你愿意跨越那么远的距离来找我就很好了。”
她掰着手指,“何况小狐丸你强行降临在我身边一定付出了不少代价吧?”
小狐丸蓬松的银白长发不再顺滑,散落在后背的头发也打结,他身上沾了不少的血渍,原本额光洁的护甲也布满撕裂缺口。
这里是春奈的意识空间,那么这些将小狐丸半边身子浸透的鲜血就不可能是别人的,只能是来自他自身。
小狐丸轻轻偏头,他皱起眉,“不……只是皮毛没有以前光亮了。”
他本是最在意自己的皮毛,此时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连自己束发的发绳松掉了都不知道。
春奈眨眼,以她的角度,能看到付丧神下颚不自然地绷紧,唇角也紧紧抿着。
现在看不到标志性的虎牙了哎。
就算是这样,小狐丸也稳稳地将她接住,还一副没能尽力的愧疚模样。
哎呀。
“我可以看看你那边的情况吗?”春奈提出了请求,“我还不知道小狐丸是从哪里赶来的。”
小狐丸不情愿,“我的皮毛乱掉了,不好看。”
胡说什么呢,意识空间里的小狐丸就已经够狼狈了,那只能说明另一边小狐丸的情况要更加危险。
小狐丸皱着眉,他一心想着春奈的事,跨越世界一点也不值得看,又枯燥又无聊,到处是溯行军,没意思极了。
倒是春奈的情况要更危急一点。
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还强行吸收了特级咒灵,如果连原本的身体都开始融化……
忽然,被他珍惜抱在怀里的女孩子动了动,接着小狐丸感到下巴传来柔软的触感,甚至有些湿润。
一个吻。
“春奈,你……”小狐丸手足无措,他眼中沉重的情绪被击破,一向的绅士沉稳只能勉强维持。
他几乎是狼狈地看向春奈。
春奈依旧是无辜的模样,就好像现在小狐丸不是人类形态的刀剑付丧神,而是毛茸茸的狐狸形态。
就算是很久之前带着春奈去时政游玩,得到过一次感谢的吻,小狐丸依旧会手足无措。
果然,春奈笑眯眯地说,“这是谢礼,然后……”
她强硬地将小狐丸拽得再向下一点,同时小狐丸感到颊侧传来湿漉漉的触感。
落在脸颊上的吻小狐丸再熟悉不过——但那是作为狐狸形态和春奈玩耍时才有的。
春奈格外喜欢他的狐狸形态,梳理毛发后忍不住抱着他亲上一大口更是常态。
但现在不一样,他是刀剑男士的形态!
小狐丸看上去如野狐般桀骜不驯,但其实最是绅士守礼。
他耳朵红透了,而春奈还不知满足,在他另一侧脸颊也落下亲吻。
“这是贿赂。”春奈说,“我要看看你的现状……或者,呃,这是命令?时政的审神者姐姐们教我的,刀剑不听话就要这么说。”
小狐丸低低地笑起来,“真是的,到底是哪个审神者大人啊。”
他看似无奈,却仿佛很享受被命令。
拿回所有记忆的春奈变得更聪明了,小狐丸垂下头,重新露出狡黠的神情,“那么就来看看吧,只是些战场,不值一提。”
春奈眼前一花,眼前就从漆黑的意识空间变成了四下荒芜的旷野。
小狐丸和她的视野共享,春奈察觉到小狐丸正在一颗古树下修整。
随着睁开眼,小狐丸也站了起来,春奈不太适应小狐丸高挑的视角,一时间新奇极了。
她的本体一米六十多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中上,而小狐丸的身高则远超其他男性,春奈粗略估计过,绝对超过了一米八五。
这样的身高看到的视野极其广阔……怪不得小狐丸第一次以她的视野观察四周的时候会发出古怪的感叹。
嘟囔着可爱什么的。
没关系,春奈安慰自己,她作为实验体的缝合怪时,足有好几米,那样更广阔。
很快,春奈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骨架形态的敌人正从地平线尽头狂奔而来,小狐丸拔刀出鞘。
即便小狐丸的动作已经够快了,春奈还是从刀面捕捉到小狐丸如今的境况。
意识空间的小狐丸遮掩了自身的状态,他的实际情况还要更糟一些。那标志性的狐耳状发丝凌乱倒伏,血痕顺着眉骨和脸颊滑落下去。
但小狐丸的红瞳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
“和狐狸来跳舞吧!*”小狐丸高高跳起,随着劈砍,在溯行军中形成了短暂的真空。
他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力量,顶着重伤也能在溯行军中拼杀个不停。甚至,在战斗中小狐丸的伤势也在一点点愈合,直到变为光洁的模样。
如果春奈在时之政府任职上一段时间,就会知道刀剑付丧神身边有无主君是完全不同的。
只是注视,刀剑便会燃起无限战意,何况春奈的存在会为小狐丸补充足够的灵力。
足以淹没小狐丸的溯行军很快被杀得一干二净。
春奈觉得小狐丸有些陌生,又为第一视角的战斗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小狐丸哼了一声,他战意凛然,向面前挥出重重一击。
空气被斩击打开一道缺口,小狐丸迈入其中。
“就是这样。”小狐丸说,“不断战斗,然后去往离你更近的坐标……所以就算春奈你没能成为人类也没关系。”
“人类的十八岁并不重要,我会主动来。”他说道。
小狐丸穿过世界的缝隙,感受着并没有春奈的气息后,再次寻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小憩,等待着新的溯行军出现。
如此循环往复,他终有一日会来到春奈的世界。
视野一闪,春奈回到意识空间中。
她还在小狐丸的怀里,以一种极其舒适的姿势……小狐丸擅长公主抱。
“很帅气。”春奈说,“这让我觉得我的贿赂变得不太值钱了。”
“那已经足够。”小狐丸说,“就算是没有那个……吻,我也会为你做一切事情。”
“只是想要证明,”他顿了顿,嘴角扬起笑容,“我是很强的,主人的命令全部可以完成。”
他对于神降受到限制没能大杀四方而耿耿于怀。
春奈抖了抖,为小狐丸首次出现的称呼起了鸡皮疙瘩,“‘主人’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啊?!”
“那些审神者没有告诉你吗?”小狐丸得意道,“如果选择了刀剑,那么就是他的主人了。”
他凑过来,“我只会这么称呼你一个人哦。”
这回轮到春奈向后仰倒,她面红耳赤但找不到原因,只觉得小狐丸一定是在逗她玩。
是很坏很坏的狐狸!
小狐丸扳回一局,他正了正神色,“好啦,春奈,你得醒过来了……哎呀。”
春奈不满地咬了他脸颊一口。
*
春奈醒过来的时候,藤原先生刚好将车停下,坐在副驾的藤原塔子正要回身叫醒她。
她打了个哈欠,短暂的睡眠让疲惫感减轻,在和小狐丸贴贴的过程中,她的融化抑制住,身体有愈合的趋势。
她从生死的交界处回来了,又一次。
“到啦,”塔子温和地说,“慢一点,时间还早着呢。”
春奈看了眼窗外,她将外套脱下,却被拒绝了。
“外套不重要,你的健康更重要,你的家人一定也不想让你因为受凉而感冒。”藤原塔子强硬地把外套披在春奈身上。
“说起来,”藤原先生扶着方向盘,向春奈的目的地张望,“夏目家?我总觉得很耳熟。”
他皱着眉,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哎呀,好像是咱们的远房亲戚。”
春奈就坐在后座上乖巧地等待,等待这对夫妻掰着手指推算。附近的村县人口密集,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其实就隔壁县的距离,仔细推算谁和谁都能算得上半个亲戚。
果然,藤原先生研究了半天,从记忆的角落找到了夏目家的记忆。
“好像参加过他家的婚礼。”藤原先生说,“大约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塔子合起手掌,“好巧!但是没带东西,不太好拜访……”
“没关系,”春奈打断了这对善良夫妻的对话,“我自己就可以,不需要再打乱你们的日程,那样太麻烦你们了。”
她顿了顿,“能送我到这里已经很感谢啦。”
“好吧……”塔子犹豫道,她抽出一张纸写下电话号码,“那么有难处了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哦。”
“没问题。”
春奈向这对好心的夫妻道谢,他们还有事要忙,很快驱车离开。
她再次站在写着夏目姓氏的房屋前,里面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敏锐的五感能让春奈听见房子中正爆发小小的争执。
“贵志,不要胡闹,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和你三个人。”
“可是明明今天有客人呀!就在那里,桌子旁边!”
“……抱歉,我看不到,或许那只是你幻想中的朋友。”
“不是的!”
大门被推开,一头亚麻色头发的小孩子闷头跑了出来,脸上满是伤心。
他不看路,完全沉浸在大人看不到他眼中世界的伤心,直到一头撞到春奈的小腿上。
“哎呀。”春奈小小叫了一声,但其实不疼,还没有漏瑚一拳的零头有力呢。
反倒是小孩子,被反作用力一弹,一屁股坐到地上。
春奈有点想笑,她忍住了。
“抱、抱歉!”夏目贵志说道,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春奈的目光带着戒备。
“没事啦。”春奈说,“反而是我,害得你摔倒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站在我家门口?”
“我的名字是春奈,前来拜访。”春奈回答他,“好可爱呀,你的气息和玲子一模一样。”
夏目贵志犹豫地问,“……玲子?”
他从未见过夏目玲子,外婆在他出生前便早早离世,连名字在记忆中也变得模糊。
“对,夏目玲子。”春奈说,她踮起脚向院子里张望,“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或许夏目由美在吗?”
“那是我妈妈。”提到这个,夏目贵志的情绪低落下来,“她生了很重的病,我不应该闹脾气的……”
“很重的病?”春奈不太能把玲子生下来的那个健壮婴儿和重病联系到一起。
“医生说查不到原因。”夏目贵志说,他仰头看向春奈,这个站在他家门口的陌生人有着和他家人极其相似的外貌。
栗色的长发,和他一样的金棕色瞳孔,还有让人无法生出警惕的柔和五官。
但他视线下移,看到女孩子垂下来的右手在融化。
“!”
夏目贵志猛地倒退两步。他的年纪不大,但已经逐渐意识到世界的另一面。
其他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到。刚刚就是在和父亲赌气来着。
他无法准确地辨别人类和妖怪的区别,但也意识到了有的妖怪是需要主人的邀请才能进入房屋的,面前这个说不定就是!
“啊。”春奈顺着夏目贵志的视线看到自己的手,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吓到你了。”
她撕下一截布料,将右手妥帖地包上。
她又向院子里张望,“唉,由美生病了?说不定这不是个拜访的好时机……”
“别人是看不到你的……”夏目小声嘟囔,“别费力气了。”
虽然夏目不知道面前的姐姐是如何认识他的母亲的,但不妨碍他露出戒备的神色。
春奈看着才到她大腿那么高的小豆丁笑了笑,反手按响门铃。
夏目贵志做好了准备,准备等父亲出来查看的时候认下这口黑锅。
也不是第一次了,总有妖怪和他开些无聊的玩笑。然而大人们根本看不见妖怪,每次都以为是他的恶作剧。
然而等父亲出来查看的时候,视线却自然而然落在了春奈身上。
“您好,”夏目和彦看了看自己家的孩子,客气地向春奈发问,“请问您是?”
