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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相逢不识  二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煞风景的人。


    按照方才的说法,若真是那楚仙子的道侣,头上早已是“青青草原”了,又怎有脸面大方承认?


    何况楚仙子所谓的道侣,不是已经过世多年了么?


    说书人看着众人脸上疑惑神色,大概也知道是在想什么,连忙摆手道:“这一点我可没瞎说,楚仙子的道侣的的确确是早已身死魂消。”


    那人不慌不忙点了点头,说话时上扬的尾音仍带着笑意,听上去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年。


    “不错,我是死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恶鬼修罗而已。”


    他突然又来了兴致,不无遗憾地说道:“看来诸位道友一定很难抉择,那不如由我来替你们选一选吧。”


    话音刚落,少年身形闻风而动,红罗伞在他手中,竟比顽铁更为坚硬。方才嘴里不干净的几人,顷刻间便被他打折了手脚,丢到茶肆外头去了。


    茶肆内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少年的心情这才真正变好,径直便向楚绾绾所在的角落走来。


    忽略他刚才做的事情,倒像只是单纯路过讨杯茶喝的路人。


    是他。


    楚绾绾在认出这魔族少君时,心里甚至浮起了一丝奇异的期待,是过往多年都未曾有过的。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容貌究竟可以相似到何等程度?


    就连她依据记忆,亲自动手制作出来的傀儡,也总是不能完全还原那个人的神韵,故而时间长了,她也放弃了尝试。


    要说惟妙惟肖的傀儡,她曾经也是做出过一个的,只可惜……


    从少君进入茶肆到现在不过片刻,她便已经不再好奇了。


    容貌肖似又如何?这少君性格乖张,行事狠辣,与那人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她这样想着,枯寂的心海又重归风平浪静,在少君向她走来时,依然无谓地饮着茶,仿佛方才这茶肆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但随着少君步步接近,谢小九却越发不安,与楚绾绾的淡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让绾绾看到帷帽下的那张脸。


    因此在少君即将走到她面前时,谢小九却出手了。


    “哪里来的冒牌货?竟敢自称是绾绾的道侣?看我不揍你一顿!”


    帷帽无风自动,露出少君微扬的唇角。


    他后退半步,以伞为护,接下了这一击。


    对于谢小九主动生事,楚绾绾管不了,也不打算管。


    反正就方才的情况来看,他是打不赢那少君的,大约也伤不了人家,若是他被打坏了,那回山再修修便罢了,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两个人打归打,别影响她喝茶就行。


    但出乎意料的是,少君似乎对谢小九格外宽容,许多时候都已经留手,反倒是谢小九紧紧相逼,却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茶肆内众人见有人挺身而出,吸引了这煞星魔头的注意力,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去。不过片刻,人就散了个干净。


    杯盘狼藉,茶水四溅,桌椅也是东倒西歪。虽然打得激烈,两个人却好像有共同的默契,都离楚绾绾远远的,避免扰了她的兴致。


    谢小九许久没有打过这样气闷的架,越发心浮气躁,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掌风拂过,虽是逼退了少君几步,却也让他的帷帽被掀开,露出了其下掩藏的绝色面容。


    那是一张与谢小九所差无几的脸,比他却又多了几分成熟。虽是谪仙一般的面容,额间却有着一簇暗红色的魔族印记,平添了些许妖异。


    长发梳成低马尾,松松地搭在肩上,左耳垂下的流苏末端,坠着一颗小巧的红宝石,随意风流的气质浑然天成。


    明明就是谢辞,却实在很不像谢辞。


    就好比楚绾绾也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十年的光阴,改变的不只有年龄。岁月的磋磨一刻不停,终于将两个人改造成了相逢不识的模样。


    见谢辞变化如此之大,谢小九反而稍微放下心来,却忽然想到不远处的楚绾绾,应当也看见了谢辞的真容。


    只是当两人同时看过去,杯中茶水仍冒着热气,却哪里还有楚绾绾的身影?


    “绾绾呢?”


    最初的异口同声过后,双方忽然意识到这七零八落的茶肆中,只有对方的存在。


    还是谢辞先问:“还打吗?”


    十年过去,他脾气倒是好了很多。若是放在以前,谢小九同他打上一架,添伤挂彩是肯定的,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全身而退。


    谢小九的声音闷闷的:“不打了。”


    与茶水一同留下的,还有一张瞬移符,是留给谢小九的。


    想也知道是楚绾绾懒得旁观他二人争斗,索性带小瓷先回了天元宗。


    谢辞倒望着那张符若有所思:“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御剑。”


    谢小九收好符咒,回身瞪了他一眼。


    “别显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她一样!”


    “说吧,你是第几号?谁允许你私自下山的?亏你还知道心虚,打扮成这副模样,生怕绾绾认出你来是不是?若是被绾绾发现了,看她怎么罚你!”


    这下轮到谢辞摸不着头脑了。


    “等等……第几号?一百个男宠的事情,不会是真的吧???”


    *


    楚绾绾没有看到谢辞的脸。


    两人打到后面,她看着实在觉得无趣,又总觉得有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就像是……不想面对什么似的。


    不想便不想吧,就算帷帽下是熟悉的面容,她又能怎么样?


    所谓的魔族少君,和她不过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她总不能真像那些人说的一样,把人抢回去当男宠吧?人家可不是她那些傀儡,可以听话地任她摆布。


    回了天元宗,她按照惯例,先去念明堂向清玄复命。


    堂外的守门弟子见是她来了,纷纷低头恭敬行礼。


    忽略那些风言风语,寸言长老的确是明艳不可方物,动人心魄的美丽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美人修了无情道,实在是让人可惜。


    虽说修炼无情道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可偷偷尝试的人却前赴后继,不过最终成功的人,还是只有寸言长老一个。


    也亏得长老的道心之坚,才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若是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招架一百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不得不说,长老就是长老,完全不是一般弟子可以比的。


    楚绾绾仿佛没看见旁人一般,径直走了进去。等到了清玄座前,她对于苍云在此也毫不意外,只略略见过礼,便以平淡如水的语气,三两句交代了这次除魔的内容。


    本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汇报完便可以回去,可在她欲告退之际,清玄却叫住了她。


    他难得地面色犹豫,却依然从一旁桌上拾起一副画卷,递给了她。


    她不明所以,只得将画卷徐徐展开,呈现在眼前的,仍是少君那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


    只是相比于她随手买的那张而言,这画的画技要精湛许多,画上的少君邪肆张狂,一把红罗伞掩在发顶,为他遮去飘摇血雨。


    相比之下,风雪之中撑伞的少年,倒像是一种偶然的错觉。


    明明一点都不像。


    楚绾绾瞬间对这画失了兴趣,几下卷好便要交还,就听清玄道:“这画是魔界送来的。”


    原来是魔界官方出品,的确显得少君更像个魔族了。


    魔界还有如此闲情逸致,也是她意想不到的,但这依然与她无关,不值得她多言。


    见她并不言语,清玄踌躇着,继续道:“魔界欲暂停战事,条件是与我天元宗和亲。”


    总不理会也不像话,楚绾绾随口应道:“哦,不知是哪位师姐师妹,堪当此等大任呢?”


    不管是谁,反正不会是她,这些年她除魔无数,早已名声在外,何况魔界肯定也不会乐意让她二嫁。


    清玄和苍云对视一眼,忽略她敷衍的表情,终于勉强开口。


    “绾绾,魔界开出的条件是,让他们的少君‘嫁’给你。意思是成婚之后,少君将留在天元宗,作为人魔两界交好的见证。”


    见她只是默然,清玄有意安抚她,便道:“此事离奇,我们私下也打听过,说是这少君不知怎的,在河洛城外遥遥见了你一眼,竟然就一见钟情了,所以……”


    楚绾绾终于把画卷再次摊开,展示在清玄面前。


    “师尊,您可曾认真看过这副画?”


    清玄点头,半晌才道:“看过,画上的少君,分明与小师弟长得一模一样。绾绾,你有没有想过,小师弟可能……”


    楚绾绾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


    “谢辞已经死了。十年以前,就在苍茫山上,在我的面前。”


    如果他没有死,为什么从不回应她的召唤?


    “我为天元宗做的还不够多吗?如今却还要我对着一个赝品,日日强颜欢笑,我做不到。”


    在她身上难得看见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一时间让清玄沉默不语。


    苍云叹了口气,劝说清玄:“师兄,我早说了,魔界的要求不过是个拒绝和谈的借口,何必强求绾绾?”


    见二人无话,楚绾绾将手中画卷交还,行过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苍云倏然开口。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绾绾将自己活成了小师弟的样子?”


    一样清冷,一样为苍生除魔,一样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


    若是小师弟还在……想必也不愿看见他们如此对待绾绾吧。


    *


    虽说并未答应魔界的无理要求,楚绾绾心中还是气闷,郁郁地回到了苍茫山。


    自谢辞走后,她便搬入了这里居住,仿佛只要住在这里,就能感觉到他的一丝气息似的。


    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只是在苍茫山,已经有人等她回来等了许久。


    她刚刚踏入苍茫山的地界,一百位酷似谢辞的少年郎便从山上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在她面前乖巧地列队站好,齐声道:“绾绾,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绾绾我们再来成一次婚……


    楚绾绾:我有一百个“男宠”,莫挨老子


    第82章 相逢不识  三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每当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楚绾绾还是下意识地身体一抖。


    直到一袭如雪白衣越过这些面容相似的少年,缓步走到她面前,楚绾绾终于无奈扶额,叹了口气。


    “仙尊,不用每次都让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


    谢仙尊只是微微笑道:“是么?可是大家都很愿意第一时间来见你呢。”


    像是应和他的话,少年们整齐划一地点头,望向她的目光里,都是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恋慕。


    不得不说,谢仙尊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将苍茫山的人和物都归置得妥妥贴贴。


    楚绾绾这人,从前只管去做傀儡,一旦做了出来,发现结果差强人意,就会失了兴趣,又投入到下一个的制作之中。


    如此做了一百个之后,她终于承认,自己已经不复当年心境,根本不可能再做出和谢辞一模一样的傀儡了。


    可放弃归放弃,已经做出的傀儡又不能不管。毕竟苍茫山上的小院,只有一间卧房供她居住,这么多栩栩如生的少年郎,半夜没有地方可供睡觉,杵在院子里不仅拥挤不堪,看起来也可怜兮兮的。


    还是谢仙尊主动站了出来为她分忧,把傀儡依照制作顺序全部编号,再每十个分为一组,指导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过短短时间,苍茫山便搭建起了成片的屋舍,从天元宗其他地方看过来,很像是楚绾绾的“行宫”。


    不仅如此,谢仙尊还让傀儡们学习技能,如今洗衣做饭、打扫修理分工明确,还有特设的剑道组、乐艺组等,可以全方位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只是有一点不好,人太多了。


    因为傀儡们天然地心悦她,故而一开始爬床的太多了,美其名曰是给她暖床。


    以至于她每晚掀开被子,都会发现有人娇羞地缩在她的床上,常常还不止一个。


    好家伙,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达成一致,躺在一起还不打起来的,也不嫌挤。


    她只好在睡前辛苦一番,把人全部扔出房间,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不过久而久之,她也厌倦了这样的“运动”,于是定下了第一条规矩:不许陪床,更不许打扰她休息。


    规矩是死的,但傀儡是“活”的,很快傀儡们就想出了其他办法。


    既然不许陪床,那总需要有人近身伺候吧?


