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假凤虚凰 二
楚绾绾是在短促而清脆的铃响中醒来的。
她脑海中几乎完全放空,只盯着竹床的顶部发呆。
直到浑身的酸软与无力泛了上来,才让她的意识稍稍回拢。
她尝试着像往常一样起身,却感觉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连指尖都挪动不了。
不对……枕头怎么这么硬?高低不平,硌得她有些不适。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一双杏眸终于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入目是谢辞俊美无俦的面容,他唇角微微含了笑意,见她醒了,便倾身过来,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是枕在他肌匀骨称的一条手臂上,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揽在她的腰间,是不容抗拒的姿态。
那样子就仿佛……怕她醒来会跑了似的。
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没来由地就心虚起来。
她依稀记得,原本是在与他好好说话,怎么到头来又成了这样狼狈的地步?
中间的过程她是记不起来了,只是眼下她仍然十分依赖他,不想让他自身边离开半步,便难得地没有挣扎,反而在他的帮助下,才艰难地翻了个身,伏在他炽热的胸膛上。
她试图说些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都哑了,可以想见之前是怎样的激烈,一时哑然。
但既然出了声,总不好什么都不说,她想了想,才硬着头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枕在她脑后的手此刻揽住她的肩头,亲密比方才更甚。
那只手撩开她散落的青丝,露出脆弱的脖颈,以及上面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又重新挑了一处未被开垦过的地方,薄唇在上面流连,含糊应道:“我就没睡。”
感受到他的气息不稳,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主动亲近就是一个错误。
但一个精明的猎人,是绝无可能放归自投罗网的猎物。
见她隐约有退缩之意,他反而更加放肆,未着寸缕的身体被他完全掌控,只能被迫与他贴得更近。他好心地补充道:“一直在等你醒。”
柔和的语气,她却完全体会不到他所谓的“好心”,战战兢兢地问他:“你等我醒干嘛?”
含羞带怯的样子,与十年前一样,懵懂而又可爱。
他稍一用力,形势便又翻转,将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当然是,继续了。”
在她努力反驳之前,他貌似无辜地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难得见你如此主动,想必也应该很想要才是。”
苍天可鉴,她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和他亲近而已!
她身子颤颤,感官都迷失在他所掀起的浪潮中,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谢辞……我让你活过来,不是让你成天……做这种事的……”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面上发烫,干脆埋进了他颈间,不再言语了。
换来的是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哪种事?”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的爱好是看我坐怀不乱啊。”
“绾绾,人不能这么自私,你解了燃眉之急,就把我丢在一旁不管不顾了,那怎么行?”
他一口咬上她的红唇,重重研磨间,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
*
他是真的很能胡闹,楚绾绾心想,怎么会有如此不知节制的人?
她原本还想尽力顺着他,觉得他这十年魂魄无依,飘飘荡荡实在可怜,直到发现原来自己只睡了一个时辰。
楚绾绾:大意了,原来可怜的竟是我自己。
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已经气息奄奄,却因为发现了一件事,心头一丝无名火熊熊燃起,反而让她恢复了些许活力。
这事说来也不大,木屋三面有窗,楚绾绾失神间突然瞥见,原来三扇窗子都是完全打开的,并没有半点遮掩。
她心下慌张,连忙推着谢辞的胸膛问他:“你、你怎么不关窗啊?!”
他没有立即回答,直到听见她骤然拔高的尖叫,才撩起汗湿的额发,随意扫了一眼,答道:“方便通风啊,还是说,你舍不得?”
这人又在说什么胡话……
她恨恨地扑了上去,如愿以偿地咬了他一口。
十年过去,猫咪的牙齿更加尖利,他摸着颈间渗出的丝丝血迹,毫不意外她这样的反应,反手将自己的血抹在她的唇上,如同口脂一般艳丽。
他不能太纵着猫咪,但被她咬上一口,也只是无伤大雅的事情而已。
仿佛为了勾起她的愧疚,他终于告诉她下了三重禁制的事实,末了还要作出一副委屈表情,暗示她错怪他了。
果不其然,她一听这话,神情就立刻软了下来,又心疼起他的伤口,为了安抚于他,甚至主动勾住他,去吻他尚未愈合的伤痕。
他趁机提出些过分的要求:“我既受了伤,那就劳烦绾绾自己来吧。”
她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过了十年,这人打情骂俏的本事似乎又长进了些?
“是、是这样吗?”
他眯起眼睛,看着手忙脚乱的女子,故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嗯,你再大点声。”
*
楚绾绾觉得,谢辞最近不大对劲。
他每隔几日,就会以神魂不稳为由,到蛊婆婆那里去固魂。
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他每次回来,都会欺负她更狠,让她甚至向上苍祈祷,让他下次别再去了。
当然祈祷是不会有用的,她又惯会胡思乱想,终于等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被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不会其实是去偷偷吃那种药了吧!
她觉得有些好笑,如果当场抓包,想必他会没脸见她,届时自然也就会轻松放过她了!
于是她打定主意起了身,迅速向蛊婆婆的小屋而去。
*
而在蛊婆婆那边,谢辞再次利用天机图,完成了一次灵力与魔气的置换。
蛊婆婆看着他自痛苦中逐渐恢复平静,忽然开口:“老身真不理解你们年轻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谢辞睁开眼时,依旧有些怔愣:“您说什么?”
老人稍微提高了嗓音,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
“我说,你平时在寨子里,又不大会用到灵力,怎么每次置换进去的灵力,不过几日就消散无踪了?想都不用想,必定是你与那女孩子双修过了头,将灵力都输送给她了,我说的对不对?”
虽然是事实,但是被婆婆直接这样点破,谢辞的脸还是一瞬间红了。
他不敢承认,也无法反驳,只尴尬地垂着头,似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蛊婆婆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你爱怎么样老身管不着,只有一点要提醒你,天机图中贮存的灵力是有限的,你若再滥用下去,魔气抑制不住,迟早会被她发现。”
谢辞神色一凛,应道:“我知道了。”
不过他仍想为自己稍稍辩解一下,恰巧这时,楚绾绾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小屋门口,就听谢辞说道:“婆婆,您知道情蛊吗?”
蛊婆婆听见这两个字,连耳朵都跟着动了一动,答道:“这是我们这里姑娘家会炼制的东西,用于让情郎永不变心的。怎么,有人给你用了?”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是用到了绾绾身上。”
当下他便将楚绾绾如何意外中蛊,自己须得替她解蛊的事情粗略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只是这蛊不知要多久才能解开。”
蛊婆婆的神色有些古怪,问他:“你难道不知道,中蛊之人只需交合一次,只要不离开对方身边,情蛊便不会发作么?”
谢辞愣在原地。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阿彩什么也没说,只让他自行体会。
等等……那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啊!
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婆婆关切地问道:“你不会也没发现,她后来并没有情蛊发作的症状吧?”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她虽然日日顺着他,却也再没有像那一日过高的体温,以及突如其来的热情。
所以后面的每一次都是……
楚绾绾双手捂住脸,靠着墙根蹲下。
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情!还是要被第三人点破才会发现啊!
她专注于羞愤,不小心碰倒了墙边一个陶罐,陶罐滚落在地,发出不小的响动。
谢辞追出去时,只看到楚绾绾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更担心的是,她会发现置换魔气的事情,于是匆匆和婆婆道了别,便直接追了上去。
*
回到屋内,楚绾绾迅速将门反锁。她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辞,还是暂时不见面比较好。
可她刚一转身,就见少年从打开的窗子翻了进来,身手利落地落在地面上。
只是他走近一步,她便退上一步,险些让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竟让她这般不敢面对。
眼见退无可退,他也并没有直接碰她,只是将她圈禁在自己与墙角之间,打算问问她究竟都听见了什么。
“你……”
只是他刚一开口,她便捂住了耳朵,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到。
“我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不该去偷听你和婆婆说话!下次不会了!”
谢辞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固魂的仪式你又不是没见过,为何要去偷听?”
她心下烦乱,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
“我以为你是去婆婆那里求……那种药吃的……”
她声如蚊蚋,完全没注意到他渐渐沉下来的脸色。
“看来你对我有些误解。”
“?”
“有些事情,还是你身体力行地来体会一下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老婆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
楚绾绾:就是努力过了头,才会这么想你……
第112章 假凤虚凰 三
楚绾绾是真的没有理解,为什么明明都不需要再解蛊了,谢辞却依然要按着她不肯罢休。
可能她永远不会明白,那种话……是不能乱说的。
即使她身体快要颠到散架,也不能换来他的丝毫怜惜。哪怕看着她满身的痕迹,偶尔浮上心头的负罪感,也会在想起她那句话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肯定是他太过于纵着她了,他这样想着,用指腹拂过她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又一路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布满薄汗的肌肤湿意更甚,几乎要淌出水来。
抑或许是他不该让她自己来的,不然她也不至于会这样想。说到底,最后受累的还是他,到底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错觉,认为她自己很行?
纤细的腰肢几乎被他一手掌控,她动弹不得,试图控诉他的暴君行径,却在刚要张口时被他趁虚而入,连唇齿都不得自由。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他的占有欲强得惊人,实在让她有些吃不消。
所幸她现在不似从前,修为比凡人时期高出了不止一星半点,不然只怕会重复之前的狼狈境况。
而揪紧了被衾的手指,又被他一寸寸推开,最终与他掌心相贴。
看似旖旎的动作,总叫她有种温柔的错觉,可惜真实的情况却并不是这样。
一切结束后,他并不肯抽身离去,热烫的气息在她光洁如玉的背部游走,偶尔便有轻吻落了下来。
她疲累得不想动弹,眼下的温存更是激得她发痒,像是故意不让她获得安眠。
恍惚之间,听到他沉在耳畔问道:“身体力行的滋味如何?”
她无力作答,只委屈地哼哼两声,勉强算作给他的答复。
只是在她以为惩罚已经结束时,却感到体内的热源再次烧了起来,瞬间唤醒了她的神智。
“你、你怎么又……还有完没完……”
她小声咕哝着,被他重新捞起的同时,极自然地又缠了上去,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怀中之人温热柔滑,仿佛一尾游鱼,稍不注意就会脱离他的掌控。
他使了些力,将她抵在木窗前,让她得以透过那未关严的一缕缝隙,窥见窗外的天色。
她心下不由自主就紧张起来,甚至缠他更紧,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他才恶劣地说道:“这次的窗子,可关得好好的。”
如果有人凝神细看,便会注意到窗间透出的一线玉白颜色,比皎洁的月光还要明亮。
*
这一胡闹又是几日过去,等到她终于愿意扶着腰下床,便到了他们该辞行的时刻。
天机图中的灵力所剩不多,谢辞担心夜长梦多,准备将其全部置换完毕后,早日交还慧通法师,再带楚绾绾一同回苍茫山去。
虽然不知道他这般哄骗究竟能撑到几时,但只要他有所节制,大概还能多撑一些时日。
只是他在瞧见她粉面含春的模样时,心里还是会微微一动。至于能不能做到节制……再说吧!