“我来拜访由美。”
夏目贵志瞪着春奈,看她变魔术般手中出现了花束,明明几秒前她手中还空空如也。
那是小狐丸化作的狐狸在附近收集而来的花朵,付丧神看出春奈空手而来,在春奈下车的时候就去附近搜寻了合适拜访的礼物。
“爸爸,她……”
“乖,贵志,不要再闹脾气了。”夏目和彦温和地说,“桌子上给你留了饭,这位是客人。”
夏目贵志目瞪口呆地看着家里人不仅能够看到春奈,后者还非常顺利地登堂入室,用上了他摆出来多余的那副碗筷。
那占据了客人位置的妖怪则被春奈趁人不注意时扯到一边去,敢怒不敢言地穿墙离开。
春奈对小孩子眨了眨眼,看到小孩子的脸鼓成包子。
“由美还在房间中睡着,不介意的话先用餐。”和彦说,春奈的打扮实在是怪异,他带着怀疑但还是热情地接待了对方。
“太感谢啦。”春奈说,她打量着房子,家具和装修风格同玲子家并不一样,到处都是开了一半的药盒,表明家中主人正处于重病之中。
“我从八原过来。”春奈看出了男主人的怀疑,她自然而言地提起来历,“我本是去找由美的母亲,但她已经过世多年。正好有好心人给了我地址,送我过来。”
她提起好心的邮差和藤原夫妇。前者和彦不认识,后者倒是有些印象。
“哦哦,我和由美结婚的时候见过他们。”和彦恍然大悟。
春奈笑眯眯的,“藤原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有了熟悉的关系在,夏目和彦放下些许戒心,将春奈当做是妻子认识的小辈,无奈地将家中近况和盘而出。
夏目贵志出生之后,由美的身体便不太好,勉强维持了几年后,今年状况急转而下,医生说怕是挺不到来年。
于是便回家修养。
和彦说到这,忍不住咳嗽几声,“抱歉,可能是过于忧心,我的身体也不如以前……”
卧室传来响动,由美醒了。
和彦急匆匆地走进卧室照顾妻子,等待的时间中,又留下春奈和夏目贵志大眼瞪小眼。
“你不是妖怪?”
“哈哈,我没说过我是啊。”春奈很是悠闲,宅子中的不少物品残留着玲子的气息,她甚至有余力将融化了一半的手臂长回来,“但我也算不上人类。”
夏目贵志刚放下的心狠狠提起来。
“你有什么目的?”他急得快要跳起来了,“不许在我家捣乱!”
“我可不是那些没品的喜欢恶作剧的妖怪,”春奈说,“我是来完成约定的。”
“什么约定?”
“要成为玲子的家人。”提起这个,春奈便露出笑容,“玲子,也就是你的外婆是这样和我约定的。”
此时的夏目贵志没有遇到大量与玲子有约定的妖怪,因此他并未意识到什么不对,“但外婆已经去世了,所以你找了上来?”
“是呀。”春奈说,“我来找由美,玲子当时约定里也带上了由美。”
因为都是一家人嘛,当时只是玲子蛮不讲理的约定,没想到最后真的要有求于她的女儿。
“春奈小姐,由美醒了。”和彦从卧室探头招呼春奈,“由美今天的精神头还算不错。”
说是不错,但春奈走进卧室,看到的却是脸色苍白如纸,命不久矣的女性。
“好久不见,由美。”春奈凑过去,仔细观察着对方。
但怎么看,春奈都无法把她和记忆中到处乱爬、偶尔让玲子也感到头疼的健壮婴儿联系到一起。
夏目和彦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倒是夏目贵志,固执地也要旁听。
“你是……?”由美困惑地问。
夏目贵志生怕春奈乱说些什么,惹得母亲病情加重。
而独处时说着要成为一家人的春奈此时却改变了口风。
“我是夏目家的远房亲戚,听闻您生了重病,前来看望。”春奈说道,“我带来了花,希望你会喜欢。”
由美仔细辨认着春奈,她昏昏沉沉的,“是吗?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们之前见过?”
“很久之前见过的。”春奈说,“我本来是要来履行约定,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由美的生命像是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已经是岌岌可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熄灭。
春奈很清楚这一点。
“约定?”由美茫然问道。
“和玲子的。”春奈说,她自顾自将手搭在由美的手腕上,“原来是这样……”
夏目贵志继承了玲子充足的灵力,但由美不一样,她是普通人。
夏目贵志的诞生几乎熬光了由美的精血,因此生下孩子后,由美便迅速衰败下去。
但另一方面,这座房子似乎不对劲,如果说由美是因为产下贵志而变得虚弱,夏目和彦的虚弱就反常极了。
春奈看了眼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小孩子,并不准备将理由告知对方。
“和母亲的?”由美吃了一惊,“你究竟是……”
“那个不重要。”春奈说,“你是玲子的孩子,我得让你活下去。”
这比约定更加重要。
就算是变成其他的存在,小狐丸也会找到她,所以不需要再搭上玲子女儿的性命。
“本来我就比约定的时间晚来了许多年,你还没有告诉我喜不喜欢我送的花。”虽然是指使小狐丸收集而来的,但颜色却是春奈选的。
“喜欢……”由美被一连串的变化惊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床头的花束,花是早上采来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那些花都是镇子附近常见的品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向春奈,后者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接触的地方传来暖意。
这让由美有了力气,她竟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妈妈!”夏目贵志扑上去,又惊又喜。
[春奈,房间里有东西不对劲。]小狐丸说。
提醒的同时,小狐丸从春奈怀里跳下,在由美的惊呼中,狐狸从床下拽出一块散发着不详黑气的石头。
是咒物。
春奈的面色冷了下来,她一把将其捏碎,闻声而来的夏目和彦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看起来纤细的访客竟然能徒手碎大石!
“有诅咒的石头,它会逐渐吞噬普通人的生命。”春奈也不管他们能不能接受,一股脑说道,“如果没猜错,夏目先生的健康情况恐怕也不乐观。”
小狐丸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也不管夏目一家的惊呼,在房子上上下下地搜寻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由美面露惊诧,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玲子还未早逝,和她说过的只言片语。
[世界上是存在着另一面的,]玲子说,[虽然你没有继承到我的天赋,但说不定是好事。]
由美追问,[但是看不见很害怕呀……]
[没关系,我的朋友们会保护你。]玲子满不在乎地说,[是的,我朋友特别多。]
然而从未有母亲的朋友登门拜访,由美随着成长渐渐遗忘,将母亲的话当做是为她编撰的童话故事。
由美看着忙活个不停的狐狸,母亲的朋友似乎、可能不是人类……?
狐狸从家中各个角落搜寻出夏目一家从未见过的物件,在春奈眼中,全部是带着黑气的咒物。
和彦目瞪口呆,也顾不上询问忽然跳出来的狐狸,“搬家是由我负责的,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啊!”
他最近身体也在变得虚弱,本以为是操劳过度……
就算和彦不信鬼神之说,在看到那些形态各异的诅咒物也感到一阵恶寒。
春奈皱起眉,这么多低级咒物,看起来可不像是偶然为之。
小狐丸将其依次咬得粉碎。
“可恶的傀儡,坏了我的好事!”窗外忽然传来叫骂。
一个古怪的老头在门外气得上蹿下跳。
“这谁?”春奈问。
“刚搬家时上门拜访的阴阳师,说是能帮忙看看房子的朝向和家居摆设,后来他也在附近定居了下来,就住在隔壁……”和彦说,他意识到了不对。
“你们让人骗了。”春奈直白地说,“那是诅咒师。”
她在研究所作为练手杀死的诅咒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门外这种,也就是倒第一的水平。
那老头还在跳脚。
“可恶!本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你们然后将那孩子占为己有……”他恨恨道,“算了!”
诅咒师多年前偶然路过,发现了夏目贵志的存在。
那样充裕纯净的力量……简直就是一块璞玉!
诅咒师最擅长炼制傀儡,一眼就相中了夏目贵志,他不想惹出乱子,干脆找了理由在房子中留下大量低级咒物,想着等孩子的父母去世自然地将那孩子收养。
他不是什么强大的诅咒师,以往炼制的傀儡都是侥幸获得的普通人尸体,咒物也是同行们看不上的小诅咒物件。
那又怎样!等到将这孩子炼制成傀儡,以往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会改变态度!
可是偏偏却在最后的时候 被别人横插一脚!
不入流的诅咒师气愤极了。
“哪里来的小姑娘,一副破破烂栏的模样,”诅咒师怒道,“一起都去死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草丛中爬出数个目光呆滞的人型生物,他们目光呆滞,宛如游戏中的丧尸,摇摇晃晃地就要扒上夏目家的窗户。
“你这家伙!我要报警了!”夏目和彦紧张地抓起房间中的椅子,随时准备应对破窗而入的傀儡们。
“嗯……别担心。”春奈兴致缺缺,她不想破坏掉房子,径直越过紧张的夏目一家,直面那些傀儡。
说是傀儡,只算是强行操纵着行动的普通尸体。
就算是处于虚弱状态,春奈也无聊得想要打哈欠了。
傀儡扭曲着四肢扑过来,春奈随便踹了一脚,傀儡就倒在地上,另一个扑上来,被绊倒在地。
春奈发出嘲笑的声音。
“这样也好意思做诅咒师?”
“可恶!看招!”诅咒师大喝,他召来压箱底的傀儡,“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你会为你的多管闲事付出代价!”
春奈看着他召唤出一只由无数肢体缝合在一起的怪物,她唇边的笑意消失了。
“哦……我不喜欢这个。”春奈说。
“怎么样?足有二级的强度!”诅咒师洋洋得意,他窥觑的眼神落在被保护在父母身后的孩子,“等那孩子到手,我就有特级的傀儡了!”
“特级的傀儡。”春奈笑了笑,“那么就现在让你见识一下呗。”
小狐丸操纵着狐狸傀儡变大,贴心地遮挡住窗户后夏目一家的视线。
诅咒师看着那变大的狐狸不明所以,“你的这只也只不过是空壳,我只要一击就可以打得粉碎——!”
他忽然感到一片阴影落在头上,似乎有乌云遮住了这片土地的阳光。
面前的小鬼没了踪影,那么一定是从上面攻击!
“傀儡一号,上!”
诅咒师自信满满地抬头,他可笑地僵住了。
不是乌云。
女孩子变成了更大的缝合体,她缝合的可不是那些普通人类尸体的残骸,而是更加恐怖的咒灵残骸。
甚至还有许许多多黑市都买不到的强力咒物。
那巨大的缝合体低头俯视着他,诅咒师竟从中感到对方的兴致缺缺。
“我讨厌你们这些轻视生命的人。”实验体说,“你们在侮辱生命。”
带着火焰的飞虫落在那所谓的傀儡一号身上,连哀嚎都没能发出,就变成了灰烬。
更多的飞虫落在那些尸体傀儡上,空气中‘噗噗’的声音不绝于耳,高温之下非法得来的尸体全部变为泥土的养分。
诅咒师吓得连连倒退,“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看上您选中的人类——!!”
他求饶的话没能说完,那沾染着火焰的飞虫也落到他的肩头。
轰的一声,他也变成了灰烬。
“你不该变成这样,你正在虚弱期,这样只会让你更加虚弱。”小狐丸说,“你生气了?”
“可能是……”春奈迅速变回原状,她披上快要变成布片的衣服,匆匆留下一句“改日再来拜访”,便钻入草丛中隐去身影。
那诅咒师一看就是在普通人世界也有通缉的小角色,想必之后夏目家报警,就会有相关的人士来解决。
天空落下雨来。
春奈在附近的公园的滑梯下面避雨,她就着雨水洗刷掉沾染到身上的灰尘。
由美的身体是个问题,而和彦也需要重新调理。今天之后想必夏目家也会正视贵志的情况,或者有正规的人士来接触……
这也是顺利的一环吗?怎么看起来不太顺利。
春奈本以为找到了由美就是结束,没想到由美也处于重病之中。
春奈思考着,或许从她逃离研究所之后,约定中的顺利就失去了效用也说不定。
忽然,滑梯下面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默不作声为她撑起伞。
“谢谢你救了我们。”夏目贵志说,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父母或许会因为狐狸的皮毛而遮蔽了看向窗外的视线,但他不一样,小孩子的身高让夏目从狐狸皮毛的间隙中清晰地看到了窗外发生的一切。
上门拜访还帮忙找出了诅咒物的女孩子变了副模样,她比家中的楼房还要高大,和恐怖电影里的怪物一样,将发疯的怪人烧得一干二净。
不管那是什么,毫无疑问,救了他们所有人。
对于夏目贵志而言,这是充满了奇幻的一天,他的家人接受了世界另一面的存在,他不再是总说谎话的孩子,反而得到了许多歉意和安慰。
而他的妈妈,更是在看到窗外陡然变大的狐狸时惊得站起,拖着病体找出了家中陈旧的相册。
“那一定是小狐,”由美喃喃道,“那么这孩子就是……”
照片上是素未谋面的外公外婆,他们还年轻,还有一个骑着大狗狗背上的孩子,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认出那不是萨摩耶,而是一只伪装成狗狗的狐狸。
他们团团围在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旁边,婴儿旁边满是玩具,所有人包括婴儿都看上去快乐又幸福。
“母亲和我提过的,我怎么会忘记呢……!”由美落下眼泪,“我们怎么会忘了她呢?”
