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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是可以治的


    阿娇先前托宣和堂里的张妈买了几套寻常夏衫, 今日一进宣和堂,就察觉医馆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氛围。


    病患喧嚷,人数较前多了许多。


    医馆里的人神态格外严肃, 连一向蹦蹦跳跳的阿苓走路都稳当了,她牵着阿娇姐姐进了后院的屋子, 小声说:“娇姐,李大夫回来了。”


    阿娇拿了一套浅青细布夏衫换上, 剪裁朴素宽松,袖口收紧,素雅干净, 是寻常女儿家的清丽模样。


    “哪个李大夫?”


    “李成月李大夫, 咱们宣和堂里的顶梁柱, 前儿那鸢娘来闹时, 就是找的咱李大夫。”


    阿娇走到木制面盆架前,低头就着脸盆里的水整理发髻, 她想起来了, 当时掌事的说这位大夫去绥北出诊了。


    将头上的钗环全都拆了下来, 拿了块手帕包好,与来时的华服一道放好。


    阿苓看着那些华丽精美的玉钗、耳环,心生向往, “娇姐, 这些首饰、衣服这么漂亮, 你为什么要换下来啊?”


    阿娇牵着她的手出门往前堂走, 夏日的晨光刚刚好,带着一点点生机的蕴热,“因为那不是我的,非己勿贪。”


    阿苓不明白, 难不成是娇姐赁来的?


    今日大约是顶梁柱回来了,故而病人多了许多,阿娇是第一次坐诊,心中难免紧张,但好在她没名气,且又是个女大夫,来找她看诊的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虽有些失望,但坐冷板凳也在情理之中。


    病人寥寥,她端着茶缸子出来道茶吃,瞧见李大夫的门前大排长龙,“啧啧”两声。


    一旁排队的老婶子闲着无聊,见阿娇站她后边,以为她也是来看诊的,“瞧这么些人,李大夫怕是午饭都没得吃喽。”


    “婶子,宣和堂那么多位大夫,为何大家都盯着李大夫啊?”


    “李大夫心善,别的大夫得三四两才能治好的病,费钱不说,还遭罪,李大夫妙手神医,知道我们都穷,总是会开便宜些的药,药效还好,你说不看她,看谁呢。”


    阿娇闻言,踮着脚往里头望了望,人头攒动,她只能看到一个远远的清瘦轮廓。


    人望高山,总会心生敬意、心潮澎湃,阿娇亦是心头微热,倘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受人信赖、推崇的大夫,此生无憾矣。


    日头转过中天,慢慢往西落,小厮已经在门口拦客,阿娇坐在堂中,在熙熙攘攘、吵杂人声里静静地翻看医书,青云山数载清寂,早已养得她心静,神定。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医馆里人烟慢慢散去,她头上、医书上落下一道阴影,阿娇抬头看,那女子年约三十,面容端庄冷冽,眉宇间敛着医者独有的清冷威严。


    阿娇放下医书,起身,“李大夫。”


    李成月手上拿着一个包子,那大概是她今日的午饭,一直来不及吃,又冷又硬。


    “听说鸢娘闹上门的时候,是你解的围?”李成月道。


    “举手之劳,女子艰难,鸢娘是事出有因。”


    李成月身量比阿娇高,她清冷的眉眼垂下,看了阿娇一眼,少女容貌姣好,纵使一身粗布寻常衣衫,也掩不住眉眼间灵动鲜活的气韵,先头掌事与她说,堂里来了个贵小姐,他本不想要,但大夫们一致认为她医理扎实,辨症有章,只要再潜心历练数载,日后定能成气候。


    “听闻你富贵出身,既知女子艰难,女子行医更是难上加难,怎么还要来吃这份苦?”她说话时,声音沉沉,似质问又似威压。


    阿娇清浅一笑,“难是难,但并不苦,李大夫没吃饭吧,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李月成虽饿了一日,但也无意与不相熟的人一道用饭,刚想拒绝,就被人拉住手腕往外拖着走,“快走快走,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阿娇带着李成月去了李记的包子铺,人还没坐下,李婶和小好就窜过来了,格外热情地与李大夫攀谈。


    这一说话,她才知道原来小好口中给她治病的人,正是这李大夫。


    “我最近好了一些,夜半心悸得少了些,平时也少觉胸闷气喘。”小好道。


    “嗯,药继续吃着,下个月再来找我看诊。”李成月道。


    李叔端上来一叠子热腾腾的白馒头,另配上两碗羊肉汤,汤色浓润,鲜香入味。


    大约前儿说错了话,李叔不大敢看阿娇,放下吃食匆匆就走了。


    “你李叔心里愧疚得很,长吁短叹一天了。”李婶道。


    “那我等会安慰安慰李叔,”阿娇笑道,“婶,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们。”


    瞧着她神色不似昨日般张惶失措,李婶才放下心来,走到前头帮忙。


    “你与李家很熟?”李成月问道。


    阿娇挪过一旁的辣酱和陈醋,道:“我是个孤儿,不是什么富贵小姐,李叔李婶自小就很照顾我,我们算是一家人。”


    “这辣酱是李婶秘制的,羊肉汤加了这个,好吃赛神仙。”


    李成月一挑眉,颇为意外。


    “小好的病能治好吗?”阿娇问道。


    李成月加了两大勺辣酱,又咕噜咕噜许多陈醋,搅拌着道:“彻底根治不易,但只要细心调理上一两年,这病便不会碍她年岁。”


    “先前一直是你给她诊治,开的药方?”


    阿娇听到能不碍寿数,高兴得只差跳起来,她强抑着激动,点了点头。


    “挺好,这心悸之症是胎里带出来的,她如今能有这样的身体底子,是你悉心诊治的好处。”


    阿娇嘴角上翘,端起羊肉汤碗,俏皮地碰了下李大夫的碗,“叮”一声,清脆活泼。


    她说话倒也不谦虚,大大方方道:“李大夫谬赞啊。”


    李成月素来严肃待人,无论是跟病患还是和同仁说话,都得端着一副沉稳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样,只因她的师父教她,女子行医较男子更不易,若要人信你,医术好是其一,其二是沉稳的医者气度,但瞧着阿娇这般灵动,她难得也笑了下。


    那笑恰似静湖起微波,清冷里多添了几分亲和。


    阿娇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李成月又问她之前在哪行医,擅长何类病症等问题,阿娇答得顺畅,只是当李大夫问到她日后欲往哪方面钻精时,阿娇沉默地低下头,不言语。


    “现在想不清楚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李成月道。


    片刻后,阿娇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汤匙,抬头问道:“李大夫,若一人因意外失忆,可有办法令其恢复记忆?”


    李成月眉梢微微一挑,倒觉此事凑巧,“早前我曾接诊一幼女病患,她不慎磕伤了头颅,血流不止,醒来后竟全然没有了记忆,我为其诊治两年,渐有好转,幼女家中贫寒,无力再在京城求医,年前回了老家,我此次去绥北,除了在当地坐馆行医,更有一则是要再看看这幼女情况。”


    她心头一紧,急忙追问:“她怎么样?能想起来吗?!”


    “除了偶有头痛之症,其余往事尽数忆起,已然无碍。”


    阿娇心有惊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委屈又像是激动,鼻子都在发酸,“可以治的,是可以治的,对吗?”


    那日在宣和堂,她把了很久的脉,把到最后心中只剩灰暗,但如今遮天蔽日的灰暗里裂开一道缝隙,温煦晴光顺着隙缝倾泻而入,一扫连日沉郁。


    “行医之人从不妄下断言,须得细察病症虚实,方能论断。”李成月道,“是谁失忆了?”


    “我的”


    阿娇犹豫着停了下来,要怎么向别人描述她和徐天白的关系,她垂下眼,纤长的羽睫在眼下落下一痕阴影,她的沉默就像那一团阴影,说不出,道不明。


    片刻后,她抬眸,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若他愿意治,我会带他来。”


    两人今日是初见,并不熟络,话讲到这里,李成月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从李记包子铺走出来时,残阳已漫过青瓦,晚风卷着余热,西市街巷入了晚市盛景,摊贩吆喝不绝,行人往来穿梭,满目皆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阿娇要回宣和堂换衣裳回国公府,两人道别后,阿娇独自往宣和堂去。


    刚过青雀街,就看到一架鎏金锦轮马车徐徐驶来,青缎垂帷、华贵无双。


    车架前,有十名劲装侍卫持鞭开路,后有十名铁甲护卫随行,车架两侧各有两名锦衣侍女垂首侍奉,清风漫卷青缎车帘,薄帘轻掀时,她恰好看到了车架中相互依偎的两人。


    阿娇静静凝眸注视,周遭的车马喧嚣好像在这一瞬间尽数归于死寂,唯独那一双人的浅笑言语,鲜活清晰,缓缓朝她靠近。


    “市井卑民竟敢直视公主殿下,挡车架去路,还不快滚!”


    厉声喝骂未落,长鞭狠狠抽在她左臂,白皙皮肉顷刻红肿绽裂,灼热刺心的痛感顺着手臂猛冲向心脏。


    侍卫见她仍旧呆立不动,怒目圆睁扬鞭欲再打,街边热心老婶慌忙伸手将她急急拽至一旁。


    马车缓缓驶过她身边,徐天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阿娇,一向灵动明亮的双眸,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浓雾,面色莹白失色,僵立原地。


    他心中没来由地泛起阵阵酸涩,一颗心像是被人攥着一般,他下意识伸手撩开车帘,甚至想起身下车去。


    “徐郎。”


    昭华轻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朱红唇角弯起,她望着人群中失魂落魄的人,缓缓将头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笑说着什么,徐天白闻言一愕,转头去看,却有一只纤纤玉手,指甲着嫣红丹蔻,覆上他的侧脸,将人转了回来。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里光景,煊赫仪仗、宝马香车渐渐走远。


    阿娇在人潮汹涌的长街上,无知无觉枯站许久。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日皇宫里的煊赫威仪,她遇见的每一个都是身份贵重的达官显贵、凤子龙孙,那是一个全然有别于青云山的权贵之地,她内心惶惶,除了磕头什么都不会,讽刺的是连磕头都变成了一种对她的恩赐。


    在巍峨的皇宫里,滔天的权势里,她甚至算不上一个人。


    可能是太胆小懦弱,她并未生出要在此地搏一个名姓的雄心壮志,反而极为害怕这样吃人的地方,她只想逃,逃出生天。


    但这是天下人都推崇备至、心向往之的地方,她畏惧,或许徐天白和她不一样。


    如果这就是他要选择的路,如果这就是他所追求的荣华,她又有什么权力,又有什么能力去螳臂当车。


    想不起来多好,忘个干净,方是清净。


    夜幕缓缓落下,晚风静默卷走喧嚣,满目夜色皆是离愁别绪,她转身,拖着沉重的双腿和一颗空荡荡的心,往宣和堂走。


    灯火阑珊,她单薄的身影就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十步之外是一家汤面店,白浓汤沸滚不休,缕缕白雾袅袅升腾,一阵夜风袭来,雾气四散,露出一个挺拔文雅的男子,他的眉目清隽温润,安静地站在那,注视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


    徐天白温润的眉眼上似浮着月光和白雾,他有些苦恼:“你看起来很难过。”


    阿娇咬着下唇,撇过头去,不愿再看向那双眼睛,“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昏沉的光落在她身上,夏夜的流萤逐着光,在她的头顶几经盘旋、飞舞。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抬手为她驱赶,却不知为何,垂在腿边的手指只是动了一动,并不曾抬手。


    徐天白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转头,赤红着一双琉璃眼,直直望向他眼底。


    她的心就像一颗发酸的橘子,酸涩的汁液流遍心上每一个伤口,仿佛有一千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她,很疼,疼到她都生出了恨。


    “你想知道吗。”


    “你愿意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对不住啊,


    酉时三刻, 街上行人寥寥,夜色沉沉,一架青篷素雅的马车行经过裴国公府的大门。


    漆黑夜色里, 朱漆高门紧闭,上挂厚重黄花梨的门户匾额, 铁画银钩,门前一对两人高的青石雄狮, 圆目利爪,让人望而生畏。


    马车从西角门入,一路往前, 府内华灯高悬、灯火煌煌, 往来仆人皆垂手无声, 见到车架便回避一旁静立, 马车快到后院时,忽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 直冲云霄, 却又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阿娇撩起车帘往外看去,静和倾身想要遮挡她的视线,“姑娘, 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奴仆犯了事。”


    两丈远外的长廊下, 只见平日里一向慈眉善目的掌事嬷嬷满脸肃杀冷厉, 俩四十余岁的老嬷嬷拖着一个半身是血的年轻女子。


    阿娇定睛看了一眼,女子俏丽的面容上有一道自眉心起,斜向左嘴角的伤痕,似是被人用利器划伤。


    掌事嬷嬷看到阿娇的马车, 心中暗道不好,一边吩咐赶紧将人拉走,一边疾步往阿娇的马车来。


    “姑娘可算回来了,大郎君正等着姑娘一道用晚膳呢。”掌事嬷嬷笑道。


    “那是什么人?”


    掌事嬷嬷几不可见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略一思索道:“是三郎君的一个侍妾,昨儿三郎君去了一趟诏狱,约是瞧了杨氏后心绪不佳,这姨娘恰好撞上了。”


    “姑娘快回凌衡堂吧,不好让这些腌臜事污了姑娘的眼睛。”


    说着给前头的车把式一个眼神,示意他快些走。


    清和见她面色沉郁,一言不发,若是这副模样见了大郎君,恐怕又要闹出事来。


    “姑娘饿了吗?大郎君今日上值前特意嘱咐厨房,做您喜欢的吃食呢。”


    “我不饿,回去沐浴,我累了。”阿娇淡淡道。


    清和暗叹一声,劝道:“大郎君心里有姑娘,您和那些人不一样,如今这凌衡院里就姑娘一个人,便是往后来了别人,谁又能越过您去呢,大郎君又允许您出门,不论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医馆坐诊,他都没有二话,这般出入自由、锦衣玉食的日子,便是神仙都要羡慕了,您更该好好笼络咱们大郎君才是,怎好本末倒置——”


    阿娇早就闭上眼睛,指尖攥得发白,但这些声音却源源不断地涌入耳朵,她终是按捺不住低喝。


    “别说了!”