    楚绾绾每天从苏醒开始,身边的一切活计都被分割到细得不能再细。


    更衣、漱口、洗脸、绾发、描眉、敷粉、点唇,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流水线作业。为了避免发生不公平的现象,还会定期轮换。


    说是怕会不公平,但轮到每一个少年当差的时候,又有谁不希望自己被她瞧上,从而更进一步呢?


    表面上看起来,这种类似皇帝的待遇非常美好,可每当她清晨悠悠醒来,都发现有七个少年郎正眼巴巴地守着她看,心中的无语又有谁能体会到?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异口同声地说上一句:“你醒了?”


    落在意识刚回拢的她耳中,那简直就是振聋发聩。


    虽说早已入了化神境,原则上她根本不需要睡眠,但莫名还是有了一丝神经衰弱的感觉。


    所以很快她便意识到,她根本无福消受这样的生活,于是又定下了第二条规矩:不需要人进屋伺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傀儡们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外出的时候。


    楚绾绾从不孤身一人离开天元宗,必然会带一个傀儡,或者谢小九和谢仙尊的其中一个,仿佛不愿意离开“谢辞”一步。


    很快,私下斗殴之事便盛行起来,为了提升自己被选中的概率,傀儡们都希望在她外出之前,能让别人添伤挂彩,越多越好。


    出于自己的私心,谢仙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有发现。


    毕竟也没有傀儡打得过他。


    但楚绾绾逐渐发现,傀儡身体坏掉的速度越来越快,导致她总是在耗时耗力修补。


    她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有一次,在她三天内修补了十八个傀儡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小心思,不禁勃然大怒,定下了第三条规矩:不准争风吃醋!


    有了这三条规矩约束在前,她再拜托谢仙尊进行统一管理,才有了如今井井有条的模样。


    她沉吟一瞬,还未开口,谢仙尊便在她身旁继续道:“绾绾,你最近带谢小九出去也太多了些。”


    她倒没注意这许多,随口应道:“是么?我记得只是连续两次而已。”


    她实在是被谢小九缠得烦了,才不得已带他出门。何况她也承认,因着有天机图里共同的记忆,她的确对小九和仙尊更偏爱一些。


    谢仙尊很认真地回答她:“两次,已经很多了。咱们这一百个兄弟,有好些连苍茫山都没下过。”


    看着少年们期盼的神情,她忽而觉得,谢仙尊好像一位正宫皇后,在劝她雨露均沾。


    她叹了口气,招手唤仙尊过来,附在他耳侧道:“替我搞定他们,下次带你出去。”


    开玩笑,她要是连这一招借力打力都用不好,怎么应付这么多少年郎?


    谢仙尊听了这话,果然微微眯起了眼睛,转身向后挥了挥袖:“都散了吧。”


    少年们虽然不情不愿,但总归还是听他的话,又各归各位干活去了。


    可等谢仙尊扭头一看,楚绾绾早已消失无踪。


    他无奈地笑了笑,她每次回来,都要先去看望那个人,又哪里是他敢前去打扰的呢?


    *


    灵堂中烛火飘摇,一口寒玉棺位于正中央,无形中冒出丝丝寒气。


    十年过去,谢辞依然面容如生,尸身不腐,安详地躺在棺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若是易地而处,谢辞早就让她入土为安了,可她偏偏不肯放手。


    到了这种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偏执的那个人,竟然是她自己,即使只是病态的慰藉,也不肯让他就这样离自己而去。


    她将那副风雪归人图展开,仔细压平后,再在灵位后挂好。


    画中人的面容与棺中人并无二致,可以说相得益彰。


    她点点头,似乎非常满意,终于倚着那寒玉棺坐下,从棺木后摸出两个酒坛来。


    傀儡们自然有专司酿酒的,她特意吩咐在灵堂中放了一些,说是拜祭谢辞用的,其实不过是供她自己买醉而已。


    反正也没人约束得了她。


    她打开酒坛喝了一口,才喃喃道:“怎么会有人相信用酒拜祭你这种鬼话啊……你这种一杯就倒的人……”


    其实所有的傀儡都知道她在扯谎,只不过不忍心戳穿而已,毕竟他们每一个,都是一杯就倒。


    谢辞安安静静的,并不回话。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说起话来。


    “小瓷现在非常厉害啦,自己就可以对付一大堆魔物。想当初你还用它来帮助我修炼,真是累都累死了。”


    “谢小九又在外面惹事了,我下次不要带他出去了,你起来教训他一顿好不好,他们原先不都被你打得心服口服吗?”


    她默了一默,继续道:“我这次下山,遇见一个很像你的人。”


    关于少君的事情,出乎意料的,她不是很想提起,怕谢辞冥冥中听到会不开心。


    他这个人,最是讨厌她分不清楚他和旁人,从很久之前,她就发现了这一点。


    于是她将中间那些经过全部略过,只拣了重要的去说。


    “师尊说,他会代表魔界前来与我和亲,可我并不想……”


    不想离开你,不想背叛你,不想虚与委蛇。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起来,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提起酒坛猛灌了下去。


    有的时候,她觉得一杯就倒,其实也是不错的品质。


    *


    谢小九打开灵堂的门,正巧一个酒坛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便知道,人果然在这里。


    四处都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他拾起酒坛,向内走去。


    满地的空酒坛中间,那个白日里看似清冷自持的女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倚在棺木旁,仿佛已经睡熟。


    可当他半跪在她面前,她却从臂弯中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小九心事重重,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楚绾绾却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向下拉到自己面前。


    “谢辞……”


    看来是醉得太狠,下意识将他当成了谢辞。


    她面色酡红,娇艳非常,羽睫扑闪,半掩着眸中潋滟水色,让他从心底里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哪怕是做替身也好呢,难得有一次这样的机会。毕竟十年来,也只被他碰上这样一次。


    如果她醒来生气了,那就任她打任她骂好了。


    他心如擂鼓,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唇上传来的触感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柔软,而是仿佛粘住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很硬。


    他猛然睁眼,从自己脸上揪下一个小纸人来。


    小纸人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对他张牙舞爪,他立刻就懂了它的意思。


    那是分别以前,谢辞给他的小纸人,用于代替他本尊回到天元宗。


    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得空,还没有到他回来的时候,可在谢小九看来,这家伙分明就是因为身负魔族血脉,怕被天元宗的护山大阵净化得灰飞烟灭,才不敢放心回来的。


    而现在,这小纸人拦在他的面前,仿佛在对他说:“这是我的老婆,不准你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仙尊:是兄弟,就来砍他一刀!


    一百个傀儡:杀杀杀!


    谢辞:不带你这样的,耍赖皮是吧!


    第83章 惊鸿照影  一


    谢小九手忙脚乱,想要把这小纸人藏起来,小纸人却不受他控制,随着一阵微风吹过,正巧从他手中挣脱开来,不偏不倚落到了楚绾绾的肩上。


    小纸人到了期望的目的地,还要伸手蹬腿冲他耀武扬威一番,看起来很是得意。


    只是还没得意多久,就被纤细的指尖捻了起来,送到了那双杏眸前。


    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小纸人,楚绾绾的酒也醒了一半,疑惑地问谢小九:“这是什么东西?”


    谢小九不安地搓了搓手,试图把小纸人拿回来:“路上捡的,看起来是个挺有灵性的小东西,我就带回来玩一玩。”


    听上去的确是谢小九做得出来的事,如果没有发现上面逸出的一丝魔气的话。


    楚绾绾便没了还给他的意思,转而用指尖去逗弄小纸人,小纸人见她示好,干脆抱住她的手指不撒手了,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


    她便做出一副不无遗憾的样子来:“看来它更喜欢我,不愿意离开了呢。”


    事已至此,也只能把小纸人让给绾绾。谢小九一边不得不佩服谢辞的算无遗策,一边又不禁腹诽,这小纸人死皮赖脸的模样,怎么和谢辞一点都不一样!


    楚绾绾让小纸人重新坐在她的肩头,才来问他:“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在小纸人的监督下,谢小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绾绾,听说掌门想让你与魔族少君和亲……”


    才被醉意浇灭的不快又有了抬头的趋势,她面色微有不耐,按着眉心缓解醉后的头痛。


    “是,我已经拒绝,有什么问题吗?”


    谢小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先前我们在河洛城遇见的,正是那位魔族少君。”


    这她自然知道,点了点头。


    “我比试输给了他,他便让我给你带句话——我们交给天命决定。”


    楚绾绾望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有些微的愣神。


    “他说,和亲事关两族福祚,并非两人可以擅自做主,这十年来无谓的牺牲已然太多,还望楚仙子再行考虑。若是无法决断,不如听从天命安排。”


    曾经在这里,十年前,她和谢辞也曾信过一次天命。


    如今当着谢辞的灵位,面对着和他肖似的面容,她不假思索,鬼使神差地又点了点头。


    谢小九见她同意,明显松了一口气,将铜钱塞到她手里。


    “你抛我接,若是有花纹的正面向上,你便坚持之前的想法,但若是光滑的反面……”


    他没有说完,而她已经明了他的意思,将手中铜钱向上一抛。


    谢小九去接的时候,明显有些慌张,铜钱在地上弹了几下,才终于被他接在了手心里。


    可在他拿开手之前,楚绾绾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忽然按住了他覆在铜钱之上的左手。


    那一瞬间,谢小九几乎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端倪。


    可她什么也没说,又默默地收回了手,示意他展示天命的结果。


    向上的一面平滑如镜,果然还是背面,一如她的猜测。


    她忽而向那灵位望去。


    如果这是谢辞所希望的,那她照做就是了。


    不过是收拾间屋子出来,让那少君同傀儡们一样,生活在苍茫山上而已。


    依然不会有人来打扰她和谢辞,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好似突然想通了,从地上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小纸人从她的肩头飘落,打着旋儿向下缓缓坠去,又在落地之前被谢小九接住。


    他把小纸人举到面前,对着它喃喃自语。


    “都过了十年,她怎么还会被你用同样的把戏骗住啊?”


    *


    楚绾绾闯进念明堂的时候,一身酒气仍未散去。


    本是十分失礼的举动,清玄却并不与她计较,只是屏退了身边的弟子,才问她来意。


    楚绾绾便道:“师尊,您早些时候同我讲的事情,我同意了。”


    似是怕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同意和亲了。”


    她改变主意爽快答应,清玄眉间反而忧色更甚,问道:“你可知一旦应下,便再无转圜之地?”


    楚绾绾点了点头:“我并非在说醉话,还请师尊放心。”


    随即又仿佛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如今看来,倒真是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天性风流的少君和水性杨花的仙子,可不就该是天生一对么?”