婴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由美小时候做过一个梦,她梦到被一双稚嫩的手抱起来,然后带着她坐到大狐狸的背上。
抱起她的人发出快乐的笑声,风也温柔地吹来,身后……
身后是父亲担心的呼喊,母亲呢?
玲子在哈哈大笑。
很久以来,由美都将其当做是童年对于家人的一场幻想,原来那不是梦。
由美没有报警,她唤丈夫收拾家里,窗外已经下起小雨,雾蒙蒙的。
玲子在的时候家里就一直备着另一份孩童的东西,由美好奇过,就好像在她之前就有个孩子一直在家里生活一样。
“我们家还有一位成员,”玲子这样同她说过,“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忘记,但是时候到了,你会记起来的。”
现在由美记起来了,她一边懊悔于自己竟然真的忘记了这件事,一边让丈夫找到雨伞递给家中的孩子。
“快去。”由美叮嘱道,“注意安全,唯有她一定不会伤害你。”
夏目贵志在春奈头顶撑起伞,他看向春奈的眼中没了防备,而是全然的好奇。
他记着母亲的嘱托,将怀里的照片递给春奈,正是那张连小狐丸狐狸形态都拍进去的全家福。
小孩子一路跑来,将照片牢牢护在心口,外面大雨连绵,照片却一点都没湿。
“妈妈让我带你回家。”夏目贵志说道。
第34章 回到人间
春奈无声侧身,另一侧手臂的皮肤还没有长回来,冲动的后果是她的一半身体可怕极了。
“就算是我变成这样?”春奈笑嘻嘻的,“我可不是人类。”
“但你是家人。”夏目贵志说,“你救了我们。”
天上的雨还下着。
“不行。”春奈拒绝得干脆利落,“会给由美带来负担。”
她打量着夏目贵志,“你的天赋很强嘛,就像玲子一样。”
夏目贵志没说话,一直以来,他都不认为能看到妖怪是件好事,但在春奈口中,能看到妖怪反而是可遇不可求的天赋。
“我会把玲子教给我的都教给你,由美的健康也交给我。”春奈弯起眼睛,“虽然不能成为家人,但我会成为你们的守护神。”
说到这儿,春奈兴奋起来,她高兴地说,“我记得有这样的妖怪,会保护所有人,我正合适!”
夏目贵志看着她,真是一点也不成熟的人,居然是和母亲是同一时代的人,甚至比母亲还要年长。
他觉得春奈更像是家中贪玩的长姐,会背着大人们闯祸的那种。
“守护神也要跟我回家。”夏目贵志强调,“妈妈说了,让我带你回家。”
“等我恢复就回去。”这一点上春奈固执极了,她不愿意让普通人看到自己可怕的一面,“我很快就能变回原样,只要休息一会儿——”
她忽然顿住,唇边的天真笑意转变为严肃的神情。
夏目贵志并未发觉,他只觉得春奈说了一半就没了声音。刚要发问就觉领口一紧,下一秒整个人被春奈揽住。
女孩子身上有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硝烟味,并不危险,反而让人感到安心。
她带着夏目几个大跳,躲过了地面冒出的大量藤蔓,落在不远处的路灯上。
夏目耳边响起特殊的杂音,令他头晕目眩,听不懂内容但脑中浮现愤怒的女声。
[伤害了我的家人,我要杀掉你!]
公园的空地上出现陌生的怪物,她有着通体灰白的人型躯体,面部眼睛的位置生长着两根细长树枝,正操纵着硬质藤蔓向他们攻击而来。
“你的家人?谁呀。”春奈发觉又是一只特级咒灵,说好的特级咒灵少之又少呢?怎么今天像是批发甩卖一样刷新个不停。
如果三筱在,一定能认出,这就是在研究所随后赶来又被打跑的咒灵,她经过了简单的修整后循着漏瑚残留的气息找上了春奈。
春奈毫不知情,她发出疑问,“你们咒灵也有家人的说法?”
[你杀死了漏瑚。]
操纵着植物的特级咒灵说道,她的声音冷静,手下的动作更是杀意重重。
“哦……那还真是抱歉。”春奈捂住夏目贵志的耳朵,“我也有不得不战斗的理由,既然如此,就战斗吧。”
新的战斗拉开了帷幕,春奈融化了半边的身体还没能恢复,她还要保护身边的小孩子,一时间躲闪个不停。
对方是依赖于植物的咒灵,一只木鞠从暗处飞射而来,春奈跳起来将其踢到一边去。
“轰!”
球形木团在半空中炸开,荆棘四散。
春奈躲得勉强,她将怀里的孩子保护得好好的。
花御的攻击有着短暂的停滞,春奈也停了下来,她难以再变成巨大缝合体的模样,只能以最为基础的形态应付。
她得想办法逃走。
春奈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战斗中,甚至屏蔽了小狐丸的呼喊。
不可以让贵志受伤。
她躲闪不及,额头让荆棘划破,四散的小刺扎到了眼球,流下一串血点。
春奈无暇顾及这个,下一轮攻击已经到来,寄生的种子飞溅而来,狠狠吸食着她的咒力。
身体的融化在加快,春奈在奔跑中一个踉跄,才发觉融化的进程到了脚部。
而她能做出的有效攻击只有吞噬漏瑚得到的火焰飞虫,但越是释放,越是点燃花御的怒火。
她能做的就是拖慢花御的脚步,尽可能地带着夏目跑得更远。
又是一记木鞠,春奈没能躲开,她结结实实地被击中,跌倒在地。
这个时候,她怀里的小孩子仍然毫发无损。
“春奈!!”
女孩子半阖着眼,她的模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凄惨,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要么融化,要么插满了荆棘,脸颊上也满是擦伤。
听到贵志的哭叫,她推了推对方。
“快逃……快!”春奈催促道。
[你并不强。]花御走近,她很是疑惑,只是运用了基础术式对方就变得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究竟是怎么战胜漏瑚的呢?
如果她问出口,春奈一定很乐意解答。
漏瑚的掉以轻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春奈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经历了太多场战斗了。
换言之,她早就没有力气再应付新的战斗。
每一次迎战都是在努力从干涸的身体中硬是榨取咒力,如今春奈身体中空空如也,迎来了新一轮的崩坏。
“贵志,不要哭,你要抱紧我。”春奈悄声说道,她放弃了躲闪,索性用身体硬接花御的攻击。
她的皮肤上出现缝合线。
春奈决定最后解体自己的身体,还是老打法,将身体分解成数块开来,然后夏目就可以在她的掩护中逃跑。
“你要顺着河流跑,跑到八原的交界处呼喊三筱的名字。”春奈说,“不要害怕。记住了吗?”
夏目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到悲伤。
“那么你呢?”他问,“说好了要一起回家!”
“啊,家。”春奈说,她维持住了平衡,拖着融化的身体再次开始了逃亡,“我曾经有过,那已经很好了。”
“不要!我要和你成为家人!”夏目高声说道,他恐惧于离别,“不许抛下我!”
他牢牢环住春奈的脖子,春奈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分裂了。
那些浮现出来的缝合线,似乎因为小孩子的话而牢牢并拢,不再松散。
夏目贵志还在继续说,他有着和春奈如出一辙的金棕色眼瞳,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出透明液体。
他在哭。
“不要你死,我已经承认你是我的家人了,妈妈让我们一起回家!”
啊。
等等。
玲子不行,由美不行,但还有贵志。
虽然不在约定之中,但贵志是家庭的一员,他甚至还有庞大的灵力。
春奈觉得自己之前一定是脑袋被咒灵踢了,她好笨!
犹如一道闪电掠过她的大脑,春奈甚至不顾上被花御追上并被狠狠摔在地上。
她将夏目护在怀里,头顶是锋利的荆棘也无所畏惧。
“你接纳我了?”春奈的语调上扬,“那么你愿意将你的姓氏分给我?”
“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心!!”
春奈生出无尽的力量,她用融化的手接住了攻击而来的藤蔓,眼睛牢牢盯住夏目贵志。
“真的要让我与你一起分享姓氏?那样的话,我就是你的家人了!”春奈说,“保护家人、一起快乐地生活是我的责任!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
宛如宣誓一般。
夏目贵志急得不行,但春奈此时仿佛完全无视了花御的攻击,她的融化到了可怕的地步,如今已经看不出女孩子本来的面目。
她变得可怕,融化的身体牢牢覆在夏目身上,形成牢不可催的保护膜。
偏偏春奈还在说着和紧张战斗不相干的话题。
“……不过。”春奈苦恼的说,“贵志是想当哥哥还是当弟弟?”
夏目贵志:“……什么?”
春奈笑嘻嘻的,在花御咒种的不断寄生下,她在慢慢消融,“因为我对现在的年龄段很满意嘛,所以贵志要当哥哥,只能等你长大之后再和你相遇……”
“那我来当你的弟弟!”夏目贵志抓住春奈还未消散的手,“想要马上就再次见到你!明天、不,今天,就下一秒!姐姐!!”
春奈正变得乱七八糟,但那乱套的肉块竟还能看出笑容来。
她的声音怪异但甜蜜。
“好呀,就这样约定了。”
“轰!”
藤枝挥下,将春奈彻底打散,如一滩烂泥。
夏目呆呆地看着走近的花御。
他颤抖起来。
明明刚做下那样的约定,明明他们才刚见面……!
空地掠过一阵风。
花御停下来,她知道眼前的小孩子没有任何值得威胁的地方,此时,她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诅咒。]
有人说道。
[我要诅咒。]
另一人也说道。这些声线陌生,不属于春奈,也不属于夏目或者花御,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脑海中。
[诅咒坏天气。]
[诅咒讨厌的同事。]
[还有自然灾害。]
[诅咒霸凌者。]
[诅咒家族。]
[我要诅咒!]
负面情绪自顾自地爆发,无数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嘶吼着。
最初的最初,实验室找来的那些咒物和咒灵总是不兼容,每一天每一天都在释放怨念。
春奈能够将它们整合到一起并非偶然,她天生难以产生负面情绪,反而成为了最好的粘合剂,每一个诅咒她照单全收。
她是最好的倾听者,每一个诅咒在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时候,春奈都听过它们的故事。
如何不崩坏?接纳那些怨恨,让诅咒成为她的一部分。
但今天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春奈要履行约定,拥有姓氏,展开全新的人生啦!
那些诅咒没了用武之地。
它们本应在离开春奈时便消散,但在此时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
粘稠的黑色攀爬上花御的身体,侵蚀着特级咒灵的意志,这些怨念算不上咒灵,却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
[诅咒诅咒诅咒!!!]
跟随其后的还有一个声音。
[我要有家了。]
乳白色的身影在那滩融化的黑色中站起来,诅咒们乖顺地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把刀。
[我想回家。]她轻轻说道。
花御发出愤怒的杂音,“你杀死了我的家人!”