    清和一惊,瞬间噤声,她伺候姑娘数月,知晓她性情素来是温软平和,从不曾有过这般怒斥之态。


    “我与她有何分别,倘若裴衍哪天同他三弟一样心绪不佳,我的下场只会比她还惨。”


    “这怎么可能呢!”清和急道。


    阿娇冷嗤一声,“清和,你在这府里的时间比我长,你们大郎君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雷霆手段,你远比我清楚,不用急着替你主子辩,等我哪天横着出去,你再来我坟前细说也不迟。”


    清和呐呐,她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如此抵触,便是哪家的公侯小姐,若能得大郎君的一丝青睐,不说荣华富贵,对家族兴旺也是多有裨益的-


    掌事嬷嬷办砸了事,疾步凌衡堂去请罪。


    裴衍独坐花厅,圆木桌上摆着一应珍馐,裴玦候立一旁,低声回禀。


    “姑娘今日头一回在宣和堂坐诊,病患们不识姑娘,寻医问药者不多,瞧着是有些失落的。”


    裴衍单手支颐,目光虚虚落在手边的酒杯上。


    “或可令下,近日凡是不适者,皆去宣和堂问诊?”裴玦问道。


    裴衍轻笑一声,调侃道:“那她回来要追着我打了。”


    “随她去吧,时日一久,她觉得无趣了,便也不会再去。”


    裴玦应下,又道:“姑娘与宣和堂的李大夫一道去了李记包子铺,出来回宣和堂的路上,遇见了公主的车架,姑娘挨了一鞭子,后又与那徐郎君说了几句话,看着不大高兴。”


    裴衍长眉一蹙。


    此时掌事嬷嬷又上得近前,提心吊胆地回禀方才姑娘撞见三郎君侍妾一事。


    裴衍愈发不喜,“自去领罚。”


    话毕起身往寝居行去。


    阿娇草草沐浴,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绢衣从浴间走出来,周身萦绕着淡淡水汽,如云乌发湿漉漉垂落肩头,几缕湿发贴在莹润颈侧,她落座梳妆镜前,拿着一条布巾慢慢拭干长发,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荒诞又奇怪。


    裴衍来到寝居时,见所有侍女都在廊下,无人在内伺候,他的脸色落了下去。


    “怎么不用晚膳?”


    裴衍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只玲珑白瓷瓶。


    窗边的纱灯透着莹润的光,她的手臂半抬,宽大的衣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小臂,其上一道赤红鞭痕狰狞醒目,刺得人眼目发紧。


    阿娇从铜镜里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人,身量太高,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沉甸甸的手掌。


    裴衍打开药瓶,要给人上药。


    阿娇一闻那白瓷瓶里的味道,就知道是极好的金疮药,比她在青云山扣扣嗖嗖不舍得用的那种还要金贵,“不用上药,反正会好的。”


    “反正会饿的,也不用吃饭,是吗?”


    裴衍嗓音低沉平缓,但亲近之人一听,就知道这语调里藏着压抑的怒气。


    阿娇今日奔波一天,又情绪太差,实在提不起精力和他吵架,眼下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能睡就睡。


    但显然裴衍不会就此罢休。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阿娇抽回手臂,起身要往床榻去。


    “阿娇,出去几日,心都跑野了是不是,”裴衍长臂一伸,勒住细腰,将人牢牢扣在怀中,垂首贴着耳朵说话,“我说的话你哪一句听过,到底是谁心绪不佳,是谁在发脾气。”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她的不对,是她在欺负人,阿娇回头,往日里一向清透明亮的双眸,今日却蒙上了一层锐利寒霜。


    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屑于她在想什么,在说什么,也不认为她有资格问他什么。


    她只是这座公府里的一只鸟雀,窗外的一朵花,地里的一根草,花草鸟雀怎么会配和他拥有相似的悲欢和命运,所以他不答,所以他以戏谑风流的态度以对。


    “顾国公府下了一张帖子,请我去参加顾小姐的及笄礼,你说我该不该去。”阿娇突然另起了一个话头。


    顾国公府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顾家二小姐算起来是裴衍的远方表妹。


    裴衍松开手,“为什么不去。”


    阿娇走到书案拿起那封请帖,锦面鎏纹精工雅致,里头的簪花小楷,娟秀清润、温婉端丽,送帖子来的侍女说这份请帖是顾二姑娘亲手写就,以表相邀的诚心。


    “以什么身份去?”阿娇将请帖递给裴衍。


    裴衍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并未伸手去接,一时间房内陷入死寂,两人无声对峙着。


    “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阿娇见他不接,将请帖扔回书案,请帖落下时发出一声细响。


    那点声响落在她空荡荡的心上,就像风过空旷山谷,带着寂寥的回声。


    “我出身微寒,不过青云山上一无名杂草,但杂草也有韧性,我不愿入这高门公府为人妾室通房,任人宰割。”


    裴衍漆黑的眸子泛起一点笑,“胃口不小啊,你想当这国公夫人,那你得当得起。”


    “不是有大郎君在吗,”阿娇扬起下巴,话语愈发尖锐,“你看起来对我那么在意,这难道还不够吗?如果这还当不起,看来即便是名满京师的裴大郎君,你的这点偏爱,原也轻贱不值几分。”


    裴衍抬手抚上她的侧脸,像是将人捧在手心,“你这是小孩子的话,我不与你计较。”


    “我年岁是比你小,眼界和学识也不如大郎君,只有一样我比你强,”阿娇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下拽,“我有自知之明,明白非己勿贪的道理,我要不起的人,要不起的东西,就不会要。”


    这般锋利的嘲讽,简直是踩着他的脸面在骂。


    裴衍面色铁青,非但不松手,反而愈加用力。


    阿娇是故意用左手去拽,用力时手臂上的鞭伤崩裂,丝丝猩红鲜血渗出来,顺着手臂染红月白色软绢衣。


    她像是一点都不怕疼,白软的面容之上尽是肆意、痛快之色。


    “你在外面不痛快了,回来就找我的晦气,谁给你的胆子,”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面容,手掌攥着她的下颌,直逼得她眼底清清楚楚映出自己面容。


    “我告诉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偏要勉强!”


    “你勉强不到!强扭的瓜就没有甜的!”


    “甜不甜我说了算,与你何干!”


    话毕,裴衍松手,唤人进来重新给她沐浴、上药,他就坐在旁边看,等人收拾好后,抱着人上了床榻。


    次日,阿娇不用去宣和堂坐诊,她闭着眼睛懒在床上,临近午时了,都不肯起身。


    许清淮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来寻她一道用午膳,阿娇这才打着哈欠起身。


    “没睡好?”许清淮给她舀了一碗四物炖鸽汤,瞧下眼下一片青,问道。


    一旁候着的清和接过汤碗,放到阿娇跟前,又殷勤地为她布菜,阿娇摆了摆手,“我和清淮说说话,你们都下去罢。”


    经过昨晚那场架,大抵是裴衍又吩咐了什么,清和没有听她的话。


    阿娇喝了一口热汤,垂着眉眼,淡淡道:“放心罢,清淮也是你们大郎君的人,有她看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直白地让许清淮摸了摸鼻子。


    清和这才带着一众人等退到屋外。


    “对不住啊,我习惯了骂人当面骂。”阿娇敷衍地找补了一句。


    许清淮倒有些稀罕,“听说你们昨晚吵架了?大郎君今早出门时,脸色很不好看呢。”


    阿娇虽生在市井,却没能掌握市井间吵架、撒泼、打滚的精妙技能,做人还是太老实、体面了,对上流氓恶霸就很容易吃亏。


    “能有多难看,比死了亲爹那天还难看吗。”阿娇嘲讽道。


    许清淮回忆了一下,“他爹死的那日,他看着还行。”


    阿娇闻言呛了一口,对着满桌的佳肴,提不起一点胃口。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日进宫看到的公侯小姐、皇后妃嫔一个个都是身量纤纤、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从前她在青云山时,便是一碗青菜素面都吃得香甜,胃口好得很,如今便是满汉全席摆在眼前,她都跟那阳痿的男人一般,不行了。


    她摸摸身上的肉,再叫裴衍这样折腾下去,裴衍会不会不行,她不知道,但她铁定要不行了。


    “裴衍有没有怕的人?”阿娇问道。


    “不要直呼名讳,要敬称大郎君,”许清淮纠正道,她回忆一番,他母亲早亡,亲爹又被他弄死了,宫里的一对外祖想来是隔辈亲,遂道:“没有。”


    “他就这么猖狂?”阿娇不死心追问。


    “低声些,你不怕他,我还是怕的,”许清淮飞快捂上她的嘴,又道,“他昔年远赴西北从军,一直追随其二叔左右,听闻二叔战功赫赫,威名极盛,或许他对这位二叔会心存几分敬意,二叔不日就到京,说不准他会帮你。”


    裴衍对他亲爹都恨成那个样子,对他爹的兄弟怕是恨乌及乌,阿娇摇摇头,不若一包毒药药死他得了。


    但又一想这人从小就喝药,防备心又重,可能到头来没药死她,她反而没落个好下场。


    真是一点缝隙都没给她留啊。


    就在阿娇愁眉不展,日日与裴衍互相折磨之际,二叔裴行之回京了。


    二叔拜宫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提了那孽障,押在裴氏宗祠,手执腕骨粗的藤条,亲手抽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给你点的什


    裴氏宗祠屋舍宏阔, 堂内檀木神龛精工雕琢,层层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案前烛火高燃, 袅袅沉香气萦回不散。


    周遭仆役早已尽数驱赶到外头,宗祠附近的出入口都有裴行之的精锐亲兵把守, 戒备森严。


    声声鞭笞之声自祠堂出,那狠辣力道, 听得亲兵都牙疼。


    宗祠内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穿玄色暗纹长袍,身形挺拔如山, 因常年戍守边疆、眉宇间凝着沙场铁血的沉毅, 两鬓略有几分斑白, 举手投足皆是久经战事铸就的凛然威仪。


    “你个孽障!竟敢弑父悖祖, 残害至亲,行事狠绝阴毒, 你眼里还有半分宗族道义?!”


    裴衍身上那件雪青色锦袍早已被藤条抽得碎裂不堪, 殷红鲜血浸染衣料, 触目惊心,但他依旧挺着脊背,面色不改。


    “他本就罪该万死, 莫非只凭你叫他一声兄长, 便能洗脱满身罪孽?一句陈年旧事, 便能抹平所有仇怨?母亲昔日所受磋磨, 我自幼历经苦楚,又该向谁讨要?”


    “他们要跟我们一样痛苦,甚至痛上加痛,才算得上世间公道!”


    “啪”地一声, 又一抽打狠狠落下,皮肉崩开,鲜血淋漓!


    裴行之厉声道,“许氏兄妹本是无辜之人,王家姑娘又与你母亲之事何干!还有三郎,他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视人命为草芥,毫无怜悯恩善之心,只知打击报复,裴衍,你难道要将整个裴氏拖入深渊不成?宗族百年清誉,族中数万族人的性命,难道都要毁在你的一己私怨之中吗!”


    “什么叫无辜,什么叫私怨!”裴璨擦了下唇边溢出的鲜血,“叔父,你为他们鸣不平,那我呢,他们行恶的时候有想过不要牵连下一代吗?!你的好哥哥在谋害我母亲时,有一瞬考虑过三郎日后会如何吗?杨氏、许氏、王氏在行恶时,有想过他们的子女会遭报应吗?!”


    “没有!他们为人父母都没想过,却要我一个受害之人当菩萨,这就是叔父口中的道义吗?!”


    裴行之被他这一番话、他眸中的疯魔之色气得眼前一黑,身形微微不稳,他紧了紧手中的藤条,刚要开口就又听到那孽障的狂悖之语!


    “裴将军在西北擒获敌国妇孺幼子后,难道会大发慈心放他们一马吗?”


    “难道敌军会感念裴将军的仁慈善心,而放下手中屠戮的尖刀,对我朝俯首称臣吗?!”


    “难道我朝西北边境这二十余年的安宁,是凭着裴将军所谓的怜悯恩善之心换来的吗?!”


    “裴衍!!!”


    裴行之声如惊雷炸响祠堂,震得梁间尘灰簌簌飘落。


    裴衍丝毫不怵,抬眼直视,字字决绝,“叔父在意裴氏兴衰,我不在乎,这些肮脏事,总要有一人来清算,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劝我原谅的人,就是叔父你。”


    裴行之坚毅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他转头看着裴氏的列祖列宗,在西北边境,即便是生死一线的险境都没有让他萌生这般无力之感,他扔了手里的藤条,在裴衍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裴衍鲜血淋漓的伤,轻叹一口气,苦口婆心。


    “衍儿,这里是京师,不是战场,对待敌人自是不能心慈手软,那是为了捍卫国土边境,守护我朝边疆子民,你不能拿那一套在京中耍横,就算你的谋算再精密,行事再隐蔽,你以为就没有人知道吗,莫要仗着自己的聪明,就把旁人都当傻子。”


    “知道又如何,难道还有谁敢到我跟前说什么。”裴衍油盐不进。


    裴行之气得一掌拍在他遍体鳞伤的背上,沾了一手的鲜血。


    “混账!如今你在朝中如日中天,就以为没人能奈何你了!太子、陛下,他们是亲父子,你事事针对太子,哪天陛下真恼了,你难道还有活路?!”


    裴衍不说话。


    “过刚易折,你若只想当一把尖刀,我不拦你,但你若真想要为你母亲讨个公道,这事便不能这么办!”


    裴行之到底比裴衍多活了二十来年,与敌斗争经验更为丰富,且裴衍行军打仗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比起他那死了的大哥,他倒更像是裴衍的父亲。


    老国公爷就两个儿子,大儿子不成器,便用心培养小儿子,裴行之的确争气,自小聪慧又肯下苦功,文治武功皆是出类拔萃,顺利接了老国公在边境的兵权,那不成器的大儿子便留在京中当个富贵纨绔。


    裴行之在西北时听闻大哥为杨氏下毒所害,他一听就知道里面的猫腻,裴衍这混账一离了他就没人能镇得住,放他归京犹如放恶虎下山,他后悔不已,当下就递了述职的折子进京。


    “今日我进宫拜陛下,陛下言语之间不乏敲打之意,那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听的。”裴行之道。


    裴衍冷笑,说话极为难听。


    “二叔刚回来就马不停蹄抽我一顿,我原以为你是为你的好大哥鸣不平,还当你们有多兄友弟恭,原来是为了明哲保身。”


    裴行之气得又拍了他一掌,力道之大裴衍生生吐了一口血,“你再口无遮拦,我就拍死你!”


    “好啊,你拍啊!”裴衍一身的血,眉眼锋利又狠辣,言语嚣张,“拍死我,你就有脸面去见我母亲了!”