    “成婚以后,我们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他大可以同他的美娇娘厮混,也别来管我和我的傀儡们。”


    *


    虽是应下了和亲事宜,楚绾绾仍是觉得,要回陈郡谢府一趟,知会谢家人一声。


    和亲是两族大事,若她不作解释,消息直接传了过去,只怕会令谢家人心寒,与她生了嫌隙。


    在此之前,她还要去药圃,将小瓷寄养在崔秋寒那里,顺便再求几瓶延年益寿的丹药给谢霁。


    小瓷这次帮了谢小九不少忙,一到药圃就从她怀中跳了出来,自行拨开草丛钻了进去。


    楚绾绾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身后温婉清丽的女子说道:“崔师姐,看来这次又要吃掉你不少金铃草了,需要多少灵石,从我账上支取就可以。”


    虽然已经和喻南风结契,崔秋寒依然与十年前差别不大,就连性子也基本没变,只是每当见到她和小瓷的时候,总会无意间流露出长姐一般的怜爱。


    “几棵灵草而已,吃了再种就是了,怎么好让你破费呢?”


    她很了解楚绾绾的来意,把提前备好的灵丹也递给她,面色有一丝犹豫。


    楚绾绾便有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率与和亲之事有关。


    毕竟这事并没有特意保密,如今应该已经在天元宗传开,崔秋寒知道也不奇怪。


    楚绾绾正想着,她是会问自己此事是否属实,还是劝她放下谢辞,崔秋寒开口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绾绾,无论你做出任何选择,旁人都无法干涉,但我还是希望,你行事能出于本心,不必自苦。”


    本心?她的本心早就随着谢辞的离去而化作了飞灰,自此以后的每一日,不过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能和谢辞在一起,她也丝毫不觉得苦,只要无人打扰,那些生前之名、身外之物又有什么干系?


    于是她微微笑了:“师姐说什么呢,我不苦。”


    *


    到了谢府门口,她竟然难得有一刻的踌躇,不知应该如何解释,还是老管家发现了徘徊的她,将她迎了进去。


    又过了十年,老管家的年纪更大了,几乎华发丛生。


    谢霁和桑清一齐从正堂出来迎她。这些年过去,谢霁只是正常老去,桑清却一点都没变,依旧是二三十岁的模样。


    其实若是按照凡人的寿数,谢霁的寿元早就该尽了,不过是靠着这些灵药吊住性命,有一日算一日罢了。


    只不过楚绾绾把这也归于自己的职责,既然谢辞不在了,她就有义务守好他的家人,这样他若是看到,也会觉得十分欣慰。


    只可惜,明明所有人都好好的,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结局,唯独改变不了他的。


    寒暄过后,她还是提起了来意,向他们解释和亲的事情,但他二人看起来却并不意外,倒像早就知道似的。


    莫非和亲一事,连凡间也人尽皆知了吗?


    不仅如此,谢霁作为谢辞的亲兄长,并没有对她二嫁之事表示任何不满,反而道:“事实上,小九已经走了这么多年,谢氏也无权约束你。凡间女子二嫁的比比皆是,更何况修仙之人。”


    虽然知道他说的话只是常理,但楚绾绾还是没来由的气闷。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站在少君的一方说话?师尊是,崔秋寒是,就连谢霁也是。


    莫非他们都觉得,她这么多年陪着谢辞,果真是在自苦吗?


    那又如何?只要她想,无人能奈她何。


    三人闷闷地用完了一餐饭,她正要起身告辞,桑清却意外地招呼她留下来过夜,说是天色已晚,以前别院的房间也给她收拾出来了,不如小住一晚。


    事实上她回天元宗很是方便,因着怕她睹物思人,也从未有人提过让她留宿。


    她心下疑惑,却没在他二人身上看出任何端倪。既然桑清开了口,也就不好推拒,只是随口应下。


    越靠近别院,她眼底郁色便越重。


    除了苍茫山外,别院是她和谢辞生活最久的地方。他们曾在这里耳鬓厮磨,昼夜交缠,做过最亲密的事情。


    而今她独自一人回到这里,清冷月色透过树影的缝隙洒落,衬得她的身影格外寂寥。


    她把手按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听见响动,屋内有个少年似被惊扰,回过身来。


    这少年着一身湖蓝色常服,系着同色系的青玉发带,气质高洁清雅、俊秀无双。


    是谢辞!


    她心神震动之时,谢辞已经看见了她,抑去了眼底一抹暗红颜色,便快步向她走来。


    他如同往日一般,自然而然来牵她的手,却在即将触到她指尖的瞬间,被她拂袖震飞,向后疾退数步,跌坐在了床上。


    她再一拂袖,房门径自阖上,不过片刻,她已经到他面前,纤纤玉手扼在他的颈上。


    她眯起眼睛,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滑过他眉间掩饰得极好的魔族印记,又到了他尚未愈合的耳孔上。


    “就凭你,也配冒充他么?”


    谢辞早已做好准备,知道她没那么容易相信自己,索性双手撑在床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是啊,那您不如猜猜,我是哪一号傀儡呢?”


    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带着戏谑吐出了两个字。


    “主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是哪一号傀儡?竟敢跑过来自荐枕席?


    谢辞:你猜猜?要不试试,包你能想起来


    第84章 惊鸿照影  二


    谢辞所不知道的是,楚绾绾的傀儡从不会这样称呼她。


    但既然他利用小纸人锁定了她的行踪,提前伪装专程等在这里,她也不介意继续陪他演下去,看看这所谓少君究竟有何目的。


    扼在他颈上的手缓缓松开,女子伸出指尖勾起他的下颌,仿佛在仔细辨认他的身份。


    “……一百零一号?”


    谢辞的嘴角抽了抽,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微笑。


    还真有一百个……她倒也真敢,看来十年间并没有闲着。


    但他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乖巧点头,做出一副柔顺谦恭之态。


    “不愧是主人,轻而易举便认出了我。”


    楚绾绾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松了手,坐到他的身侧。


    一共只有一百个傀儡,哪来的一百零一号?她便要看看,他究竟要演到何时。


    他觑着她的神色,就听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的规矩,你应该懂得吧?”


    规矩?什么规矩?还能有什么规矩?


    他虽然习惯了呵护照顾她,却从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同样的,她也没做过“支使人”的举动,自然不会主动开口,气氛有些凝滞而沉默。


    而她就坐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凛然霜雪,遥遥不可侵,显然是把他当作了陌生人。


    面前的人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往常他这样在她身旁,总会如愿以偿地获得少女或羞涩或热情的吻。


    从现在开始,他所要做的,便是逐渐唤回她的记忆和感情,让她回到从前鲜妍明媚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自己的心神,犹豫着伸出手去,拔下了她发上的玉簪。


    长发尽数落入他的怀里,他以指为梳帮她通发,动作轻柔和缓,就像是她真正密不可分的爱侣。


    她心头忽而一痛,神色比之前更冷了几分,故意道:“你就只会这些?若是没有学好,趁早滚回家里去,别在外面丢我的人。”


    可看着那张完全一样的面容,更多的话她也说不出口,只是偶尔放纵自己,一味地注视着他。


    明明心里清楚不是同一个人,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相信他回到了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短暂地欺骗一下自己……


    谢辞望着她一双杏眸逐渐泛起雾气,思念忽而决堤,让他有了想要吻她的冲动。


    在他揽过她腰肢之际,唇瓣还未来得及覆上,她骤然自迷思中清醒过来,下意识扬起手,要重重给他一巴掌。


    可他反应也快,空着的那只手钳制住她手腕,让她的手悬在半空,无论如何就是落不下来。


    虽然为他的逾矩行为而恼怒,楚绾绾却不得不意识到一个问题,少君的修为,似乎与她所差无几。


    怎会如此?


    既然互相奈何不了,也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她倔强地瞪着他:“松手!”


    曾几何时,她可不会这样对他,无论他做什么事,她总是会甜蜜蜜地撒娇,直到他心软为止。


    而现在她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又因为倔强中带了几分脆弱,反倒更加勾起他心底的怜惜。


    他依言松了手,却没能换来她的好脸色。楚绾绾对这个意欲轻薄自己的少君十分恼怒,怎么,真当她是他身边那些美姬了?


    即使他们之间订立了婚约,他也不能轻易对她动手动脚,不然她也不介意,断他一只手或脚。


    她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听谢辞解释什么,就一脚把他踹下了床,连被褥都不给。


    “不懂规矩!下去待着!”


    她依然没有戳穿他的身份,即使两个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谢辞躺在冰凉而坚硬的地面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说他已是傀儡,不具五感,但如此对待他,未免还是太过分了。


    床上的人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一副并不愿意理他的样子,但他知道,她应当是睡不着的。


    于是他“友善”地提示道:“我今天见过三哥三嫂了。”


    听他言下之意,谢霁和桑清并没有认出来他是个赝品,反倒将他当作了死而复生的谢辞?


    他在威胁她。


    不过是明日同进同出罢了,只是做戏,她也不是不能忍耐片刻,待出了谢府大门,分道扬镳便是了。


    于是她低声道:“知道了。”


    一夜再无话,只有两个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的人。


    一个对少君莫名接近的动机满腹怀疑,另一个则苦恼于如何让绾绾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谢辞。


    *


    只是到了第二日,事情的发展却远没有楚绾绾想象的那样简单。


    首先,对于他二人乍见重逢却能和谐相处,谢霁和桑清都是一脸不信。


    虽说昨日谢辞早早就登门造访,也直截了当向他们表明了来意,声称自己就是真正的谢辞。


    但桑清还是发现,面前这位“谢辞”的身体,也是一具傀儡。只是谢霁问了许多连绾绾都不清楚的事,他也一一能对答如流,看来是保留了记忆,就是如今这番模样,实在和从前大不相同。


    即使如此,他依然信心满满,说要给绾绾一个“惊喜”。


    惊喜还是惊吓他们不知道,但是别院的床竟然没有塌,反常,太反常了。


    在踏入花厅用早膳之前,谢辞很自然地,向楚绾绾伸出了手。


    她不情不愿地把手交给他,手上却用了十足的力道,就像要把他的手拧断似的。


    谢辞脸上的云淡风轻逐渐变了味道。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进了花厅,脸上的假笑相得益彰。


    其实两人都早已不需要用饭,只是陪伴谢霁与桑清而已。


    但是在桑清给楚绾绾布菜的时候,谢辞曾经养成的习惯还是占了上风,他礼貌地婉拒了桑清,只道:“三嫂,我来吧。”


    虽然不大愿意与少君扯上关系,更不想接受他的好意,但他夹到碗里的,又的的确确是她曾经喜欢吃的东西。


    没想到少君做的功课还挺足的。


    她闷闷地吃着嘴边的芙蓉糕,感受到甜味在舌尖化开,勾起了心底熟悉的回忆,那些和谢辞在一起的过往。


    自他走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些了,怕自己贪恋那一点甜,不愿醒来。


    那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把他当作了谢辞,下意识摇了摇他的手:“我想吃糖果子。”


    谢辞也是微微一愣,眼眸中漾开了笑意。


    “那我去买。”


    *


    楚绾绾不仅要为突然冒出的少君而苦恼,更要为了不速之客的到来而烦心。


    她夜不归宿,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经过傀儡们一致推选,派了谢小九和谢仙尊出来寻她。


    谢小九怀中抱着小瓷,活像带着孩子千里寻妻的夫郎,谢仙尊则礼貌地与谢霁寒暄,尽显自己的大局风范。


    只是两人在见到外出归来的谢辞时,都难以掩饰自己的瞳孔地震。


    谢小九:“你怎么在这里?”