[我也要保护我的家人。]春奈说,[那么来战斗吧。]
电光火石间,他们决出胜负。
局面倒转,特级咒灵没来得及放出领域便被击败,她缓缓散去,而纯白色身影手中的纯黑长刀也应声而碎。
夏目贵志小心翼翼地靠近,纯白色的身影也微微偏过头来。
没有五官,但夏目觉得对方就是在看自己。
这是什么?春奈的灵魂?
[请呼唤我的名字。]她轻声说道。
“……春奈?”
她笑了一下,[我想,我应该是有了姓氏。]
夏目贵志愣了愣,很快大喊出和自己相同姓氏的名字,“夏目春奈!”
在他一眨不眨的注视中,不稳定的白色光芒一点点变得凝实、清晰。
先是纤细柔软的四肢,然后是匀称的身材,接着是女孩子柔和的五官。过了几秒,她整齐得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笑中含泪。
“我回来了。”夏目春奈说。
她回到人间。
第35章 重逢
成为人类的感觉很奇妙。
人类的身体是沉重的,四肢虚弱无力,弱得像路边的蚂蚁。
春奈刚这样想,那些诅咒便疯了般向她涌来。
夏目大喊:“小心!!”
但春奈的眼中,那些诅咒并不危险,反而透露着熟悉的亲切。
“……没事。”
她在战斗中曾无数次使用它们,对于每个诅咒的术式都如数家珍。
诅咒们再度融入她的身体,转化为咒力,安静地潜伏在这具人类身体的每一处,等待着春奈的调度。
春奈有一种直觉,她之后不能再吸收其他咒灵、变成缝合体,但是之前的能力尽数保留了下来。
此前吸收的人类血液也起到了作用,甚尔给的血液最多,因此春奈有着极强的身体素质;五条悟的血液少,但是咒力精纯,体现在春奈的头脑格外好用。
如果春奈知道夏油杰的术式,就会知道自己能够继承此前吸收咒灵的能力,依赖于夏油的咒灵操术。
唯一的问题。
春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夏目贵志再如何有天赋,也是个孩子,受制于身体的局限,春奈还是没能依靠约定一口气长到十八岁。
甚至比原来的年龄还要小。
也就国中生的大小。
不对,她好像是和某一个笨蛋研究员有要上国中的约定。
春奈:“……”
就算是她的术式,也太不讲理了吧!
上学是很好啦,但是……
春奈皱起脸,她一把抱起夏目贵志,“嘿,我可是看着由美出生的!现在好了,我变成你的姐姐啦!”
希望由美不要介意这一点,毕竟事态紧急,最后能发展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夏目一脸担忧,他别开脸,“因为你完全不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啊。”
春奈:“呃,哈哈,还是先回家和由美解释这件事吧。”
如果按照清醒的时间算,她确实总共也没活几年。
雨还在下着,头顶的乌云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有聚集的趋势。
明明应该是艳阳高照的下午,此时却阴沉沉的宛如傍晚。
春奈察觉到了不对,警惕地看向四周。
危险的气息蔓延而来,既不像术师也不像诅咒,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溯行军?
乌云之后出现了一队持刀骨架,他们和普通的溯行军不同,浑身上下都是幽蓝色的火焰。
“人死不能复生……”为首的骨架声音嘶哑,目光牢牢锁定在了春奈身上。
还来?
春奈看着越来越近的检非违使,有些力竭。
那就正好试试人类的壳子战斗起来怎么样——
“她本来就不应该死!”乌云的后面陡然裂开一条缝,白发的狐系男子跳出去,举起手里的太刀砍向检非违使,“看招!”
是小狐丸,他从世界的缝隙跳出来还来不及打量周围的环境,看到检非违使的瞬间便投入到战斗中。
他看上去赶了许久的路,身上灰扑扑的,一向珍惜的长发也打结了些许。
春奈使劲仰头,想要比较现实的小狐丸和意识深处的那个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没什么不同,甚至战斗的时候更卖力些。
那半空中与检非违使战斗的付丧神只向下匆匆一瞥,便埋头与纠缠不休的骨架们战斗,只是身姿格外优雅,像是跳舞的狐狸在极尽展示自身的美丽一般。
也就是孔雀开屏。
他以极快的速度打败敌人,然后落在春奈面前。
小狐丸受了轻伤,那酷似耳朵的两簇头发随着他的落地弹动一下,看起来格外蓬松。
“……哇。”春奈看着小狐丸,慢慢发出无意义的惊叹。
分明在意识空间中见面过不知多少次,但在现实真正相遇时,春奈还是感到新奇。
她不知所措,内心在欢喜地尖叫,但脸上表现的却是信息过载的空白。
小狐丸也看出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很快变为肃然。
“怎、怎么?”果然春奈被他唬住了。
小狐丸看向春奈,女孩子的皮肤透着血色,那脆弱的皮肤下不再是乱七八糟的拼接物,而是属于人类的红色血液。
极其敏锐的五官让小狐丸能听见她的心脏在一下下撞击着胸膛,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是作为人类的春奈,比起上一次见到人类小孩子时期的春奈,现在这个五官要更舒展,并一点点覆盖了意识空间中那可怜巴巴、被拼的乱七八糟的实验体。
虽然是重逢,但还是要有仪式感才行。
小狐丸咳嗽了一下,缓解有些发紧的喉咙。
他单膝跪下,这样春奈就不用再费力地仰头看他了。
“虽然个头很大但我叫小狐丸。”这些句子早就在小狐丸心中演练了成千上万遍,他高兴地说道,“不,这不是玩笑。而且我更不是假的。我名字有小!但是很大!*”
如他预想的那般,春奈不仅手足无措,而且反应巨大。
好可爱,像程序出问题的小人机。
“这个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这是在?”春奈结结巴巴地说,“自我介绍环节?那么我现在的名字是夏目春奈,这位是我的弟弟,夏目贵志。”
她索性把新出炉的便宜弟弟举起来展示。
夏目贵志:“?等下!这谁啊!”
他新鲜出炉的便宜姐姐语气镇定,“小狗呀,萨摩耶。”
“是狐狸。”小狐丸熟练地纠正,“时间真快,由美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结束了正式的自我介绍,他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大型犬一般求贴贴。
就像春奈举起夏目一样,小狐丸也新奇地举起了春奈,顺手颠了颠。
“好轻,”他感叹道,“春奈你要多吃一点才行。”
“难道原来我很重?”春奈充满怀疑地反问,小狐丸的贴贴让她找到了熟悉的相处模式,她像在意识空间里那样迅速卸力,没骨头一样往刀剑付丧神身上一摊。
“原来也不重。”小狐丸轻描淡写地跳过这个话题,“哎呀,又把我当做代步工具吗?”
他自觉地调整姿势,让春奈可以更舒服地窝在怀里,顺便为女孩子挡住了早春略带寒意的风。
真的很轻呀小春。
小狐丸想道。
他单手就能托起女孩子,另一只手还有余力去拎起夏目贵志。
……遭到了拒绝。
“那么带路?”小狐丸说,他露出好奇的神情,“真好奇春奈的新家是什么样。”
夏目贵志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小狐丸,对方的气场危险又强大,奈何春奈已然在后者的怀里沉沉入睡,他人小力微,只能拜托小狐丸帮忙运送。
公园被毁得一塌糊涂,警察姗姗来迟查看现场,趁公园被警戒线围上之前,他们迅速地撤离现场。
怎么和家里人解释小狐丸的存在呢?回去的路上夏目贵志很是苦恼,他还不确定家里人能不能看到小狐丸。
对方的打扮一看就不是人类,说不定是什么大妖怪……
然而小狐丸行走间将华丽的出阵服一键更换为暖金色的浴衣,战斗的狂态尽数收敛。
他神色自然地同露出好奇神色的路人点头致意,犹如本地人一般讨论了几句天气。
上次来到这个世界不能其他人看到是因为灵力不足,而这次情况不同往日,认主的刀剑闪闪发光,恨不得向全世界告知自己的存在。
夏目贵志:……
既然可以被普通人看到,他又开始烦恼如何回家解释小狐丸的情况。
很快,他不再需要烦恼。
在家门口时,名为小狐丸的男性高大的身形迅速缩水,一直缩水到差不多夏目的身高。
一直酷似萨摩耶的大狐狸将春奈背得稳稳的,察觉到小孩惊诧的目光,偏头咧嘴笑了笑。
他毛茸茸的,和大合照里面的狐狸一模一样。
第36章 甚尔一动不动。
夏目一家低调地搬走了。
他们搬回八原老家,重新买下夏目玲子的老房子,书房多了一振太刀。
家里多了一个沉睡不醒的女儿,还有一只小狐。
谁也没想到春奈这一睡就再也没醒,夏目一家急匆匆地就要把春奈送医。
幸好有小狐丸在,狐狸口吐人言很诡异,但见过了诅咒师的夏目夫妇接受能力高了很多。
在小狐丸的解释中,春奈转化为人类耗能过大,又经历了许多场战斗,因此需要通过沉睡来调整身体。
中间时之政府的人来了一趟,他们找上小狐丸,措辞客气。
大意是当年小狐丸和春奈的约定限制在,他们也不好干涉,如今小狐丸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审神者,那么一切都可以提上日程。
“我们系统规章制度摆在那儿,作为员工也不好干涉……所以最后变成了这样……”时之政府的员工一脸疲惫,“多少年的规定了,真该与时俱进改一改。”
春奈第一次出现在时政的时候大家就发现了问题,但规定在那,最多只能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幸好春奈和小狐丸意识到约定的限制是可以绕过的,小狐丸独自出发寻找春奈。
员工们装作没发现小狐丸旷工,一边又偷偷在小狐丸跳跃时空时牵引对方的坐标一点点靠近春奈所在的世界。
小狐丸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作为打工仔大家都挺无奈的。
在时政员工们的运作下,小狐丸多年的工作积分兑换成小判,春奈在意识空间中随小狐丸回了趟时之政府,签订全新的契约。
接着是登记春奈的现世户籍,这方面时政最为擅长,春奈成为了夏目由美的女儿,贵志的姐姐。
这么多年,小狐丸因为有着充足的灵力不需要兑换积分,因此清点时积分到了可怕的地步。
小狐丸不是很在乎金钱,何况他的就是春奈的,眨眼间春奈成为了年轻的富婆。
好消息,小判可以兑换成现金。
于是夏目玲子的旧宅就这么被重新买回来,顺便由小狐丸带回时政特产。
各种用在刀剑男士身上的便当、团子和御守不要钱地往由美身上砸,效果格外的好。
不仅抵消了诅咒师放置咒物吸走的生命力,还补上了生下夏目贵志流失的精血。
就算没有隔壁的诅咒师,由美也会很快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死亡。
毕竟生下了夏目贵志这样有天赋的孩子。
这些都在夏目贵志不知道的时候完成,小狐丸不仅擅长战斗,也很擅长把握事态发展的分寸。
但他是以狐狸的形态行事的。
因此在由美夫妇眼中,就是狐狸神明在庇护家中。
至于春奈什么时候醒来……
几年后春天到来的时候,已经上了小学的夏目贵志回家时听到响动。
一直躺在二楼的春奈正在一楼的厨房努力掏着冰箱,旁边的小狐丸以狐狸形态安分地窝在春奈的脚边。
“……春奈?你醒啦!”夏目贵志吓了一跳,很快变为喜悦。
“醒啦。”春奈打了个哈欠,她沉睡的时候就在时政打工,顺便精进刀法,如今过了一年,该履行约定,于是她就苏醒了。
首先是目前在意大利的笨蛋研究员们的约定。
一起去看极光就算了,上国中是什么鬼!