    裴行之额间猛跳,头疼得不行,这死孩子句句字字都往人心窝最痛处碾,一碾一个准,他都纳闷了,这执拗狠绝的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先长公主是那么一个娴雅温柔,心性澄澈如月的女子,他也是个周到缜密、行事妥帖之人,怎么这娃儿处处剑走偏锋,一点儿都不像他们。


    裴行之皱着眉,嫌弃地瞪着他,裴衍偏过头去,鼓着下颚,就是不低头。


    那些破事他干都干了,他打也打了,在陛下那这一关也就算过去了,裴行之瞧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嘶”了一声,道:“听说那姑娘懂医术,领来看看。”


    裴衍立即转头,梗着脖子,“有什么好看的?”


    裴行之冷笑一声,“她日日在你房中,给你点的什么香,你自己心里没数?”


    裴衍收了恶犬般的嚣张模样,嘴硬,“侄儿听不懂二叔在说什么。”


    “即刻将人抓来,本朝律法,故意谋害他人性命者当处腰斩之极刑,”裴行之垂下眼,看着裴衍那张冷脸,“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胆子,竟敢想断了这裴国公府的香火!”


    去漱玉斋请人的奴仆正是前儿被打了十个板子的掌事嬷嬷。


    阿娇彼时正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被吹到了树上,清和去找家伙事儿,她瞧着这树也不算高,三下两下就爬上去了。


    嬷嬷扶着酸痛腰身,想要快走走不快,顶着午后的日头,急出了一头的汗,一抬头竟瞧见姑娘坐在两丈高的枝干上,鹅黄软缎轻衫垂落下来,悬空着随风飘动,顿时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姑娘!姑娘快些下来!” 嬷嬷慌得张开双臂仰首急唤,“树上危险,不可胡闹啊!”


    阿娇不喜欢这嬷嬷,总觉得阴森森的,跟这宅院一样,她故意往下压了压,枝桠顿时发出“吱呀”轻响,片片青叶簌簌坠落。


    嬷嬷一颗心都跳到喉咙口了,“姑娘,快下来吧,二爷想见您呢!”


    二爷?


    阿娇反应过来指的是裴衍的二叔。


    一丘之貉,他二叔能是什么好货色,她见一个裴衍不够,还要见他十八代祖宗?


    “我不去,你家二爷若是怪罪,就着人将我快快打出府去。”阿娇道。


    “哎哟,姑娘啊,这可不是能任性的时候,大郎君在宗祠被打的一身伤,咱家二爷是个说一不二的镇国大将军,姑娘快些下来罢!”


    裴衍被打了?


    阿娇一听竟有这等热闹,利索地拿着风筝从树上下来了,轱辘转着眼珠子,问道:“你家二爷不喜欢你家大郎君?”


    “那哪儿能啊,大郎君虽不是二爷的子嗣,但西北说不说一句上阵父子兵呢。”嬷嬷道。


    “那是为什么被打?”阿娇问道。


    “这奴婢哪里能知道呢,只听说里头打的血刺呼啦的,两人吵得厉害。”


    阿娇这些日子,不愿意裴衍日日折腾她,便悄悄在香炉里添了一点料。


    这二爷一回来,突然就说要见她,她心里直发虚。


    万一也揍她一顿血刺呼啦的呢?


    清和正带人搬了梯具来,阿娇眼珠子一转,默默走到清和身后,用风筝顶着清和的后腰,压低声音,“你先跟着去瞧瞧怎么回事,我梳洗好后就去。”


    清和拉着张苦脸回头看一眼姑娘,她一脸坚定。


    知道没商量余地,清和转头时完美的笑容已经端上来了,“嬷嬷略等一等,姑娘这是第一次见裴氏长辈,总不好失了礼,漱玉斋里沏了上好的雀舌茶,请嬷嬷先去吃一盏,再去不迟。”


    说着示意小丫头们,一左一右将嬷嬷架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将人绑了去。


    “不成啊,哪能让二爷等啊!”


    嬷嬷前头挨了杖刑,本就行动不便利,这左右挟制着,急得满头大汗。


    阿娇心虚之中夹杂着害怕,一边脚赶脚地快步进了寝屋,一边将清和差遣去寻衣裙,


    她悄悄将还未用完的那点香料通通倒进水里,浇到窗边的银杏树根里。


    又嗅了嗅屋里的气味,想着应当无人知晓。


    “姑娘,你在做什么?”


    清和捧着一套锦绣霞纹襦裙出来,诧异道。


    阿娇心头猛地一跳,手上一时不稳,捧着的瑞兽香炉顶,“咚”地一声掉在织锦描花地毯上。


    清和放下襦裙,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收拾,“这等琐事是奴婢的分内事,何须劳累姑娘。”


    阿娇缓缓松下一口气。


    “这香炉里的味道,怎得与往常用的凝露香不大一样?”清和疑惑着,又细闻一番。


    阿娇暗吸一口气,连忙道,“清和,快别管熏香了,来给我梳妆,你家二爷还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还是说一句,男主是封建余孽设定,他的思想和咱们社会主义法治社会不一样哈,别听他的那套价值观诡辩


    第54章 西北风也不


    阿娇行至宗祠外, 抬眼便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层层把守,个个神色冷肃,她尚未踏入院门, 腿就先软了几分。


    “不会也要打我吧?”阿娇抓着清和的手,尾音发颤。


    清和瞧着这肃穆冷厉的阵仗, 勉强抖着嗓子安慰,“姑娘又没做错事, 大将军是明辨是非之人,不会胡乱责罚的。”


    这话不仅没能安慰到她,反而更生畏惧。


    待见到祠堂内跪地的裴衍满身血污, 阿娇倒吸一口冷气, 脚下一绊, 险些跌坐在地。


    祠堂中那位站着的那位, 身姿挺拔如山岳,周身自带铁血威严气质, 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阿娇不敢与其对视, 低垂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到近前,欠身行礼:“民女阿娇见过将军。”


    这称呼一出来,大将军撇了那小子一眼, “听说你不愿意留在这府里, 想出去?”


    不等阿娇出声, 裴衍开口:“叔父听说错了。”


    “到底是我听说错了, ”裴行之朝裴衍旁边的蒲团点了下,阿娇很识时务跪下了,他问,“阿娇姑娘, 还是他强人所难?”


    “侄儿就这么不值得叔父信任吗?”


    这话虽是对着裴行之说的,但他的目光却盯在阿娇脸上,充满警示之意。


    阿娇心中七上八下,他们到底是叔侄,没道理会偏帮她一个外人,但瞧着裴大将军刚正不阿的模样,说不准真会为她主持公道呢?


    正当她欲哭诉指责之时,裴衍悄悄靠近她的肩膀,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香炉。”


    阿娇一愣,转而瞪大双眼偏头看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之意。


    他知道?


    若他知道,怎得不早早拆穿她?


    那香的配方是跟李成月大夫请教的,头回她不敢下手太重,便只用了一半的药量,果然当晚裴衍就说身上没劲,她心中窃喜,李大夫真是再世华佗,妙手回春。


    但裴衍这厮不按常理出牌,他说他累,动不了,可嘴上说没劲,身体还是不老实,他说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辛苦她了。


    阿娇哪里听过这等说法,一时语塞间就被人拉了上去。


    红绸纱帐,月光轻柔,香炉白雾袅袅里,飘着几声嘤嘤低泣与听不清的哄弄之语。


    这般戏码上演了三四日,阿娇不信邪,一日比一日加重药量,裴衍那厮,日日嘴上说腰酸背痛,到了床榻上也懒洋洋的模样,但就是不肯安生睡觉,反而逼着她主动。


    她说她腰酸背痛想偷懒,裴衍说他也是,但这事总要有个人辛苦一点。


    又说风水轮流转,从前是他辛苦,往后就要辛苦她了。


    “那你就不能安生只是睡觉吗?!”


    阿娇满脸绯红,脖颈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亮晶晶的,馋人得很。


    裴衍忍不住直起上半身,一点点舔舐干净,又伸手往下一摸,一手的黏腻。


    指腹抚摸着她嫣红饱满的唇瓣,“你都这样了,我怎好让你失望。”


    阿娇:


    这香效果还是不对劲,她打算过几日去宣和堂和李大夫再商讨一番,但现下裴衍忽然提起,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此事?


    “阿娇姑娘,有我在,这裴府还轮不到他做主,”裴行之走近一步,宽大的身影笼罩着地上跪着的人,“他若真是胁迫你,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裴衍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盯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一副有恃无恐的嚣张模样,“二叔,那都是没有的事,你逼她作甚。”


    阿娇又开始犹豫,他们是亲叔侄,若知道她给他侄子下药,别说什么胁迫不胁迫了,怕是立刻要调转枪头,一刀刺死她。


    她叹了口气双手伏地,磕了个头,“将军,裴大郎君不曾强迫于我。”


    裴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伸手将人拉了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看起来你们倒是郎情妾意,”裴行之话锋一转,“既然没有胁迫,那为何要在他房中下药?难道你是太子派来的奸细?!”


    说着不等阿娇狡辩,便大喝一声,“来人!”


    只见三个老嬷嬷拿着长条凳、手腕粗的捆绳、一指厚的板子进来了,个个眉目阴狠,不是善茬。


    “将人绑上去,先打三十大板,”裴行之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家中若真养了别家的奸细,岂非大祸临头。”


    三个老嬷嬷就跟地府里刚爬上来的阴差一般,伸过来的手干瘦如柴却力道奇大,阿娇惊惶地直往裴衍身后躲,一爪子抓上裴衍鲜血淋漓的后背,“我不是,不是奸细,将军怎可诬赖好人!”


    裴衍闷哼一声,怒斥:“还不快退下!”


    “退什么退,抓过来,狠狠打!”裴行之不松口。


    嬷嬷们得了将军的令,绕过大郎君就要从后头将人抓出来,六支利爪自上而下、齐齐伸向阿娇。


    阿娇心慌意乱,吓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裴衍瞧着心疼,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按着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双目瞪圆,怒斥道:“二叔今日一回来,就喊打喊杀,是嫌这裴国公府日子过得太平了吗?!”


    裴行之端着一盏热茶,徐徐饮了一口,“你要姑息养奸,我却不能坐视不管,将那奸细拉出来,不打到半身不遂不准停!”


    阿娇吓得全身一软,哇啦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嚎一边说:“我不是奸细我只是给大郎君下了一点冷情香”


    裴衍额角猛跳,伸手捂住她的嘴,偌大的祠堂里只剩下一点呜呜咽咽的声响。


    裴行之放下茶盏,闲闲道,“看来的确是你胁迫人家姑娘。”


    他想了想道,“她虽是事出有因,但犯下这等大罪,不罚是不行了,陈嬷嬷——”


    裴衍气得脸色铁青,被逼无奈之下,道:“我早就知道,那香早就换过了。”


    阿娇张着嘴,哭都忘记了,一双湿润的杏眼,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这人,裴衍视线躲闪。


    裴行之瞧着两人若有所思,郎有情妾无意,颇有些棘手,但按照他的意思,一个中州孤女是配不上裴国公府的,若要说家世、身份相当,还得是顾家的二小姐。


    他此次归京,一则是约束裴衍,二则是谋定裴衍的婚事。


    这姑娘瞧着灵动俊逸,但夹在裴顾两家之间,终究不合适,且顾家主君前日修书给他,言语间也提起了这丫头,显然对方并不乐意有这么个人存在,原想着今日就结果了这丫头,不曾想裴衍这般护着。


    倒是得想个别的法子。


    “你俩在祖宗跟前跪上一日,好好反思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行之起身,带着一众人等出了祠堂,只留些许仆人看守。


    裴衍闻言,松下强撑的肩膀,原本雪青色的外衫已经是一片赤红。


    “你耍我!”


    阿娇回过味来,猛地一推,裴衍闷哼一声,生生被她推倒在地,他一手沉着地,一手捂着胸膛,大声咳嗽。


    “你还装!”


    只见他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红血迹,惨淡一笑,“这次没装。”


    阿娇拧着一双蛾眉,跪坐在蒲团上不作声。


    “你在徐天白那碰了壁,回来就寻我晦气,我不折腾你折腾谁。”裴衍道。


    这话说的好像他才是受害者,想起方才那一通惊吓,依旧心有余悸,“你若高抬贵手,放我出去,我也不会给你下那香。”


    “你做梦!”裴衍直起身来,强硬抓着她的手,“你哪儿都别想去!”


    “那腌臜货早已跟了公主,两人如胶似漆,就你还跟个傻子一样,若就是喜欢那张脸,难道我不比他好看?!”


    这话戳着了她的伤心处。


    那日她问徐天白,愿不愿意知道。


    徐天白沉默了一阵,偏过头去,并不与她对视,道:“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如今的日子更是从未有过的好。”


    “不管你我从前是何渊源,也都过去了,阿娇姑娘,你说呢。”


    两个人若走散了,只要心在一处,总还能重逢。


    若心也散了,那便是真的散了。


    阿娇看着汤面摊里袅袅升起的白雾,眼中一阵酸涩,她沉默了许久,道。


    “我知道了。”


    “从前我不识字,你教我几天的书,我爱看话本子,你也给我送过几本,我们算是旧相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阿娇咬着唇笑起来,眸光莹润如洗,“还未恭喜徐郎君谋得大前程,祝郎君自此青云万里、岁岁无忧。”


    在她人生最煎熬的那一年,徐天白拉了她一把,所以不管现在如何,往后如何,不管他变成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她都愿意成全。


    这话在她上京前,她就对自己说过。


    阿娇看着眼前这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不屑道:“你根本不明白。”


    裴衍瞧着她那副留恋旧情人的神情,脑门的火“噌噌噌”往上蹭,“明不明白有什么打紧,你趁早断了那些无稽念头,只要我不松口,你哪都别想去!谁都别想见!”


    阿娇不与他争口舌之快,只是望着方才裴家二叔做过的圈椅,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心道,也不一定吧。


    她揣摩着二叔方才离去前最后一句话,裴衍被他打成这个样子,若没个大夫,今晚恐会起高烧,他竟然也不管?


    他俩是亲叔侄,方才两人虽是针锋相对,但言语眉眼之间并不似有仇,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近之感。


    想到此处,阿娇起身,唤来外头守着的仆人,“热水、布巾、剪子、大郎君的衣裳,再带些金疮药来。”


    仆人应下,没有二话就去了。


    阿娇瞧着如此听话的仆人,笑了一笑。


    裴衍身体底子好,那藤条抽得也颇有水准,看着鲜血淋漓,实则未伤筋骨,她麻利地给人敷好伤口,重新穿上干净的衣袍。


    裴衍瞧着她像从前在青云山般替他料理伤口,心中十分熨帖,想着这一顿打也是有些好处的,岂料下一刻,阿娇就将手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给钱。”


    裴衍警惕心强,“什么钱,你要银钱做什么?”