    谢辞:“不然你以为我给你的小纸人有什么用?”


    谢小九:“好啊你利用我!”


    谢仙尊:“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见过面?我管家这么多年,从来不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傀儡?”


    谢辞:“绾绾说了,我是一百零一号。”


    谢小九:“一百零一个头!他就是谢辞!”


    谢仙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摇了摇头。


    “形似,神不似。”


    谢辞也不意外,他如今已经堕魔,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遭人质疑也实属正常。


    只是无论怎样质疑,他便是本尊这件事情也是无法改变的。


    谢小九:“你把绾绾骗过来,对她做什么了!”


    谢辞微微笑了:“还能做什么,共度良宵罢了,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


    谢小九:“不可能!你骗人!绾绾从来不留人过夜,就是想进她房间都不能……”


    谢辞愣了一下,忽而明白了什么,唇角微扬,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仙尊:“激将之法罢了,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谢辞耸了耸肩,一副无谓的样子。


    “不信就不信咯,反正接下来绾绾要和我一起离开,不回天元宗。你们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她。”


    外面的动静,楚绾绾听得一清二楚,落在耳中是烦不胜烦。


    在谢小九和谢仙尊欲来见她之时,还未能踏进屋门半步,便听见她冷若冰霜的声音传了出来:“谁也不许进来,不然别怪我把你们都扔出去!”


    *


    离开谢府,楚绾绾果然不回天元宗,在让两个傀儡自行返回后,径直去了河洛城。


    只因人魔两界虽暂停战事,前线依然有部分魔物未清。何况,她也想借此试探这位少君一番。


    楚绾绾逐渐深入密林,魔物潜藏在暗处蠢蠢欲动,却都惧怕于谢辞的威压,甚至不敢主动现身。


    她在前面走,谢辞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正在分神之际,没料到她忽然转过身来,撞上了他的胸膛。


    若在从前,她一定会揉着额头,夸张喊痛,随后扑到他的怀里。


    可如今她迅速退开几步,抱臂看他,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却明显是在怀疑他。


    “奇怪,往日此处魔物繁多,无法除尽,怎么今日却是一只也没有?莫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包庇它们?”


    原来是因为这个,谢辞抿了抿唇,道:“我在此处,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这话既是作为谢辞来说,也是作为少君来说,独独没有把自己当作她的傀儡。


    楚绾绾随即意识到,他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愿和他再演下去,开门见山道:“我竟不知,原来魔族的少君是如此乐于扮作他人替身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小九:我会哄小瓷!


    谢仙尊:我会管家


    谢辞:浅浅陪个床吧


    楚绾绾:……都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85章 惊鸿照影  三


    替身吗?


    到底是他为人替身,还是明明他人就站在面前,她却认不出来?


    是认不出来,还是不敢相认,抑或不想相认?


    谢辞敛了面上随意神色,开口时无比郑重。


    “我是谁,你当真认不出吗?”


    他说这话时,因为心神不稳,周身灵力产生波动,被他强行抑下的魔气此时又逸散出来,丝丝缕缕的暗红环绕着他,距离往日那个清冷谪仙已经相去甚远。


    此情此景落在楚绾绾眼中,只觉得是少君恼羞成怒,无法继续在她面前伪装下去。


    她拍了拍手,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自然是魔族的少君,我的未婚夫君了。”


    谢辞怔怔地望着她,明艳的轮廓分明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虽然近在咫尺,中间却跨越了十年的距离。


    他忽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能怪她,也没有资格怪她。


    见他怅然的模样,楚绾绾略有不解,却也没有半分同情他的意思。


    他既然没有辩解,便是变相地承认了,她正好可以试探,少君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听闻这桩婚事,是少君主动求娶而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楚绾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少君想必是喜欢我的,何不拿出些诚意让我看看?”


    他不明就里,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这人向来最厌恶魔物,恨不得赶尽杀绝才好。”


    至于为什么最厌恶魔物……


    她早已查得清楚,十年前焚毁静室的天火,并不是由雷劫而引发,却意外地同陈郡当时落下的天火同根同源,同形同质。


    何况在那之后不久,大战便即刻打响,若说与魔族无关,她是不信的。


    所有心血毁于一旦,只消随随便便一把大火,便毁了她复生谢辞的所有希望!


    她便将自己的激愤、哀伤、失落、痛苦尽数发泄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如此十年过去,也并未减轻半分心中苦楚。


    如今她倒是要看看,少君会不会为了她,将这河洛城外的魔物肃清。


    自相残杀,少君的表情想必会十分精彩吧?


    可谢辞的面上却没有什么波澜,读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后,右手自虚空中一抓,红罗伞便被他握在手心。


    楚绾绾好整以暇地等在一旁,为他让开一条通路,眼睛却只专注地盯着那把红罗伞。


    无论修真界或是魔界,以伞为法器的大抵也就少君一个,只是不知这红罗伞有何特别之处,又该如何使用。


    谢辞以伞骨拄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额间印记倏忽亮起一簇暗红光芒,霎时光影变幻,再睁开眼时,已不复先前的装扮,而是与她曾在画中见过的魔族少君一模一样。


    一身红衣流淌着鲜血一般的颜色,眸底暗色是红,周身魔气是红,手中罗伞是红,就连左耳耳坠垂下的那颗红宝石,也是红。


    张扬肆意,明烈疏狂,邪魔外道,配这红色将将好。


    可真正的谢辞,从前鲜少穿这样的颜色,她只在幻境大婚之时,见过他这样穿过一次。


    迫使他恢复原身后,楚绾绾很快便觉得,这原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昨夜那个看似温柔任她磋磨的人,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一种假象,让她错误地产生了幻觉。


    谢辞强迫自己无视她充满试探和打量的目光,全神贯注在面前的伞骨上。


    以伞骨为阵眼,地面皲裂的纹路次第亮起,无数铭文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金色的耀目光芒。


    明明是魔族的阵法,此时此刻,却有种神性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他忽而厉喝一声,魔气涤荡开来,顷刻间拂过整片密林,气劲带起的罡风,撩起楚绾绾的发丝,又在一瞬后消散无踪。


    四周仍然寂静无声,她却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属于魔物的污浊气息正在消失殆尽,不留痕迹。


    密林中忽而落下飘摇的红雨,恍若血泪一般,让她回忆起魔界送来的那副画卷中,雨中撑伞的少年模样。


    谢辞撑伞缓步走到她面前,将红罗伞遮在她的发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


    “如何?满意了吗?”


    她想嘲笑魔族的无心无情、同类相杀,可揶揄他的话语却哽在喉中,说不出口。


    于是她只道:“还不够。”


    还没有杀尽。


    因为她的面前,还有最后一只魔。


    一只同她一样强大的魔。


    谢辞微微蹙起了眉,懂得她意思的瞬间,身形猛然后撤,避过了她的意外一击。


    四相琵琶幻化在手,她向前紧逼而去,铮铮乐音亦是紧追不放,锋利如刀的攻击被无坚不摧的伞面尽数化解。


    可若是红罗伞只守不攻,便是件无用的法器,除非……


    谢辞并不愿意与她动手,只一味向后退去,冷不防被她逼到了林中死角。


    若论起熟悉程度,楚绾绾常来这一带密林除魔,自然比谢辞要了解许多。


    “拔剑!”


    原来她不只不信他,甚至还想要……杀他!


    伞面迸溅出无数火花,避无可避之际,谢辞抽出了真正的伞骨。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暗红色的魔气缭绕其上,正是传闻中魔界的名剑,冥将。


    冥将现世,天上摇落不止的血雨尽数被吸引而来,纷纷化入其剑锋中,闪动着嗜血的光泽。


    遇上冥将,四相琵琶未见得能讨到便宜,楚绾绾正要召唤法相,就被谢辞凛然一剑逼退,随即见他身子跃上林梢,纵了几纵便没了影踪,唯有朗朗话语自天际传来。


    “楚仙子,今日恕不奉陪,大婚之时必有惊喜奉上!”


    呵,所谓少君,不过也是无胆鼠辈么?


    只是他的底细她已探明部分,魔族将少君送到她身边,指不定是包藏祸心,她万万不能松懈,导致天元宗乃至整个人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其实楚绾绾纯属多虑了,别说魔族之间自相残杀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就谢辞本身而言,除魔卫道本是他应尽之责,因而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更何况……赶不尽杀不完的魔物,不过都是傀儡罢了。


    好不容易接近了楚绾绾,却又被她识破赶了回来,谢辞百无聊赖,又无处可去,只得回到魔界魔宫。


    他在魔界具有绝对的自由,虽说只是少君,却拥有媲美魔君的权力,此次停战便是他下的命令。


    毕竟自他诞生后,魔君常年不在,据说是闭关修炼去了,故而他也只见过魔君寥寥几面。


    对于自己复生的缘由,他抱有一定的猜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确认。比起这种缥缈的事情,他还是更急于回到楚绾绾的身边。


    眼下她不接受他,也是情有可原,大婚时日将近,他除了须得好好筹备以外,还需要挑些名贵精致的天材地宝作为聘礼。


    他心情也说不上好,歪回自己的榻上,便问道:“连淮,你说,送什么聘礼比较好?”


    少年帝王一身素净黑衣,不复先前的华丽装束,眉宇间满是不耐烦的神色,粗暴地答道:“不知道!”


    谢辞对这样的回答也早已见怪不怪。起初他刚刚复生,发现连淮在这里的时候,也是意想不到,可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件事——毕竟像连淮这种杀性极重,又死于非命之人,若是不入魔,怕是连地府都不敢收吧。


    也罢,那便只能他自己想想办法,若是能勾起她的回忆,就更好了。


    *


    楚绾绾回到天元宗,将自己有关少君的发现禀报清玄,但即使对少君有再多的猜疑,眼下也需要将和亲一事推进下去。


    有了上次少君的帮忙,她也无需再去除魔,整日待在苍茫山,除了定时去灵堂,就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在钻研什么灵器秘法,想在大婚当日将少君捅个对穿。


    但其实,她不过是在屋内发呆而已。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少君也算是和平小信鸽,若是大婚生了什么变数,战火顷刻重燃,她还没有莽撞到这种地步。


    而她多番为难,少君也并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仍然坚持要同她成婚,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


    他终归不是谢辞,总算让她恢复了理智,而大婚之日,恰巧便是谢辞离开她的日子。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轮回,上天将谢辞从她身边带走,又归还了一位少君给她,只是物是人非,纵使是同一张脸,也不再是她爱的那个少年了。


    *


    大婚前夜,不知道傀儡们抽什么疯,非要举办什么活动,并力邀楚绾绾参加。


    她拗不过众人的请求,还是勉强去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傀儡们不过是看她躲在屋里久了,怕她心里烦闷,才想办法逗她开心。


    等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上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还是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所幸谢仙尊着人搬来了许多坛酒,她这才松了口气,又隐隐意识到,傀儡们或许是想借此机会一醉方休,心中有些亏欠。


    毕竟她虽然将他们创造出来,却并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谓的一醉方休,仍然是一杯倒,只是在向楚绾绾敬酒时,每一个傀儡会有机会,向她提出一个问题。


    谢辞的小纸人仍在她身上,借机钻出来仔细偷听。说来也怪,明明见了他要打要杀的,她却留下了他的替身小纸人,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第一个问题被问出口时,如惊雷一般在小纸人耳边炸响。


    “绾绾,你同少君成婚后,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请写下重逢后你们对彼此的印象!