春奈不是很愿意重返校园。
奈何研究员们都是好意,她只好从沉睡中醒来。
不过作为人类,第一个要克服的难题是软绵绵的四肢和饥肠辘辘的胃。
她所在的房间是重新装修过的,色调温馨,各种用具一应俱全。床边是安静蹲坐着等待她的小狐丸。
饶是在时之政府那边也每日见面,但小狐丸很好面子,从不在时政切换为狐狸形态。
春奈眼睛亮起来,先抱着毛茸茸吸了个爽。
小狐丸有些生无可恋,在时之政府以付丧神形态相处时,春奈对她热情又不失礼貌,果然还得是狐狸形态吗……
他悄悄摇起尾巴。
发现了的春奈决定不戳破这一点。她好奇地打量周围,决定探索一下新家。
但首先,她败给软得像面条一样的双腿,左脚踩右脚,结结实实地从楼梯上摔下去。
呃。
小狐丸吓得跳起来,他跑得再快也没赶上春奈翻滚的速度,最后小狐丸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用嘴巴拱了拱灰头土脸的春奈。
再次被rua,好吧。
小狐丸好脾气地陪着春奈探索这栋房子,直到春奈打开了冰箱。
“哇,酸奶!”春奈寻觅着可以吃的东西,“还有馒头、梅子,哦哦饭团!”
饥饿之下,她顾不上形象,直接在冰箱旁边将寻觅到的每样食物拆开品尝。
直到撞见回来的夏目贵志。
春奈无辜地眨眼,“……好久不见?”
说这话的时候,春奈嘴边还带着残留的馒头渣。
小狐丸在一边很大声的叹气。
最后是小学生的夏目贵志踩着小板凳给春奈煮了面条,因为还不太熟练,面条有些胀,但春奈认认真真地全部吃光。
“其他人呢?”春奈埋头干饭,一边问道。
夏目贵志也因为这诡异的开局失去了陌生感,他说道,“妈妈今年重返职场,和爸爸在八原的小公司上班。”
“哦哦,听起来不错嘛。”春奈感叹,“所以他们要晚上才回来?”
“是的,”夏目贵志说,“爸爸妈妈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能也会受到不小的惊吓。”春奈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哎呀有点尴尬。”
话是这么说的,春奈在变回人类后松弛多了,没了追在屁股后的邪恶脑花,她不再谨慎,终于可以展现出对外界的兴致勃勃。
这时家里的座机响起,夏目贵志看了眼春奈,乖乖去接电话。
“这里是夏目宅。妈妈?怎么啦?”
“今晚有客人?……嗯嗯好的,还有件事,姐姐醒过来了。”
春奈敏锐的五感听到电话那头由美的声音卡顿了一下,紧接着有些不知所措。
但春奈可不是犹犹豫豫的人,她说着有点尴尬,实则最会化解各种场合。
“妈咪!”她快乐地大声说道,“我醒来啦!听说今晚家里有客人?那么一起吃饭呀!”
“……欸?欸——!”
话筒那边因为春奈的称呼而慌乱一瞬,但很快应了下来。
由美的声音没了上次见面的病气,恢复了健康的由美说话温柔,“太好了小春,你终于醒来啦!”
“是呀是呀。”春奈干脆拿过话筒,“我迫不及待要见面啦!”
由美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小声地说了句“稍等哦”,接着便捂住话筒和身边的说话。
春奈隐约听到由美在说“抱歉今晚家里有事”、“要不改日再约”之类的话。
而另一道低沉的男声有些熟悉,春奈听不清楚,但那人应该是压低声音说了些恳求的话。
是很奇怪的那种,带着恳求,但又因为不熟练,有点像威胁。
然而由美根本没听出来,只是一味的说着抱歉。
那声音顿了顿,于是春奈唯一听到清晰的一句话是那男人低低地说道:
“……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
小狐丸的尾巴轻轻扫过春奈的小腿。
春奈眼睛微微睁大,这样的声线她有印象,是在禅院家认识的人,但怎么会又和由美有所关联呢?
那家伙应该仗着无往不利的体质大杀四方,痛痛快快地当着自由咒术师,而不是现在这样。
甚尔呀……
春奈皱眉思考了几秒,很快舒展眉宇,她仿佛什么都未察觉般继续对着话筒说道,“没关系的妈咪,既然是约好了的客人就带回来嘛!”
“但是你今天刚刚醒来,”由美犹豫地说,“实在是太……”
在由美看来,春奈醒来的第一天,应当是一家人一起和和睦睦地吃上一顿饭,而不是招待客人。
那太失礼了。
一想到春奈在喊她‘妈妈’,由美就感到手足无措,明明春奈是看着她出生的,现在却成为了她的‘女儿’。
就算是世界的另一面再如何奇幻,对于由美来说也比不过此时此刻。
但是另一方面……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透亮,一听就是未涉世事的少女。她在话筒那边叽叽喳喳,一会儿说着小狐驮着她下楼,一会儿又说着贵志给她煮了面,让由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管他呢!这就是她的女儿!
不就是格外有钱了一点,战斗力格外高了点,出生的格外早了点……呃呃。
哎呀不管了。
“所以说,不要因为我打乱原来的计划嘛!”春奈说,“晚上的食材我去和贵志买,要什么您请说!”
她热情洋溢,打消了由美所有的顾虑,仿佛家里一直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大女儿,会吵闹地邀请客人来家里,也会闹着要去跑腿。
由美看了眼身边还在等待的高大男人,那人是新搬来的邻居,又正好是同事,据说妻子得了和她前几年一样的病,也是个可怜人。
今天就是邀请对方来家里一叙,看看能不能帮上些什么忙。
主要还是看看小狐愿不愿意帮忙。
“那好吧……那我就按原计划进行啦。”由美说。
而旁边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内容,原本阴郁的面色好了些许,他接过话头,“夏目夫人,晚餐就由我来吧,我叫附近的餐馆外送。”
由美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只是带您来看上一眼,我家的守护神还不一定能同意……”
守护神指的就是小狐丸。
夏目家都是好人,由美固然同情这位甚尔先生的经历,但毕竟治愈她重病的是小狐和春奈,她绝对不会越过二者自作主张。
最后还是拗不过甚尔,由美只得同意了下来,撂下电话后又匆忙地给丈夫打电话通知春奈醒过来的消息。
甚尔垂着眼睛,看这位再平常不过的女职员忙得团团转。
他前两年对一位女士一见钟情,于是迅速组建家庭。家庭美满,婚后妻子很快生下一个孩子。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偶尔甚尔会想起春奈,那个刚逃出研究所,就消融的实验体。
或许就是那个约定,他才能遇到现在的妻子,过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
春奈的术式还不赖嘛,让他这样的人也能感受到幸福。
甚尔这样想道。
但或许是他没能在那一夜再努力一些救下实验体,在生下孩子后妻子的身体很快衰弱。
“抱歉,您的妻子查不到病因,她的身体正在极快地衰竭,请回去陪伴她度过最后的时光吧……”
甚尔站在医院,医生抱歉的话语和身边的一切都在远去。
他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什么幸福,他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是,”医生又说道,“曾经医院也接收过类似的患者,她和您妻子一样,都是在生产后身体衰竭,但我听说今年恢复了健康。”
甚尔黑沉的眼瞳动了动,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你说什么?”
医生被他骇人的气势镇住,结结巴巴地说,“你可以去找她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什么办法。”
其余的甚尔全部听不见了,他只感到一阵被命运之神眷顾的狂喜,同时与生俱来的悲观又让他觉得是一场新的骗局。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若是强大的敌人,甚尔可以上去与之战斗,难缠的家族掀翻就好,就算是六眼,如今的甚尔也有自信重创对方。
但敌人是病魔和死神,这就显得甚尔格外无力。
接下来很简单,甚尔将妻子留在医院最好的病房,又远赴偏僻的八原,成为那康复了的女人的邻居。
甚尔做好了这是某个过去敌人伪装的陷阱的准备,然而叫做夏目由美的女人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她温柔且耐心地听了甚尔的诉求。
家里的守护神消去了病痛?
甚尔听到了这样的答案时有种了然的感觉,果然,依靠了超自然的力量。
但他早就托中介询问了各种办法,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的病症,乡间的一个野神就能解决?
甚尔一边怀疑,一边又满怀希望。
夏目由美家庭和睦,家中电话里是小孩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个大孩子接过了电话。
……声音有点像春奈。
甚尔漫不经心地想,这没有边界感,闹个不停的性格也像。
偏偏让人升不起恶感。
如果春奈还在……
但甚尔的思绪还是忍不住飘远一瞬,如果春奈还在,想必也会是这般无忧无虑。
如果春奈还在,他也可以试着去问问春奈那个约定的术式对妻子有没有效果。
明明约定好了要幸福的……对吧?
他没能最后送那孩子一程,所以上天收走了他的幸福也是理所当然。
甚尔的气息变得低沉,他不知不觉再度陷入到了回忆中。
一会儿是春奈浑身融化的可怜模样,一会儿是妻子在重症病房气息奄奄。
太糟糕了。
“好啦,”由美的话拉回了甚尔的思绪,“我和家里说好,一同出发吧。”
“好。”甚尔慢慢说道,“我开了车。”
一路无言,夏目宅平平无奇,在乡间小路上和其他民宅一样低调,但却处处透露着温馨。
靠近大门,越发能听到里面热闹的声音。
家里应该是养了狗之类的宠物,四足生物在地板上跑起来发出咚咚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在小声尖叫,以及女孩子的大笑声。
由美因为家里热闹的声音露出微笑,“抱歉,家里两个孩子稍微吵闹了些……”
“没关系。”甚尔说,“我家孩子也很吵。”
因为要出远门拜访这位夏目由美,他把儿子随便丢给了认识的人,现在可能是在由他的老搭档孔时雨照看。
由美笑了笑,“您也很辛苦。”
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但门内的孩子们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夏目宅的大门先一步打开。
“欢迎回来。”家里最为乖巧的小儿子带着腼腆的笑容打开门,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身后。
客厅整洁中略微带着一丝凌乱,像是孩子们在客厅热闹地跑来跑去时碰倒了什么东西又慌忙放回去。
另一道声音响起,“啊哈!我抓到你了……啊,欢迎回来!”
女孩子举着和她差不多体积的大狐狸从拐角处冒头,她头发凌乱,鼻尖也沾了一小块灰尘,但眼睛亮晶晶的。
很显然,他们在和狐狸玩追逐游戏,并且女孩子获得了胜利。
由美一下子笑开了,她一边为甚尔拿出拖鞋,一边也说道,“春奈,欢迎回来!”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客人却顿住了。
甚尔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女孩子身上,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之物。
女孩子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她眉眼弯弯,似乎见到甚尔是世界上最高兴的事情。
时间仿佛在快速倒退,回到禅院家那个小院子。
但没有。
女孩子也没穿着禅院家丑到爆的古板侍女服,手里也没有拿着需要跑腿送达的衣物。
她穿着印着小狗的可笑居家服,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和所有人类女孩子一样。
“你好,我的名字是春奈。”她说道,仿佛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他们在禅院家的小路上相遇了,“你好甚尔。”
说了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话。
第37章 你谁啊
春奈的目光落在甚尔身上。
黑发青年身形比印象中的还要高大,完全成年的甚尔看起来气场十足,但整个人又格外颓然,像是勉力支撑才能不彻底地落入深渊。
他看起来过得不好。
而现在,甚尔的目光也牢牢落在她身上,一副凶狠的模样。
但春奈了解甚尔,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不可思议,甚至要惊掉下巴了。
春奈暗自发笑。
趁着由美泡茶的功夫,春奈向甚尔搭话。
“没想到你是今天的客人,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女孩子抱着形影不离的狐狸凑过来,甚尔注意到这只长得和那日研究所战斗时冒出来的狐狸一模一样。
“不怎么样。”甚尔说,心中仍有疑虑。
多年作为术师杀手的经验告诉他,敌人会伪装成他熟悉之人的模样接近,说不定这是又一个陷阱。
春奈反驳道,“我不信,我的术式可是很不讲理的,既然你给了我足够的血,那么你一定会幸福。”
甚尔的目光落在春奈身上,那不是实验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
但是敌人会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
春奈观察着甚尔的表情,她戳了戳甚尔,“还在生气吗?当时你没有和我告别就离开了,好过分。”
“不是因为那个。”甚尔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那是因为什么?”春奈问。
还能是因为什么,甚尔的嘴角弧度更加向下,难道他要说他当时觉得实验体命不久矣,而他又不擅长告别,干脆一走了之?