她对于被强行拖起来这件事情感到极度不满,阖着双眼坐在水镜前,身子摇摇欲坠。
到底是将她欺负狠了,他没敢多言,只是轻轻替她揉着发软的腰。
酥麻的感觉泛了上来,她感觉稍好一些,却仍是嘟着水润的红唇,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他心念一动,忽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作为安抚,才开始为她绾发。
以指通发的动作细腻温柔,他极富耐心,跪坐于她身后,一边编发一边问她:“我们今日就回苍茫山,好不好?”
好……她刚想下意识回答,心间忽而警铃大作。
好什么好!那一百个傀儡,她还没为他们找到去处!
她这个脑子,竟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情!还不是都怪谢辞成日索求无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见她不答,他还以为她是累得不愿说话,贴着她颊边又问了一遍,简直是想装作没听见也难。
楚绾绾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故意侧过身来攀着他撒娇。
“我还不想回去,不如我们在这里再住几日吧?”
她不过是试探着问上一句,就见他唇畔扬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
“莫非……你觉得还不够?还要在这里继续吗?”
她几乎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身子下意识一颤。握着她肩头的手又有不安分的意图,让她瞬间又紧张起来。
不过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刻意逗弄她,末了又贴过来哄道:“你若想要,回去也是一样……还更方便一些。”
谢辞的想法很好,苍茫山常年清静,无人打扰,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可是在楚绾绾看来,在人满为患的苍茫山同他……还是杀了她吧,她丢不起这人!
无谓的抗争以失败告终,楚绾绾想着,找个机会支开谢辞,用传音玉简给谢仙尊发消息,让他带傀儡们到山下去躲一段时日再说。
*
连淮追随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一路远远地跟着楚绾绾,最终被他在回音寺发现了天机图的存在。
强抢无望,只能智取。在他们进入海底漩涡之时,连淮曾尝试着偷取天机图,奈何回音寺的法阵对他这等魔族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他几乎无法接近,更别提得手了。
所幸前往十万大山时,楚绾绾将天机图带在身边,才又给了他一线飘渺的希望。
从那两人手中夺取天机图是非常艰难的,连淮观察了几日,终于确认天机图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转交到了一个老婆子手中,这下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察觉到丝丝缕缕的魔气,阿彩正在汲水的动作一顿,随后又神色如常地将取水的陶罐抱起,轻快地向住处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人同她搭话,但无人注意到,她偷偷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数丈之外的小屋中,老人就像周身丝线崩断、失去了控制的傀儡一般,头软绵绵地垂下,再无声息。
连淮寻迹而来时,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老婆子堪堪断气,手里还抓着天机图不放。
人不是他杀的,但他乐于方便,死在他面前的人多了,他看着也没什么额外的感觉,当即劈手夺过蛊婆婆手中的天机图看了起来,试图在其中寻找与他有关的蛛丝马迹,包括那些他失去的记忆。
而天机图展卷的瞬间,原本属于谢辞的大量魔气,顷刻涌入了连淮的身体。
*
蛊婆婆的小屋静谧而偏僻,谢辞执着楚绾绾的手,带她来到屋外,正要牵着她一同进去,她却扭扭捏捏地不肯,还往后缩了缩。
见她这样,谢辞以为是她不舒服,伸手过来在她额间探了探,发现体温仍然正常,不禁疑惑起来。
她是要找准时机同谢仙尊传话的,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她自然不能放过,于是随口扯谎道:“你先去固魂,等下我再与你一同进去向婆婆道别。”
似乎是怕他起疑,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低声道:“里面潮湿阴暗,又有虫子,我不喜欢……”
既然她这样说了,他也就随她去,叮嘱她在门外等他,不可走远,说得她耳根子都要起茧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一步三回头地进去,她刚要从怀里拿出玉简,就听谢辞叫她的名字。
“绾绾,离远些。”
她立刻警觉起来,想着屋内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径直便冲进了屋内,奔到谢辞身边。
而在她面前的,则是魔气滔天的连淮。他握着天机图的双手正在剧烈颤抖,而在他的身旁,则是已无气息的蛊婆婆。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魔性大发的连淮就是杀死婆婆的罪魁祸首。
因为过量的魔气侵体,连淮看上去暴躁而痛苦,双眼血红的样子,让楚绾绾想起了那个暴虐嗜杀的少年帝王。
她下意识化出四相琵琶,作出防卫的姿态。可连淮甫一看见四相琵琶,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他哑着嗓子咆哮,喃喃念着司妫的名字,想必是通过天机图,回想起了前世的一切记忆。
“阿妫……阿妫!”
他神情疯癫,向楚绾绾直冲过来,谢辞出手与他相抗,湛蓝色的灵力与暗红色的魔气碰撞在一起,气浪几乎将整个小屋掀翻。
只是灵力逐渐难以为继,楚绾绾拨动丝弦,却不敢召唤法相。如今连淮已是魔族,万一伤了司妫和纪昭的魂体,她可真就难辞其咎了。
就在她踌躇的片刻,连淮周身魔气忽而暴涨,一击之下竟然将谢辞震飞出去。
他攻势未收,五指成爪向着恶鬼相的所在而去,楚绾绾侧身一闪,却仍然没能完全躲避他的攻击。
四相琵琶的弦生生崩断了两根,与此同时,原本众生相和无情相的所在,也在冲击下破坏殆尽。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四相琵琶受此重创,这件难得一见的神器恐怕极难修复,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连淮还欲去夺四相琵琶,却在离楚绾绾还有三尺时,忽然被一把红罗伞隔开。
那伞面坚硬如铁,让他无法讨到便宜,正欲收手时,却感到身上的魔气在尽数流失,通过红罗伞的伞骨,尽数回到了谢辞身上。
而谢辞周身萦绕了大量魔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暗红色一闪而过,冰冷而邪肆的眼神,是谢辞不会拥有的神态。
楚绾绾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少君又回来了?那谢辞呢?谢辞又在哪里?
她的心头忽然浮起一个疑问,无论如何不肯散去——这些日子同她耳鬓厮磨的,究竟是少君,还是谢辞?!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被老婆发现了……
楚绾绾:要死,好像认错人了,不然跑路吧
第113章 终与君同 一
谢辞忙于对敌,未曾注意到她的目光闪烁,渐渐黯淡下去,对他也不复从前的信任依恋。
他全部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连淮身上,源源不断的魔气被吸入他的体内,让连淮逐渐失了方才的气势,单膝跪倒在地面上。
只是连淮的神智依然没有恢复,似乎头痛欲裂,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而在天机图颓然落在他的手边,展卷停留的位置正是司隗化为厉鬼的模样。
红衣女子巧笑嫣然,神情森冷地盯着他,看样子是恨毒了他,绝不原谅。
为免连淮再度发狂,谢辞伸出手,天机图便自动收卷,落到了他的手中。
没了天机图的影响,连淮看起来才清醒了一些,一只手仍用力按在太阳穴上,喃喃道:“我认得你,你是……”
未免连淮说破他少君的身份,谢辞直接而干脆地打断了他,说道:“你刚刚在天机图中见了我们,对吗?”
连淮下意识点了点头,就听他又道:“前尘过往,已是虚妄,连淮,记好你现在的身份。”
他这句话似敲打亦似警告,周身散发出极强的威压,与平时玩世不恭的少君大不相同,仿佛揭开他风流的表面一角,皮下仍是一个冷厉的魔族。
魔族一向以强者为尊,连淮虽然不甚清醒,也不得不为他的强大而心悦诚服。
虽然场面已被谢辞控制,但当他终于注意到蛊婆婆的异样,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时,心里还是一惊。
“死了。”连淮仍在微微喘息,眉目间隐有痛苦之色。“不是我杀的。”
楚绾绾看着老人面带安详的尸体,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若是蛊婆婆身故,招魂之术也就随之失传。若身边的人是少君,一切不过都是一个骗局,那还有谁能够凝聚谢辞的魂魄?
谢辞略一颔首,表示相信。连淮没有必要骗他,他也的确未在蛊婆婆身上发现魔气留下的痕迹。
眼下这情况,更像是自内而外,断了心脉。
这死法甚为诡异,若不是自行了断,便只可能是远程操控间无形杀人。或许……是蛊虫?
他尚未想通其中的逻辑,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呼,阿彩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无视他们几人的存在,径直奔到了婆婆身边,在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凉透后,旋即大哭起来。
“你们……你们!婆婆明明都这样帮你们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连淮正在头疼,骤然听见不绝如缕的少女泣音,心中烦躁更甚,喝道:“吵死了!有完没完!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
他既为魂魄堕魔,又是杀孽深重的帝王之相,偶尔流露出的杀气已经足以压制常人。
阿彩见他面色不善,吓得连抽噎都不敢,只是无助地望向谢辞,等待他的答案。
即使他笃定不是连淮所为,旁人也未必会信,只是认为他与连淮俱为魔族,有心包庇罢了。
谢辞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同她说话。虽然阿彩给绾绾下了情蛊,让他完全不愿意理她,但出了这种事,他总要给出一个解释。
“对不起。但这件事确实不是他做的,至于婆婆的死因,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不过请你相信,我们并非那等恩将仇报之人。”
“婆婆突然过世,我们也很遗憾,还请节哀顺变。”
出乎意料的,阿彩并没有质疑他的话,只是无声流泪,试图楚楚可怜地扑到谢辞怀里,却被他灵活地闪避开去。
她险些跌了一跤,眼泪更凶,却将这股气都撒在连淮身上。
“既然你们都说他是无辜的,那就想办法证明他的清白,否则他应当留在此处,直到我们查清真相为止。”
查清真相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若确是蛊虫所为,只怕要将身体剖开,前去查证。
而连淮对此却不以为意:“无所谓,我离开魔宫也有一段时日了,不在乎再多几日。”
当事人已经同意,谢辞也不多话,幻化出压制连淮的结界。结界覆盖他的周身,化作数条金色锁链,又随即消隐不见。
起码这结界可以封住连淮的魔气,让他无法威胁到寨子的安全。
毕竟他若再像今日这般失控,也是件棘手的事情。若结界有任何波动,谢辞也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
走出小屋时,阳光依然如故,洒在少年帝王苍白的眉眼上,洗去了周身的暴戾,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机。
他微微眯起眼睛,问谢辞:“你为什么替我说话?自有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说我无辜。”
听上去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从军甚早,次次带兵亲征,剑下亡魂无数,就连堕魔后也是戾气深重,故而才被派去少君身边担任魔侍,也只有少君这等强大的魔族,才可以长期地压制他。
谢辞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在这件事上,你的确可算得上无辜。”
连淮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同阿彩一道走了。
天机图又回到了他们手上,如今没了蛊婆婆帮忙置换灵气,再将它留在手中不仅无用,还可能会招来更多类似今日的祸患。
他握住楚绾绾的手,她却并未如之前数日那般回握住他,只是不咸不淡地任他牵着。
他瞧着她情绪不佳,以为她是因为蛊婆婆之事而低落,便安慰道:“别伤心了,各人自有命数。天色已晚,明日我们去将天机图送还回音寺吧。”
楚绾绾神色郁郁,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
发生了这样的事,到了夜里,谢辞也没心情同她胡闹,让她很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同榻而眠,她被谢辞松松地揽着,直到听到耳畔响起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她才稍稍从他怀中起身,偏过头去看他。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可他难以抑制的魔气,与连淮相熟的程度,都不是原先的谢辞会有的。
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非常明显,少君利用蛊婆婆,将周身魔气抽离,容纳进天机图中,不然无法解释天机图中为何会有大量魔气,那些魔气又如认主一般,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虽然她不理解为何婆婆要帮助少君欺瞒于她,但既然进入十万大山也是少君的提议,难保他们先前没有达成什么交易。
而连淮突然出现在此,也很有可能是为了杀人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演给她看的这出戏,可当真是不错。
她望着少君宁静的面容,描摹着他的五官眉眼,指尖在他的颊边流连,冰凉如雪。
许是被她搅扰了清梦,他下意识来捉她的指尖,不出所料地扑了个空,再度沉沉睡去。
如果……他不是谢辞,那么之前的她,究竟在做什么?之前数日的荒唐,到底又算什么?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她对不住谢辞。
*
天光大亮,谢辞悠悠转醒,人已不在怀中,只有枕畔留有微微余香。
他捻起一缕她掉落的发丝,怔然地看了一会儿,随即叫道:“绾绾?”
