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末就是音乐节,姜欢在杭城待了几天,比赛看完,又和几个老教授聚了聚,下午,唐桦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姜欢靠着副驾驶车窗,阴沉天气,像在酝酿暴雨,通往城外的高速路十分拥堵,两人聊天没有太多顾忌,姜欢走南闯北,心态超脱,唐桦跟着车流行进,说:“传统音乐会太无聊了,什么大师,乐团,观众到后面都开始玩手机,这次我想搞得有意思一点。”
姜欢轻点下颌,看着前方排成一条的车流,忽然说:“斗琴怎么样?”
唐桦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rushe,就像巴黎街头那些琴手。”姜欢抬手比划两下,笑容温婉,“斗琴的气氛蛮适合音乐节的,两台琴相对,或者一台琴轮流来,不规定曲目。”
唐桦怼了两下喇叭,眉梢微扬:“海上钢琴师?”
“做得不要太像比赛,更偏向于即兴游戏,观众应该会喜欢。”姜欢笑眯眯的,捋了捋发尾。
“可以啊,很有意思。”唐桦把车开出收费站,一路疾驰。
姜欢陷入沉思,又轻声道:“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想到。”
“哦?”唐桦笑着问,“敢问大师,灵感来自于……?”
姜欢摩挲着小拇指上的一枚尾戒,说:“金奏奖复赛那个被淘汰的女孩子。”
唐桦愣了一下。
姜欢偏过脸,看着她:“许鹭,是叫这个名字吧?”意味再明显不过,“让她来跟我斗琴,应该很有意思。”
唐桦握着方向盘,目光复杂,车拐进了高铁站的匝道,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前国际大奖得主。
“姜教授,您认真的?”
“怎么?”姜欢淡笑,“嫌我欺负年轻人?”
“那倒不是。”唐桦降下车速,细细品味那个画面,忽然也觉得有趣,“您对她评价这么高?想跟你同台的人排着队呢吧?”
车缓慢在站台前停靠,姜欢静默几秒,似乎回忆起什么。
高铁站人流熙攘,广播声不间断地回响着,推开车门前,姜欢才缓缓道:“她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唐桦挑了挑眉,错愕一瞬,又笑得没心没肺。
姜欢从后座拎了包,下车后,又俯身朝里看她一眼:“你不是想做点有意思的吗?问问她。”
唐桦靠在驾驶座上,眯了眯眼。
“行啊。”她抬手朝姜欢挥了挥,“等我消息。”
命运如此捉弄,一只在泥泞里挣扎,越陷越深的鸟,有人想把它按进泥里,安歇此生,却也有人动了恻隐之心,对它伸出手。
确实会很有趣的。
*
隔着一道窗,许鹭远远地就看到宋惊渡走进小区,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直到宋惊渡消失在视线里,就又走到玄关推开门,楼道里传来轻稳的脚步声,几分钟后,宋惊渡拐了上来,她看了许鹭一眼,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许鹭接到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一眼,不禁失笑:“怎么买这么多?”
宋惊渡面无表情地换鞋:“不知道你喜欢喝哪种。”
许鹭的目光从袋子里挪上来,默不作声看着她,宋惊渡和她对视一秒,忽觉耳热,眯起了眼睛。
“你最好是真的喜欢喝。”
“喜欢。”
“我说牛奶。”
“我也是说牛奶。”
宋惊渡冷冷看她两秒,从她身侧擦过去,走进屋里,许鹭低着头笑,把牛奶一瓶一瓶摆进冰箱。
晚餐两道菜,一盘葱油西兰苔,一盘三杯鸡,两碗玉米大米饭,荤素搭配,也是家常的口味,宋惊渡洗了手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肉缓慢咀嚼,她眉梢轻动,抬眼看着许鹭。
“怎么样?”许鹭拿着筷子,还没开始吃,先征询评价。
宋惊渡问,“这也是第一次做吗?”