那会被春奈嘲笑的。
甚尔转移了话题,“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由美端来了茶,春奈向甚尔眨了眨眼睛,转身去冰箱掏了瓶冰可乐。
送餐员来敲门,春奈又抢着跑去开门,掠起一阵欢快的风。
小狐丸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甚尔看向夏目由美,“夏目夫人,关于治病的事情……”
夏目由美没听到春奈和甚尔的对话,她微微偏头,示意甚尔看向那只伪装成大型犬实则是狐狸的小狐丸,“那位就是我家的守护神了。”
由美将春奈的特殊之处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甚尔先生可以试着问问小狐先生,若是可以,明天您可以再来登门。”
她并不想让其他人察觉到春奈的特殊之处,由美早就发现小狐丸才不是莫名其妙看上了她家成为守护神。
准确来说,小狐丸是春奈的守护神。
隔日再探访的理由也很简单,要让春奈来决定是否同意拯救甚尔先生的妻子,再由小狐丸出面传话。
甚尔挑明,“……其实应该找您的女儿更方便吧。”
妻子还在医院沉睡着,多一天甚尔都不愿意等,在与春奈重逢的现在,甚尔心中的天平已经倒向了春奈那边。
什么守护神,甚尔要更加信任春奈的术式。
既然已经让他得到了幸福,那么没有收回的道理。
由美的表情变得警惕,她打量着甚尔,没想到男人一眼就看出了春奈的特别之处。
几年前被诅咒师攻击的可怕回忆历历在目,由美这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或许是伪装的无害,随着对方见到春奈,那一身危险的气质再也无法掩盖。
“来吃饭!”春奈举着外卖盒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甚尔和我出去聊!”
她对甚尔直呼其名,由美愣了愣,“你们认识?”
春奈撇嘴,“另一个形态的时候认识的……甚尔不是坏人,就是喜欢闹别扭。”
得到了这样评价的甚尔阴沉地看了春奈一眼。
春奈无视了他。
正好夏目和彦也下班回来,没等对春奈苏醒的事情感到惊讶,就被新出炉的女儿推到了餐桌旁。
“吃饭吃饭!”春奈把贵志也叫了出来,做完这一切,她才抓着甚尔往门外跑,“好啦什么都不用担心,剩下的我和甚尔谈!”
由美担忧地站起身,“春奈?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春奈同由美贴贴,又严肃地同和彦握了握手,“甚尔是很好的朋友嘿嘿。”
甚尔:“……不是朋友。”
然而没人听他的反驳,由美察觉到了二人间熟稔的气氛,又担忧起别的,“先吃饭再谈啊!”
“我会让甚尔再点一份的,他很有钱!”春奈扬声说道。
甚尔:“我没钱。”
但还是没人理他,在发觉甚尔拿春奈没办法后,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似乎一下子丧失了警惕,一味地担忧起春奈没吃晚饭。
“早点回来,正好我重新收拾下你的房间。”由美扬声说道。
甚尔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等,他也放弃了伪装。
春奈出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一堆零食,她脸色红润,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她额间的碎发。
“你体力退步了不少。”甚尔说,“白教你了。”
“那是因为还没有适应人类的身体!”春奈辩解道。
“人类的身体……受肉?”甚尔皱了皱眉。
“不,是复活。”春奈反驳道,“总之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那么你呢?离开了禅院家怎么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甚尔也答,“那也是个很长的故事。长话短说,我需要你的术式。”
“我的术式没有任何杀伤力。”春奈眨眼,“这可是你评价的,难道说?”
“我想要救一个人。”甚尔无视了春奈前半句。
提及重病的妻子,甚尔像是变了一个人,禅院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尽数褪去。此时他更像是个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既然你的术式可以让我遇到妻子,那么也可以救下她。”甚尔说,“新的约定需要多少我的血?尽管说。”
春奈高兴于甚尔的变化,他好像更加坦诚,也变得愿意袒露想法。
这就是恋爱的魅力吗?
“我现在不需要术师的血肉,也不需要吞噬咒灵。”春奈婉拒,与此同时,小狐丸在变大,狐狸逐渐变为战斗时威风凛凛的模样,将春奈一把驼上后背。
“甚尔的妻子在东京对吧?”春奈轻快地说,“请告诉我一个地址,我现在就去看看。”
“不过,甚尔可能要自己想办法了。”春奈抱歉地笑了笑,“因为小狐丸不喜欢别人坐在他身上。”
事实上,小狐丸只接受春奈一个人的接触,研究所的战场上背起研究员们也是迫不得已,之后小狐丸便拒绝除了春奈以外所有人的触碰。
看着甚尔微微惊讶的神情,春奈轻描淡写道,“因为甚尔你看起来真的很着急啊,你真该照照镜子,多久没睡了?”
多久没睡……?
甚尔不记得了,妻子变虚弱后,他便日夜守护在妻子身边,生怕一个错眼妻子便撒手人寰。
也怕每一次闭眼都会减少一同相处的时间。
就算是天与咒缚,撑到现在也是极限了,旁人都能看得出男人正处于煎熬之中,也因此由美很快便答应了甚尔的请求。
春奈也一样,她甚至更了解甚尔,更能感受到对方的煎熬。
“拜托了。”在小狐丸即将载着春奈飞离之际,甚尔忽然说道。
这样子的甚尔非常罕见,春奈的回答是一连串笑声。
“放心吧,如果和由美的情况一样,等你赶到,她说不定已经醒来了!”
接下来很简单,春奈按照甚尔给的地址潜入医院,在病房中找到了甚尔沉睡中的妻子。
女人气息奄奄,她本来是明媚的长相,这会儿脸上失去了光泽,一片苍白。
“和由美的情况一样,”小狐丸一眼就看出问题,“普通人生下有天赋的孩子会很辛苦的。”
那么解决方法也很简单,从时之政府买来的御守多得是,先稳定了女人的状态,等到她醒来,春奈二话不说递来可以补充气血的团子。
时之政府的团子可以缓解刀剑男士的疲惫,对于普通人来说用来救命刚刚好。
等到甚尔赶到,病房内其乐融融,妻子脸色苍白但第一次坐了起来。
春奈在想尽办法给她再塞上一口团子。
甚尔:“!这样会噎住的。”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进病房,甩开大半夜还得充当司机的孔时雨,一把夺下春奈手里的团子。
他的妻子虽然惊讶,还是温和地同甚尔说,“多亏了这位小姐,我好像好多了……”
甚尔熟练地照顾妻子,无视了春奈调侃的目光,“是吗?那也要好好休息。”
春奈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嘴,“接下来不想成为医学奇迹的话尽快出院吧,后续还要继续食补……这是你儿子?”
她看向走在后面一脸无奈的孔时雨,后者带来的小男孩和甚尔的妻子有着一模一样炸起的刺猬头,此时正关切地趴在母亲的床边。
甚尔忙前忙后,从前在禅院家不修边幅仿佛是过去时,现在是堪称完美的家庭主夫。
哇塞,虽然人总是会变的,但这变化也太大了。
“好吧没人理我,”春奈嫌弃道,“甜蜜时间。”
孔时雨对甚尔翻了个白眼,不着痕迹地同春奈搭话,“您是?”
甚尔急匆匆前往八原,带回来的女孩子不仅能治愈重病,似乎还和甚尔很熟。
但孔时雨以自己和甚尔搭档多年的经验保证,甚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经历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我是春奈。”春奈好脾气地回答,这时,甚尔终于舍得从嘘寒问暖中分出眼神给他们。
“不重要。”甚尔打断了孔时雨的试探,“春奈,跟你一起来的那只狐狸呢?让它送你回家。”
他警告地看了眼孔时雨,后者不可置信地问,“不是吧,你儿子都能让我帮着照看,我多问两句都不行?”
甚尔表示不行。
儿子是阻碍他和妻子贴贴的障碍物,而春奈是他亲自一点一点教会战斗的,那能一样吗!
甚尔能感觉到,妻子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这样下去痊愈不是问题,他破天荒地站起身来,准备送送春奈。
孔时雨一脸不可思议,“你是谁啊……”
甚尔再次无视了他,他大步上前拎起春奈。
孔时雨业务能力一流,说不定就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春奈的来历,虽然还不知道小实验体经历了什么变成人类的模样,但甚尔清楚极了,这件事让更多的人知道没好处。
春奈正饶有兴致地用从家里带出的零食投喂甚尔的儿子小惠,忽然被拎起还觉得很新奇。
“让你的狐狸送你回家,现在。”甚尔冷酷地说。
孔时雨还在试图加入对话,“什么狐狸?”
再次被无视。
甚尔像在过去禅院家一样拎着春奈,向病房外张望,“喂,带她回家——”
甚尔卡了一秒。
病房外根本没有犬科动物的身影,倒不如说,医院是不会允许有动物存在的。
门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材和甚尔一样高大的男性,他一身松垮的浴衣,黄色的发绳松松地系住白色长发。
那是一名狐狸一般的男子,一身非人的危险气息。但他却在看到春奈的瞬间展开笑容,露出尖利的犬齿。
“小春!要回家了吗?”他尾音上扬,伸手就要接住女孩子。
甚尔拎着春奈的那只手极快地后撤,将女孩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你谁啊。”
第38章 巧言令色
场面一度很尴尬。
小狐丸无辜地看向甚尔,而春奈则从甚尔身后冒头,“他是……唔唔!”
是小狐啦!
甚尔将春奈按回去,他微微皱眉,“咒灵?不对。”
狐狸一样的男人一副松散的模样,但甚尔可不敢小瞧对方,不是人类,不是咒灵,但气息比特级咒灵还要可怕。
甚尔多年的战斗直觉在提醒他,面前绝对是一个危险分子。
春奈这家伙还真是不知悔改,总是招惹到这样的存在。
“他就是小狐呀!”
这时春奈挣脱开甚尔,终于将话说完整。
她不满地看向甚尔,“甚尔你太紧张啦,他是小狐丸,你忘了吗?刚刚也是他送我来的!”
“狐狸?”甚尔重复了一遍,看向小狐丸的目光反而更加严厉,“你骑着的那只狐狸?”
得到了春奈肯定的回复。
甚尔看了眼小狐丸,眼神犀利。
春奈作为实验体什么都不懂,这只狐狸一看就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妖怪,还能什么都不懂?
“今天住这儿,我给夏目夫人打电话。”甚尔说,身后从病房追出来的孔时雨听到这话像见鬼了一样看向甚尔。
“不要,我得回家。”春奈也拒绝得飞快,“小狐可以送我!”