无人应答。
他心下忽然慌了,翻身下床出去寻她。可遍寻了寨子内外,都没看见她的踪迹。
天机图仍在房内,她不会是去了回音寺,大概率还是独自回了苍茫山。
至于为什么会忽然抛下他,他回忆起她若即若离的态度,想必是被她发现了,他一直在同她演戏。
他已经开始懊悔,他究竟是长了个什么脑子,才能想出这么一招?
哄骗她就算了,若能骗上一辈子,也算他有本事,可如今才过了几日,就被她发现了真相,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才好。
他压下心间的退缩之意,先去了回音寺送还天机图,才御剑回到苍茫山,穿越护山大阵时,他甚至有些踌躇,不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她。
幸好护山大阵仍然准许他通过,那就意味着,绾绾依然愿意见他。
只不过他心下的雀跃,却在真正见到她时,彻彻底底散了个干净。
苍茫山上热闹非凡,梧桐树下设了宴席,吹拉弹唱无一不有,将他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而那雪衣乌发的女子,眼上覆着白绸,正摇摇晃晃地同十数个他的傀儡捉迷藏,只是脚步虚浮,一不小心就撞入了他怀中。
见她颊飞红云,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鼻端更有浓重的酒味传来,他不禁蹙起了眉:“你喝酒了?”
自他与绾绾重逢,除了阿彩敬的那一杯,他从未见过她主动饮酒。
而楚绾绾见捉到了人,手忙脚乱地摘下白绸,却好像并不认识他了,怀着新奇打量了一番,忽而问所有傀儡:“他长得最像谢辞,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应是,她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
“那今天晚上,就由你来伺候陪床吧!”
谢辞脸色铁青,简直胡闹,成何体统!
还是说,他不在的这些年……她一直是这样潇洒地过?
周围一片不满的嘘声,楚绾绾毫不在意,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喊道:“谢小九,倒酒!”
那犹带稚气的少年极听她的话,替她满上一杯,正要乖巧地退到一旁,就被她拉住衣袖摇了摇,说道:“你喂我喝。”
命令的口吻,语气却软得不像话,更像是在撒娇。
谢小九的脸比喝醉了的楚绾绾还红,正想依她所言,手心却忽然一空,是谢辞夺了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酒杯掷在地上摔个粉碎,忽然直接抱起楚绾绾向卧房内走去。
“都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反正哪个都不是谢辞,大家都一样(放飞自我ing)
谢辞:绿到发光了啊啊啊啊啊要发疯
第114章 终与君同 二
他转身向内走去的同时,谢小九咬了咬唇,拦在了他的面前。
即使怒气正盛,谢辞却不愿在此刻浪费时间与他动手,可谢小九不甘示弱,寸步不让,两人一时陷入了僵持的境地。
这个时候,楚绾绾的表态就显得尤为重要。两人同时垂眸看她,她面色酡红,仍能看出几分醉意,开口时,声音却是冷冽而清醒的。
“小九,退下。”
她决定的事情,并非旁人可以阻拦,谢小九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一步,让出了身前的道路。
谢辞也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前行去,而他全部所求,不过是怀中之人而已。
他快步到了屋前,一脚踢开了房门,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同时,暗红色的魔气化作难以破开的巨茧,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
是谢辞在门上下的禁制,其中不欲旁人打扰之意已经相当明显。
傀儡们见状也没了主意,谢仙尊自暗处缓步而出,一只手搭在谢小九的肩上,对傀儡们摇了摇头。
傀儡们这才收了那些桌案乐器、酒水佳肴,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谢小九只盯着那房间的方向,紧抿着唇不说话,谢仙尊看在眼中,微微叹了一声。
“小九,你无需介怀。我已经同你说过多次,绾绾对他自然是不同的,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
他原本想安慰谢小九,绾绾对谢辞是偏爱,但细细想来,她所谓的爱,又何曾给过旁人一分?
她明明是全心全意地爱着谢辞,眼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也随着谢小九的视线,一同望向那两人背影消失的方向。
“我们只能帮到这了,至于剩下的事情,还是要靠他自己解决。”
天色未明时,楚绾绾便独自一人回到了苍茫山,心神恍惚不定,而与她一同外出的谢辞却不见踪影。
谢仙尊猜到了其中关窍,便以哄绾绾开心为由,操办了这场荒唐的酒宴。
若是激将法还不能让二人重归于好,那他可真就是无可奈何了。
*
强烈的占有欲激化了怒气,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光是想想她可能在别人身下承欢的样子,就让他抑制不住地嫉妒到发狂。
而她虽然靠在他怀中并不挣扎,却仿佛与他咫尺天涯,一颗心不知飘到了哪里去,反正不在他的身上。
他将她放在自己曾经的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的姿势,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
即使是这样暧昧的姿势,她也没有半分之前的亲密,面对他诘问的目光,只是回瞪着他,毫无退缩之意。
她眼底是难得一见的生疏和漠视,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情,让他的心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刺痛。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情蛊的反噬,所谓“被背叛的感觉”。
见他并不言语,楚绾绾神色冰冷,连唇角的笑都透着寒意。
“你还来做什么?”
“所谓的复活谢辞,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你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吧?若不是连淮突然出现,也不至于叫你露出破绽。”
“戏耍我、玩弄我,是不是很有趣?借助谢辞的身份,诱哄我亲近于你,看我笨拙地取悦你,你是不是心里很得意?”
“如果你的目的是这个,那已经达到了,趁我还没有杀了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回你的魔宫去!”
她越说越激动,似是要像往常一样来扯他的衣襟,又生生按捺住了,十指紧紧扒着床沿,指间几乎要有细碎的木屑落下。
“你知不知道,给人希望再亲手掐灭有多残忍?是你!亲手毁了我的所有希望!”
一阵难堪的沉默。
如果他有半点魔族少君的自尊和自觉,此刻都应该怒不可遏,拂袖离开,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沉下身来,试图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却被她侧过脸闪避开去。
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灵活地钳住了她的下颌,清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怎么,我不能来吗?”
“我来寻自己的妻子,有何错处?”
都到了这种时候,两人之间也已经摊牌,这人怎么还有脸说,她是他的妻子?
于是她面带讥讽地摇了摇头,毫不介意自己的话语会刺伤他。
“我楚绾绾今生今世,永远是谢辞的妻子,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好一个“与你何干”!
黑眸中阴云翻滚,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捏住下颌的手逐渐收紧,带了并不怜惜的力道。
楚绾绾见势头不好,率先动起手来,挣脱了他的禁锢。
两人手下都没留情,一时间屋内气浪翻涌,碎片乱飞,瓶瓶罐罐尽数碎了,为数不多的家具也东倒西歪。
床幔被扯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凌乱不堪,而谢辞下了狠手,楚绾绾被他擒住后颈,锁了双手,按在榻上的姿态,像砧板上的游鱼。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不仅意味着她落了下风,更代表此时的少君并没有多少理智可言。
“是么?可今日的情形看来,却全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若她能够回头,就可以看见他阴云密布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冲动和妒意。
“这十年间,你是不是常常如今日这般,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是了,多的是人愿意为你侍奉枕席,你想点哪个便是哪个。”
她正要反驳,却忽而身后一凉,感受到了他屈起的一个指节。
破隙而入,缓缓推进,却恰到好处地停下,不深不浅的位置,激起身体中最隐秘而颤栗的痒意。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角下意识便有了湿意,想要将他一脚踹开。
尝试是徒劳的,他又缓缓退出,微凉的指尖被含过,染上了她的温度,又拂过泣露花蕊,轻柔却并不怜惜。
“无论换哪个人来,你都是这样么?你身中情蛊,还敢堂而皇之地离开我身边,药效应该已经快要发作了吧?”
“我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选好了共度良宵之人?但是啊,你的解药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楚绾绾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她一旦离开少君身边,情蛊当夜便会发作,焚烧她的理智,掠夺她的清明,甚至不用挨到第二天。
现下时间还早,她又是天亮便回,懒得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只是当时不想看见他,也就随心所欲这么做了。
可眼下他说的浑话,却让她更加羞恼:“你胡说!”
水光盈盈间,她眸中也逐渐漫上一层水色,仍旧是倔强的神情,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粉色,是药效发作的征兆。
而他眸色晦暗,趁她没有防备之时,猛然就送了进来,几乎将她撞去床角。
随着体温逐渐升高,她面色仍是绯红,饮下的酒却蒸成了薄汗。
酒香萦绕在他鼻尖,他从来只有一杯的酒量,如今并不介意将她当成那滋味醇厚的酒液,细细品尝。
破碎的泣音响了起来,伴随着潺潺若溪的声音。他怒气未消,却忽而心念一动,将人整个转了过来,强行让她悬空腾起,只能依附于他而支撑。
她闭着眼睛不愿看他,只有泪盈于睫,被他贴上去一一吻过,卷入腹中。
他的问题恶劣到不堪入耳,更让人难以回答。
“你告诉我,是他们好一些,还是我好一些?”