    “我如今是正经在宣和堂坐诊的大夫,给你料理伤口,自然要收钱。”阿娇道。


    裴衍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盯着她,想划清关系啊,他嗤笑道:“那你得先给我银钱,这些日子,我是给你白睡的?”


    不提这茬也就罢了,偏偏他又提起来,她的火“噌”一下冒上来,张着手扑了上去。


    “你卑鄙无耻!你有病!”


    裴衍顺势被扑到,背上一阵抽痛,他“嘶”了一声,将人按在怀里,言语警示。


    “阿娇,少打我二叔的主意,他到底是我的,二叔。”


    阿娇心中一跳,不知哪里露了痕迹,情急之下口出狂言:“我怎么打不得,男未婚女未嫁,我若是成了你二叔的人,你往后见我,都得称呼一句婶——”


    裴衍捂上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当着祖宗的牌位,这话你也敢乱说!”


    “这是你祖宗,又不是我祖宗,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阿娇扒下他的手,瞟了一眼层层叠叠的牌位。


    裴衍上下打量着眼前炸毛猫般的人,方才的疑心散了去,笑道:“你怀揣这么大的志向,平日真小瞧你了。”


    “打我二叔的主意,不若打我的,他老人家不日就要回西北,你难道想跟着去喝那口西北风?”


    阿娇见他不再怀疑,便也不说了。


    从前她想着徐天白在这,李氏一家三口也被裴衍捏在手里,还有她的阿宝,她便是想走,都迈不出一步。


    但如今形势不一样了,西北风也不见得不能喝-


    顾家二小姐的及笄礼办的极为隆重且盛大,可谓是车马喧长巷,衣冠集高堂,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皇后娘娘都派了身边的女官送来添妆礼,更有公主殿下为正宾,为她挽发束髻,京中贵女无数,顾二小姐就是那最顶尖上的珍珠。


    这尊贵之处,有三样。


    一则顾氏是皇后娘娘母家,皇亲国戚的荣宠在京里也算的上得天独厚;


    二则是如今顾氏的当家人是有实权的二品大员;


    三则便是如今京中街头巷尾都在传的,顾家要与裴氏亲上加亲,裴大郎君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身后更有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裴家二叔未成婚也无子嗣,日后这兵权左不过要落到裴大郎君手里。


    这十万大军可谓能动摇半壁江山,若婚事能成,顾二小姐可就不只是区区贵女一枚了,是以连一向亲近太子的公主都来了,想来也是想先拉拢些关系,日后好说话。


    裴衍背上的伤不重,但他不知为何又得了风寒,索性便上书告了假,日日在家弱不禁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阿娇一向心善,又想着不好此时和人闹僵,两人便也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


    陛下那头早就听闻裴将军回家痛打侄儿,心头那口郁气总算是散了些,但他到底年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若是陛下去了,又没有留下遗诏岂非让太子顺利登基,宫外的裴氏、顾氏两大豪族、宫里的三殿下岂会坐看这等坏事发生,自然了,太子殿下也不会只是坐等这等好事发生。


    双方朝上、朝下暗流涌动、剑拔弩张,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跌份儿。


    裴衍带着阿娇赴宴,前儿两人还因为这拜帖吵了一架,原以为她不愿意来,没承想今早一起身,阿娇就说。


    “我许久未出府了。”


    裴衍一听她要出门就头疼,尤其是他今日得出门了,没法看着人。


    “我同你一道去顾二小姐的及笄礼吧,我还没看过及笄礼呢。”阿娇道。


    这话说的裴衍心肠顿时就软了,阿娇一介孤女,独自住在青云山,自然没有人会为她办及笄礼。


    “外头都说你要娶顾二小姐,我总要先去见一见,若她不喜欢我,大郎君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阿娇一边说着,一边往窗边的梳妆台走。


    “何须她喜欢你。”


    裴衍听到这鬼话,笑着跟在她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缠枝暖玉钗,色如凝霜,钗头镶嵌着东珠,实在是千金难觅的珍品。


    阿娇从铜镜里瞧着簪在她发髻上的玉钗,又伸手摸了摸。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从前被杨氏霸占着,她入狱典刑后,这些东西才回到我手里。”裴衍看着铜镜中的姣好面容,道。


    阿娇一惊,真话脱口而出,“那得送给顾二小姐,我戴着多不合适。”


    一室静默。


    阿娇抿着唇,悄悄瞟了一眼铜镜,不慎对上一双寒潭似的黑眸,裴衍俯下身来,贴在她耳朵,盯着她道,


    “你戴着这玉钗,到她跟前转一圈吓吓她,兴许她就不敢嫁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背后拱火


    “你愿意带我去?”


    “你若真想去, 我为何要阻拦。”


    这话说的阿娇又怀疑起来,这几日她在府中已经摸清了形势,裴氏和顾氏的联姻至关重要, 起码在裴二爷眼中此事非成不可。


    她便是看中了这点,才想让裴衍带她去顾家。


    未婚夫婿带着宠妾去参加未婚妻子的及笄礼, 这怎么听都不像话,顾家丢了脸面, 必会倒逼裴衍将她送走,裴家二叔也断容不得她再待在裴衍身边。


    这点利害关系,她不信裴衍想不到。


    阿娇抬眸看着镜中的裴衍, “你究竟想不想娶顾二小姐。”


    裴衍笑着与她在铜镜中对视, 两人贴得极近, 于镜中瞧着倒似一对极为恩爱缱绻的夫妻, “你说我想不想娶?”


    阿娇微微往旁侧身,躲避他的贴近, “我怎知你想不想娶。”


    裴衍不悦, 手掌托着她的下巴将人贴了回来, 闻她鬓间的幽幽香气,“我们日夜憩在一张床榻上,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呵, 她当然明白, 要将她困在这宅院里, 闲了、想了便来睡一睡的心意。


    这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阿娇胸口闷得很,伸手推人,“你爱娶不娶,和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裴衍整个人贴上她的后背,攥住她的双手将人搂在怀里,“她嫁进来,你就得早晚请安伺候,她一个不高兴,就能将你发卖了出去。”


    阿娇冷笑一声,“那我就得好好笼络大郎君你,省得哪天被卖了,是吧?”


    裴衍满意地亲了一口,“去顾府可以,只是不准见了什么人,回来就找我撒气。”


    这话阿娇没听到,她方才忽然想通了一点,不论裴衍想不想娶,只要她去了这及笄礼,势必会惹怒顾家和裴二爷,裴衍想娶,顾家容不下她,裴衍不想娶,裴二爷容不下她,左右都容不下,她正好借势离开。


    裴衍见她不语,以为她又在想那冒牌货,俯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嘶!”


    阿娇回神,忙推开人瞧镜子,生怕留了痕迹,今日她不想丢这个人。


    裴衍轻笑一声,瞧着阿娇面色绯红,眉眼亮如春水,因着他背上的伤,他已数日不曾碰她,眼下心中一热,忍不住俯首吻上那嫣红的唇瓣、舌尖撬开齿关,勾着她的舌头吞吃缠绵。


    晨光斜斜漫入窗棂,窗台兰花枝条舒展,一滴晨露坠在叶尖,风过轻摇,将落未落。


    “嘶!”裴衍退了开去,唇角上赫然多了一道咬痕,微微破皮。


    阿娇拿着丝帕,眉眼嫌弃地擦去唇上痕迹,“听说顾二小姐温良贤淑,想来不会咬你。”


    这话听得裴衍又不悦了,“你就这么盼着我娶妻?”


    阿娇将丝帕扔在梳妆台上,起身去换出门的衣裙,“我什么身份,说什么盼不盼的,大郎君高看我了。”


    这话说的酸,裴衍拿起那条丝帕擦了擦唇角,而后堂而皇之地塞进袖中,又追在人后头往里间去,“不如你试试?”


    阿娇将人打了出去。


    不过,试试自然是要试试的。


    马车到顾府门前时,阿娇不似平日般自个儿下马车,直等到裴衍的手伸过来,她才搭着他的手,脚步缓缓地下了马车。


    一抬眼,只见满目的绫罗绸缎、金钗佩环,京中半数的达官显贵怕是都来了。


    顾府内男女宾客分隔开去,阿娇随着顾府的侍女往后院走,裴衍则去了前院。


    “裴大郎君,我家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奴婢这就引着您去。”顾府家奴头前带路。


    顾尚书年约四十有五,年轻时也是俊美男子一枚,奈何岁月磋磨,经年宦海浮沉,昔日清俊风骨尽数消散,活成了个大腹便便、面皮下垂的臃肿老男人。


    他妻妾成群,膝下子女众多,但顾二小姐是原配所出,又颇得皇后娘娘几分喜爱,如今又要与裴氏议亲,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格外重视。


    “世伯。”


    裴衍一进来便抬袖拱手,笑意风发。


    顾尚书亦是起身,抬手请他落座。


    下人奉茶后,顾尚书将堂内一应人等全都打发了出去,沉声道:“近十日都不曾开大朝会,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你可知晓?”


    裴衍自西北回京的这两年,除了裴氏自身的根基,这位顾尚书亦是助力不少,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裴氏和顾氏走得颇近。


    “三殿下与太子日日都进宫请安,侍奉汤药,”裴衍放下茶盏,道,“世伯觉得陛下到了何种地步?”


    顾尚书低眉沉吟,为人臣子自然应该一颗忠心向着君上,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这位天子病势垂危,做臣子的自然也要提早做好准备。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所出,而是已逝的嘉惠贵妃所出,贵妃与皇后之间颇多龃龉,太子若真登基为帝,不说皇后娘娘如何,顾氏岂有好果子吃?


    反观三殿下,为人温厚,又无外戚可仗,若能助他上位,顾氏百年华光可再续。


    “我已暗中联络数位谏议大夫,可联名上书弹劾太子,只是怕此举过激,未能扳倒太子,反而引火烧身。”顾尚书试探道。


    裴衍温和一笑,“世伯宦海沉浮多年,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国之柱石,多少刀枪箭戟都过来了,缘何今日犹豫?”


    “宫中内侍传来消息,陛下病榻前,太子至孝,父子间亲情甚厚,”顾尚书道,“嘉惠贵妃一向深得陛下宠爱,突然薨逝后陛下甚至动过将贵妃棺柩葬入帝陵的念头,这让我等不得不慎重啊。”


    裴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父子亲情是假,向他逼婚是真。


    但他平生最恨受人掣肘。


    “不论哪位殿下继承大统,皇后娘娘都是太后,顾氏也依旧是首屈一指的皇亲国戚,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去搏一个未知的大前程,这自是人之常情,只是世伯这般筹谋可曾与皇后娘娘商议过?”


    “娘娘居深宫多年,唯一的心头血早被人生生剜了去,她可愿意做这个太后?”


    “太子登基后又能否容她安稳坐这个太后?说不准届时贵妃的棺椁真要入帝陵,与帝后同葬了。”


    顾尚书自是知道他所言,句句灼见,顾氏一族因皇后娘娘而荣耀,自然也会因娘娘而陨落,而裴氏不同,裴氏背后有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即便真是太子登基,他裴衍也有的是退路。


    今日这番话,说到底就是想要裴衍一句承诺,但裴衍这厮年纪轻轻,心眼子不少,官腔打得比他还顺溜。


    顾尚书叹出一口气,苦笑道:“世侄的意思,我懂了。今日是小女的及笄礼,你可见过嫣儿了?”


    裴衍不接这个话茬,道:“裴氏虽有后路,可我裴衍没有后路,今日我来,就是借此机会,与世伯交心而已。”


    顾尚书听得此言,高悬多时的心头大石终于卸下,又心想,这般品貌、权柄在握的人物若能成他家的女婿,顾氏一族来日定能稳固无忧,偏偏他看不上嫣儿,可惜啊。


    两人叙话一盏茶的功夫,裴衍起身告辞。


    顾尚书亦回了主院,顾夫人正绞着帕子翘首以待,见人回来了,着急上前问,“官人,他如何说?”


    尚书大人背着手,摇摇头。


    顾夫人脸色一白,听下人说裴衍带着一不入流的妾室上门来,还甚是宠爱地扶着人下马车,这岂不是明晃晃打顾府的脸面?!


    “为何?嫣儿的样貌、人品、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他?难不成他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被个狐狸精迷昏了头?”


    尚书大人思及方才在裴衍嘴角看到的伤痕,不知他是故意顶着这痕迹来拒婚,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情不自禁?


    顾夫人自然不愿放弃这桩百里挑一的好婚事,“男子爱色,待他见了嫣儿,说不准会回心转意,何况皇后娘娘和裴家二叔都是点了头的,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难不成还要为了一个粗野丫头顶撞长辈不成?!”


    “妇人之见,裴衍若是沉醉女色之徒,他的后院早就被各路人马塞满了,如何还会空悬至今日?”


    顾夫人呐呐无言,眼圈泛红,“官人的意思是,他真喜欢那狐狸精?要为了她弃了咱们的嫣儿?”


    “嫣儿自两年前见了他一面,就念想至今,前番裴衍要娶王家姑娘,她在房中哭了三日,出来直说就算是为人侧室,她也要嫁给裴衍,如今这般,如何是好!”


    尚书大人听着头疼,将这哭哭啼啼的妇人打发开去,“此事还需与裴将军商议。”


    话说这非裴衍不嫁的顾二小姐出落得极为标致,眉目温婉,琼姿花貌,身段更是娉婷袅娜,她打着一柄团扇,朝八角亭行来。


    “姑娘怎么一人独坐在此?”


    阿娇自下马车那一刻起,各色目光纷至沓来,或艳羡、或鄙夷、或好奇的,看的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如坐针毡,不若到这凉亭里躲个清净。


    反正,今儿只要她到这席面上露了脸,事儿就算成了一半,她也无心在这京城的名利场里灌迷魂汤,自然是哪里清净就躲哪里去。


    “顾二姑娘请坐。”


    阿娇道,抬眼瞧着这美娇娘,眼皮微红,瞧着是刚哭过?


    顾二将侍女打发了,独自跟阿娇坐在一处,她一眼就看到了发髻上的玉钗。


    她见惯了好东西,皇后娘娘对她也多有赏赐,这玉钗她曾在娘娘那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珍藏在锦盒里,不时拿出来擦拭,却从不曾佩戴。


    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灰心,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裴大郎君是不是特别疼爱你,他方才跟爹爹说话,像要推了这婚事,他是不是为了你,怕我进门后欺负你?”