“不是,我经常做饭。”许鹭眨巴几下眼睛,夹起一块肉也尝了尝,三杯鸡偏甜口,她看着宋惊渡,“你不喜欢吃甜的吗?那我下次不做这个。”
许鹭长了一张蛊惑人心的冶艳面孔,此刻却表现得像能搓扁捏圆,宋惊渡确实很吃这一套。
“没有不喜欢。”她低声说着,继续吃饭,嘴角有一点压不住。
喜不喜欢还重要吗,情到浓时,人甚至可以更改自己的喜好,随意变换成对方喜欢的样子,无限接近于彼此的形状。
宋惊渡晚饭向来浅尝即止,把一小碗米饭吃完就放下筷子,许鹭也跟着收手,她们聊起学校的事情,宋惊渡说有一个新的项目前景不错,许鹭手肘撑着桌沿,懵懵地点点头,宋惊渡看了她几秒,说讲工作的事很无聊吧,许鹭一连摇头,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吃完饭,许鹭收拾碗筷,宋惊渡站起来:“我洗吧。”
“嗯?不用。”
“你做了饭,碗就我洗吧。”
许鹭把剩下的一点菜倒进垃圾袋,端着盘子走进厨房:“不要。”
宋惊渡跟在身后,拉住她的手腕,许鹭回头看到她淡淡看过来,往侧边抬了抬下颌。
“……”许鹭默默让开位置。
宋惊渡站到水池边,挽起袖口,她的腕骨清晰凸起,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背筋脉起伏,抓紧盘子,白色的洗洁精泡沫就顺着手指淌下去,把指尖冰得发红。
许鹭靠在门框边,看到宋惊渡低头时露出的一截脖颈,黑色的发丝攀附在上,又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她做什么都认真到忘我,长睫垂敛,显得气定神闲。
厨房的空间太狭窄,两个人身处其中也会拥挤,墙面泛黄,边缘还有返潮的裂痕,橱柜的把手也磨得掉了漆,宋惊渡用一块黄色的海绵洗碗,满屋暖光,许鹭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像梦境。
她直起身,慢慢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宋惊渡的腰。
宋惊渡指尖微颤,动作停了一瞬,许鹭的呼吸就在背后,她感受到她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肩侧,无声贴近。
宋惊渡沉默着把泡沫冲洗干净,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宋惊渡侧过头,轻声问。
许鹭的声音压在衣料里,有些闷地传出来:“还好。”
宋惊渡垂下眼:“不要逞强。”
“我只在你面前逞强。”许鹭说着,嗓音里隐隐有笑意。
宋惊渡神色微顿,接收着她话语中的含义,末了又很轻地叹息出声:“你想怎样都可以。”
许鹭的笑逐渐维持不住,她收紧双臂,把宋惊渡整个人勒进怀里:“那我不好。”
宋惊渡任由她抱着,眉心轻轻蹙起,像早就猜到了什么:“童书影是不是不带你了?”
“没有那么快……”尾音飘散,许鹭侧过头,唇瓣似有若无刮过她的颈侧。
宋惊渡猛地一抖:“许鹭。”
温热的湿吻从脖颈贴上来,许鹭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安抚物,只是无意识地磨蹭,宋惊渡抬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声音有些飘忽:“……我在跟你说正事。”
“主课改成两周一次了。”许鹭乖乖停下来,“最近她在准备半决赛,没那么多时间。”
宋惊渡闭了闭眼,缓了几秒,“你是怎么打算的?”
“就,自己练。”
许鹭吐出几个字,声音低下去,宋惊渡转过身,许鹭的唇角保持着宽慰人心的浅淡笑意,她眼眸漆黑,没有一丝难过的情绪,宋惊渡却觉得心里发堵,哪怕许鹭不说一个字,她似乎能接收到她低沉的气压,像静默的炸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四分五裂。
宋惊渡抬手想摸摸她的脸,许鹭先一步凑过来,在她脖颈蹭了蹭,“宋老师……”
“嗯?”
“那你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宋惊渡觉得心脏在一点点缩紧:“怎么安慰?”
许鹭的眼底在灯下显得湿润,紧紧贴过来,轻柔地吻住了她,宋惊渡闭起眼,含住她的唇瓣,许鹭又侧脸不让她加深下去,两人一路到沙发边,宋惊渡被压倒,后背碰到有些弹性的靠垫。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的暖光存在感明显,宋惊渡有些紧绷,眼神闪烁。
哪怕是在家里,沙发这个地点未免有些开阔,四周没有遮掩,她轻声提醒道:“灯……”
许鹭停下动作,退开脸注视着她,唇角微勾:“要我闭上眼睛吗?”
宋惊渡别过脸,过了几秒,又转回来,“没事。”
宋惊渡在黑暗和明亮中的状态完全不同,视觉的消失会让她放松感官,有时候她的反应会超过许鹭的印象,而一旦所有表情和亲密都在光下暴露无遗,宋惊渡反而刻意收敛。
许鹭的指腹轻轻触碰她微颤的睫毛:“那宋老师闭上眼怎么样?”
宋惊渡愣愣看着她,一时间不明白她的意思。
许鹭低低笑了,起身从大门边的衣架上取下一条东西,等她回来,宋惊渡才看清,那是学院表演制服配套的黑色领带。
宋惊渡立时吸气:“你……做什么。”
许鹭在她面前蹲下来:“可以吗?”