“你嘴上虽硬,身体却诚实得很,正在想方设法地挽留我呢。”
别说了……别再说了……
她想要逃离,却无处可去,腰际被他桎梏在掌间,上下无着,动弹不得。
细细的喘息声中,她一双柳臂仍是下意识圈住了他,以此来获得些许支撑。
靡艳的红唇就在眼前,泛着水润的光泽,同她潋滟的眸子一般。
他一时没忍住,微微低头噙住她嫣红的唇瓣,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情动之时,她手臂逐渐松了力道,似是再也攀援不住,从他肩头滑落下来,被他扶起一只,又重新抵在他的胸膛上。
冰凉雨液蜿蜒而下,云雨尚未消歇,他于交缠的呼吸间,重新感受到心间的刺痛。
不是他的错觉,是利刃破开心口,直抵向前。有心头血滴落而下,洇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层层绽开若红梅新雪。
他愣了一愣,见她以灵力为刃,剑尖没入心间,却反而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分。
“你把我当什么了?”
想杀他?那就来杀他啊!
他恻恻地笑了起来,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一般,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族。
说来好笑,他忽然体会到了一些连淮的感情。
“无论你哭着求饶也好,打我骂我也罢,哪怕是刀刃相向,我都不会再放开手。”
楚绾绾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这情景似曾相识,直觉告诉她,不能再次伤害面前的人,而他方才对她说的话,竟然如此熟悉,与谢辞的口吻一模一样。
她忘记了抽回手,也不再反抗,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问过多次的问题,他受到禁言的限制,从来没能正面回应,可是他在心底,依然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默默答道——
“我是谢辞,我回到了你身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辞讶异于自己竟然顺利说出了口,而楚绾绾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原来一直以来,谢辞就陪伴在她的身边?
那她究竟是有多么迟钝,才会直到此时此刻,才认出自己的心爱之人?
或许她才是这世间,最不合格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呆滞. jpg
谢辞:呃其实我早就想说但这具身体它不听我的
楚绾绾:大哭. gif
谢辞:哄老婆ing
第115章 终与君同 三
楚绾绾的话语响起时,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
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并不像她。
“你再说一遍?”
两人相对而坐,纵使旖旎的气氛还未散去,但方才胡闹过一场,已经令彼此的血液都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发现她眼尾薄红,珠泪暗垂,谢辞于心痛之间,再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的慌张。
他试图用指腹拭去她面上泪痕,却被她侧过脸闪避开,他这才忆起自己刚才的粗暴和失控,心中简直懊悔不已。
想必……一定被她讨厌了吧。
他无奈地缩回了手,讪讪开口,按照她的要求,将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是谢辞,我回到了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就见她将脸埋进双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随意披了件外袍下床,去找能够给他治伤的东西。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见她在倒塌的柜子中摸索出一堆瓶瓶罐罐,险些被碎瓷割伤了手,下意识就要过来帮她。
察觉到他想要起身,她只是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别过来。”
只消一句话,又让他坐回了床沿,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无法分辨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感情,不明白是疏远还是抵触,或是别的什么。生怕会不小心刺激到她,导致她采取什么过激的举动。
而她翻找了许久,终于端着所需的材料走了过来,不知是因为精神恍惚还是动作激烈导致的脱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他乖巧地敞开衣襟任她摆布,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敢说,抑或许,其实是他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
说来可笑,明明进来之前还抱着兴师问罪的态度,一定要从她身上讨得一个答案,现在却比任何人都更怕她在掌心中碎裂开来,悄无声息。
她看起来有几分憔悴,全是拜他所赐,而他是那样狭隘的一个人,只是因为被妒意蒙蔽了双眼,就试图通过占有的方式,来宣誓自己的主权。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冲昏头脑,但为什么偏要在这种不堪的情景下,才让绾绾发现关于他身份的真相?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谢辞了?
他心念很乱,正在出神之际,就感受到伤口的位置依旧传来刺痛,但同时有湿热柔软的触感蔓延开来,让他瞬间浑身一震。
他讷讷地低头看去,就见她红唇贴在自己的心口,细细啄吻着那伤痕,轻柔如羽毛一般,搔得他心间发痒。
有大颗的眼泪落下,滴在他的肌肤之上,烫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而她咬着唇,泪眼婆娑地直起身来,动作缓慢地为他修复受损的身体,再裹上层层纱布。
伤口并不深,也不大,相比于身体上的疼痛,他此刻心痛更甚,在她大功告成的同时,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按进了怀里。
强有力的臂弯箍得她甚至喘不过气,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回抱住他,于温热的怀抱中肆意呜咽起来。
*
楚绾绾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把她和谢辞的关系,搅成如今这样一团糟的局面。
他的身份、他的习惯、他的爱意一直以来都那样明显,她怎么会对此毫无所觉?
如今细细想来,每一处蛛丝马迹她都记得。
是重逢时他眉眼昳丽张扬,笃定地向所有人宣告,他便是楚仙子那位“英年早逝”的道侣。
是莫名其妙的“一见钟情”,遣使议和,强行送嫁,为了她而消弭的战火。
是他对待谢府众人的亲近,对待清玄和苍云的恭敬。
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对她喜好的了如指掌。
是细致耐心、费时耗力替她绾发。
是御剑时会故意捉弄她。
是与她共同的回忆,那些关于面人、芙蓉糕、糖果子的过往。
是搜魂镜映出的他的面容。
是他说话的口吻,偶尔似曾相识的话语。
是她将合卺酒倾洒于地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黯然。
是他终于回应了她,在她再次鼓起勇气,轻唤他的名字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我在”。
是他坚定地履行承诺,一直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雪,铺设前路。
她记得与他每次亲吻时,哪怕只是蜻蜓点水,也能看见他耳尖通红的样子。
她记得与他在浴桶中胡闹,最终两个人都于热气蒸腾间,浑身湿透的样子。
她记得他的横冲直撞又无比契合,每当听见她叫他的名字,眉梢眼角欲念难消的样子。
她终于明白,她对于他的依恋、偶尔的强烈占有欲,并不是空穴来风。
早在今日之前,她从身体到心理,都已下意识将他当成了谢辞。
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冷待他,疏远他,刺伤他,对他恶言相向。
她不肯承认他的身份,讥讽着吐出伤人的话语,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
她不肯让他入土为安,使他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和她的疯魔。
她制作了一百个傀儡聊以安慰,特意在新婚之夜带到他的面前。就在刚刚不久,她与他们饮酒作乐,轻浮不堪,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
她挟持他作为人质逃脱魔宫,害他为此生生接了魔君一击,受了重伤。
她放不下复活他的执念,心魔缠身,逼迫他只能出此下策,甘当自己的替身,模仿与扮演从前的自己,来了却她的心愿。
她不过是不敢相信他就是谢辞的事实,才会不断违心地忽略真相,用言语来为自己洗脑。
她怕一旦愿望破灭、泡沫破碎,又会只留下她自己,堕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可她究竟为什么会坚持认为,他不是谢辞?
十年间,她曾经无数次试图利用系统留下的金手指,来确认他是否还存于世间。
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她已经学会,对此不再抱有希望。
她花了漫长的时间,也没能习惯于这种失落,最终甚至为了逃避结果,而不再进行尝试。
仿佛只要她不去问,就依然可以欺骗自己,他只是躲藏在世间的某个地方。
但她从心底里又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仍然活在这个世上,不可能不来见她。
生当复来归。
他会跨越万水千山,风雪程程,穿过无垠的荒野回到她的身边,似一位归家的旅人,终于在她的身边寻到了归处。
想到这里,环住他的双臂紧了紧,怀中的人声音仍是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他心想,也是他正要向她解释的问题。
她靠在他的怀里,自他身上汲取暖热,来抵御寒夜的冷气。
每当他说一句话,胸腔会有细微的振动,让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活生生的他就在她的身边。
“我一直想说出口……奈何这具身体它不受我左右。”
他垂下眼帘看她,柔软黑亮的青丝落了满怀,他捻起一缕在指尖缠绕,圈在手指上的发丝,像勾缠两人命运的红线。
“每当我想要告诉你,话到嘴边就会不受控制地变成其他。但不知为何……就在刚才,我竟能说出来了……”
他其实心中有个猜想,怕是这禁制与心头血有关,如此说来,似乎还要感谢绾绾刺他一剑?
楚绾绾愣了一愣,这具身体完全出自于她之手,按理说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但既然已经相认,谢辞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看来她还是要为他做一番检查才行。
见她沉默不语,他以为她不信他的解释,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在她面前,他似乎一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笨拙的少年。
他抿了抿唇,正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字句,就听她无比清晰地说道:“我想要你。”
他没想到她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方才被他那样欺负,他原以为她再也不会愿意了。
她目光闪烁,又落回他心口的伤处,傀儡的身体修复很快,这伤于他而言没有大碍,除非……他不愿意。
她其实说不上是求欢,只是本能地逃避,仿佛这样就能补偿他一二,以消减自己内心的愧疚。
于是她撑起身子直视着他,再次认真地说了一遍。
“我想要你。”
回答她的是忽而贴上来的薄唇,如同雨点一般密集的亲吻落下。
有了刚才的经验,他轻柔得像一阵风,拂过池中盛开的睡莲,水面便有涟漪层层荡开。
只是被他这样温柔对待,反而让她心里愈发难过。她抽噎着在他耳畔说了什么,他这才不再刻意控制,横行无忌起来。
一切都是混乱的,包括他们所处的这一方天地。在极近迷乱的纠缠中,她的思绪和他的心情,通过最为坦诚的形式,完全铺开在对方眼前。
直到累得要睡过去之前,她终于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问他:“那你还生气吗?”
他这才能够确定,原来她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取悦他而已。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惊喜,同时心间又酸涩难言。他吻着她汗湿的脊背,半晌没有说话,却在她心底不安加剧之时,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曾经生气,但我从未怪你。”
“我只会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再像从前的自己,才让你无法认出我来。”
“毕竟你最喜欢我,我知道的。”
她于混沌之中,捕捉到了关键的字句,在坠入幻梦之前,带着很重的鼻音反驳。
“不是最喜欢你。”
“是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说了什么)
谢辞:(震惊,老婆她并没有生气!)
第116章 一念我执 一
楚绾绾恍然记得,最后的最后,她卧在谢辞的膝上,目之所及是他温柔眼瞳和清俊面容。
双眼因疲累而阖上时,唇上传来轻软的触感,飘飘似流云坠下,气息却缠绵。
本应逍遥的流云,此刻就停在她的身边,不再歆羡那天高渺远了。
一个无关欲念的吻。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个梦境。
无论是他的“复活”,抑或与他相认,或许再往前,与他重逢、大婚,甚至这飘零人间的十年,是不是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梦醒之时,苍茫山春色迷蒙,心上的少年睡在她身旁,见她悠悠转醒,会问她:“做噩梦了?”