    那你可把他想得太好了,晨起他还说要我伺候你呢。


    阿娇腹诽道。


    但瞧美人落泪,甚是可怜,想着给人一条丝帕擦擦眼泪吧,袖中一摸,空空如也。


    “我方才躲在屏风后,悄悄看了一眼他,两年前我就想嫁他了,如今我及笄了,终于能嫁了,他却不愿意,”顾二抽泣着,“你回去跟他说说,我进门后保管不会亏待你,成吗?”


    阿娇:


    “顾二姑娘觉得裴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眸中带着小女儿的几分羞怯和爱慕,“他人长得好,心肠也好,是个谦谦君子,那日我在娘娘宫中迷了路,是他给我指了路,还将手里的伞给了我,我打湿了衣裙,他就站的远远的,保全我的名节,我我那时就想着,等我及笄了,一定要嫁给他。”


    阿娇蹙起蛾眉,小姐口中的谦谦君子和她认识的那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小姐没有认错人吧?”


    “当然没有!”顾二反驳道,“京中谁人不知裴大郎君谦和有礼,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阿娇:


    “他克妻这事儿,你知道的吧?”


    “那都是谣传,是中伤!”顾二胀红了脸,很为裴衍打不平,“王令晞是自决,裴大郎君是平白受了连累。”


    阿娇:


    如此坚定,这还有什么好说,只有尊重祝福了。


    但方才按这顾二的意思,裴衍又不愿意娶了?


    “他为何不愿意娶你?”


    “你不许说!”顾二红着一双泪眼,好不可怜,“他定会娶我的!”


    这娇滴滴的美人泪,阿娇安慰道:“行行行,他娶,他娶。”


    顾二一愣,眼泪垂在长长的眼睫上,睁圆了双眸,不可置信:“你讽刺我!”


    阿娇:


    瞧着顾二颇为受伤的模样,给人出主意:“你若是真想嫁他,就去宫里寻皇后娘娘哭一哭,别的不用说,只说裴衍带着妾室到你的及笄礼上,伤了顾家的脸面。”


    顾二眉眼软下来,樱唇粉嫩,“你是骗我,还是真想我嫁进裴府?”


    “今早裴大郎君还在说,等你嫁进来,我得早晚请安伺候,你若不高兴了,就要把我发卖了出去呢。”阿娇道。


    “他真这么说?!”


    顾二焕发生机,整个人都精神了,犹如枯木逢春。


    阿娇点了点头。


    顾二小姐好似陡然来了劲头,一把提起裙裾快步便往亭外去,脚还未踏出亭阶,又倏然回头,语气骄蛮:“他日我若嫁入府中,只要你安分守己,我绝不会将你发卖出去。”


    阿娇起身相送,“顾二小姐真是心胸宽阔。”


    她望着顾二疾步离开的背影,心想,喜不喜欢真有那么重要吗?


    今日喜欢,说不定明日就不喜欢了,喜欢飘忽不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都是有定数的。


    时候一到,谁都奈何不得。


    昭华今日也来了,站在假山上听了这一场好戏,倒是比那及笄礼要有趣许多,她扶着他的手缓缓从假山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闷热午后的


    斜阳熔金, 漫染朱户庭院,青石曲径通幽,昭华与徐天白并肩慢行。


    一阵风来, 浓荫簌簌作响,昭华抬眸望去, 斑驳树影错落在他俊朗眉眼间,光影沉沉, 难辨其眸底心绪。


    她又转头看向八角亭中的女子,她正专心剥着一个绿橘子,并未朝他们这边看。


    “不酸吗?”昭华若有所思道。


    徐天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亭中人身上晕染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好似被天边的晚霞温柔拥抱着, 她面色安然, 眉如远山,灵动双眸似琉璃, 清清浅浅地望着手里的橘子。


    晚风过处, 他仿佛能闻到青涩、清冽的柑橘香。


    他收回视线, 并未回应昭华询问的目光,良久才说,“我给公主讲个故事。”


    “离京城数千里外有座高山, 山上有个读书人, 他日夜苦读, 寒来暑往一日不曾懈怠, 他想着或有一日他会一举中第,光耀门楣,紫袍加身。”


    昭华哼笑一声,“天下读书人都是这个想法, 这故事没什么新意。”


    徐天白很淡一笑,“书生自觉数月来读书无寸进,心中烦闷,便出门到山中走走,那座高山分阴阳,他取僻静道,因心有记挂,不知不觉走入深山中。”


    “山中草木参天蔽日,虫兽蛇蟒潜藏其间,他犹在苦闷之中,未察周遭凶险,直到有一姑娘出声提醒。”


    “姑娘身着杏色窄袖短衫,衣裳洗的很干净,领口、手肘处可见数个补丁,她身上背着药篓,手里握着弯镰,语声清亮,”那边是毒蛇窝,你别过去了。””


    “书生回神,定睛一看,于他一丈远处果然有一绿皮蛇,竖瞳慑人,嘶嘶吐着毒蛇信,惊慌之下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眼前忽有一道银光闪过,带着凛冽威势,弯镰正中毒蛇七寸之处。”


    “那姑娘踩着杂草,略过那无用书生,蹲在毒蛇旁,取了蛇胆,又将蛇身砍成数段,摘了一旁的草叶,裹起蛇肉。”


    “她是捕蛇人?”昭华听出了兴致,问道。


    徐天白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怜惜:“不是,她说她也害怕,只是更需要蛇胆卖钱谋生。”


    “那天她从药篓里拿出一个橘子,也是青绿色的,”徐天白微微抬眸往上,天边残阳如血,“橘子尚未成熟,但却能果腹,公主觉得,这橘子是酸还是甜?”


    昭华沉默不语,良久后道:“你编了这么长一个故事,就为了讽刺我吗?”


    自裴国公一事后,她与太子隔阂已生,十余年来她孤身一人在皇庭求生,她知道太子别有用心,但皇宫里谁没有私心,谁没有算计,太子已成她唯一的依靠,可到最后却发现他与父母之死脱不了干系。


    她不似从前般依赖太子,却因形势不得不依附于他,这段曾经甜蜜的关系变成了一杯苦酒,一只酸橘,实难下咽。


    徐天白并不惧公主的薄怒,“她说橘子本可以是甜的,是她等不了,书生听了这话,先头的烦闷就悄然散去了。”


    “后来呢?”昭华问道。


    徐天白没有讲下去,“这只是书生在闷热午后的一个梦,只到这里了。”-


    八角亭中的阿娇单手支颐,望着那一双人同行远去的背影,面容沉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只青橘子。


    清和侍立一旁,道:“姑娘,听说公主与这位徐郎君感情甚笃,如今公主府里已无其他面首,有传言公主想让徐郎君当驸马呢。”


    阿娇撩起眼皮看向清和,漆黑的瞳仁里泛着寒意,看得人心惊。


    清和识时务地闭了嘴。


    远处绿柳繁花间的一双璧人已无踪迹,手边的橘子还剩下一半,见阿娇还要吃,清和又劝道,“姑娘,酸橘伤胃。”


    “不酸,正正好。”阿娇回道,她唇角一勾,又连吃两瓣。


    “真不酸?”清和好奇道。


    阿娇神态自若,又往嘴里扔了一瓣,顺手给清和递了一瓣,“你吃了就知道了。”


    清和将信将疑接过,瞧着姑娘如此笃定的神态,好奇地送入口中一咬,凛冽酸意猛地炸开,直冲牙根太阳穴,她眉眼拧作一团,匆忙将橘瓣吐了出来,跺脚嗔道,“姑娘!”


    阿娇哈哈大笑,好似要将那一腔的郁气都笑出去,直笑到眼底染上天边的残阳血色,她将手里的青橘皮一抛,起身大步向前。


    “走,回府。”


    “大郎君还在前院,奴婢遣人通报一声?”清和紧随身后轻声问询。


    “不用,我走我的,和他有什么干系。”


    阿娇脚步很快,鹅黄裙裾随风翻飞,残阳铺地满目萧索,一单薄身影独独向西行。


    车架行经裴国公府朱漆大门时,阿娇撩起车帘往外深望了一眼,道:“去裴将军的凌阅堂。”


    裴行之今日在西营巡查,刚刚回府,尚未坐下喝上一盏茶,那丫头就寻上门来了。


    阿娇一进门,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静立堂中,却并不言语。


    裴行之一挥手将左右侍奉之人都遣了出去。


    阿娇抬手拔下头上的玉钗,双手置于裴将军所坐的茶案边,又掀起裙摆跪下。


    裴行之垂眸望着那枚玉钗,玉质温润,雕工精绝,昔年他见过这玉钗簪在长公主的乌发之上,她虽出身皇家,却并不爱钗环绫罗,时常一支玉钗,一身素衫,眉目温婉地坐在她喜爱的海棠树下,沉默地看花开、等云落。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


    他手指微蜷,指尖发热,终是伸手拿起那支玉钗。


    将军戎马半生,沙场往来、面不改色,不曾想今日被这玉钗烫得心潮起伏。


    阿娇见他拿起玉钗,心中一喜,道:


    “民女出身中州青云山,与裴大郎君不过萍水相逢,来此京中,亦是事出有因而并非有意攀附。”


    “玉钗矜贵,非我能佩,公府高门,非我能踏,请裴将军成全。”


    裴行之掩下眸间颤动,将玉钗收入袖中,“衍儿想做什么,自有他的成算,他想要什么,我做二叔的自然要成全。”


    “裴大郎君自是人中龙凤,权势倾轧之下,犹如蚍蜉撼树,民女无力抵挡,亦无处可逃,”阿娇咬着后槽牙道,“但如今大郎君新婚在即,又何必因我而徒生波澜,裴衍有他的通天路,我虽卑微,却也自有我的独木桥可走。”


    裴行之沉眸,冷厉杀伐之气如无形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威胁我?”


    阿娇直起脊梁,双眸明亮似有精光,“民女不敢,今日我来,不过是想把话说清楚,大将军想成这两姓之好,不若先将我这块绊脚石搬开,鱼脍非我乡,不可久留滞,将军若能成全我,此生我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你当真对衍儿无意?亦不想要这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是,”阿娇回的斩钉截铁,“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非己勿贪的道理,我八岁就懂了。”


    裴行之上下审视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些是真心话,还是欲擒故纵。


    两人于沉默中对峙,阿娇就如那真金,一张美人皮下藏着一把铮铮铁骨,不虚、不退,亦不畏。


    裴行之眉梢一挑,“起来罢。”


    “将军请容我说完,”阿娇继续道,“京中西市有一人户,姓李,一家三口经营着包子铺,他们是我的家人亦是无辜之人,待我走后,还请将军庇护他们,免受裴衍报复。”


    “在你眼中,衍儿是个什么样的人?”裴行之略带不解。


    阿娇抿着薄唇,思索几瞬,道:“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奉承话。”


    “真话。”


    阿娇磨了磨牙,“工于算计、心思狠辣、咄咄逼人、毫无怜悯之心——”话未说完,便被裴行之抬手打断。


    “可以了,再骂下去,我得反悔了。”


    裴行之抚着跳动的额角,颇为头疼。


    阿娇离去前,裴行之语重心长,“阿娇姑娘,朝堂纷争是你死我活的恶战,容不下仁心和慈悲,裴衍于朝堂社稷,于边疆安宁,都是有大作为的人,不该只落得姑娘口中的那句话。”


    阿娇闻言,并未回应,只是欠身行礼而出。


    夜凉如水,裴行之独坐案前,书房门前植着一株垂丝海棠树,粉白花瓣簌簌垂落,晚风轻拂,落英缤纷,他摩挲着手中的那支玉钗,心绪不宁。


    “来人,传裴璨来。”裴行之道。


    自小跟着裴衍的死士,都是裴行之亲自挑选的,而四人中,他最为信任的便是裴璨,也因他的这种信任,裴衍对裴璨总是多几分宽容。


    裴璨近日除了忙活裴衍吩咐的事,便是在包子铺里待着,刀口饮血的日子过多了,便格外珍惜围着面粉馅料打转的生活,乍一听大将军传召,他心里突了一下。


    “请大将军安。”裴璨一身劲装于案前跪下。


    “你跟随裴衍去了中州,他在青云山时,与那孤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行之问道。


    裴璨是个老实孩子,将阿娇如何救人、照顾人一一道来,又趁机告状,说阿娇如何狡猾,两度骗了他出逃;又说大郎君如何在青云山上气红了眼,到了京城又色令智昏,金屋藏娇。


    他将所有人都告了个遍,一个都没放过。


    裴行之听完颇为头疼,方才那姑娘言语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但听裴璨之言,衍儿对这姑娘执念深重,又思及那日在祠堂,他亦是诸般回护,甚至还送了他母亲的玉钗。


    若他将人送走,衍儿得知是否会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裴璨见将军不语,道:“将军切莫被那小妖精言语蛊惑,她就是巧舌如簧,每次犯了错,到了大郎君跟前认错贼快,她又长得好看,大眼睛一哭,大郎君回回都昏头,她呢,认完一次下次还犯,她的话真不能信。”


    裴行之被这话逗笑了,方才那姑娘进来,一开口话说的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后见示弱不成,就跟他来硬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算的上是聪明灵巧,审时度势,衍儿看上她,倒也不无道理。


    他生出几分犹豫,这样的人若能留在衍儿身边,为他打理这裴氏后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毕竟顾家姑娘,身份虽贵重,却是个被家里娇宠长大的,论能力远不如这位。


    裴璨挠了挠头,想到李是好,又给人找补了一句,“将军,她就是个乡野丫头,犯的也并不是什么大错,她就是想出去玩。”


    裴行之抬手打断,说起另一事,“裴衍有没有说过,要如何安置三郎?”


    “大郎君说三郎如今在府里行事不像样,让他去西北参军,若他能振作,自是能出一番名堂,若还如此颓丧,死在边疆也算是为国捐躯,不论哪样,都好过烂死在府里。”裴璨回忆着,又道,“大郎君选了十来人跟着三郎一道去,都是精兵强干,武艺非凡的死士,不过领头之人还没定。”


    看来还是心疼三郎这个弟弟。


    “你想去吗?”裴行之问道。


    裴璨犹豫,这种出人头地的事他自然想去,他肖想大统领的位置多年,此番虽不是大郎君身边的,但三郎君身边的大统领也是风光得很,最后思来想去他面带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想留在京城。”


    “知道了。”裴行之将人打发出去-


    裴衍并未在顾府久留,听得阿娇不打招呼独自回府,便觉其中有猫腻。


    回去路上他招人问今日动向,得知这人拿着他的话去哄骗顾二,气得笑了一下。


    他在前头拒婚,她倒好,在后头拼命拱火,生怕这婚事黄了,她便这么盼着他娶别人?!