    谢辞:美丽老婆


    楚绾绾:为爱当三的和平小信鸽


    第86章 佳偶天成  一


    此话一出,不仅所有傀儡都竖起了耳朵,代表着谢辞的小纸人也凝神细听起来。


    这问题问得辛酸可怜,望着这么多满含期盼的目光,楚绾绾也实在不忍心推拒,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自己亲手做出的傀儡,她实在不能放任他们无家可归。


    于是她举起手中酒杯,豪气干云地说了一句:“自然有的!我致力于要给天下所有的‘谢辞’一个家!”


    “咔嚓”一声,谢辞手中的宝石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楚绾绾想想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只要有我在一日,苍茫山就永远是你们的家!”


    “咔嚓”的声音不断,谢辞手中的宝石碎成了齑粉。


    他听得眉心直跳,好啊,她和她的一百个傀儡,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起生活是吧?相亲相爱一家人是吧?他马上就要让他们知道,早死的白月光回来了!


    他在这边恨得咬牙,又问了一遍:“距离大婚,还有几个时辰?”


    连淮烦不胜烦,直接毫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丢了块宝石。


    “你烦不烦?你自己数数,今日到现在你问了几遍了?三十八遍!我是你的魔侍,不是你的更漏!”


    “还有,你若是瞧不上这些宝物,趁早麻溜地出去,别在这里大肆破坏,与其捏碎了还不如给我。”


    谢辞却道:“我不!我就要在这坐着挑挑拣拣。你好歹也做过帝王,怎么扣扣搜搜的,看见这颗宝石了吗?碎掉也不给你!”


    连淮怒不可遏,又打不过他,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甩上了门。


    手下败将,气性还挺大,谢辞懒得与他计较,又去听楚绾绾那边的情况。


    已经轮到第二个傀儡敬酒,他问出的问题是:“绾绾,你同意与少君成婚,不会真的爱上他吧?”


    见她面色不豫,傀儡又补充道:“民间可有好多这种先婚后爱的话本子,就连藏书阁也有……”


    虽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到这种东西,但她也不介意为自己正名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此生所爱,唯有谢辞一人。至于和少君成婚,不过是情势所迫,各取所需罢了。”


    这话落在谢辞耳中,让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最终只能无奈一笑,兴致缺缺地扔了手中的宝石,任它滚落到宝库无人问津的角落。


    而在苍茫山,热火朝天的氛围还在持续。虽说傀儡们都是一杯就倒,但这一番酒敬下来,楚绾绾也喝了上百杯,到了最后眼前都出现了重影,只是强撑。


    谢小九看了谢仙尊一眼,见他没有敬酒的意思,才越过满地东倒西歪的傀儡上前。


    他半跪在地上,扶着她的肩膀,让楚绾绾得以直视他的眼睛。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容,忽而天真地笑了一下,让他想起幻境中,她扑到他怀里,说要把自己送给他的可爱样子。


    可那不是对他说的,他不过是继承了谢辞容貌和一部分记忆的傀儡而已。


    因此,他想听一句她的真心话,哪怕得到的答案并不如他所愿。


    “绾绾,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么?”


    问题有突兀的转折,他还是没能直接问出口。


    楚绾绾醉眼迷蒙,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喝完那杯酒,像是小猫乖顺地舔着水源,看得他心里几乎融化。


    然后?然后……她就彻底醉了,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谢小九很有一些懊悔,早知道就应该问清楚了答案,再让她喝这一杯酒。


    但同时,他又隐隐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谢仙尊一直安静地坐在篝火难以照到的暗处,半张脸掩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看到楚绾绾喝醉了,他这才起身,轻柔地把她接到怀里,在谢小九怅惘的目光中,准备一路送她回到房间去。


    可他刚刚提步,谢小九便叫住了他。


    谢小九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又纠结了一会儿,谢仙尊便耐心等待着他开口。


    半晌,他却只是问了一句:“仙尊,你就没有问题想问吗?”


    谢仙尊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没有。”


    早在那场幻境里,楚绾绾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那个她为之奋不顾身、拼尽全力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见谢小九隐有落寞神色,他不禁出言提点道:“小九,我们不过是被她制造的傀儡罢了,便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作为傀儡,尽可以爱她,却不能期望同等的爱作为回报。


    因为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明白。”


    *


    楚绾绾自宿醉中醒来,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却已经被催着起身梳妆。


    面前的嫁衣美轮美奂,披在身上如云似雾,毕竟是仙家之物,其精美程度远远不是凡间可比的。


    可如果有得选,她还是怀念曾在幻境中的那一身嫁衣。


    她本来也有机会,在现世重新再穿一回,只是一切都被她的自以为是,贻误了最好的时机。


    若是她一早知道,她和谢辞只有那样短短的时日,肯定会早早拉他拜堂成婚,哪里会管什么魔物入侵呢?


    可如今她盛装打扮,却是为了嫁给别人。


    她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今日的确是她与少君成婚的重要日子,良辰吉时是一时半刻也晚不得的。


    不过她也就是做做样子,表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至于从心底里要求她重视起来,那确实不大可能。


    因此等她磨磨蹭蹭卡点到了云舒台,清玄也不忍太过责怪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少君既然是自告奋勇“嫁”过来,也不必楚绾绾去魔宫接亲,只需要在云舒台迎候他的车驾即可。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恍惚。十年前的七夕那一日,她在云舒台等了谢辞许久,才等到为了取四相琵琶,姗姗来迟的他。


    如今又轮到她等候少君,好像她总是在等人,却抓不住任何一个匆匆过客。


    为了显示天元宗的热情友好,云舒台早已被布置一新,古旧青石上满是象征新婚喜庆的红绸及飘带。


    与此同时,凡是在山上的弟子都被派来夹道欢迎。即使只等候了片刻,也不妨碍弟子们交头接耳地八卦起来。


    “这魔族的少君,为何忽然要与我天元宗结亲?”


    “听说啊,是看上了寸言长老的美色!”


    “啧,庸俗,强扭的瓜不甜,长老这等貌美的仙子,怎能轻易嫁与魔族?”


    “担心长老不如趁早担心你自己吧,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打不过寸言长老。”


    楚绾绾忽然有不好的预感,等下她与少君携手走过的这段花路,搞不好会成为社死现场。


    她正这样想着,就见由四只三足玄鸟所拉的华贵车驾穿透层层云雾而来。玄鸟厉声鸣叫,自觉地停在了云舒台延伸出石崖的那方巨大平台上。


    车驾上以红纱替代了原本的黑纱,其上点缀的红宝石不计其数,低调而奢华。


    楚绾绾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主动去牵自己姗姗而来的夫君。


    她迟疑着伸出手去,瞬间便被紧紧握住。修长冷白的指节掌控了主动权,牵住她缓步走下了车驾。


    或许是为了避免容貌带来的争议,抑或者仅仅是遵循魔族嫁娶的习俗,少君一袭大红喜服,与她的嫁衣十分相配,却戴了一层厚重帷帽,掩住了他的面容。


    楚绾绾不欲多问,只是任他牵着,向云舒台的另一方走去。而清玄还在那个方向,等待做他二人成礼的见证。


    不出她所料的是,在发现少君掩面而行后,流言蜚语再度丛生,并且完全没有担心他们听到的意思。


    “这少君为何不肯露面于人前,该不会是貌丑,不敢见人吧?”


    “魔族男子大多奇形怪状,我看少君是个丑八怪,也未可知啊!”


    “……他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敢于向寸言长老求亲的?”


    “看长老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摆明了对这门亲事是敷衍的态度嘛!”


    忽而有个小弟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可我听说,长老原先的道侣生得很是俊美,少君虽然丑了点,但是为爱当三,还是勇气可嘉的……”


    楚绾绾听着,原本无波无澜的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丝丝尴尬。


    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为了吸引少君的注意力,她只能强行与他说话。


    “少君只身前来天元宗,无异于深入龙潭虎穴,实在是令在下佩服。”


    少君却只淡淡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说得倒像她是虎子似的。


    不过这番回答,倒是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少君既然入了天元宗,就一定有不得不来的道理。为了保护师门,她需要让少君寸步不离地待在自己身边,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


    殊不知,所谓的少君对此求之不得。


    只是周边的议论实在聒噪,听在他耳中,倒像是他配不上绾绾似的。


    他有了思量,左手暗自掐诀,便有微风拂过,却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是微风试探着,先是吹动了帷帽一角,随即突然发力,将帷帽完全自谢辞发上吹落。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先是招摇的红宝石耳坠,随后是低垂松散的发辫,冷白若瓷的皮肤,以及那一张似曾相识的清冷面容。


    然后谢辞如愿以偿地听到,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声。


    “小师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刚才谁说我丑


    楚绾绾:都说了你们不要太过八卦(把人拖走)


    第87章 佳偶天成  二


    看着少君一脸得意的样子,楚绾绾完全不懂,被“错认”成谢辞,他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小子,别太荒谬了。


    只是在最初的震惊和鸦雀无声后,舆论的风向的确开始渐渐转变,却不是像谢辞所期望的那样。


    “不对,这怎么能是小师叔呢?虽然长得一样,但他周身魔气环绕,摆明了就是个魔族,与清冷仙正的小师叔可大不相同。”


    “就是!我有幸听过小师叔一堂剑道课,我可以作证!”


    “怪不得寸言长老会勉强应下这门亲事,看来是为了这张脸……”


    “白月光的杀伤力可真强,突然觉得长老的爱情故事有感动到我怎么办!想哭了。”


    一片嘈杂中,还是方才那位小弟子一锤定音:“原来是我误会了,少君不是为爱当三,是为爱甘做替身!”


    嗯……听上去好像更惨了有没有?


    谢辞气得咬牙,以往他在天元宗地位超然,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没道理种族变了以后,还要承受风言风语吧?这就是明摆着的歧视!


    看来十年过去,宗门管理的确松懈许多,他若是有机会,定要劝劝掌门师兄,严加约束门中弟子,不许乱嚼舌根!