小狐丸在一旁不嫌事大,慢悠悠地插话道,“是哦,我载着主人回去,很方便的。”
孔时雨又用看见变态的眼神看向小狐丸。
甚尔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个挑战三观的称呼,“春奈留在这里,美纪的情况需要继续观察。”
美纪是甚尔妻子的名字。
“哦哦。”一听是正经事,春奈停下挣扎,乖乖应道,立刻转身回到病房。
她对甚尔极为信赖,对于甚尔上一秒让她回家,下一秒就改变主意要求留宿的反复态度完全没有异议,甚尔的所有要求都照单全收。
那是自然!甚尔为她提供了最为多的血液,不仅好好遵守承诺还教了她许多东西,最后更是义气地助战,在春奈心中,甚尔早就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
甚尔抱着手臂,同样意识到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反而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小狐丸眼看春奈要进病房,他自觉和其他人没什么好说的,便自然地礼貌点头,想要跟在春奈身后。
甚尔冷着脸,看小狐丸更加不顺眼。
“你是什么情况。”甚尔用陈述的语气问。
小狐丸停下脚步,他自然知道甚尔想要问什么。
“是问我和春奈吗?”他不是喜爱炫耀之人,但送上门宣告身份的机会,小狐丸不会错过。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是有约定的关系。”
甚尔无动于衷,并且一脸‘说点我不知道的事情’的表情。
小狐丸望向病房,去而复返的春奈得到了美纪和小惠的欢迎,他的表情有一瞬变得柔软。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春奈那是还不是实验体,只有这么大点的时候。”小狐丸比划着到腰间的高度,露出怀念的神色,“在春奈很小的时候,我们就有了约定……等到她长大,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
人贩子啊。
孔时雨和甚尔一起凝视小狐丸,前者甚至第一反应想要打电话报警,慢半拍才意识到面前的不是人类。
小狐丸慢悠悠地感叹,“可惜命运无常,没等到十八岁,春奈成为实验体,没办法继续长大,约定也停滞不前……”
他想起那段时光,眉宇间闪过阴郁之色,甚尔没有错过那危险的气息,但很快,小狐丸重新笑眯眯的。
“……那么没办法了,我只好主动找来啦。”
……是变态吧。
非人类不能用人类的角度来评判,孔时雨只能说,名叫小狐丸的刀剑此举变相加深了人类对妖怪的刻板印象。
最怕非人类固执的同时又知道变通,有的非人类一根筋,怕是一直到世界末日都会一直等待。
而这一位。
付丧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宛如狐狸般狡黠,他才不像其他妖怪咒灵之流不知变通,而是学会了人类的巧言令色。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甚尔表情危险,看在春奈救下美纪的份上,他不介意帮忙消灭这只狐狸。
“当然。”小狐丸高兴起来,“春奈说她很愿意。”
春奈懂个屁。
甚尔和当年的玲子的第一反应一样,完全认定了面前的付丧神是狡猾的人贩子,哄骗无知少女的那种。
小狐丸笑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道,假装没有感受到甚尔散发出的杀气,“我可不是那种卑鄙的存在。”
“本质上我是刀剑,主人需要什么我就是什么。”小狐丸笑了笑,这时他才露出些非人类的特质,“挚爱、亲朋、甚至宠物、趁手的武器,只要春奈愿意,我可以以任何形态存在。”
只要春奈需要,他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约定成立的前提是春奈愿意。
小狐丸说完,便不再理会甚尔,他自顾自转身,重新变回所有人都熟悉的狐狸,轻盈地跳进病房,扯着春奈示意回家。
狐狸的出现引来美纪的惊呼,甚尔面色不虞,他站在门口粗声粗气地说,“和你的宠物回家,春奈。”
“哦……”春奈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小狐丸,又看了看再次改变主意的甚尔,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她没有开口询问,乖乖地说,“那我回去了哦,甚尔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帮忙的。”
甚尔哼了一声,一如既往的别扭,他看向小狐丸的目光没有好气。
“走走走。”
小狐丸载着春奈回去,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春奈困得哈欠连天,这样的体验在作为实验体时从未有过。她感到新奇的同时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他们停在夏目宅二楼的窗户前,虽然春奈醒来的时间很短,但夏目夫妇显然知道了和非人类的相处之道,二楼的窗户没关,并且他们为春奈和小狐丸留了一盏小灯。
小狐丸先是等春奈跳进窗户,接着他也变小跟着一跃而入。
“姐姐?”
二楼的楼梯上,夏目贵志揉着眼睛来查看情况。
春奈不好意思地问,“吵醒你了?”
“没有,我正好起来喝水……”小孩子打了个哈欠,他迷迷糊糊地说,“冰箱里有给你留的饭,如果饿可以吃。事情顺利吗?”
春奈并不饿,她点点头,催促夏目贵志赶快回去继续休息,“特别特别顺利,快睡吧。”
小孩子自觉完成了任务,嘟嘟囔囔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夏目宅再度恢复了宁静。
春奈回到自己的房间。
显然,对于苏醒的新女儿,夏目夫妇是十分欢迎的。
她的房间焕然一新,一个晚上的功夫就多了许多当下国中生会喜欢的流行元素,桌子和书架上更是堆满了各种可爱的玩偶。
春奈最喜欢白色的狐狸抱枕,虽然晚上抱着小狐丸睡更舒服,但不妨碍春奈将它也放在床上最显眼的位置。
到这里,春奈再也无法抵抗困意,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酣眠。
小狐丸轻轻关上了灯。
第39章 解释
和由美一样,美纪也很快出院,甚尔一家搬到夏目宅隔壁,那处原本用作接近夏目家的落脚处成了甚尔真正的家。
甚尔带着妻儿重新上门造访了夏目一家,期间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小狐丸。
由美倒是很高兴,在听闻甚尔的妻子痊愈出院后,由美恨不得将家里的冰箱掏个底朝天给美纪补身体。
和彦虽然察觉到甚尔身上不同常人的气势,但和彦是个老好人,最擅长寻找合适的话题。
于是春奈就抱着小狐丸,一会儿看看由美和美纪相谈甚欢,一会儿看看和彦和甚尔各说各话,再一会儿看看贵志同小惠分享自己的玩具。
夏目宅足足热闹了一整天,甚尔别扭地表达了谢意,因为表达方式过于别扭,被美纪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把。
“所以小惠也是有天赋的孩子?”由美感叹,“这可真是……”
“不用担心。”甚尔在妻子的制裁下别扭地说,他不擅长应付好人,说起话来粗声粗气,“我会看着他们的。”
尤其是那只奇怪的狐狸。
别的他不擅长,但提到处理危险的敌人,甚尔有这个自信。
甚尔没有放松对小狐丸的警惕,他的直觉在看到狐狸时在疯狂示警,那只狐狸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的人畜无害。
好吧,更多是完全不相信小狐丸的那套说辞。
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的物种都是一样的贪婪,有了这个还想要那个,永远都不会满足。
而春奈是世界第一不会拒绝的女孩子。
甚尔找到在黑市大价钱买到的长刀,随时等待着狐狸露出真实一面的那天。
搬来八原不久的某天,他夜里被响动惊醒,谨慎地出门查看。
八原的咒灵稀少,反而各种妖怪遍地。小狐丸褪去了白日里可爱的宠物模样,他变回本体,正在夏目宅前战斗着。
样貌恐怖的妖怪被他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发出尖细的声音。
“我闻到了!这里有高灵力的孩子,如果吃掉他们——”
妖怪瞪着眼睛,它没等说完便被一分为二,小狐丸笑了笑。
“嘘,别吵醒春奈。”他这样说着,同时对甚尔礼貌地点了点头。
小狐丸望了一眼楼上,正是春奈正在休息的房间位置,确认春奈还在熟睡,他满意地眯起眼睛,转身上楼。
完全不准备再停下来和甚尔多聊些什么。
啧,装模作样的非人类。
甚尔转身回屋,正好天要亮了,他索性准备起早餐。
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甚尔第一次开始思考起关于未来的事情。
未来如何暂且未知,但适应了普通生活节奏的春奈很快提出了新的行程。
“要去意大利?”甚尔睡眠不足,低气压地打开门就听到春奈这样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奈睁大眼睛,甚尔看出她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很可怜,一般这个时候,春奈有事求他。
“因为和研究员们有一起看极光的约定,但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小正,所以决定直接去那边看看!”春奈可怜巴巴地说,“小狐丸和我一起,所以家里要拜托你一下啦。”
这是要拜托他做夏目家保镖的意思。
在治愈了美纪的情况下,不用春奈说,甚尔也会帮忙照拂夏目家一二,更何况他的家人也在这里生活,甚尔早就将八原所有危险因素排查个一清二楚。
——八原妖怪可真够多的。
不提这个,甚尔对那帮叽叽喳喳的研究员们可没有好感。
他耐下心询问,“你和家里人说过吗?”
春奈目光偏移,标准的小狗心虚表情。
甚尔深吸一口气。
“未成年是要得到家里准许才可以独自出门旅行的。”甚尔宣布,“现在,回你家找那只狐狸玩去,不许随便打扰我。”
真够烦人的,甚尔想,时间过了太久,他都要忘了在禅院家时春奈每日蹲守他的粘人劲。
现在好了,成为邻居后住得更近,更麻烦了。
果然,晚上的时候门铃再次响起,甚尔面无表情地开门。
“甚尔!妈咪答应了,我明天就出发!”
不出意料的回答,甚尔猜春奈一定没有说真正的理由,他抱着胳膊,果然,春奈的表情从得意变为心虚。
“呃,我和家里说了偶然买的汽水中了国外旅行的一等奖……”
狗屎一样的理由。
“……然后我说和小狐丸一起去,正好意大利有朋友接应,妈咪就同意了。”春奈露出乖乖女般的可爱表情。
甚尔赌夏目夫人百分百没有相信,但因为极其信任小狐丸,便干脆利落地放行。
春奈的术式是约定,至今春奈不去完成约定会有什么惩罚仍旧未知,但那极其诡异的约定完成效果让甚尔也不敢乱来。
“那就快去快回。”甚尔没好气地说,“回来特训。”
春奈:“啊?!”
“死在外头可没人给你收尸。”甚尔说着难听话,却猝不及防被一个箭步冲上来的女孩子抱紧。
“哎呀!”春奈很是高兴,“你在担心我,甚尔,你真好!”
甚尔:……
他像是受惊的猫,一下子拎着春奈将之扔出去,一把关上房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甚尔?”美纪从厨房里探头,“我好像听到了春奈的声音,不请她进来坐坐吗?”
“她有急事。”甚尔面不改色,他走过去拿走美纪手里的围裙,“去休息,晚饭我做。”
幸亏美纪生的不是女儿。
甚尔拎着平底锅气势汹汹,实则脑子里转过一堆念头。
儿子很好,可以随便欺负,女儿就太可怕了。
他熟练地处理食材,起锅烧油。
*
太可怕了。
入江正一坐在电脑前沉思状。
和白兰离开后的所有发展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世界彻底癫成另外一个样子。
先是白兰坦白了隔壁世界的同位体计划失败,并且本世界的这一位完全不想按照原计划进行。
白兰如今的愿望是躺平——好吧,副业是带着从日本打包回来的小正以及研究员们研究咒灵和死气之炎结合的可能性。
白兰对其他平行世界没有的咒灵燃起巨大兴趣,一点都不想毁灭世界。
也就是说,入江费时费力许久,完全就是在做无用功。
另一方面,这个世界的彭格列不知道从哪来的消息,将白兰的家族严密监管起来,目前白兰正在和彭格列聊具体事宜。
又因为这个世界入江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极大改变,准确来说入江对于研究所的过往百口莫辩,因此入江也成为被监管的一员。
再加上带过来的那只实验犬,明明是香织恶意制作的怪物,却彻底坐实了入江带领的是一群极恶研究员的名头。
这就是现状了。也就是说,在彭格列眼中,白兰、入江以及一众洗心革面的研究员们全部是危险分子。
入江对着的电脑并不能使用,只是在研究所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了对着屏幕思考人生,这样能让他的胃痛稍微不那么折磨人。
入江放弃思考,忧愁地摆弄起手机。这个倒是可以使用,彭格列极为了解他这个技术人员,几乎是切断了他一切搞事的可能性。
毕竟在白兰不毁灭世界的前提下,入江和他玩得挺好的。
划开屏幕,入江熟练地登入和研究员们的共同群聊,里面没有被监管的恐惧,全是什么时候回去继续搞研究的渴望。
这群研究员洗心革面后进行的全部是合理研究,白兰经费充足,彻底笼络了大家的心。
并且激发出研究狂魔的一面。
群里伊藤正在哀嚎什么时候回家,他全家都跟着一起出国,今年刚新添了第二个孩子,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而山田研究员则又提起春奈,不厌其烦地提到已经做完了看极光的计划书,就是不知道怎么联系上对方。
入江神色微微一动。
也不知道小春现在怎么样了,会幸福地开启新生活吗?毕竟在最后他们约定了一定会再见面。
房门被打开,是彭格列首领严肃的表情。
不得不说,成为首领的沢田纲吉没有了过去废柴的影子,正在日复一日的教父生活中变得成熟。
“请问有什么事?”入江推了推眼镜,“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走入房间中,沢田纲吉递过一沓文件,他叹了口气,“我的超直感告诉我可以信任你,但是得说服家族其他人。你们的这份实验报告,完全坐实了你们的罪名啊。”
就算是在日本发生的事情,但涉及到最为过界的人体实验,更别提白兰特意带人去日本将整个团队都捞了回去,实在是让人怀疑。
彭格列家族如今因为这份文件闹得不可开交,纲吉拦住出身实验室的雾守,顾不得收拾被拆得惨不忍睹的大楼,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入江这里。
入江接过文件,第一张就让他抿起嘴唇。
那是一张照片,因为年头过久已经泛白,但能清晰地看出是过去的研究所。
女孩子正在生长,她被泡在营养液中,半边身体是怪物的模样,另半边是人类的身躯。与此同时,她又在崩坏,而她本人似乎还没搞懂状况,正茫然地看向镜头。
而在营养舱下,研究员们人头攒动,为首的香织正露出微笑,其他人低头记录。
这个镜头更像是监控视角,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包括过去的入江和研究员们。
是嵌入特级咒物宿傩手指的实验。
入江立刻想起是哪个实验,即便那段过往已经过去好几年,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入江便仿佛闻到实验室各种化学试剂和血液掺杂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我需要一个解释。”沢田纲吉说,“我私下来找你,代表我是相信你的……只要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彭格列正威严地看向他,入江喉咙一阵发紧。
——他配说那是不得已为之的吗?