宋惊渡双唇紧抿,她盯着许鹭看了几秒,最终闭上眼睛。
明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还要特意征询意见,宋惊渡虽顺从,却也冷着脸不发声,这种程度的默许已是她最大的让步,许鹭垂眼淡笑,起身将柔软的布料绕过她眼前。
光线一点点被吞噬殆尽。
触觉带来的感受瞬间被放大数倍,宋惊渡听到许鹭的呼吸声又轻又急,她靠近了又离开,身上的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心跳快抵到嗓子眼,宋惊渡下意识抬头,颀长的脖颈像一道紧绷颤抖的弦。
“许鹭……”
“我在这里。”
女人轻柔的声音近在咫尺,宋惊渡稍微放松,又瞬间被一股力量托起,跨在双腿之上,宋惊渡抬手撑住许鹭的肩膀,呼吸不稳,许鹭抬手摩挲她的腕骨,想让她松懈下来,宋惊渡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回应着一个接一个的吻。
她感觉到许鹭的手,胸口传来微微凉意,剧烈起伏间,滚烫的温度又缓慢贴上来,宋惊渡被刺激得挺起腰,腹部的曲线不断收缩,许鹭的指尖轻轻游移,情话如梦呓般传来。
“你的腰好细……”
宋惊渡抓紧她的衣服,指尖透过布料,力度像能留下指痕,许鹭唇齿微张,唇瓣之下的肌肤温软无比,舌尖抵住的位置又硬得发麻,她又吸又咬,往后退开一些,急促的呼吸四处流散。
宋惊渡往前靠,想找到她的位置,许鹭仰起脸,从这个角度,看到宋惊渡脖颈上的经脉颤栗不堪,收缩到极点又溃散,她的下颌角像道弯月,沉没在水中的影子不断摇晃。
许鹭埋进去深深吸气,觉得脸颊被挤压,宋惊渡真是又圆又挺,而许鹭是第一次在可以看到的情况下感受一切。
这次蒙住眼睛的是宋惊渡。
于是她更容易被击溃,会翻涌成一片潮水。
昏胀迷乱的意识里,宋惊渡忽然察觉到一点濡湿,她怔了一下,抬手凭空摸过去,指尖顺着许鹭的下颌角,到唇畔,再到脸侧,一直往上,停留在眼尾。
她摸到一滴即将坠落的泪,心脏猛然抽紧。
“许鹭?”
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宋惊渡抚摸她的脸颊,声音轻颤:“你很难过吗?”
“没有……”
“跟我这样,你是不是很难过。”宋惊渡不管她的回答,执着逼问。
许鹭缓声说:“不难过,我只是很开心。”
宋惊渡缄默不语,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仔细感受着泪痕,语气染上几分冷意:“你再说?”
远处隐约有街道的声响,像隔着一块幕布,听不真切,只知道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许鹭停顿许久,闭了闭眼。
“其实,你给我贴创可贴那一次。”许鹭一动不动地仰起脸,注视着宋惊渡,她看不到她的眼神,便不会知道有多深重,“我就开始难过。”
越是在意,越像凌迟。
宋惊渡的心跳一下一下凿在胸腔,她胸口起伏,压抑着声音:“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许鹭顿了顿,抬手挑开领带,光线迅速侵入,宋惊渡眯了一下眼,等目光适应,她看到了许鹭湿漉漉的眼睛。
泪痕打湿鬓角,也凝固在侧脸,许鹭抱着她,只是一直一直看着她。
宋惊渡是她见过最矛盾的人。
她矜持,冷淡,像不属于世俗,许鹭习惯了所有的善意都有前提,而身边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她可怜,哪怕那是善意的,她站在需要被帮助的位置,低人一点,却又咬紧牙关,撑着那一点。
宋惊渡从未用那种眼光看她,她身上完全不存在阶级判断的本能,许鹭一度认为,即便流血乞怜的人不是自己,哪怕街边任何一个陌生人,宋惊渡也会蹙起如画的眉眼,流露悲悯。
她高傲不似世人,又偏偏施以慈悲,她冷静又赤诚,恳切却残忍。
许鹭沉溺于这种矛盾——
她可以做一个恶劣的小三,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也要贪图的那些瞬间。
宋惊渡让她重新感受到痛苦,恐惧,冷硬的岩浆会流成血液,她从麻木的肉身逐渐苏醒,再次感知到情绪的存在。
宋惊渡被她看久了,又心神不宁:“你在想什么……唔……”
许鹭扬起头吻住她,宋惊渡偏头躲,又被紧紧跟随,她抬手拍她的肩膀:“等一……”
许鹭停顿一瞬,眼泪沾染唇瓣,带了几分咸涩的味道:“到底是谁招惹谁的……宋惊渡?”
宋惊渡怔怔看着她。
是谁,是谁……原来是一场不谋而合。
她们像短暂忘记了这个世界,投入一切亲吻彼此,宋惊渡被吻得快要窒息,她每一次和许鹭接吻,都荒谬地觉得那是第一次,电流从脊柱开始冲撞,羞耻感和餮足感同时上涌,让她在抽象和幻觉中迷失自我。
……
城市沉进更深的夜色。
小区楼栋透出的光亮一扇扇熄灭,楼下停着一辆很少会出现在这里的黑色轿车。
仪表盘亮着灯,靠近挡风玻璃的位置,细小的红点每隔几秒便闪一下。
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从天明到天黑,终于悄无声息地熄灭。
35、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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