    但少君吃瘪的模样,却让楚绾绾的心情意外好了一些。


    两人一路走过众人簇拥的花路,终于来到了清玄面前。


    他看起来比二人更为激动,楚绾绾心知他是将少君当作了谢辞,又不愿打击他,便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因着楚绾绾早已结过道侣契,不便再结,故而两人只需拜过天地山川,再向证婚人敬茶,就算礼成。


    清玄先是喝过楚绾绾敬的茶,待轮到谢辞时,面上慈爱和欣慰的目光更甚,就像是见到自小抚养长大的孩子终于成婚。


    谢辞对他也依然如从前一般恭谨,完全没有平日里作为少君散漫的态度,倒让楚绾绾刮目相看了。


    “请掌门……用茶。”


    他刻意没叫出“师兄”二字,如今他身份依然尴尬,连绾绾都不信任他,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清玄用过茶,难得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长大了。”


    这是他还小的时候,掌门师兄常会做的动作,但随着师尊过世,他又修了无情道后,便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不止如此,他性子倔强,还屡次顶撞掌门师兄。偶尔想起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他心中还是有所愧悔。


    楚绾绾见清玄这样的举动,意识到师尊是失态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并不是真正的谢辞,如此处事难免会让大家都尴尬。


    她正试图开口打圆场,就见身边的少年低眉垂眸,脸上神色和顺乖巧,低低地应了句“是”。


    虽然不知少君为何肯纡尊降贵,给清玄这个面子,但能顺利成礼也是好的,她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既然礼毕,少君便应随她回苍茫山去。修真中人皆已习惯辟谷,喜宴什么的自然是没有的,可她实在不想与少君相顾无言,索性找了个借口,直到华灯初上才回去。


    苍茫山依然是往日灯火通明的模样,四周却寂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只是因为她提前嘱咐过,让傀儡们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许轻举妄动。


    少君早已换了一顶软轿,被抬进了她院内。她远远便瞧见了那绯红一角,正在思忖以何态度去面对他时,冬日的第一粒雪花,却准确无误地落于她的眼睫之上。


    她抬头望去,只见细而密的雪,自空中洋洋洒洒落下,仿佛在刻意提醒着她,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忽而就没了和少君纠缠的兴致,白日的荒唐已经够了,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她和谢辞的。


    她想去灵堂,又觉得自己这一身嫁衣红得太过扎眼,便打算立在雪中,等到身上完全被染成白色,再出发去见他。


    十年前的今天,也是在一样的雪夜里,她的少年将她拢在怀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


    那一夜的雪也下得极大,大雪覆盖了两人,像是密不可分的一座纯白雕塑。而彻骨的寒冷永远徘徊在她的心间,无法忘却。


    她蓦然伸出手,将一粒将融未融的雪花接在掌心,轻声唤道:“谢辞。”


    谢辞离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系统音的提示,却并不是来自于她的脑海中。


    她也曾尝试与系统对话,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自那一日起,系统却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无消息。


    她只能推测,或许是谢辞强行牺牲自身,完全改变了原书的故事线,才导致系统的意外湮灭。


    但猜测也仅仅是猜测而已,并无实证。


    虽然无法去向系统求证谢辞的下落,但只要攻略的任务目标还是他,金手指就依然可以使用。


    她学着过往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喊了许多遍他的名字,幻想他会像从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再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歉,说他只是来晚了。


    他曾经许诺过的,会一直在她身后,可无论她怎么尝试,想象中的场景仍然没有出现,还是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到了最后,她终于承认,谢辞是不在这世上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从不回应她?


    故而从那一刻起,她坚信谢辞已经死了。讽刺的是,得益于这样的认知,她的无情道心无比坚定,从未动摇。


    因此即使和亲只是一场阴谋,试图用谢辞的样子来诱惑她,也不过只是徒劳而已,反而会让她更为警惕。


    她正兀自想着心事,却忽而发现头顶的纷纷细雪不再落下。


    暗红色的阴影笼罩了她的周身,她似有所觉,猛然回身,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君那张与谢辞一模一样的面容。


    收起了白日里的不羁和锋芒,他眉眼温柔,隐含期冀,擎着手中红罗伞为她遮风挡雪,见她回过身来,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我在。”


    恍然一瞬,竟让她真的有了错觉,仿佛面前的人就是谢辞,跨越千山万水、岁月光阴,历经千难百劫、塑魂重生,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一瞬终归也只是一瞬。


    她自怅惘中收回神思,这才意识到,面前之人是在以谢辞的身份同她说话,而并非少君的身份。


    果不其然,魔界仍是想借着这副皮囊来诱惑她!


    她自是不屑,又因为被蓄意戏耍而愤怒,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只在那一瞬间,她的软弱被无限放大,道心出现的裂痕,让她莫名羞愧难当。


    所有这些情绪糅合在一起,化作了针对少君的敌意。


    可即使是想做谢辞的替身,他就配么?


    她身边最不缺的,可就是谢辞的替身。


    仿佛是要故意刺激他,又像是在自嘲,楚绾绾忽然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可以和他比。”


    话音刚落,她打了个响指,苍茫山上的所有傀儡受到感召,以最快的速度围拢到她身边,将她和谢辞彻底隔开。


    而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则是谢小九和谢仙尊,看着谢辞的眼神,透着十分的复杂。


    谢辞也是头一次见这场面,与一百个“自己”面面相觑。虽说重逢后第一次见面,他就从谢小九口中得知了一百个傀儡的事情,但真的亲眼见到,却还是一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忽而面有愧色,原来他的离去,竟然把她折磨成了这般疯魔的模样。


    楚绾绾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为欺骗自己而心虚,心中怒气更甚。


    可即使面对着上百个傀儡,谢辞仍有自己的坚持,他自虚空中幻化出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则推到她的面前。


    “今日成婚大礼,你我还有一杯合卺酒未喝。”


    两次被打断的合卺酒,成了他的执念,如今有了机会,他只想尽可能弥补与她之间的遗憾。


    可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她接过酒杯,又不得不看着她冷冷地将杯中酒尽数倾在地上。


    “少君白日做戏还没有做够吗?如今这院中,除了你我和傀儡再无旁人,就大可不必假惺惺地做到底了吧。”


    他愣神的样子甚至更像谢辞,楚绾绾也不知自己心中为何怒意丛生,索性直接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向灵堂方向拖拽而去。


    等到进了灵堂,她还没来得及发作,谢辞便已经注意到了,寒玉棺中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


    到了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绾绾曾对他说过的话中之意。


    原来看着自己的灵位甚至尸体,这感觉果真十分奇妙,竟让他呆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积雪自楚绾绾的身上一点一滴地融化,在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顾不上自己的寒冷,将谢辞拖到寒玉棺前,示意他去看棺中人虽死如生的面容。


    她的声音落在谢辞耳中,仿佛是从天外传来。


    “既然少君从此要在苍茫山上生活,自然应当第一时间前来拜见,这便是我的原配道侣,谢辞。”


    “怎么样?少君应当对此并不意外吧?毕竟你一早就清楚,你们二人长得完全一样。”


    “可你不是他,也永远别妄想能代替他。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他身上所有的伤痕,每一道都是为我而受!而你呢?!”


    她用力撕扯着他的衣服,似乎想要寻求某种证明。在他的身上,的确没有承受九道天雷的可怖伤痕,也没有风雪制造的细小擦伤。


    但令她大为意外的是,在他脐下三寸,却有着与谢辞并无二致的,小拇指长的一截疤痕。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身上肯定没有伤(扒衣服.gif)


    谢辞:是没有,但是这具身体你猜猜是谁做的?


    第88章 佳偶天成  三


    灵堂飘摇的烛火中,少君的肤色白得像雪原映出的冷光。


    楚绾绾的指尖探入他散开的衣襟,掠过他精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肢,颤抖着落在那道疤痕上。


    她不会认错,这是谢辞的身体,其他傀儡的身上,并没有这样一道疤痕,除了……那一具。


    在她即将触碰到他时,却被他缓慢而坚定地握住了指尖。


    她微一讶然,抬眼看他,就见他眸色沉沉,眼底晦暗不明的样子,像极了风暴来临前,波涛汹涌的海面。


    但他却出奇平静,只是慢条斯理道:“仙子若是着急的话,不如我们现在回房,就不要在此耽误时间了。”


    只消这一句话,便让她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究竟在做怎样的荒唐事。


    她火速抽回了手,欲盖弥彰地替他拢上衣襟,讪讪道:“天气寒冷,少君注意保暖,仔细冻着。”


    说得好像刚刚扒人家衣服的不是她。


    做完这一切,她仍是觉得无法面对他,又不好直接将他赶走,只得自己转身出了灵堂。


    傀儡们仍在原地翘首以盼,她这才想起自己激愤之中,把他们全部召唤了出来。


    若是放任不管的话,只怕他们能在雪地里站上一晚,她索性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部回去,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等傀儡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看,屋内原本朴素的陈设早已被少君装点一新,倒不是说有多么华丽,而是透出一种喜庆的氛围,就仿佛他是真心实意期盼这门亲事似的。


    她心里乱糟糟的,简单洗漱过,熄了灯火便歇下了。


    少君一直没有出现,或许是被一百个傀儡所震撼,抑或者是被谢辞的寒玉棺所震慑。


    若是常人见到这些,大概已经后悔应下这门亲事,或许明天就会提出悔婚。


    因着今日是谢辞的祭日,她的确有些冲动,可既然已经成婚,她也没有打算放少君回去。


    像他这种诡计多端的人,只有约束在身边,她才会最为放心。


    胡思乱想了一通,她渐渐有了睡意,直到意识朦胧之时,忽而听见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后又轻轻阖上。


    她顿时没了困意,只是仍然背对着装睡。感受到身后轻缓的脚步声接近,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僵持了良久,身侧床榻忽然下陷一块,是他躺到了自己身边。


    竟敢对自己如此不敬!


    她心下一沉,就要转过身来动手,还没来得及将他一脚踹下床去,就被他预判了动作,反而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


    明明顺利占据了上风,他却显出一种柔弱姿态,双臂将她完全圈住,额间抵着她的额发,看似亲密,却又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在她像上次一样说出“放手”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她会说什么,低声道:“我初来乍到,总不能新婚之夜就被你扔到门外吧?你让外面那些傀儡怎么想我?”


    见她不说话了,他撒娇般地蹭了蹭,语气更轻更柔:“可怜可怜我。”


    虽然看不出来他哪里需要可怜,但他说的总算也有几分道理。


    不管两人如何不情不愿,如今也是拜过天地山川的夫妻,就算看在魔界的份上,她也不得不给少君这个面子。


    何况,当他用谢辞的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让她有些受不了。


    月色自轩窗投下,化作片片银色碎鳞,漂浮在他眼底星海中,难得一见的纯真之态,还是看得她呼吸一窒。


    他衣襟仍未拢好,肌肤贴她极近,是令人脸红心跳的距离,甚至让她怀疑他在刻意诱惑自己,却苦于没有证据。


    于是她点了头,却仍是道:“你什么都不许做。”


    得了她的准许,他终于松开了手,她便趁此机会又转过身去背对他,不给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本是可以让他睡在地上的。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怀着心事,却依然沉沉睡去。而身后的人伸出手去,似乎想环住她的腰际,犹豫了半晌,却只是看着指缝间漏下的月光。


    *


    楚绾绾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少君早已不在身侧。


    她下意识便松了一口气。虽说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做那等睡到人怀里的囧事,但醒来就要面对他,还是令她十分头大。


    经过昨夜的冲突,少君若是愤怒、退却,她都可以理解,可他反而示弱,一副非常依赖她的样子,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说不定其中又有什么阴谋,利用她心软的片刻,伺机谋夺。


    目前她能确定的是,天元宗有少君想要的东西,只是她一时半刻想不到是什么罢了。


    与此同时,少君身上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若她没有猜错,少君如今的这副身躯,极有可能是她之前制作的,以为早已被天火焚毁的那具傀儡。


    果真如此的话,她便可以利用这具躯体重新招魂,从而复活谢辞!