而她则会扑进他的怀里,任他抚弄着她的发丝,简短地回一声:“嗯。”
彼时他们青春正好,还有大把时间可供浪掷,笃信着永远不会分离的誓言,而十年不过一晃而过,作为漫长岁月的一段注解。
直到她真正苏醒,身体的酸痛才让她意识到,暴风骤雨带来的后遗症仍在持续。原来方才的岁月静好,才是她的一场梦境。
四周已经被收拾过,除了打坏的东西无法修复,基本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但与梦中还是有所差别。
谢辞不在身边,也不在房中。
会不会,其实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
他其实从未归来,只有魂魄入梦来与她相会片刻?然后余下的每一天,都会和那十年一样,因为心口的空落而夜不成眠。
人总是会贪求得到过的温暖,她也不例外。而那些他留下的印记是如此真实,作为他曾存在于此的证明。
她坐起来,于床畔愣了一会儿神,突然披衣下床,起身出去寻他。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也并不觉得冷,房门打开的瞬间,闪耀的阳光倾泻而入,让她不由得抬起手遮了遮。
眼睛微眯了片刻,终于适应了光线,而她竟然到了此刻才发现,苍茫山已经隐有春意,连梧桐树的枝条都开始发芽。
而她的少年正坐在树下,摆弄着她的四相琵琶,看上去颇有些苦恼的样子。
听到响动,他抬起眼与她四目交汇,随即将手中琵琶放在一旁,向她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从前的衣袍,将乌发高高束起,一如初见的模样。若不是眼底仍有暗红颜色,她就会以为他从未变过,一直是这副样子。
阳光将他的瞳孔染成浅金色,里面盛满了雀跃和关切,眸中映出她倚在门边的倒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雪白的玉足上,上面也有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便有些玩味,在红了耳根之前,迅速走上前来抱她。
她这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可是吓了他一跳,还好他已经将地面打扫干净,不然就她这粗心大意的样子,肯定会不小心割伤自己。
她乖巧地任他抱,青丝披散落了他满怀,低头就能闻见幽幽香气,是昨夜他帮她沐的发。
将她放至床上,她也不说话,只一双杏眸深深盯着他,让他总疑心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错事……好像是做了,他也不知她是否依然生气,只好比从前更殷勤待她。
在猜测女孩子心思这种事情上,他从来就没擅长过。
就在他取过一只雪色罗袜,握着她的脚踝要帮她穿上时,听到了头顶她传来的细细抽气声。
他慌得连忙松了手,检查之下才发现,原来昨夜握着的时候太过用力,脚踝都泛着一圈青色。
而她咬着唇不发一语,大概是在怪罪他这个罪魁祸首了。
他只好讷讷道:“……我去找些药油来替你擦。”
还未起身,她突然主动圈住了他,不许他站起,自己去与他额间相抵,红唇蹭过脸颊,轻轻落在他的唇角。
“早安,谢辞。”
她肯如此亲密待他,唤他姓名,想必是认可了他,接受了他复生归来的这个事实。
他心头最后一点阴霾散去,郑重地回吻着她。
“早安,绾绾。”
*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谢辞替她一件件穿好衣服,铺床叠被,开窗通风,又把她抱到了妆镜前。
她什么也不必做,被和煦的春风一吹,身子又惫懒起来,没精打采地看向镜中人。
她的发丝如黑亮柔顺的锦缎,直直垂落到腰际。他思考了一下,今日的确也没有什么要事,不如绾个复杂一点的发式,她看着漂亮,自己也开心。
花费的时间太长,故而等到他完成作品,她已经昏昏欲睡。若是没有他扶着腰际,只怕要东倒西歪了。
上妆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做过,其实以她的容貌,完全不必麻烦,眉不描而黑,面不敷而白,只需要稍加点缀,就是个玲珑绰约的美人了。
于是他指尖沾了一点口脂,轻点到她的唇上,檀口轻启,朱唇未动已闻香。
就在这时,她身子一歪,唇瓣堪堪擦过他的手,让未及抹匀的口脂都蹭在了自己的脸上。
因着动作轻柔,她也没有发现异样,兀自熟睡过去,而他则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像一只花了脸的小猫咪。
没关系,可以补救,他心想。
于半开的窗前,树影婆娑里,少年就着微风,去吻她面上多余的口脂,连自己的薄唇都染上了绯色。
他的气息贴上来时,半梦半醒之间的楚绾绾并不知道他是在给她点唇。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在吻她,她还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回应着他。
若是他喜欢和她亲近,就说明他也不再生她的气。那可实在是太好了,嘻~
*
相比于谢辞,楚绾绾更无事可做,见他要着手修缮四相琵琶,指挥他提前将屋内软榻搬到檐下,自己则倚在上面,遥遥望着他。
手边是盛着芙蓉糕和各色时令鲜果的小碟,她吃得不亦乐乎,果然任何人都不会像他这样,贴心地照顾自己。
很快,她便把自己塞得如同一只小仓鼠,两腮鼓鼓囊囊的,直到司隗的魂魄飘过来,虚虚地“坐”在她身边。
她这才三两下咽下口中的食物,转而去问她:“你怎么出来了?”
既为魂体,畏惧阳光,不该在白日主动显现才是。
司隗指了指树下:“谢辞说要修复四相琵琶,让我和阿昭先出来,避免误伤。”
她顺着司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纪昭也出来了,正在一旁看着谢辞干活。
四人都在,这情景极是温馨,她不由自主一笑,见到司隗,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来。
“司隗,我……见到连淮了。他如今成了魔,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要来寻你,四相琵琶就被他毁坏了。”
其实她不说,寄居在四相琵琶内的司隗也能感受得到。只是在提起“连淮”这个名字时,司隗的身形都会下意识地一颤。
她曾经历过司隗的记忆,知道连淮对于司隗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不堪过往。
她正试图组织语言安慰,就听司隗说道:“绾绾,你不必担心我。如果是命中注定,有些事情总要做个了断的。”
楚绾绾想了想道:“若是你不愿见他,我也可以护住你的,上次只是一个意外。”
她低估了谢辞的魔气而高估了他的灵力,而当时的谢辞因为有所隐瞒,并不想被她发现真相,才导致连淮全力一击之下,破坏了四相琵琶。
同样的错误,她才不会犯第二次。
而司隗只是牵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你想帮到我的话,就把谢辞那把黑剑取出来吧。”
见她面露不解,司隗比划着解释道:“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谢辞用来划伤我的那把剑。”
名剑望微,雌雄双股,人鬼皆斩。
自谢辞离世后,他所有的遗物都由楚绾绾保管。有些东西他自己或许都不清楚在哪,但楚绾绾一定了如指掌。
她便拍着胸脯向司隗保证:“包在我身上,等下我去拿给你。只是你要答应我,只许用这把剑来防身,不可以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司隗笑道:“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鬼了,我哪有那么傻。反倒是你,只要他一回来,你就又变回了十年前无忧无虑的样子,真好。”
“真的吗?”虽然她总疑心司隗是在内涵她有点傻。
“真的。”司隗肯定地答道,“你也别光顾着和我说话,那傻小子已经偷偷看了你好几眼了,你都全然没有发现。再这样下去,只怕该喝我的飞醋了。”
她猛然回头,果真看到谢辞迅速垂下眼去,装作在认真研究四相琵琶的样子,拿着它左右摆弄。
其实耳尖早就泛起一抹薄红,让被拆穿的窘迫无处可藏。
纪昭早已识趣地回到了司隗身边。她得意洋洋地信步过去,背着手踱到他身边:“你偷看我?”
他头也不抬,答道:“没有,你看错了。”
“可司隗也看见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可以光明正大看你,怎会偷偷?”
她懒得和他辩驳,直接俯下身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是你的妻子,所以可以光明正大亲你。”
仿佛为了故意揶揄他,她又补了一句:“我是敢作敢当的人,才不会偷偷。”
他终于抬起眼来直视着她,眸底如同连绵星海,其中隐含的笑意险些让她沉醉其中。
“是是是,那我敢作敢当的绾绾,能不能另一边再亲一下?”
啧,这人惯会蹬鼻子上脸,得了便宜卖乖。
但谁叫她乐意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什么都不用做耶!躺平
谢辞:(勤勤恳恳忙前忙后)老婆,要亲
第117章 一念我执 二
而谢辞甚至期待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羽睫颤动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从善如流,甚至更进一步,倾身而下时,轻轻停在了他的唇上。
甜香的气息拢住了他,是独属于她的清甜,让他不由自主想要品尝。
唇上是熟悉的触感,他忽而睁开了眼,对上她沾了些微讶异的眸子。
有一瞬间的停顿,是被发现的猝不及防和窘迫。
她正欲抽身离去,却被他及时按住,温柔但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喘息不稳时,她颤颤地揪紧了他双肩的衣料,心里开始为方才的轻佻举动而懊悔。
犯什么想不开,要去占他的便宜!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考虑到还有旁人在场,他没做得太过分,只是松开她时,不免带了些促狭的笑意。
而她则忿忿地捶了他一下,挨着他身边坐下,去看他修复四相琵琶。
四相琵琶本是宗也长老打造出来的神器,若是连他的弟子都修不了,大抵也不会有人能修。
毕竟是难得一见的仙品名器,谢辞看她一脸心疼的样子,安慰道:“不要紧,可以修好的。若是你觉得不喜欢了,再找其他趁手的神器就是。”
见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挽着他的手臂,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就要这个。因为……它是你送给我的信物。”
他弯唇笑了一笑:“需要的矿石和木材,我可以请示掌门师兄直接支取,或者……从魔宫的宝库中搬也行。”
随即向她指了指那崩坏的丝弦:“唯独这个……我看不出它的材质,不像是普通的丝线。”
楚绾绾此时却想起一个人来,他曾经随她入阵,见过神音长老的魂魄。
如果有一个人知道的话,那必定是他。
于是她提起裙摆站了起来:“我去问下谢仙尊。”说完便欢快地跑了出去,像一只自由的小山雀。
谢辞望着她的背影,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如今已不必再患得患失,只是在想到傀儡们时,神色依然黯了一黯。
他与当初的三哥相比,又有何区别呢?
他自认做不到如此大度,允许傀儡们陪伴着绾绾一同度过余生,想必他们应该也不会愿意的吧?