    “大郎君,姑娘回府后,去见了二爷,约摸逗留一刻钟,期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姑娘出来时面色平静,倒瞧不出什么。”


    “是她主动去见的二叔,还是二叔召的她?”裴衍问道。


    “是姑娘主动求见。”


    裴衍“啧”了一声,拇指指腹摩挲着,眸中阴翳,“回府。”


    作者有话说:


    周五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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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清平乐春宵睡重,辛弃疾


    第57章 “欲往何处


    从裴二叔院子出来, 阿娇仰头望月,遮天蔽日的夜幕里,一弯弦月孤悬天际, 清辉虽淡,却足以在晦暗天地间破开一隅微光。


    “姑娘, 不坐轿子回去吗?”清和见她提着裙摆,径自略过软轿, 问道。


    “这等月色,怎好辜负啊,”她亲手提起一盏灯笼, “咱们走回去。”


    清和见状, 吩咐轿夫抬着软轿在后面跟着, “远远跟着, 不可叫姑娘看到了,免得扫了她的兴。”


    “是。”众人应道。


    虽不是事事如意, 但好歹落定了一件大事, 阿娇脚步轻快, 想着不日就能出了这牢笼般的公府,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径往漱玉斋走,长廊之外的湖心亭灯火煌煌, 丝竹声隔水漫来。


    阿娇驻足望去, 亭中有一男子, 丝帕缚眼, 与两女子在亭中恣意嬉闹、豪饮醉酒。


    “是三郎君和他的侍妾,姑娘别看了。”清和上前欲挡住她的视线。


    “日日都如此吗?”阿娇问道。


    “是的。”清和道。


    阿娇抿着唇,不置可否。


    她与三郎君仅有数面之缘,但印象里他不是这等烂醉寻欢的纨绔, 裴衍书房里还挂着他的一幅画,她虽不懂画,但其中青山苍苍,孤舟静泊,渔人独钓的清寂悠远意境,她能看的明白。


    能作这样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沉溺声色的浪荡子?


    “你们大郎君,二叔,都不管吗?”阿娇问道。


    “听说要让三郎君去西北从军,”清和引着人往前走,若让大郎君知道姑娘看到了这等放浪光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姑娘快移步吧,漱玉斋里已经备了你爱吃的丹荔酥酪,下头今日又供上来新鲜的菱角,做了烟雨菱角羹呢。”


    阿娇又看向湖心亭,想到许清淮,或许现下她还在灯下看账本,操持着整个公府的开支用度。


    她未再驻足,跟着清和往漱玉斋行去-


    裴衍回府时,阿娇已经用过饭,正半卧在长榻里看话本子,榻边摆着刚从水晶缸里湃过的冰西瓜,切成四四方方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琉璃碗里,旁边放着一碗牛乳酥山,瞧着只挖了一口,汤匙还搁在上头。


    裴衍脱下外衫走过去,拿起那柄金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你倒清闲。”


    阿娇仰头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啧,翅膀硬了。


    裴衍俯身抽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旁,阿娇转身瞪了他一眼,道,“今早你说,别让我见了什么人后回来寻你晦气,我又没寻,你找什么茬?”


    “去找我二叔了?”裴衍的嗓音冷得跟酥山一般。


    阿娇知道躲不过,叉了一块西瓜吃,鼓鼓囊囊地道:“去了,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还把你送的玉钗转送你二叔了。”


    裴衍见她神色泰然,并无惊惶扯谎迹象,“说了什么?”


    阿娇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端着那琉璃碗,转身正对着裴衍,道,“你二叔书房门前有株垂丝海棠,你瞧见了不?”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不言语。


    阿娇又吃了一口瓜,甜滋滋的,“这些日子我在这住着,清和常带我逛园子,发现你母亲的院子里也有一株一样的垂丝海棠,这你说奇不奇怪?”


    她压低了声量,却翘起了嘴角:“你爹院子里可没有呢,你二叔一见那玉钗,眼神就不大对,你说你二叔是不是”


    阿娇给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裴衍磨了磨牙,敛眸冷笑,“是不是什么。”


    阿娇“啧”了一声,“你就这么纯情吗,叔叔和嫂嫂啊。”


    裴衍闻言,抬手拍了下她的脑门,“什么都敢猜,什么都敢说。”


    阿娇微微后仰,捂着脑门打量裴衍的神情,瞧着并不像意外,反而镇定得很,难道他知道?


    驰骋沙场偶尔归家的健硕小叔子,出身高门温婉似水的柔弱嫂嫂。


    啧啧啧。


    裴衍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脑瓜子里没搁好屁,“少看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本子,你若太空闲,不若跟着我念书习字。”


    阿娇瞧着这一篇像是翻过去了,起身要溜,“我明日要去宣和堂,实在没有空闲了。”


    “把我架在火上烤着,你倒要跑啊。”裴衍忽然道。


    阿娇心中一激灵,道:“明日本就是要去宣和堂坐诊的日子。”


    “话没说完,不准走!”裴衍抓着人半搂半抱着,“一回来就跟我打哈哈,说什么叔叔嫂嫂的,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了?”


    阿娇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拉开两人距离。


    “我混什么了,你二叔在祠堂里那么吓人,我往后还要在这府里过日子的,投其所好有什么不对!”


    “他是你二叔,不会跟你计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哪天他若是看我不顺眼了又要打要杀的,难道你会护着我吗?!”


    原本只想糊弄,吵着吵着,不知怎得她倒真情实感生气起来,推拒之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脖颈上。


    修长白皙的颈子上赫然五根绯红手指印。


    裴衍脸色极为难看,束缚着她的双手,“哪次我没护着你?祠堂那天不都打在我身上?”


    她一时语塞,停顿片刻又道,“谁知道以后呢,以后你娶了顾家小姐,我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上你吗?”


    这话一出来,裴衍盯着她鲜活灵动的双眸,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你跟顾二说这话,也是为了投顾二所好?”


    阿娇顿了顿,转瞬之间理清思路,下巴一抬,“不,不行吗?这话是你说的,我不过拿来送她而已。”


    裴衍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忽地俯首亲了一口,笑道。


    “你心眼这么多,怎么就没想着要投我所好?光去哄别人,不知道哄哄我?”


    阿娇面上笑嘻嘻,叉了一块西瓜怼上去,“吃西瓜吗?”


    裴衍自小吃药,很有一套养生的道理,饮食有度,不贪辛辣寒凉。


    “你葵水将至,这些寒凉之物别吃了。”


    说着又吩咐清和,不可随她性子用冰。


    二人闲话片刻,裴衍起身去沐浴。


    纱灯光晕里,阿娇照旧躺下,她拿过话本子盖在脸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书页微微翕动,书墨的气味随着飞快的心跳一起振动着-


    次日一早,阿娇去了宣和堂。


    每逢她坐诊的日子,若她那没有病人,李大夫就会叫她过去,让她坐在一旁一同问诊病人,她也因此受益良多。


    李大夫面冷心热、医术精湛,阿娇十分倾慕,不知裴将军何时会送她出城,她想着先跟李大夫说上一声。


    岂料尚未刚刚下马车,就看到徐天白从宣和堂中出来,她闪身回了马车,心绪起伏间又忍不住撩开车帘去看。


    有限的视野里,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长衫,头上一根桃木簪,手里提着包药草,简约又素雅的文人装束。


    他并未坐马车或软轿,似这城中最平常的书生,缓步融入熙攘市井人流里。


    阿娇望着他的背影,眼睫颤动。


    她突然意识到,人海茫茫,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倘若她常常想起他,倘若她常常梦见他,又要怎么办。


    她的心好似已飞了出去,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可她的人依旧坐在马车里,僵硬着、忍耐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眼中的那点光也落了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见需要缘分,缘分来的时候猝不及防,缘分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怎么突然就到这里了,原来只能到这里了。


    她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才下车进了宣和堂。


    时候还早,医馆里只有李成月一个大夫,李成月正执笔写病案。


    阿娇给人带了糕点,放她桌案上时,视线里落进“徐天白”三个字,她心中一跳。


    之前在宣和堂遇见他,他说是因为公主甚少用府医,他是为她寻药而来。


    今日又是吗?


    她忍不住待要细看,李成月已合上了病案本,抬头时一张铁面上镶嵌着一双淡漠眼眸。


    “看什么。”


    “方才的徐郎君来寻你看什么病?”阿娇问道。


    李成月随手将那厚厚的病案本放进抽屉,铁面无私道:“当大夫的首要是保护病人的私隐,这是医德。”


    阿娇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想要再问,转念又想,何必多此一举,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又不关心公主的身体,不过是徒增难过。


    “这是丹荔酥酪和煮熟的菱角,往后若病患太多没工夫吃饭,你别只带个馒头,带点糕点水果垫一垫也是好的,病人的身体是身体,你自己的也是。”


    李成月掰开一颗菱角,清香扑鼻,入口粉糯,“好吃。”


    “之前你说有个失忆了的病人要带来给我瞧瞧,怎么过了这么久,人还没来?”


    “不用了。”


    “康复了?”


    她不知该怎么讲,最后“嗯”了一声。


    李成月本想再问问具体病情,如何治好的,用的何种方剂,但见她面色郁郁,不愿多言的模样,便暂且将此事按下。


    “我往后不知还能来几回,这菱角你多吃几个。”


    阿娇将她要离京的事简略说来,又让其保密,但李大夫闷葫芦一个,也不会与谁主动提起。


    “欲往何处?”李成月问道。


    阿娇打算去西北,毕竟那是裴二叔的地盘,总是多份保障,“前儿你说你有个师弟在西北掖城?”


    李成月:“嗯,他祖籍在那,开着一家药铺。”


    说着抽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姓名、地址,“若有缘分,替我给师弟带句好。”


    阿娇接过那张薄纸,瞧着上头“朴心堂”的字,心中没来由泛起一股小小的暖流。


    她想起在青云山时,她说要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这家属于她的医馆没有开在青云镇,但可以开在她落脚的任何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点她喜欢的事,从从容容地养活她自己。


    如果还是会常常想起徐天白,那她可以让自己更忙碌一点,她还可以四处拜师学医、攀山问药,时间久了,总会忘记的,总可以忘记的。


    往后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在宣和堂的最后一日,很平静地过去了,她在病案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轻搁毛笔,墨痕慢慢凝干。


    天边日暮已昏,橙橘晚霞穿过窗棂,沿着墙壁蔓延至她手边,手指很轻地点了一点那暖光,然后起身离开。


    在回裴国公府前,她还是绕道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


    铺子里烟火氤氲,蒸笼叠叠冒着白汽,李叔李婶笑脸迎客,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她悄悄给李是好塞了一张银票。


    之前裴衍被他二叔抽了一顿,她给人料理伤口后说要收钱,裴衍次日就着人给她送了这张银票来。


    “娇姐,这么多银子?!”李是好讶得张圆了眼睛嘴巴。


    “你等晚些再给李婶,往后你吃药、婚嫁等大事的银钱便不用愁了,再雇两个人在店里吧,让李叔李婶别太劳累,他们年纪大了,得保养身体。”阿娇道。


    李是好听着这话头有点不对,“娇姐,你这样说话我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阿娇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到裴璨拿着根擀面杖从后门走进来。


    裴璨看到她,一扭头又从后门出去了。


    “回来!”阿娇喊道。


    裴璨撇着嘴,转身又走了回来,冷着脸:“做什么。”


    阿娇示意李是好先出去,她有话要单独和裴璨说。


    “你怎么总是在这里?”


    她回回来,回回都见他在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这呢。


    “那又怎样,我想来就来,”裴璨口气很硬,一双丹凤眼吊得高高的,“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也总出来做什么,难怪将军对你不放心。”


    阿娇:“将军不放心?”


    裴璨摸了摸鼻子,高挺的鼻尖蹭上了些面粉,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阿娇道:“李婶方才问我,你人好不好,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裴璨闻言,瞪了她一眼,他就烦她心眼多。


    “昨儿晚上将军传我,问你和大郎君的事,将军可不是大郎君,由得你糊弄,往后你最好安分些。”


    阿娇心中隐隐觉着不好,“昨晚什么时辰召你问的话?”


    “戌时三刻左右。”


    那就是她走之后,昨晚裴将军的确应允送她走,既然已应允,又为何还要召裴璨问话。


    他在不放心什么?


    “将军问了什么?”


    裴璨简略说了几句,将他添油加醋告状的那些巧妙淡去,只说她与大郎君在中州的过往,及到京后的种种。


    阿娇听完,蛾眉蹙起,不言语。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顺利,她得再加把火。


    “我都跟你说了,你知道该跟李婶怎么说了吧?”裴璨问道。


    阿娇弯起一个笑,“你人怎么样还需要我说吗,李婶都看在眼里呢。”


    “你又骗我!!”裴璨气得想拿擀面杖捶她。


    阿娇耸了耸肩膀,歪头挑眉而笑。


    前儿李时好跟她说了一件事,裴璨幼年时与父母走散,饥寒交迫,流落街头。


    有一天这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被乞丐追打时,遇到了一个衣着光鲜的俊哥哥,俊哥哥给了他一个热包子。


    那时他已经快三天没吃上一口饱饭,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他一直记到现在。


    所以即便现在的他很富有,早已吃得起山珍海味,却不论走到哪儿,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口热包子的味道。


    “到京城后,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阿娇收起玩笑模样,“那时我不该用包子药晕你。”


    裴璨一听这事,火又冒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跟人干架,“你还敢提!”


    “这得分开讲,药晕你,这事我没错,”阿娇后退一步,她那时候不知道,“但我不该把药下在包子里。”


    打人不能打脸,伤人不能伤心,万事总要留一线。


    人高马大的裴璨怔愣一瞬,转而身上的劲儿卸了下来,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告的刁状。


    阿娇踮脚,拍了下裴璨的肩膀,“我们小好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李叔李婶也是顶顶好的父母,如果你不再想过刀口饮血的日子,李家会是个好归宿。”


    裴璨:“这我知道,不用你讲,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阿娇摆摆手,转身出门去,朗声道:“放心,姐姐我自小就吉人天相!”-


    裴衍今日下值后,一直在太初殿侍奉陛下汤药,陛下龙体较前有好转,能坐着和臣子议一会儿政了。


    一旁的大监伺候了陛下五十余年,身份自然有别于常人,在公卿跟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大郎君,恕奴婢斗胆说这句话,陛下近日服食金丹,面上气色虽看似转好,内里身子反倒愈发亏虚,大郎君若得机会,还望多劝谏圣上珍重龙体,金丹吃不得啊。”大监道。


    裴衍:“哪里来的金丹?”