就在这时,房间的空气忽然发生了改变,入江身后的空间在扭曲、开裂,并不断将周遭所有的一切搅碎。
“小心!”纲吉立刻燃起火焰,试图阻止奇怪的空气裂缝。
然而那裂缝还在扩大,并且逐渐扩散至一人宽的大小,裂缝激起巨大的气流,将入江手里的文件全部卷到半空中。
接着,一位极其眼熟的女孩子从空间裂缝中一跃而出。
“嘿!”她在落地时还小小地惊呼一声,接着抬起头,十分兴奋地同入江打招呼,“好久不见呀,我来找你玩啦小正!”
她热情洋溢地接住掉落下来的文件,匆匆扫过上面的照片。
“哇,好新鲜,这不是我吗!”春奈指着照片上怪物一样的实验体饶有兴致地说道。
“慢点春奈,时空隧道没有那么方便,我们不一定一次就能传送到入江身边……啊,入江。”
陌生的白发男人紧随其后,在看到入江后神色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但如果入江没有记错,这个声线应当是属于一只狐狸。
入江正一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
第40章 春奈的世界观里没有坏人
春奈很是得意,她有点弄明白如何利用约定的规则了。
等待签证和购买机票过于麻烦,有小狐丸在身边,她直接选择最便捷的穿越空间。
“那个很危险的春奈!”小狐丸投出反对票,“会有各种时空乱流,而且定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到其他世界去……”
春奈投出反对票的反对票,“那你还跨越那么多个世界来找我。”
小狐丸嘟嘟囔囔,“那是另外一码事。”
只字不提当时有多危险。
最后小狐丸还是同意了春奈的企划,他屏息凝神,随时做好将春奈在时空乱流中捞起的准备。
春奈对着撕开的空间裂缝集中精神,她努力默念着要去完成和研究员看极光、和小正见面的约定。
果然,一切危险都没有发生。那些小狐丸曾见过的乱流、分叉路统统没有出现。
就像是世界上最为稳定的传送阵,他们迈进去,再走出来,就到了目的地。
唯一的变化是春奈在被空间挤压的过程中似乎激发了身体中甚尔的血液,等走出时空乱流,春奈就又变成了曾经和甚尔极其相似的相貌。
“就是这么来的。”春奈对小正说,她没对容貌的变化表示大惊小怪,“因为要完成约定,一切就会变得很顺利!”
入江一下子就想到几年前在研究所的一夜,所有的不可思议都向春奈倾斜。
“那他是怎么回事?”入江不客气地指着小狐丸问,顾不得沢田纲吉还在旁边,他看向小狐丸的目光不善,“那只狐狸付丧神呢?”
小狐丸开朗地笑着回复,“我就是呀。”
经历了甚尔那一遭,小狐丸游刃有余,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小正表情难看,“所以说……”
“狐狸可以便成人,人也可以变成狐狸,必要时刻我又是刀。”小狐丸神秘道。
那都不重要,入江正一只提取到了一个信息,这个家伙有人形,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敢和春奈贴贴。
“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事情?”春奈不满道,“我千里迢迢来看你,难道不感到高兴吗?”
高兴?入江要被吓死了。
更何况还有彭格列首领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聆听。
纲吉咳嗽了两声,“这位……春小姐?”
春奈看过来,“你好,叫我春奈就好!”
一副不设防的模样。
入江跳起来,他没了在彭格列基地游刃有余的模样,反而像个被窥觑鸡蛋的母鸡。
纲吉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有直觉,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姐就是可以说服彭格列其他人的有力证据。
他是带着客气的笑容继续询问,“春奈小姐,不知可否为我解惑?关于研究所。”
“没问题呀!”春奈热情洋溢,“那真是一段紧张刺激的生活!”
她从和研究员的相识讲起,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关于研究员们偷偷夹在本子里的糖,桌子上莫名出现五彩斑斓小孩子才会喜欢的画笔,关于自由的图画书,还有那夜研究员们配合默契的反抗。
“我超级感动的,大家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春奈说,旁边的入江早就因为过于羞耻而捂住了脸,他没想到春奈记得这么清楚。
“是吗……”纲吉感叹道,“所以之后这些研究员全部来到了意大利。”
“是呀是呀,小正很靠谱的。”春奈点头,“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置大家好了。”
了解所有事情经过后,纲吉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抱头尖叫。
这群好面子的研究员!
一个个都不肯说实话,齐心协力帮助实验体逃离研究所就直说呗!全部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口咬定是跟着入江跳槽了。
搞得现在彭格列全体都觉得有阴谋……呵呵呵增加了好多工作文件。
“可能是因为大家不想透露我的行踪。”春奈看出了纲吉笑容下的崩溃,贴心地解释,“只有这样说,才能证明实验体彻彻底底地失踪呀。”
“你倒是信任我。”纲吉笑了笑。
“因为你看起来是个好人。”春奈诚实地回复。
小狐丸在旁边补充说明,“春奈的世界观里没有坏人。”
入江赞同地连连点头。
“是呀,大家都是不错的人。”春奈疑惑地看了眼刚刚还针锋相对的小狐丸和小正,“难道不是吗?每一个和我做下约定的人都好好完成了啊。”
这倒是没错……
入江捂脸,就是因为这一点,反而才让春奈更不设防了!
春奈没理表情微妙的两位,她转向纲吉,“那么你了解这些是想干什么呢?”
——这家伙甚至刚想起来问这件事!
“哈哈,”纲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因为入江先生等人之前作为研究员的过往,我们需要调查清楚,毕竟彭格列禁止人体实验。”
“哦哦哦。”春奈似懂非懂,“那么结果是?”
“通过了。”纲吉主动向春奈伸出手,“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都可以相信,我也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任何行为。”
“我就说你是好人。”春奈同他握了握手,尽管她还在云里雾里,“所以我可以和研究员们一起去看极光吗?”
“呃。”纲吉犹豫道,“可能要等一等,最快半个月?这段时间你可以在这里作为客人,意大利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入江耸肩,彭格列越来越谨慎了,说是在彭格列做客,说不定之后还要再对春奈进行评估观察一番。
希望不会对春奈原本的生活造成困扰……
但入江不知道的是,春奈并非如同表面那般知无不言,有纲吉和那份文件在,直觉系的春奈丝滑地代入到了实验体的身份中,而莫名其妙变化的样貌更是让她的伪装天衣无缝。
彭格列将日本查个底朝天也只能查到春奈在研究所的行动轨迹,夏目春奈的样貌只有作为人类时才会使用。
至于和甚尔相像会不会给对方增加麻烦……
春奈表示她太习惯给甚尔添加麻烦了,后者每次怒气冲冲其实还是会帮她摆平。
总之,获得了在意大利的游玩权。
善良的彭格列教父不仅帮忙掩盖了春奈不正常的出现方式,还伪装了春奈的身份,更是慷慨地播了一笔旅游巨款。
身边总是跟着彭格列的人很麻烦,但至少有人拎包结账。
春奈狠狠体会到了资本主义的感觉。
缺点是不能走远,实际她的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彭格列总部,重要的建筑也不能入内。
说是重要……
彭格列总部三天两头就要爆炸一次,春奈从最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习以为常。
她去探望了一次被监管的研究员们,差点被研究员们的眼泪淹没,又出席了一次彭格列会议,作为证人证明了小正和研究员们绝无恶意。
说起来,纲吉的权限真的很大,明明她这种情况再怎么严加看管都不为过,结果现在反而成了最自由的人。
顺便看了眼白兰,感谢了他对研究员和小正的照顾。
“哪里,”白兰咬着棉花糖,他饶有兴致的观察着春奈,“小实验体,我和小正的自由就拜托给你了哟。”
春奈眨着眼睛,“你和小正不是朋友嘛,你应该更努力才是。”
白兰顿了顿,“哇。”
他这才认真地上下打量着女孩子,似乎见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物。
才不是小正嘴里可怜兮兮、让人担心的实验体,明明很聪明嘛。
“但我现在的目标是成为咸鱼。”白兰没骨头一样栽在椅子上,“去找别人玩去,我可是很忙的。”
他嚼着棉花糖,驱赶春奈。
明明很闲。
春奈嘀咕着,配合地走远,她重新加上了研究员们的联系方式,每天都在计划着看极光的行程。
还有上国中……呃。
学历都很高的研究员们对春奈上学这件事很是执着,但春奈兴致缺缺。
她很快学会了钻空子,看极光一个来回要不少时间,而研究员们被释放也还要一阵,只要她再拖上不少时间,说不定只要去上一个学期就可以完成约定。
——就算是实验体,也避免不了地讨厌学习。
还有守护者们。
春奈认识了笑起来奇怪的凤梨头。
据说是纲吉的雾守,叫做六道骸,刚从局子里刑满释放。
一见面就很是中二地说什么“同是地狱深处回来的人”、“我的同类”之类的话。
后来才知道对方小时候经历了残酷的实验,因此眼睛也变得和常人不同。
春奈很是同情,但是对方一直在说一些怪话,又说她没有幻术天赋,让春奈很是头疼。
饶是这样,这位骸先生还是坚持不懈地认为春奈应该拥有一些自保能力。
嗯……
反而呢,激起了小狐丸的热情。
他一下子就想起要亲自教春奈使用太刀的决定,几乎是立刻实施,然后又吸引来了同样用刀的雨守,再然后看雨守不顺眼的岚守也加入战局。
小狐丸没有一点自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用火焰战斗的人类,情不自禁地加入到战斗中,春奈也被拎着一起参加,然后——
“我认为这不是你们一起砸掉大楼的理由。”纲吉深吸了一口气,雨守和岚守被困在冰中动弹不得,而春奈和小狐丸则因为客人的身份逃过一劫。
春奈一向和纲吉合得来,但此时也心虚地将目光移到一边去。
“我可以赔的。”她可怜巴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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