毕竟所爱之人心有所属,这种明知不可能的滋味,他也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
楚绾绾寻到谢仙尊时,他正如往常一般,坐在窗下温一卷书。
他和谢小九的屋子离她很近,方便随时照看于她。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就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以往她需要他帮助时,也会随时随地过来。只是自谢辞以少君的身份归来以后,这样的时刻便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
他等了片刻,就见到她趴在窗口,双手托着腮问他:“仙尊,四相琵琶的丝弦,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褪去了愁绪和疲惫,她的面上满是懵懂和好奇,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副至真至纯的样子,不禁心念一动,向她招手:“你附耳过来。”
她便依言靠近了他,向他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那是时隔多年,他始终无法跨越的距离,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可他也清晰地看见了她颈间的红痕,甚至她的身上,都还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于是他垂下眼眸,轻声答道:“是白发,宗也长老自己的白发。”
因情动而起、因思念而生的白发。
她这才恍然大悟,向他道了声谢,又如来时一般迅速走了,看样子很是着急,不带一丝留恋。
至于急什么……自然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在等她了。
书卷颓然落下,于他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或许已经到了,他们应该离开的时候。
*
“白发?”
楚绾绾点了点头:“既然宗也长老已经不在人世,那就只能拿你的作为替代了。”
她说着便拆了他的发冠,仔细地去寻找那可能并不存在的白发,果然一根也没有找到。
她撅起小嘴,看起来不大高兴,完全忘了这具她亲手打造的身体,根本不会存在这样的瑕疵。
还是他自己动手,直接扯了两根下来染白,解决了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披散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庞一角,露出来的下颌线分明而精致。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并指为刀,削下他一缕发丝,对自己也如法炮制了一番,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将两股发丝缠在一起,炫耀般地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好像之前的大婚都忘记结发了,补给你。”
他伸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四相琵琶上去了,仿佛方才做的,不过是一件不起眼的微末小事而已。
她就是这样,于无形处撩人心弦,偏生还不自知,最是要命。
“谢辞,收存众生相和无情相的位置既然被破坏,可以改成其他法相么?”
谢辞愣了一愣,认真思索片刻才道:“理论上是可以,不过为何要改?”
为何?自然是因为这两种法相太过难寻。
众生相代表三千世界万千世相,无情相就更别说了,连神音长老都没能找到。
她也不具备这样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寻到一个修成了无情道,且甘心寄居于四相琵琶中的魂魄。
何况,她对于无情道,心间一直有自己的怀疑。
“谢辞,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无情道?”
这问题按理说足以撼动谢辞的认知,毕竟他从前一直修的便是无情道,连身死之时也依然想办法,让她被迫修成了无情道。
至于她心生怀疑的原因,不过是发现她便是那个例外,动情也并不会影响修为的例外。
见他缄默不言,她又解释道:“你看,它其实更像是以情感和生命为代价,和天道换取修为的交易。”
谢辞听了这话,看起来却并不意外。
“绾绾,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
到了晚间,她仍在觉得谢辞所言匪夷所思,人却已经坐在了床畔。
少年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香气,正将药油在手心搓热,试图揉开她脚踝上的淤青。
她的小腿被捞起,置于他的膝上。而他怜惜她肌肤娇嫩,一碰就能留下痕迹,既轻且柔地揉着,更似微风拂过之际,酥酥麻麻泛起的痒。
药油仍带有凉意,被他火热的掌心抚过,渐渐带了两个人的体温。
有暧昧的气氛在屋内缓缓流动,即使他原本并没有这样想。
她天生是怕痒的,不住地想往后缩,又被他一只手固定住。
“别动。”似说教,亦似警告。
随着指尖轻移,淤青看起来有好转的趋势,只是她实在忍不得,眸中洇出氤氲水色来,唇边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嘤咛,又很快紧咬下唇,像是怕他听到。
而他心情很好,还要故意告知于她:“我听到了。”
既然他带了捉弄的心思,她也不必客气,主动将自己往前送了送,向他身下探去,用趾尖去蹭他那处的衣料,轻拢慢捻间,很快就满意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手上动作渐渐停了,呼吸也变得深沉起来,于飘摇的烛光里,带着晦暗不明的神色看她。
怎么过了这些年,她胆子倒越发大了?
她随意扫了一眼,又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向他绽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折磨我,我也折磨你一下,如此才算公平。”
想要自他手中抽回脚踝时,他却不肯松手了,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继续折磨你了,这是你自找的。”
她本想说让他自己解决,可看他这势在必得的样子,哪里像会放过她的?
于是她干脆放下句狠话:“谁折磨谁还不一定呢!不过你要是再把我碰出一块青来,明日就不许睡在这里!”
动气斗嘴的样子,实在也是十分可爱。
他爱怜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那我轻一点。”
意识迷失之际,她脑中一片混沌,却又想起睡前仍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来。
“谢辞,若这世间没有仙魔,芸芸众生不过都是受控于他人掌心的傀儡,那该如何是好?”
他仔细地收了力道,却探得更深,于她脱力之际,拨开汗湿的碎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即使是傀儡也好,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我的心永远在你这边,听从你、臣服你、皈依你。”
昏睡过去之前,她仍然没有想通,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动听情话。
*
四相琵琶修复的同时,司隗却不见去向。与此同时,加诸在连淮身上的结界产生异动,第一时间就被谢辞所感知到了。
两人赶往十万大山深处的苗寨,但见曾经繁盛的寨子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唯有阿彩一人哭哭啼啼,拉着谢辞的袖子不放手,说自己无依无靠,要亲眼看到他帮她报仇。
一点点将袖子扯出来之后,谢辞对此还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结合司隗的失踪,又让他不得不怀疑,一切与连淮脱不了干系。
而三人一起来到魔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魔宫一派庄严景象,却做了极华丽贵重的婚事布置,是几乎能将魔宫宝库搬空的程度。
大殿空无一人,连淮周身散发着磅礴的魔气,正端坐在本属于魔君的王座之上,竟然着了一身婚服。
而在他身边,与他共享这万人之上尊崇地位的,则是同样身着嫁衣的——司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她拉你袖子
谢辞:(扯出来)还不开心?那这件衣服不要了吧
第118章 一念我执 三
感应到有外人闯入,连淮掀起眼皮,阴恻恻地掠了他们一眼。
那样子活脱脱又变回了那个暴戾嗜杀的少年帝王。
楚绾绾内心一阵唏嘘,明明连淮失去记忆,作为魔侍在谢辞身边的时候,不过是个有些坏脾气的少年而已。
会冲动,会斗嘴,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比试,即使落败也绝不认输,却会因为有人愿意给予的一点点信任收起锋芒,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宿命轮转,本性难移,向来如此。
若是连淮像之前那样,把一切都忘了,或许才是司隗真正想要的吧。
楚绾绾望向司隗,她的面容隐在深红色的面纱后,看不清表情。
天元宗的护山大阵能够克制一切邪魔,即使连淮今非昔比,也难以将其撕出一个缺口来。何况谢辞已经检查过,阵法并无异动。
也就是说,大概率是司隗主动离开,才会落入连淮手中。
就像她是故意要这么做似的。
而她高坐于王座之上时,即使未曾露面,也依然散发着属于公主的高贵气质,让她看起来与连淮非常般配。
若不是那样不堪的剧本,或许少年帝后,也能传为后世的一段佳话。
楚绾绾能感受到四相琵琶的微微颤动,是纪昭的魂魄试图现身,又被她轻按丝弦,安抚下来。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虽然他担心司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一旦现身,只会刺激连淮发狂而已。
而阿彩则仿佛被连淮那一眼吓到,迅速躲到了谢辞身后,将自己藏进他的影子里,像是生怕被连淮发现。
她的举动也能理解,毕竟蛊婆婆身死在先,寨子破灭在后,她对连淮可称得上是又恨又怕。
可连淮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只是冷冰冰地弯了弯唇角。
谢辞便没理会阿彩,而是去问连淮:“你做了什么?”
连淮自王座上起身,按照北汉尚黑的习俗,他连婚服都是黑红相间的颜色,长长的拖尾摇曳在地,像流动的鲜血拾级而下。
“做了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连淮笑起来的样子颇有些张扬,透着一种无邪的残忍。
“我把他们都杀了,吸取了所有的魔气,你说这魔界,是否应该以我为尊?”
“少君,或者我该唤你,谢辞,如今世间的魔,除了我之外仅余你一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将你身上的那份魔气也据为己有?”
面对这样的结果,楚绾绾并不意外。早在那一日,她就从谢辞口中得知了所谓世界的“真相”。
世人口中的“魔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无论是没有灵智的异化魔物,抑或是上次楚绾绾在魔宫见到的士兵,都不过是受人操纵的傀儡而已。
而魔君常年对外宣称闭关,则是因为——控制他这样修为的傀儡,需要消耗更多的修为和灵力。
楚绾绾有过经验,想要驱使大量的傀儡,傀儡师必须在附近不远的位置,才能保证一切无虞。
她又想起十年前魔物进攻陈郡那一战时,天火降下前,自己曾经瞥到的那个可疑人影,想必就是幕后黑手。
只是那人挑动人魔两界对立,到底意欲何为?
十年来,他孜孜不倦地做着同一件事,指使魔物滋扰人界,却又在谢辞作为少君复生后,果断地抽身而退,选择休战,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随谢辞回到魔宫拿取搜魂镜之时,那人明明就在附近,控制着魔君和魔族士兵们,却没有对她和谢辞出手——为什么?
谢辞和连淮的情况则不同。谢辞是以生魂注入傀儡托生为魔,体内注入了楚绾绾的心头血,故而不会受到控制。
连淮则是魂魄堕魔,同样不存在受控的情况,以至于这偌大的魔宫中,竟只有两人还算正常,不得不勉强做伴,才不会过于冷清。
而“做伴”的方式,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比试而已。
谢辞慢条斯理道:“若是能杀得了我,你尽管拿去。”
不知连淮是想起了那些作为手下败将的日子,还是单纯地想好心放过这个相处了一段时日的人,他竟然意外地没有动手。
“……罢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欲再见血光。念在相识一场,我且不与你计较,你可在旁观礼,见证我的封后大典。”
他说着便回身向司隗伸出一只手,司隗的双手绞着放在膝上,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自己的左手递给他,由他牵着站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连淮堕魔的执念……前世他心心念念,要给他独一无二的皇后,一场盛大的封后大典。
如今已然过了五百年,执念却无一日消弭,让连淮得以长存于世的同时,反而催发魔障滋生。
可司隗当时宁愿逃离,以决绝惨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抗争,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皇后?
眼下司隗一言不发,究竟是受人所制,还是另有筹谋?
无论如何,楚绾绾都不能袖手旁观,出言道:“那你有没有问过司隗,她是否愿意?”
连淮嗤笑了一声,对于这个问题并不以为意。
“你也了解她的性子,若不是她情愿,我能奈何得了她么?”