    大监道:“月前陛下与诸皇子闲聊时提起早已云游的青元神君,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将人寻了来,如今就住在太初殿的偏殿里,金丹便是他炼就的。”


    裴衍眉头微蹙,“知道了。”


    他出宫已是掌灯时分,皓月悬于天穹,清辉漫洒,裴衍上了马车后,眉眼微垂,细细思量着方才大监的话。


    大监是陛下的人,这话能从他口里出来,想来是得了允许的。


    金丹、太子、陛下、大监,他沉吟几分,心中有了成算。


    裴衍敲了敲板壁,“去三殿下府邸。”


    片刻后他又掀起车帘,问道:“她今日做了什么。”


    裴玦将姑娘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一道来,“姑娘今日去了宣和堂,意外碰见徐郎君,但她并未上前反而回避,想来这也是为了大郎君。”


    “宣和堂事毕后,去了一趟李氏包子铺,给了李是好一张银票,和裴璨说的话,我也已一一誊写,供大郎君查阅。”


    裴衍飞快略了一眼,疑窦丛生。


    “把人看紧点,她心眼多,不可大意。”


    这不是他生性多疑,实则是阿娇前科累累,略有些风吹草动,他便觉着此人又要出幺蛾子。


    太平冈下、生死未卜的情形,有时只稍微念头一起,都是冷汗连连,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若按他的意思,最好是将人放在园子里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群丫头婆子跟着,但若真如此,阿娇得日日跟他吵架,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简直头疼。


    阿娇也很头疼,她正发愁该如何添柴加火,逼一逼裴将军。


    恰好此时裴衍的准新婚妻子,顾二小姐登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彼此无法理


    顾二小姐出身名门, 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又出落得花容月貌,家里姨娘虽多, 但她母亲腰杆子硬,她虽是个女儿却谁也不敢轻慢一句。


    这般好的命格, 这般好的投胎,不知要朝哪个方位拜才能拜得来, 但身在其中的顾二小姐并不这么觉得。


    数日前的及笄礼上,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却带了他的宠妾来,还在爹爹面前婉拒了婚事, 一生顺风顺水的娇小姐骤觉天塌地陷, 伏在锦绣软榻上低泣连连。


    伤心欲绝之际去寻那宠妾, 不成想这塌了天, 又被她三言两语间给补上了。


    小姐心花怒放,又赶忙去寻母亲、寻爹爹, 说裴大郎君心中有她, 爹娘瞧她的目光, 只觉她是婚事不成,昏头臆想,小姐却认为爹娘年纪大了, 不懂年轻少艾, 她又去宫里寻皇后娘娘, 娘娘温婉慈目, 摸着她的小脑袋,说。


    “衍儿如今承袭了爵位,他的婚姻大事便是整个裴氏的大事,你且放心。”


    顾嫣红着眼说, “娘娘,我喜欢的是裴大郎君这个人,并不是因为别的。”


    她想起薄雾春雨下的初遇,眉目清朗的少年郎递过来的青罗伞,他的腕骨纤长、指节利落,人好看,手也好看,那一刻她的心就像被春风吹着跑的濛濛细雨,绵软又悸动。


    后来,在皇后宫里,她悄悄见过他很多次,他静立廊下听雨的模样,他坐着喝茶,茶气氤氲眉眼的模样,他提笔作画,专注沉眸的模样,许多别人没见过的,她都见过。


    如今她的闺房里还挂着他的画作,藏如珍宝,日日凝望。


    她想要的是两情相悦,夫妻恩爱,而不是大郎君因着权势、因着顾家娶她,这样的举案齐眉又有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孤苦的昭华,得不到就寻个冒牌货当慰藉。


    以她的出身、品貌,她理应得到更好的。


    顾嫣从皇宫出来,思来想去,拿了爹爹的拜帖,要亲自去一趟裴府。


    她要亲耳听裴大郎君说,他到底要不要与她成婚。


    有些遗憾的是,顾二小姐到裴府时,大郎君尚在忙公事,并没有工夫见她,他搁下湖笔,吩咐道。


    “她点的火,让她自己去灭。”


    裴玦不愧是跟随大郎君多年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阿娇姑娘。


    而阿娇此时正在裴府的藏书阁里。


    裴衍前儿说他家的藏书楼里有许多古籍医书,她便来瞧瞧。


    谁料这一逛,古籍医术还没看到,她就如老鼠进了米缸,二层东侧整整六排的顶格书架里,陈列了各朝各代的传奇轶话、艳话野史,她随手翻了几本,俱是言辞精妙、情节跌宕的好话本,便是京中藏书一绝的锦绣楼也没有这里好。


    她仰头望着这一排排的好本子,仿佛它们都成了千娇百媚的精怪,一个个伸手热情招揽她。


    看我!看我!


    阿娇忍痛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就像个断情绝爱的冷面小郎君,目不斜视、步履坚定飞快往外走。


    “姑娘不喜欢看话本子了吗?”清和见她一本都没拿,问道。


    怎么会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不能看,怕看了一本还想下一本,索性都不要看了。


    “姑娘要不要去见见顾二小姐,女客登门,总冷着也不好。”清和道。


    “又不是来找我的,我去做什么。”阿娇道。


    清和犹豫几分,说了真话,“大郎君说,是您点的火,得您去灭。”


    她正糟心着,又听到这更糟心的话,转身匪夷所思地看清和,“那顾二小姐看上的又不是我,人家都惦记他好几年了,现在反倒说是我点的火?”


    清和装哑巴。


    阿娇气得猛扇了几下扇子,绿松石的流苏耳坠于白皙脖颈上翩跹,半晌后,她道:“人在哪,带路。”


    顾家的二小姐正在花厅里硬坐着等,裴府的掌事嬷嬷在一旁硬站着陪,茶点果品一应俱全,只是那热茶都晾透了,也不见大郎君的身影。


    顾嫣俏丽的小脸,面色越来越难看,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你再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在花厅等他。”


    掌事嬷嬷早已得了主家的意思,如今在这硬陪不过是全顾府的颜面,自不可能再去寻大郎君。


    “顾小姐,我家大郎君公务繁忙,还望小姐多担待担待。”


    “你!!”


    顾二脸颊胀红,气得摔了茶盏,此时阿娇的脚刚刚踏进花厅的门槛,迎面一通摔砸,唬得她赶紧将脚收了出去。


    清和忙矮身仔细查看她的衣裙和鞋面,里头的掌事嬷嬷原本眉毛都不动一下,裴府家大业大,顾家姑娘来砸几个茶盏算不上什么,但这碎瓷片伤到了要紧人,那就是另有计较。


    “姑娘没事吧?”


    掌事嬷嬷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问候。


    阿娇并未伤到,瞧着里头这阵仗,火气比她还大。


    她勉强挂起一点笑,走了进去。


    顾二并无伤人意,不过发发大小姐脾气,见来的人是阿娇而非裴大郎君,心中难免失落,且见那冷遇她的掌事嬷嬷对阿娇如此殷勤,心中又是一阵酸意。


    “顾二小姐。”


    阿娇走在她跟前,微微一欠身,甚是知礼的模样。


    顾二心头气未平,硬着语气:“怎么是你来?”


    阿娇没回这话,只说方才她污了衣裙,要回凌衡堂去,问她愿不愿意同往。


    顾二虽心许裴大郎君数年,却不曾踏足过他的院落,是以勉勉强强起身,跟着阿娇走。


    凌衡堂里有一方池塘,如今盛夏时节,荷花遍植,翠绿莲叶下游动着各色锦鲤,阿娇喜欢灵动活泼的东西,是以常常拿着饵料喂鱼,暂解心中烦闷。


    顾二抬眼环视这院中的亭台楼阁、花木回廊,景致淡雅清逸,全无鎏金饰玉的浮华俗气,心中对裴衍这般皎皎君子的爱慕又多了几分,但一想到裴衍不见自己,甚至不愿意娶她,委屈难受地眼泪又要下来了。


    “他真的那么忙吗?还是不愿意见我?”


    阿娇这会儿带了绢帕,给人递了过去。


    顾二看到绢帕上的兰花,“这是他画的兰花吧,我看过很多他的画作,他用笔时前轻后重,喜欢写意而不困于形。”


    的确是,寝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她挑的兰花,有一次他闲暇,就画了下来,又让绣娘绣在绢帕上。


    “旁人想求一副他的画作,都万难达到,”顾二越说越伤心,“他是不是特别宠爱你?他一定特别宠爱你。”


    阿娇并不这么觉得,她也不需要裴衍的宠爱,她认为裴衍只是恨她。


    恨她把他当徐天白的替身,恨她不肯安分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喜欢的是一切尽在手中的掌控感,而非她这个真实而具体的人。


    但这话不能和顾二说,就算说了顾二也不会信,于是她换了个说法,“小姐生于高门,长于荣华,在这样的门第里,你见过有一对男女是因为彼此爱慕而结为夫妻的?”


    “依小姐所言,若他真喜欢我,为何不娶我而要娶小姐呢,喜欢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顾二一时止住了眼泪,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那他为什么要拒婚?”


    阿娇也不知道,或许是裴衍觉得顾府的门第还不够高,所以他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反而推她一个外人应付他惹出来的桃花。


    她知道现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裴衍耳朵里,若有一句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会折腾她。


    等到有一天,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反应都完美合乎他的要求,他或许就放过她了。


    这人就是这么窒息。


    所以她真的不理解顾二对裴衍的执着,她甚至觉得顾二爱上的是她想象中的裴衍,若真有一日嫁进来了,说不准得悔得肠子都青了,到时候可能又得哭着要和离,要回娘家。


    何必呢。


    但劝也没用,毕竟过来人的话,没过来的人是听不进去的。


    她望着眼前碧叶连天的池塘,微风拂过,粉莲婀娜,问道:“真那么想嫁给他?”


    “当然!”顾二也不理解阿娇的疑问,甚至觉得这种疑问隐含着炫耀,这让她很不舒服,“你也不用怕,我说过我不是个爱磋磨下人的主子。”


    阿娇又问,“会凫水吗?”


    顾二蹙起柳叶眉,“自是会的。”


    阿娇点了点头,伸手牵着她来到池边,脚下出其不意一踢,将人送了下去。


    顾二都来不及惊呼一声,“咚”地一声入水,吓跑一滩锦鲤,溅起层层水花。


    阿娇在池边坐着,顾二在水里扑腾着,侍女们多站在凉亭外,骤见此异状,惊慌失措地奔进来,一时鸡飞狗跳。


    “去请大郎君来。”


    阿娇的声音在一众惊惶里,显得格外冷静。


    清和不敢放她一个人在这,忙吩咐个小丫头去请,瞧着顾二的侍女不会凫水,当下就要跳下去救顾家小姐。


    阿娇将人拦住了,淡淡道:“别人的未婚妻子,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


    顾二呛了好几口水,钗发凌乱,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你大胆!等我出来,有你好看的!我爹爹!大郎君!他们谁都不会让你好过!”


    顾二的侍女跪在一旁泣泪,给阿娇连磕三个响头,求她将人救上来。


    “你求她作甚!她不过是个和你一样的奴婢!”


    顾二柳眉紧蹙,杏眼含愠,娇声愤然,“难道这裴府竟是她一个奴婢当家作主了!”


    阿娇眨眨眼,让清和拿了些鱼饵,随手往顾二身边抛,里头的锦鲤都是娇养的,身子肥大还不怕人,眼见有饵料下来,纷纷簇拥过来抢食。


    尾鳍肆意扫动,白水飞溅,顾二眼睛都睁不开,她气得猛拍水面,将那些烦人的鲤鱼赶走。


    阿娇又扔一大把,鱼儿又游回来,顾二又拍水,鱼儿又被赶走,如此反复,直到裴大郎君匆忙赶来。


    方才小丫头来报,说姑娘掉荷花池里了,裴衍下意识以为是阿娇,荷花池水深,她又不会凫水,当下被惊出一身冷汗,人来得飞快,现下见她好端端在水池边坐着,他才慢慢舒出一口气,缓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你色令智昏


    顾二犹在池子里泡着, 凌乱的发髻上还落了几颗鱼饵,两缕湿透的长发粘在脸颊边,潦草又可怜, 见 裴衍终于来了,“哇”一声哭得极响亮, 肩头耸动,楚楚可怜, “大郎君”


    裴衍站在阿娇身侧,黑漆漆的眸子上覆着一层薄冰,青峻面容不怒自威, 他的视线落在阿娇身上, 要她给个解释。


    阿娇盘着腿在池边坐得稳当, 方才玩闹间池水溅湿了衣袖, 在地上拖出一道洇湿的痕迹。


    裴衍微蹙了下眉头,俯身将她的衣袖拧了拧, 瞧她不说话, 缓和嗓音, 问道:“吓着了?”


    顾二还在水里扑腾着,头顶水草和鱼饵,听到此话, 见此场景, 双眼发愣, 腿都不会扑棱了。


    阿娇瞧着既然他来了, 这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将手里还剩的鱼饵一把全抛了出去,一时间鱼跃水溅、荷叶翻身、粉莲摇摆,还夹杂着顾二的几声惊呼, 着实是热闹极了。


    她偏头挑衅,指着满塘碧波的荷花池,道:“水能灭火,大郎君满意否?”


    裴衍面色沉下来,不喜她的忤逆和反抗。


    阿娇说完扶着膝盖要起来,岂料坐得太久、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脚下一个不稳,万幸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地往怀里一带。


    她拍了拍了胸脯,推开人,扶着清和的手往外走,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我不会水呢。”


    顾二瞧着这一幕,瘪着嘴伤心至极,被欺负、吓到的明明是她,他却看也不看她,也不安慰她一句,还任由她在水里泡着。


    “裴裴大郎君。”她委屈地唤了一声,湿漉漉的一双眼眸睇着他。


    裴衍有点不耐烦,但没表现出来,认命地收拾这烂摊子。


    顾二被裴府的侍女救上来,身上拢着薄披风,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是既羞愤又难过,她勉勉强强忍住眼泪,道:“大郎君,你真的喜欢她吗?明明我们才是门当户对,她配不上你。”


    裴衍很不喜旁人说他与阿娇不相配,虽然门第上的确天差地别,但阿娇是他的人,配不配的何须旁人置喙。


    “这里是她家,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二闻言,家?