    只要能有一丝的希望,少君的死活她才不管,即使冒着两族开战的风险,她也要试上一试!


    如果抱着这样的目的,那她与少君的关系,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僵持,就算不能更进一步,起码也要做到融洽才行。


    想到这里,她便自行梳洗,推开房门去寻他。


    今日的苍茫山仍然寂静得不同寻常,完全没了往常其乐融融的氛围,傀儡们并没有各司其职,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突然又有不好的预感。


    虽说少君已经见过那一百个傀儡,看上去也接受了这件事,但魔族性情阴晴不定,万一趁她睡着大开杀戒……


    那可不行!她刚答应了要给所有傀儡一个家,就算不能,也不可以眼睁睁看着苍茫山变为修罗场!


    她神色一凛,径直便往自己居住的小院外走去。


    才刚到院门口,便听见少君懒洋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家都是兄弟,我虽然初来乍到,却是绾绾的正牌夫君。心里有几句话,还是要同大家交代清楚。”


    她便及时停住脚步,倚在门边凝神细听。


    少君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把躺椅,此刻人正翘着二郎腿,在躺椅上晒太阳。


    他神色散漫不羁,面对着身前的一百个傀儡也毫无惧色,全然不见昨夜可怜兮兮的模样,反倒像原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听说从前是仙尊管家?”


    谢仙尊道:“是。因我年岁长些,故而绾绾信任,把管家之事全权交由我负责。”


    谢辞听在耳中,漫不经心地一笑。


    好一句一石三鸟的说辞,既拿年岁来压他,又要体现与绾绾之间深厚的感情,甚至还暗示他,自己在这苍茫山的地位。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今日便要在所有人面前立下规矩,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绾绾只能是他的。


    “仙尊可曾立下规矩?”


    “……不曾。”


    其实楚绾绾曾立下三条规矩,但仙尊却并不想告诉少君。


    谢辞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兄弟们都在,我便立下几条规矩,还望大家一致遵守。”


    “第一,除非绾绾召唤,不得无故出现打扰。”


    “第二,夜里只需我一人即可,就不劳烦各位了。”


    “第三,今后绾绾外出,一概由我陪同。”


    这三条独断专横的规矩一出,傀儡们便窃窃私语起来,谢小九更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大声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要霸占绾绾整个人?”


    谢辞冷笑一声,收了先前的轻慢姿态。


    “凭什么?凭我同她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怎么,还指望我忍气吞声,除了初一十五之外,大公无私地把她让给你们?”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忽然响起了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少君,你在做什么?”


    本来已经在想自己如何收拾一百个傀儡的谢辞一秒变了脸色,闪现到她身前,委屈巴巴地控诉:“他们欺负我!一百个!都欺负我!”


    谢仙尊:“!”


    谢小九:“!!”


    傀儡们:“!!!”


    这人怎么好不要脸!


    末了,谢辞仍然觉得不够,装模作样地伤心起来:“原以为来了天元宗,定会与绾绾相敬如宾。即使有一百位兄弟,我也能够大度容下,因为我是真心喜爱绾绾。可没想到才第一天就……”


    他仿佛要泫然欲泣:“我不过是替绾绾立立规矩,兄弟们应该不会生气吧?”


    楚绾绾面上似笑非笑,貌似和善地问他:“说完了?”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心虚,怎么准备的计策好像……完全没有奏效?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她继续说道:“趁我不在,威胁我的傀儡,颠倒黑白是吧?”


    他顿时局促起来,嗫嚅道:“我没有……”


    明明他都是按照话本子上演的,对内服软对外立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结果不尽人意?


    “还以为少君定然会有容人之雅量,怎么才到苍茫山第一日,就急着宣示主权了?”


    “我不是……”


    楚绾绾转过身去不理他,她昨夜肯定是鬼迷心窍了,竟然会认为这种人需要她的庇佑。


    “少君这几日先别进屋安歇了吧。仙尊,劳烦你在山上给少君安排房间暂住。”


    她说完这句话,便轻飘飘远去了,速度快得让人连一片衣角都摸不到,只留下呆若木鸡的谢辞和一群哄笑不止的傀儡。


    谢仙尊走到他身侧,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少君请吧。”


    谢小九很适时地补了一句:“演技真差。”


    谢辞:“……我奈何不了绾绾还奈何不了你们了是吧?敢不敢打一场?”


    “打就打!”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是正宫,这样有问题吗?


    谢仙尊:有,而且很大


    谢小九:你是不是不行?不行就还让仙尊来协理六宫,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


    第89章 覆水难收  一


    一连数日,楚绾绾都不踏出房门,也不许少君前来见她,少君只能绞尽脑汁,吸引她的注意。


    起初是谢小九过来传话:“绾绾,少君说你还没有收到他的聘礼,这是价值千金的千年沉水木,他料想你会喜欢。”


    楚绾绾指尖翻过薄薄书页,淡淡道:“沉水木虽难得,的确也是制作傀儡的好材料,可木质偏暗沉,并不是我常用的那种,退回去。”


    后面谢仙尊也替他递话:“绾绾,少君放出话来,说要闹得整个苍茫山鸡犬不宁,直到你愿意见他为止。”


    楚绾绾百无聊赖地拨了两下琵琶的丝弦,头也没抬:“让他闹个够,等闹完了,打坏了多少东西叫他如数赔偿。”


    她心下暗想,怎么小九和仙尊都会答应帮他?莫不是两个人打架都输给他了?


    殊不知这只是一个方面,他们只是想看看,所谓的正主究竟能不能依靠自己搞定绾绾。


    直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剑穗被送到她的手中,楚绾绾终于变了脸色,主动去见了少君。


    谢辞正趴在窗口望眼欲穿,见一个明艳的身影缓缓走近,欣喜之下扒着窗子跳出来迎她。


    她却只是将剑穗抛回到他的手里,冷声问道:“你做的?”


    明明她送过他的七夕礼物便是剑穗,怎么如今收到,却不见半点感动,反倒隐隐有不豫之色?


    谢辞讪讪道:“是我亲手做的……”


    他原本并不会做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勾起她的回忆,才找了擅于此道的傀儡请教。


    直到自己亲手去做,他才发觉做这小小的剑穗也并不容易,尝试了多次,最终也只能从一堆残次品中挑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送她。


    或许,这样便能让她认出自己。


    可楚绾绾只是嗤笑一声,随即道:“做得很好,下次不要做了。”


    ……总感觉她在阴阳怪气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继续问道:“我并非剑修,你送我剑穗做什么?”


    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剑穗佩铃铛的组合并不常见,也只有在楚绾绾送他的剑穗上见到过。


    他想了想,故意晃了晃剑穗上的铃铛。


    “我觉得很适合你,仅此而已。”


    楚绾绾终于失了耐心,也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谢辞与我的过往,但我显然还没有糊涂到,分不清你们两人的地步。”


    “所以往后你若是想安分度日,就收起你那些小把戏,不要再来试探我的底线。”


    “你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不同?哪里不同呢?只不过是换了一副皮囊,他明明觉得,自己比原先要做得更好。


    见她转身欲走,他忽然身形一动,拦在她的面前。


    “绾绾,你我成婚已然七日,依照魔界的规矩,你应当随我回魔宫一趟。”


    “不去。”


    开什么玩笑,此去魔宫不就相当于单刀赴会?万一一切只是阴谋,她被困其中,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她提步向前走去,谢辞仍在身侧跟着,紧随着她不放。


    “为什么?可我都为了你,孤身一人来到天元宗,你怎么就不能……”


    她冷冷地打断了他:“少君可别忘了,婚事是你自己求来的,我并没有逼着你过来。”


    可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想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看看他真正的聘礼。


    她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谢辞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落后她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忽而发现,原来当修炼了无情道,拒人于千里之外时,会是这般伤人。


    那他原先强逼自己推开绾绾的时候,她心中伤怀,是否也与他今日一模一样?


    失落与愧疚糅合在一起,让他心情更加低落。


    与此同时,楚绾绾也想到了什么,缓缓停下了步子。


    虽然她几乎可以肯定,少君的这具身体就是她为谢辞准备的,但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要去魔宫看看。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她去确认——这具身体里的心头血,究竟是不是她的?


    若是旁人的心头血,只怕对于复活谢辞并无作用,还是要她放血重注才是。


    想到这里,她便改了主意,回过身说话时,脸上罕见地带了点柔和:“少君不必介怀,若是必须的习俗,我随你去就是了。”


    她前后态度转变太快,谢辞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远,唯余空气中一缕冷香。


    *


    魔宫比楚绾绾想象的更古朴壮丽,也更冷清无人。


    宫殿前的石阶几乎以整块黑曜岩开凿而成,一路向上蜿蜒,通向厚重的朱漆大门。


    而大殿内沿中线铺就了红色的地毯,直通王座之上。


    可即使如此,殿内依然没有除他们以外的人,地面光可鉴人,仅仅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想象中刀兵林立的场景没有发生,原以为嗜血残暴的魔君,也并未出现在王座上。


    整座宫殿空空荡荡,仅有低垂的黑色纱幔偶尔随风飘扬。谢辞主动牵住她的手,引她向前行去。


    “绾绾放心,魔君平日都在闭关,你此行只待上一两天,不可能会遇上他的,不必害怕。”


    害怕倒说不上,她只是不想徒增麻烦罢了。


    四周实在寂静得有些诡异,她不由得问道:“魔宫里除了你,平时没有旁人么?”


    仿佛是回答她这问题,少年帝王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还有我。怎么,你看不见?”


    望着纱幔后转出来的黑色身影,楚绾绾总觉得,他有些莫名的眼熟。直到翻遍记忆,眼前之人的相貌逐渐与幻境中的记忆重叠。


    “你是……连淮?!”


    连淮并不知道她是谁,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认得我?”


    楚绾绾所见过的,只是幻境中的连淮,喜怒无常的少年帝王,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在连淮起疑之前,谢辞便挡在了楚绾绾身前,淡声道:“连淮,退下。”


    连淮貌似不以为意,却不得不听他的命令,转身走了。


    谢辞低声安抚她道:“他如今失了生前记忆,只是我的魔侍而已。你只要护好四相琵琶,不让他与旧人相见,他是不会对你轻举妄动的。”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殊不知连淮自巨大的立柱后闪出身形,怅惘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


    楚绾绾始终记得自己前来的目的,对谢辞道:“少君,我想去看看你诞生的地方。”


    魔族的诞生多来自于魔气化形,也有诞下血脉的,不过也是少之又少。除此之外,就是连淮这种一念入魔,又不肯轮回转世的游魂。


    谢辞露出为难的神色,见她好奇中带有一丝坚持,只得道:“可以是可以,但我的身世与别的魔族不大一样……”


    “我是先有形才有魂,换言之,这并不是我原本的躯体。而在我进入这具身体的数年之中,意识却一直在某处沉睡,直到将近十年之后,才突然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醒来。”


    如此看来,几乎印证了她的判断,少君的魂魄是借助傀儡的躯体而复生,想必魔族是利用天火作为掩护,趁乱盗走了这具身体。


    而此刻,谢辞复生的地方已近在眼前。推开石室的门,冰寒之气自其中逸散而出,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魔气。


    石室中央正是她原本用于盛放傀儡的石棺,而在石棺四周,都铭刻了魔族的符文,其上隐隐有血色光华流转。


    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她便在心中思索,如何才能确认心头血是属于谁的。


    依据之前她曾了解到的,心头血会令傀儡无法抗拒供血之人的亲近,并且会指引傀儡回到这人的身边。


    思忖间,两人已走到那石棺旁。谢辞望着她面上出神的样子,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了他的身份,只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亲近……若是为了谢辞,想必他一定会原谅她的,不是么?