楚绾绾一时语塞,又换了个问题来问。
“那你为何非要在这一世纠缠?司隗已有心上人,与你又有那样不愿回忆的过往,既然大家都已是魂魄,你再入轮回,诚心求一个来世,或许要好得多。”
楚绾绾思及自身,想起了那个几乎遗忘在记忆角落,不会再提起的名字。
沈翊。
沈翊之于她,便如同连淮之于司隗。
不爱就是不爱,无论再怎么死缠烂打,也不会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
连淮听见“来世”二字,却莫名激动起来,口中喃喃道:“没有来世……没有来世!到了所谓的来世,一切不过是旧事重演!来世不可追,我只求现在!”
那个人已经告诉了他,即使有了来世,一切也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推进,不会有分毫的差别,只因一切都是已经写好的“剧本”,不容更改。
他震惊而恐慌,继而疯魔。
他知道故事的关键,系在那两个人身上。若不是楚绾绾为寻找四相琵琶的法相而收服司隗,便不会有随后一系列事情发生。
他与司隗两人,将永远是不谙世事的魔侍和怨气滔天的厉鬼,不会再产生半分交集。
他让自己取而代之,坐上了魔君的位置,才能给司隗最好的。做不了人间的帝后也没有关系,魔界的君后会更加长长久久。
眼下他必须保证,这些不速之客不会打断他的封后大典,不然由此导致的后果,只怕他也无法估计和预料。
自始至终,司隗只是默然,既不承认,也不反对。
只是随着连淮行礼时,面纱被突如其来的微风吹起,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若隐若现。
两人躬身对拜,楚绾绾心头却有不祥的预感,就在此时,司隗自袖中取出望微那柄黑剑,却被连淮事先防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仿佛在轻声叹息:“阿妫,同样的招数,就不要再用第二次了。”
不,不是第二次。
司隗凄楚地笑了一下,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用另一只手覆在连淮手上,强行将剑锋调转,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我曾经拿走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如此就两不相欠了。”
连淮来不及阻拦,只是剑锋还未刺破她的嫁衣,就被第三个人握住。
那一瞬间,纪昭自四相琵琶中幻化而出,黑剑割破了他的手,逸出柔和莹白的光芒,正是存于他身上的阴气。
那些光点渐渐散入空中,消失不见,纪昭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却只是对司隗摇了摇头。
“阿妫,你不能这样……叫我总是不能安心。”
五百年后,三人第一次重新相见,却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司隗迅速松了手,黑剑跌落在地,她惊慌地去捂纪昭的伤口,想尽力抑制阴气散溢,却无法减缓逸出的速度。
再这样下去,只怕纪昭好不容易加固的魂体将无法维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趁连淮呆立一旁,谢辞夺了黑剑,在连淮身上划出一道细长伤口,却不是为了伤他魂魄,而是要借机吸收他身上过量的魔气。
与此同时,楚绾绾拨弄丝弦,将司隗和纪昭的魂魄召唤回来,重新收入四相琵琶中。
司隗消失的瞬间,连淮有片刻的发狂,却被谢辞死死压制。
巨量的魔气被谢辞引渡到自己体内,这具身体几乎无法承受冲击,让他神色痛苦不堪。
情急之下,楚绾绾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连淮一生杀戮无数,罪业深重,在人间时便滥杀无数,到了魔界又屠尽诸魔,是真真正正以杀证道,万中无一的修罗!
她便喝道:“连淮,你是愿意就此消散,还是同司隗一样,成为我的法相?”
话虽如此问,连淮也没得选,挟着剩余为数不多的魔气,被卷入了四相琵琶中。
暗红色的魔气连同他的魂魄狂暴了一阵,占据了四相琵琶原本属于众生相的部分,是为修罗相。
楚绾绾来不及平复激荡的灵力,连忙去查看谢辞的情况,就见他单膝跪在王座旁,握着雕刻的兽头,试图借力站起身来,力道之大几乎将兽头捏碎。
见她向他奔来,他抹去唇边血线,冲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身体却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绑缚,悬在了半空之中。
以王座为界,有透明屏障凭空生成。楚绾绾隔着三层台阶的距离,用尽毕生修为,却始终无法突破屏障,触碰到谢辞。
而在王座之上施施然坐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的,正是阿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强扭的瓜不甜(碎碎念)
谢辞:直接揍他一顿,让他醒醒
明天进终章~
第119章 故人长归 一
“怎么,你很担心他?”
无视她面上的焦急,阿彩微微笑了起来。
她身量娇小,坐在高大的王座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晃来荡去,连带着足上银环泠泠作响,如同她的声音一般清脆。
“放心,我不会对他怎样的。毕竟……他可是我最爱的造物啊。”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不认得我了,那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真的不明白我到底是谁吗?”
阿彩轻叹一声,一挥衣袖,容颜霎时变化,原本只与楚绾绾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如今却分毫不差。
连谢辞都一时怔住,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几乎忘记了挣扎。
楚绾绾端详着阿彩的脸,就如同揽镜自照一般,果然无一处不同。
她如何会不认得呢?
弱水之中,那曾出现在她幻觉里、未能来得及看清容貌的白衣女子,她的容貌范本,现在正原原本本地在她面前。
等到真正见了面,她面上反而看不出太多惊讶,问道:“我该如何称呼你?或许你可以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
阿彩的笑容透着促狭,如同恶作剧得逞的楚绾绾,慷慨地告诉了她问题的答案。
“我是这个世界的意志,主宰一切的神明,真正而唯一的神明。”
同楚绾绾猜想的一样,所谓修真一途,穷尽天赋人力,也不过是延长寿命,终有尽时。
只因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修士人人心向往之的仙界,有的只是远超于他们之上、修炼臻于化境也难以企及的存在。
主神的长指轻点了点,继续道:“至于你,是我以自身容貌为蓝本制作的一个傀儡,用于投入下界,满足谢辞的愿望。”
“当然你也应该感到庆幸,你是我倾尽心血做出的最完美的作品,至于往后的产物,不过是粗制滥造的残次品罢了。”
话语足够直白,揭示了残酷的真相。
原来楚绾绾之所以与旁人有几分不同,甚至不会受到无情道的反噬,还是因为受到主神的荫庇,因着这张与她酷似的面容,而得到她的几分厚待。
楚绾绾心间不由自主泛起一丝酸楚,更多的却是平静,像是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反而心口一块巨石落下。
只是她再度开口时,声音都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谢辞的愿望……是什么?已经实现了吗?”
主神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曾问我,情之一物,究竟为何?我自认遍观万物、参透众生,却依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我慷慨应他所求,造出一个女子来,陪他历这一世情劫。”
“你本也没有自己的身份,只是他的一个劫数罢了。待他功德圆满,还是要回到我身边来的。”
主神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一字一句都精准地落在她的痛处,痛楚的重量几乎让她无法承受。
“你是否也曾经不解,谢辞为何一开始就会喜欢上你?”
主神拍掌笑了起来,轻快极了。
“那当然是因为,你这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了!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桥段,一切不过是前缘罢了。”
“他一心虔诚地爱我,就如同我爱着他一般。”
原来……竟是如此。
她谁也不是,只是一个拙劣的替代品,一段感情的旁观者,代替主神见证着信徒对她日复一日诉说的爱慕之情。
可为什么……她也会如此难过?
是她逾矩,爱上了他,肖想了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像枝头的圆月,看似轻易就能摘下拥入怀中,其实远在天边,相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她只是立在原地,却感觉自己困于深水之中,周身的潮汐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将她淹没。
无法呼吸,无法出声,足下亦如灌铅,等待着名为绝望的情绪,席卷她的全部。
细密的痛楚攀附着心脏缓缓生长,钝痛令她喘不过气,却于此时此刻,听见了谢辞急切的声音。
“绾绾,别听她的!若真如她所言,我陪在她身边就好,何必还要以身入凡,只为了同你在一起?”
他话音刚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姿势怪异而骇人,再也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而主神仍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稳定心神,再次发问。
“如果谢辞入世只为动情,那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你又为何否认?”
她凉凉地看了主神一眼。
“何况即使是创世的主神,也不能强行干扰世间的因果吧?你如此处心积虑,一手造成今日的局面,是什么在令你感到不安?”
“堂堂的主神,竟会惧怕一个赝品的存在么?”
“不是惧怕,也不是不安。”主神仍是摇头否认,“而是这一次的尝试又失败了,我来回收你而已。”
“第二百七十四次,也是谢辞答应我的最后一次尝试。”
“第一次的时候,当你在沈翊剑下死于非命,他便已经发现,根据故事的走向,若他依然选择无情天道,你便只有死路一条,成为助他证道的关键一环。”
“他不肯接受这样的命运,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一次他更改了自己的选择,直接放弃了修道,兜兜转转遇见了你,却因为自身体弱而早逝。”
楚绾绾明白主神在说什么,因为她曾在天机图中亲身经历过——那是作为谢仙尊的第一世和作为谢小九的第二世。
“当他消逝之时,我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告诉他——你们二人无法共存,因为你只是一个劫数,劫数便只有渡化这一个作用。”
“要么,他渡过情劫,你消失无踪;或者,他渡劫失败,自行身殒。”
“可我最爱的造物,他是那样执拗的一个人,一定要穷尽一切方法,去寻求一个共存的可能。”
主神看向她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怜悯,她不喜欢被这样看着,微微别过脸去。
“其实在我看来,他不过只是不甘心罢了。你是我造出的傀儡,天生不该有多余的感情,也正因如此,我和他心里都清楚,你一直没有真正地爱上他。”
“既然他苦苦坚持,我自然会鼎力相助。我在你们的识海中分别放入一缕我的神识,帮助他达成所愿。”
原来……楚绾绾脑海中所谓的“系统”,之所以引诱她攻略谢辞,不过是主神的意志罢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穿书、什么原著,只有一个从头到尾的骗局,和不断被重置命运的可怜傀儡而已。
而谢辞的身体里,也有一个类似的系统,是吗?
十年前他身死魂消之际,她蓦然听到了那句话——“恭喜宿主达成攻略任务,任务目标好感度100%!”
原来宿主是指谢辞,她才是那个等待被攻略的、愚蠢至极的任务目标。
从初遇开始,他所做的所有努力,原来都是在根据主神的提示,提升她的好感度,从而完成攻略任务。
那些回忆原本被她珍藏在心间一角,如今却仿佛泛黄了一般。
少年的话语、承诺、体温、亲吻,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分得清吗?抑或许,他自己分得清吗?