    谢辞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而沉默的氛围,却没料到身边的女子忽然踮起脚尖,在他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顿时呆立当场,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冲到了头顶。那一瞬间,他以为她是真的认出了他。


    可她只是不带情绪地看着他,问道:“你有感觉么?”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但她语气平淡,仿佛亲他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勾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


    他看着她无喜无悲的模样,透出难得的纯真,忽然就想起那些甜蜜而缠绵的过往,生出一种世俗的渴望来。


    他嘴唇发干,喉头生涩,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又不由自主想要欺骗她。


    “嗯……没有太大感觉,要不……你再试试?”


    试试便试试,反正亲都亲了,再多一次也没有什么吧?


    她不疑有他,又迎了上去,柔嫩的唇瓣在即将接触到他面颊的前一刻,却被他闪避开去,轻柔的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唇上。


    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际,将她向自己怀里带去。


    他将她堵在自己与石棺中间,一只手捧起脸颊细细地吻她,仿佛多年的感情突然倾泻而出,在唇齿之间研磨,一发而不可收。


    无论是不是因为心头血,他都永远无法抗拒她的亲近。


    而楚绾绾愣在原地,被迫仰头承受他的亲吻,在意识到他的放肆之前,却忽然想起那个蝉鸣叶落的午后。


    那是她发现谢辞修无情道,正打算从他身边逃离的时候。当时他也是这样,抛却了所有的克制,却在肆意的掠夺中,含着隐忍的情意。


    回忆悉数被勾起,她伸出一只手,缓缓地回拥住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没什么感觉,老婆快来亲我!


    楚绾绾:……等我反应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90章 覆水难收  二


    感受到她不再像以往那般抵触自己,谢辞的心间跃起隐秘的欢喜。


    最初的情潮涌动过后,他逐渐放轻了动作,难耐的渴望得到满足以后,对她的怜惜反而占了上风。


    他放纵自己沉醉,心底却又生出无限柔情,夹杂着内疚与自责。


    只要她认得他,他会尽全力补偿她,一生一世都陪在她的身边,只求她不要再将他推开。


    仿佛心有所感,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情意盈盈欲诉,对上的却是一双冷寂无波的黑眸,眸底压抑着不耐和冷漠。


    他心下凉了半截,却不知她为何又会作此反应,怔愣间下意识松开了她的唇。


    而只在这分开的瞬间,她原本拥着他的手却向外一推,随即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蓄了十足的力道,他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如玉般的脸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几道红痕。


    方才的浓情蜜意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眼前人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看着他的眼神连陌生人都不如。


    与此同时,楚绾绾心中也在懊恼,那一瞬间,为何就会将他当作了谢辞,甚至与他……


    她闭了闭目,再睁眼时,眼中迷茫全然不见。他不是谢辞,只是借着谢辞的皮囊唐突自己罢了。


    谢辞仍在失魂落魄,一颗心像是淬过了冰水,如坠谷底,针扎一般地疼。


    纵使只有一步之遥,他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熟悉面容,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半晌,他才喃喃道:“为什么?”


    楚绾绾的话语锋利如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为什么?少君心里难道不知道么?不必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我只是联姻,全无感情,我先前早已与你言明,还请少君自觉保持距离,莫要再做些自甘轻贱的事情。”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尝试,在她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在自荐枕席是么?


    看着他眼中光芒飘摇几近寂灭,她似乎微有不忍,耐心同他解释起来。


    “谢辞便如同这发间青玉一般,温润通透,纵使伴我多年,在我心中也依然是初见的少年模样。”


    “少君则是张扬热烈的红宝石,光华璀璨,自有不同于旁人的风姿。”


    “只是宝石终究不是青玉,你也不会是他,还是不必在错误的人身上白费力气了。”


    他听着她这一番剖白,知道她此刻说的乃是真心话,但仍是抱了最后的希望,不甘心地问道:“那你对我……”


    “我对你无爱,也无恨。”


    说到底,若不是被一纸婚约缚住,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仿佛怕他误会,她又放轻了语气,看起来像在同他商量。


    “若是有朝一日,少君也遇到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大可以同我直说,我定会真心祝福,与少君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她看似真心实意,已经是在不涉及两族邦交的范围内,尽可能把他当做朋友,为他着想。


    其实她心中明白,自己的话不过是暂时安抚他,到了合适的时机,她还是要利用他这具身体,为谢辞复生做准备。


    只是一字一句落在谢辞的耳中,在他听来都是莫大的讽刺。


    他其实很想发疯,想将她锁在怀里质问,为什么不可以亲吻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尝试和努力,一切依然停在原点?为什么她一点都认不出来他?甚至从来没有起过疑?


    可他心中明白,依照她现在的性格,如此不体面的做法,只会徒增她的厌恶罢了。


    楚绾绾看着他的手紧握成拳,又缓慢松开,还以为是少君不满足于刚才的轻薄,觉得在她面前折了面子,又对她的话不以为然,甚至做好了与他打上一场的准备。


    虽然是在他的地盘,但既然他没有帮手,她也无所畏惧,在这里不会误伤天元宗的人和物,是个绝佳的地方。


    但谢辞只是沉默着,即使过了片刻,面上红痕依然明显。真奇怪,明明他已经失了五感,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却还会觉得火辣辣的疼。


    而面对着这张与谢辞一模一样的面容,楚绾绾也开始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下意识便抚上了他的面颊。


    毕竟是留给谢辞的身体,她还是要好好爱护,珍之重之才好。


    只是这细微的动作在他看来,恍若是得到了她的垂怜,令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她看到了那件宝物以后,便会明白,在这世上并无第二道谢辞的魂魄。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握住了她贴在他颊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逃开。


    “跟我来。”


    *


    魔宫宝库中,除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物外,便是堆积如山的红宝石。或许在少君眼中,遍地的红宝石就如同米粒一般,随处可见。


    他牵着楚绾绾翻过摇摇欲坠的宝石山,带领她来到了一处石台前。


    石台上是面光华流转的镜子,其上有幽微荧光逸出,点点散入四周空气,又消隐无踪。


    楚绾绾侧目看他,便听他解释道:“这便是我真正的聘礼,搜魂镜。”


    “我想你会喜欢的,如果你需要寻找真正的谢辞,我也可以帮你。”


    虽然不知少君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但搜魂镜现世的欣喜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她本来还在为如何招魂而发愁,有了搜魂镜,她便可以尝试通过它确定谢辞魂魄的所在,事半而功倍。


    或许少君唐突她,也是因为傀儡之躯无法抗拒她的亲近,而并非他本身的意愿。


    他如此慷慨,倒让她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然这样,她可以再做一具傀儡,好让少君的魂魄届时有地可去。


    在他的示意下,她颤抖着双手,取下了面前的搜魂镜。


    镜子倒映出她的面容,也映出世间众生万千魂魄侧影。


    她感激地看了少君一眼,将自己一缕灵力注入其中,心中默念着谢辞的名字,集中全部的精神,在浩瀚的魂海之中搜寻。


    可等她睁开眼睛,搜魂镜中倒映出的,却是身旁少君的面容。


    是的,她没有看错,她搜寻谢辞的魂魄,出现的却是少君,这是否意味着……


    原本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心下大为震动,扭头看去,却发现少君就在自己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脸颊与她的贴得极近,而她下意识转过头,他也并未躲开。


    红唇轻轻擦过他的侧脸,就如同方才她的亲吻,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心上撩起涟漪。


    他是想与她多亲近片刻,楚绾绾却以为他是蓄意捣乱,抱着镜子离他又远了些。


    毕竟少君就坐在旁边的话,镜中映出他的倒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她按照之前的办法,重新尝试去搜寻谢辞的魂魄,再睁开眼时,搜魂镜仍如先前一般,并未显示半分线索。


    莫非这搜魂镜出问题了?她疑惑地看向少君,就见他摸了摸下颌,故作深沉道:“或许谢辞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


    在她发作之前,他连忙补充道:“又或许他的魂魄附在了谁身上也说不定。”


    他甚至有些急迫,期待她发现真相后的反应。


    可恰在此时,半空中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竟敢私自潜入魔宫盗取宝物,现在的修仙中人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楚绾绾周身一尺内的距离,突然出现闪烁着暗红色魔纹的结界,她被困于其中,手里还紧紧攥着搜魂镜,不肯放开。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谢辞不满地抬起头,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叫嚣。


    “喂!臭老头儿!你早不出关晚不出关,非得挑这种关键时刻是吧?”


    “什么偷盗宝物的小贼!我告诉你,这是我新婚的妻子,搜魂镜则是我送出的聘礼,我带她前来拿取有什么不对?碍着你什么事了?”


    魔君听了不以为然,只是冷酷地嗤笑了一声。


    “本君再不出关,只怕魔界要被你搅得天翻地覆,还要娶一个女修为妻,简直荒谬!”


    “不过她留在这里,倒也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质。”


    “瞧她脸上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只怕并不是真正心悦于你吧?废物,魔界不需要你这种没用的少君,本君也没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


    谢辞心想,谁是你儿子呢?说得好像谁不知道谁的来历似的?


    只是就目前而言,塑料父子情还是要延续下去,于是他懒洋洋地说道:“说够了?你把人困在这里有什么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用强那一套?赶紧把人给我放出来!”


    魔君听了他这话,有一瞬的沉默,似乎在认真思考。


    下一秒,楚绾绾身边的结界扩大,将谢辞也完全涵盖进去。


    两人正在面面相觑之际,场景忽而变幻,楚绾绾向下摔去,一头栽在谢辞的胸膛上。


    身下是柔软锦被,四周则是华丽的暗红色帷幔,上面垂着金色的流苏。


    可即使如此,两人依然被困在结界中,只是所处之地变成了……床上。


    魔君似乎对于他的杰作非常满意,声音也渐渐远去。


    “要是这样你还搞不定,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废物!往后出去别自称是魔界少君,本君丢不起这样的脸!”


    楚绾绾好不容易自眩晕中清醒过来,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终于问他:“这里是哪?”


    “我的房间。”


    看着面前气势陡然拔高、冷若冰霜的女子,谢辞甚至心虚到开始结巴。


    “绾绾你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魔君:嘿嘿死小子还不是要我助攻


    楚绾绾:……我劈死你!


    谢辞:等等真的不关我事啊!要死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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