在这场感情的博弈里,是她输了,并且输得一败涂地。
在她心神激荡之际,主神忽而松了谢辞的桎梏,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勉强才能直起身来。
他周身魔气缭绕不散,需要时时凝神压制,才能保有一丝清明。
主神喃喃道:“真是可怜……谢辞,我早就对你说过,你们二人无法共存。”
“如今你已没有再次重启的机会,依照你的承诺,你将在回收了她以后,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去吧,杀了她。”
横亘在中间的结界倏忽消失,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楚绾绾第一次无法读懂,他面上的神情。
他逐渐拾级而下,一步步向她走来,而她不闪不避,亦不后退。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彼此呼吸相闻,她始终倔强地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瞳眸,就听他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她一句:“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他说过的话太多,她一时不明白是指哪句,就见他猝然转身,手中魔气铮然凝聚,向主神的方向激射而出。
“绾绾不是你所谓要‘回收’的产物,不是无心无情的傀儡。她因我而有心,因我而生情,是为了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攻击还未触及主神,就在她的面前骤然消散。而主神打了个响指,瞬息之间,周围的场景变成了苍茫山。而谢辞的身体被重新控制,悬在了半空之中。
苍茫山,一切从这里开始,理应也在这里结束。
楚绾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主神一边叹息,一边向他施加折磨,作为对他反抗的惩罚。
“谢辞,你不要忘了,你这具傀儡的身体原本缺少一滴心头血。是我,我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给你!”
楚绾绾想起来了,那一滴本该在谢辞体内的血契,仍然挂在她的脖颈上。而主神的血在他身体里,令他无法摆脱主神的控制。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肯放弃,在确认挣扎无果后,终是艰难地抬头望向她,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抱歉。”
他用尽全力,生生撕开了自己心口那处曾经被楚绾绾持剑刺伤的伤口。
撕扯的伤痕无比狰狞,似乎让他心口空了一块。心头血狂涌而出,尽数滴落在地,直到最后一滴流尽。
而少年曾经璀璨的星眸,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败。
他又一次在她面前,杀了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虐虐是没有小剧场的!下章是谢辞视角
第120章 故人长归 二
谢辞发现,自己的想法总和旁人不太一样。
说是旁人,其实在这苍茫山上,也只有他和母神相依相伴而已。
作为造物,他对母神心怀崇敬,不敢有一丝质疑和逾矩。他是她的信徒,应当聆听她的教诲,遵从她的指示,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是他的世界并不一直如此单调,他还在下界之时,曾经有过很传奇的经历。
而当他终于得以站在至高点,茫然四顾之时,前来迎接他的却是母神,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天赋机缘,全是因为母神对他有所偏爱,才让他与众不同。
清寂的岁月中,唯一的乐趣便是透过水镜,观察下界的芸芸众生。
自从明白了天行有常,一切不过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他于兴致缺缺中,却从这重复上演、永不停歇的傀儡戏中,品出些许不同滋味来。
明明只需要随波逐流,按照既定的轨迹,迎来命运的终局,却为何要耽于情爱,自寻烦恼呢?
他不解且困惑,种子在心中扎根,就会不受控制地破土发芽,催生了许多原本不该有的情绪。
于是有一日,他伏在母神的膝上,如往常一般乖巧,却问出了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惑于情爱,不得其解。
事实上,说出口的一刻他就后悔了。母神柔和却冷淡,悲悯又残忍。她平等地看待世间生灵万物,也毫不在意他们的生死,是真正的无心无情。在她眼中,世人同蝼蚁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她听了,却难得蕴出一点柔和的笑意来。
“谢辞,那你爱我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深深地低下头去,恭敬答道:“我爱而敬畏您,皆因您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创造了我的存在。”
他也不知这答案是否取悦了母神,但她毕竟是偏爱他的,慷慨地允他所求,并做出了一个女子,陪伴他下界历劫。
只是这女子,将会与母神的容貌一模一样。
如此也好,他就会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就认出她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下界前他将被抹去记忆。
一切都不复存在,连同那女子的相貌一起,尽数从他脑海之中抽离,消失无踪。
*
不变的身世与经历,就连那具病弱的身体都完美复刻,完全一样的开端。
唯一的区别在于,十六岁那年,他在苍茫山下捡了个小姑娘。
师尊生前叮嘱过他,外人不能随便捡,不然可能会被骗身骗心,惨得很。
但不知为何,一见到她,便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然依照他的性子,才不会轻易捡人回去。
只是他到底没能真正把她捡回山上来,有人捷足先登了。他望着沈翊背着她,登天梯,攀云霄,亲密无间,登对又般配。
后来的故事与他没有太多干系,他只是她短暂人生的旁观者与见证者,连介入都没有资格。
在斩断了无妄情爱之后,他得以继续修行,但如果没有那一场血色大婚,他也无法以最快的方式得证天道。
有关于她的执念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日复一日,终于生出了心魔。
当他再次站在世界之巅,重新见到母神时,才明白她的存在,只不过为了帮助他渡一场情劫。
原来他这一生,从来都是求不得。
他不肯再如原先那般听话,执意选择重启,试图换得不一样的结局。
于是再一次的抹去记忆,让一切重归原点。
当宗也长老游历至陈郡,觉得谢府的小公子根骨不凡,问他愿不愿意上山修行,或可延缓寿命。
他不记得了,但下意识地抗拒起来,为此还闹了一场。
宗也长老叹口气,道声可惜,不无遗憾地走了。
可他心里才不这么觉得,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去修行才是正确的。
可母神的安排总会将她送到他身边来。她身世可怜,逃难期间被拐去做了瘦马,以琵琶女的身份在风月之地谋生。
这一次,他终于得以将她接到身边来,为此不惜和沈家三少争风吃醋,导致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死在了大婚当夜。
仍是求不得。
而她本就出身寒微,失去了他的庇佑,更是背了个克夫的名声,郁郁而终。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仿佛明白了,成功的前提是要让自己活下去。
第三次重启。
他终于抢在沈翊之前,将人带上了苍茫山,一手养大了小姑娘。
为着不与她差着辈分,他不允她拜他为师,只以师兄妹互称,当作是他为师尊延续衣钵了。
岁月静好,平安喜乐,直到她牵着沈翊跪在他面前,喜不自胜地告诉他,自己已经选择了道侣,请他成全。
笑话,他凭什么要成全!
她目光中的些微讶然刺痛了他:“师兄为何不肯?我原以为,师兄是我最亲近的家人,一定会祝福我的。”
是了,在她心中,从未将他当作过家人以外的身份。
他气极了,仍是不肯答应,扬言若是他二人结契,便要一起逐出天元宗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宁可和沈翊私奔,也要同他在一起。
而沈翊惧怕断了修行一途,竟敢偷偷将她杀害,就掩埋在苍茫山下。
她失踪了,他遍寻不得,沈翊又推说对此毫不知情,他便以为她是生了他的气,出去云游一阵散了心,也就回来了。
可过了许多年,她也依旧没有回来。
这一世他未修无情道,寿数并不很长,却在自感大限将至时,极其想见她一面。
再见时,红颜已成枯骨。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她就埋在他的身边,而他竟然让她一个人,在阴冷的地下独自躺了那么多年,连副棺木也没有。
生非同衾,死亦同穴。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是否活着也并不重要。相比之下,他更愿意让她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第四次重启。
……
第二百七十四次重启。
母神不明白,他为何会对一个傀儡投入那样深刻的感情,是母神在他身上从未见到过的。
或许是出于怜悯,母神终于告知他,傀儡无心无情,不可能会与他相爱。
而他下界这一遭,原本就是要令他懂得,天道无情,情爱皆为虚妄。
如今人生八苦他已尝尽,尤以求不得为甚。
可即使已经磕碰到头破血流,他依然不肯放弃,央求母神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母神勉强同意了,代价是若他失败,傀儡将被回收,而他必须回到母神身边来。
与此同时,母神分出一缕神识植入他的脑海,以供他时时观测傀儡对他的好感度。
这一次的重启没有自他出生开始,而是直接自太虚秘境起始。
他的记忆、能力都复刻了第一世,唯独对她的感情,在无尽的轮回中,经年累月地叠加,以至于变成了一种本能。
天元宗惊才绝艳的剑修谢辞,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系统。他不懂这个所谓“系统”的具体用处,却在它的指引下,一路跟随着她,直到“刚好”出手救下了她。
然后在她大胆地牵住他的衣袖时,系统很适时地响了起来:“任务目标当前好感度为0!”
而这个对他没有一丝好感的少女,竟然还敢调戏他,试图哄骗他结为道侣。
简直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应下,待道侣契成,就会被她当机立断一脚踹开。
哪怕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还是止不住的生气,就要拂袖而去时,却意外发现原来自己同她绑定在一处,只要她喊他的名字,他就会瞬间出现在她身边。
虽然这个功能听上去很好,但是当她为了救他,自愿以身相替的时候,就显得不是那么美好了。
他开口问过,见她不愿说明,只能与系统商量,是否将这个功能替换为,他可以随时感知她的方位,从而及时赶到她的身后。
系统同意了,他得以履行自己的承诺。
其实这个系统除了播报好感度进度,基本没什么用处。他也不屑于采取那些虚情假意的手段,如果那样的话,他与沈翊又有何区别?
要徐徐图之,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于是少年笨拙而又小心翼翼,以自己的方式去爱她,以期她对他的好感能有龟速的进步。
进度条第一次推动,是在收服司隗之时,她因着他有伤在身,不愿拖累于他,选择自己独自面对。
可他实在开心不起来,她不肯再依赖他,那不就意味着,准备与他划清界限了?
无情道的反噬第一次显现在他身上,就连系统都劝他放弃:“就为她那10%的好感度,受这么大的罪,你值得不值得?要我说,放弃得了。”
他不想放弃,也做不到不去管她,在被吸入天机图前,道侣契意外结成,他心底甚至有一丝窃喜。
但明明出了天机图,好感度达到了50%,她却依然想要逃离他。
他让步了,以放弃修行无情道为代价,换来她继续留在身边。
反正在她面前,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底线可言。哪怕就这样同她做一对凡人眷侣,也是很好的。
他安慰自己,50%也不要紧,或许她对别人只是0%。
直到谢小九和谢仙尊的出现,他罕见地失了分寸。
她是如何做到只爱他一半,却还说着“最喜欢他”这种甜言蜜语的?
暴风骤雨过后,好感度起伏不定,他日夜忐忑,终于等到它又龟速地升了上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80%,他觉得毕生所能,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等到他将死的时刻,她终于彻底爱上了他,而他却已经不再关心所谓的好感度了。
他唯一的愿望,已经变成了——让她活下去、过得好。
或许是因为任务成功,他的魂魄被拘到了她为他准备的身体里,却无法支配,如此过了十年。
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缺少了一滴心头血。而那滴心头血由母神填上,在他体内下了言语禁制。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亲近她,行动上却无法抗拒母神的控制。
为了避免伤害她,他只能强行取出那滴心头血。即使这会再一次,杀了他自己。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是似懂非懂。
“即使是傀儡也好,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我的心永远在你这边,听从你、臣服你、皈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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