    她那么喜欢他,甚至愿意丢掉女儿家的名声,他却一点都不在意,还说这里是阿娇姑娘的家。


    他怎么可以说裴国公府是她的家!


    裴衍无意和个小姑娘多言语,朝顾二伸手。


    顾二愣怔地看着他,以为裴衍心有不忍,怜惜她要给她擦眼泪,峰回路转间,心中泛起一点暖流。


    只见他的手缓缓靠近,顾二的双眸凝住,心跳如雷,可裴衍只是抽走了她手中拿着的绢帕。


    “阿娇的手帕。”


    顾二简直不敢相信,单薄的身子颤抖如落叶,那勉强忍住的眼泪哗啦啦,想要流成大江大河,淹掉这让人伤心的裴国公府,和里头的人!


    裴衍将湿透的绢帕递给一旁的侍女,又吩咐许清淮出面将人送回顾府。


    顾二伤心欲绝,扶着侍女的手一边哭,一边往早早备在岸边的软轿走。


    顾夫人瞧见回来的女儿如此狼狈,心疼得将人搂在怀里哄着,心肝儿地叫着,顾嫣实在委屈,伏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夫人也哭,母女俩哭成一对泪人。


    许清淮站在一旁,想走不能走,十足尴尬。


    他们果然是亲兄弟,一样不消停。


    待哭声稍歇,她才示意侍女将备好的礼送上来,“顾二小姐不慎落水,是裴府招待不周,这是大郎君备下的赔礼,还望夫人与小姐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是她推我的!”顾二尖声叫道,“她还不准侍女下来救我,还羞辱我,往我头上扔鱼食!”


    “母亲,她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又想到裴大郎君,哭得既伤心又委屈。


    "小姐慎言,阿娇生性善良,又体弱多病,怎会做出这样的事,"许清淮面上笑着,目光转向顾夫人,“小姐落水定是受了惊吓,回春堂的名医已候在外头,不若先让大夫把个脉?”


    顾夫人瞧着女儿又哭又闹的模样,让侍女先伺候着,又让大夫进来诊脉。


    待女儿服了安神汤药睡下,才招来贴身侍女细细查问今日在裴府发生的事。


    听罢始末,妇人当即怒火翻涌,面色铁青,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竟也敢肆意欺辱顾家女儿!


    裴衍若是不给个交代,这事就算闹到皇后娘娘、陛下那,也得要个公道-


    却说裴府里一派祥和,裴衍一个字都没问,如往常般抱着人睡觉。


    阿娇睡不着,这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原以为裴衍会发脾气,她都准备好一肚子的词要跟人吵上一架,但他什么都没说,她那一肚子伤人的话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憋得她难受。


    “睡不着?”


    裴衍闭着眼,嗓音低沉中带着点哑,说话时有轻微的气流拂过她的头顶。


    阿娇眼睛一亮,果然在这等着她!


    刚想开口和他吵起来,忽地身上一紧,转眼间就被人按在榻上,筋骨分明的身躯压下来,带着不同以往的急切,“嘶啦”一身,单薄中衣被撕了开去,露出一片莹润洁白的皮肉。


    “你怎么”阿娇伸手去遮挡,这人为何突然发疯,“你——”


    喉间嗓音被吞没,黏|腻起伏间,裴衍覆在她耳边,咬着她的耳朵,道:“你想我下去救她,逼得我只能娶她,是这样吗,阿娇?”


    “你就这么想我娶她,嗯?!”


    他力道一重,阿娇忍不住尖叫一声,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昏暗摇晃的床帐里,她看不清他的面容,是以更加难受。


    白日里顾二问她,裴衍为什么要拒婚,到了夜里,裴衍又问她,是不是要她娶顾二。


    可这是他们的婚事,和她又有什么干系,有什么话就不能他们自己说清楚吗,非要她一个外人夹在中间。


    再说她能说什么,她既不能替裴衍答应娶顾二,无法替顾二要求裴衍娶她,他俩在折腾她这件事上,表现得真像一对戮力同心的好夫妻。


    “说话,”裴衍俯身舔掉她眼尾的泪,粘着人要得很狠,“你若不说,咱们今晚谁都别睡。”


    裴衍是习武之人,身躯肌理紧实、体力极佳,往日里不过顾着她的身子都收着来,今日他又吓又怒,此刻更是气得心头火起,无所不用其极,非要撬开这人的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前对此事并无兴致,但一碰到这人,就怎么都要不够,极致之时,他仿佛都要被这个混账玩意儿缠吸得魂魄出窍,恨不得搂着、抱着她死在那个瞬间。


    阿娇也无法理解裴衍偏执的掌控感和占有欲,同样也无法理解此人在床榻上的蓬勃欲|望,有时她想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有时她又想睁开眼睛,刻意只看向他的鼻梁,他的唇瓣。


    想想真的是很遗憾,从前她与徐天白怎么连手都没牵过一下,也没有亲吻,以至于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和心爱之人亲吻、缠绵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的眸中含着一捧清透的泪,面颊绯红,发丝凌乱,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起头极轻地碰了下他的唇,温热而柔软,一触即分。


    裴衍喉结重重一滚,一声压抑、炙热的粗喘在软帐里漂浮回荡着。


    待回过神来,他眉间闪过一丝懊恼,“你故意的。”


    阿娇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假装没有听到指责。


    裴衍只觉那急促呼吸间微张的红唇、颤抖的眼睫,都是无声诱惑。


    他不再拷问她今日的混账行径,只是搂着人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无边的欲海之中-


    次日裴衍如常去上值,待他下值回来,听奴仆报,顾家夫妇来了,已经在花厅喝了两盏茶。


    “阿娇呢?”裴衍摘下官帽,问道。


    “姑娘还未起。”


    裴衍没说什么,换了官袍,继续去收拾烂摊子。


    顾夫人显然有备而来,张口就要裴衍将昨日推她女儿下水之人交出来。


    裴衍眉眼不动,缓缓饮下一口茶,茶盏还未放下,就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裴二爷来了。


    顾夫人怒气正盛,见着裴二爷也不肯起身,还是顾大人扯了她一下,才缓缓起身。


    裴二爷昨日不在府里,方才一回府才知昨日的精彩,他低斥一声,不像话,而后便也往花厅来了。


    他面上带笑,身上的杀伐军旅之气散了许多,抬袖拱手与两位作礼,而后横了裴衍一眼,在主位落座。


    花厅里奴仆垂首肃立,冰鉴缓缓散发着寒意,花厅外烈日灼灼,浓绿树冠遮天蔽日,裴衍并不说话,只是一味饮茶,顾夫人见他此等做派,心里更是恼怒。


    早前就听闻他极为宠爱那丫头,不仅金屋藏娇,就连进宫给娘娘贺寿那日也带着,可女儿铁了心都要嫁进来,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女儿铺好后路。


    见裴衍油盐不进,她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眼角,朝裴二爷道:“听闻将军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如今小女竟然被人活生生推下池塘,差点性命不保!这般肆意欺辱,将军管是不管?”


    裴行之又隐晦地横了裴衍一眼,朝表嫂赔罪,“是裴衍这混账让嫣儿受了委屈,等嫣儿好些,我让裴衍亲自登门致歉。”


    顾大人忙摆手,笑道:“不过小孩间玩闹逗趣儿,哪里谈得上致歉呢。”


    顾夫人不满丈夫这等谄媚,硬声道:“倒是不用裴衍道歉,只消将那狐狸精交予我,此时自然就消了,咱们两家依旧是亲戚,婚事也无需作废,倘若你们还是一味袒护,那咱们就到陛下、娘娘跟前评评理!”


    裴行之转头,眼神施压。


    裴衍端坐在上首,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摆,淡声道。


    “阿娇年纪尚小,不过是推着玩,夫人当真要咄咄相逼?”


    这话一出,气得顾夫人弹了起来,捏着绢帕的手都抖了起来,她指着裴衍,气白了脸,“你!你!——”


    裴行之也觉这话不像话,沉喝一声,“裴衍!”


    裴衍不为所动,道:“昨晚大夫已经为顾小姐诊过脉了,不过一点惊吓而已,阿娇昨日也受了惊吓,如今还卧床不起,如此两番亦可抵消。”


    “顾夫人若执意要为顾二讨个说法,那我岂非也要为阿娇讨个说法?两家都是京中有名姓的人户,何必为了这点小女儿之间的玩闹之举,伤了两家的和气。”


    说完便施施然起身,“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作陪。”


    顾夫人听到这等黑白颠倒、袒护偏心之语,着实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裴衍摆明了要将那狐狸精维护到底,女儿往后嫁进来,哪还有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哀泣连连,顾大人本就不想来这一趟,如今朝堂形势严峻,陛下身体时好时坏,说不准哪天龙驭殡天,这朝堂,这京城就要变天了,顾家尚在风雨飘摇之中,何必在这节骨眼上来招惹裴衍。


    裴行之略略宽慰几句将人送走后,就怒气冲冲登了凌衡堂的门。


    裴衍正坐在窗前的长案下执笔作画,见二叔来了,抬手将画作翻过,不示于人前。


    他挑眉道:“怎么,二叔又要来打侄儿?”


    裴行之见他这般态度,气得抓着人,铁掌连续数下,狠狠打在这混账的背上,“你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立刻将人送走!”


    裴行之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悍将,战场之上,能手持五十斤的长枪,跨烈马厮杀三天而不倒,手上力道非常人可比拟。


    此次他动了真怒,不似上次在祠堂装模作样,三掌下去,裴衍肉体凡胎,闷哼一声,唇边缓缓溢出一道鲜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香膏


    裴衍抬手擦去血迹, 眼角眉梢皆是不屑与执拗,冷嘲道:“朝堂之争系一女子衣裙之下,二叔不觉羞愧吗?!”


    裴行之似被刺痛心肠, 面色铁青,又一掌落下。


    裴衍吃不住他的力道, 双肘一弯,匍匐在书案上, 唇边溢出的鲜血沾了些许在那副未完成的画作上。


    “你懂什么是朝堂之争!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撼动这世代传承的门阀,”裴行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母亲为什么会嫁到这个家里来!”


    “你不配提我母亲!”裴衍厉声喝道, 他直起身来, 双眸通红地逼视回去, “你明知母亲是为人所害, 却纵容真凶数年,人人都说裴大将军是镇国卫边的真英雄, 却不知他只是个连京城都不敢回的懦夫!”


    “二叔, 这府中的海棠年年花开, 却再没有当年的那一朵了,”裴衍语气坚决,“我不想像你, 我想要什么人, 就要去争, 谁也别想拦, 谁也拦不住!”


    裴行之被气得胸口起伏,一时头昏目眩,孩子大了,一点都管不住了。


    片刻后, 他语气稍缓,“衍儿,裴氏绵延百年,靠得不是一时意气,是世代先祖苦心孤诣步步筹谋而来,你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至裴氏于危楼之下。”


    “京城的天要变了,倘若太子登基,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若再没有顾氏一族的支持,你没有退路了。”


    二叔所说,裴衍自然清楚,但少年负壮气,他就是不服,“二叔做不到的事,便不要阻拦我去做。”


    书房的门大开着,奴仆虽都远远候在廊下,但叔侄俩的争吵声仍不可避免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很快这些话就传到了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阿娇睡至晌午才起,许清淮今日难得空闲,来寻她一道用午饭。


    因两人都怕热,午饭便挪去了沁香榭,此处四面通透,古树繁枝交织,浓荫蔽日,亭榭四角又摆上冰鉴,寒气徐徐漫开,自是一派清凉。


    但阿娇没胃口,米粒都是一粒粒挑着吃。


    “昨儿那顾二小姐都哭成个泪人了,你下手怎么这么重。”许清淮道。


    阿娇精神困倦,眼皮微微肿着,她折腾顾二,裴衍就折腾她,谁还不是个泪人了。


    她打了个哈欠,都是报应。


    “她有没有死心?”阿娇问道。


    “瞧着是伤心了,但就算她死心,顾家也不会死心,”许清淮道,“今早顾家夫妇还来了一趟,要大郎君将你交出去,要讨个公道。”


    许清淮又靠近,压低声音将方才裴将军与裴衍吵架的事缓缓道来,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情。


    原以为她多少会有几分诧异,或几分感动,但她自始至终眸色沉静,面容淡漠。


    阿娇抬手夹了一筷子鱼脍,鱼肉鲜美,入口弹牙,像是胃口回来了,她连吃三口才道:“看来裴将军是真气着了。”


    “怕是要一夜白头。”许清淮道。


    阿娇轻笑一声,又提起三郎,问她日子好不好过。


    许清淮对三郎一直心存愧疚,两人如今能够相敬如宾,她也能借着裴氏的威名护住许氏在陇西的地位,就已心满意足,至于三郎身边有多少宠妾侍婢,她并不在乎。


    “只要他不作践坏他自己的身子,我没有别的话好讲。”许清淮道。


    阿娇瞧着眼前坐着的人,她梳着京中贵妇时兴的发髻,妆容精致、衣裙华美,操持着裴氏的一应事务,端庄稳重,无可挑剔。


    但阿娇总还记得曾经那个灵气逼人、意气风发的女子,她说着“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的疏朗豪情,也记得她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孤身入局,救她于危难时的飒拓风姿,这样的人怎会甘心沉寂于公府高门。


    “你不恨裴衍吗?”阿娇问道。


    恨。


    哥哥因他而死,可许氏却要仰仗着他才能活,她眸光淡淡,对阿娇说道。


    “个人爱恨在许氏兴衰面前,不足以挂齿。”


    阿娇仔细打量她的神情,想分辨这话是否出于真心,抑或她是否真的甘心,看到最后,她道。


    “我记得那个晚上,小郎君从窗户跳进来,给你穿鞋袜,拉着你一起跑。”


    许清淮闻言,搁下筷子,转头望向遮天的碧树,面上的笑意早已落幕。


    这是她无法释怀的一根软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心上,平日里并不要紧,可一旦提起,就是如鲠在喉。


    阿娇懂得她的沉默,“是我说错话了。”


    许清淮不知想到什么,沉默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她说:“我有那些瞬间,就够了。”


    那时的她是真的想跟他走,他也是真心要带她走,他们认真把彼此放在心上,即便最后没有能相守,曾经的那些瞬间也依旧属于她,不论她在哪里,不论她是谁。


    阿娇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就好似粘腻的夏日里忽吹来一阵凉风,风过处,带走诸般缠杂的念头。


    她在青云山枯等,在京城徘徊,她对他相见不识而发脾气,为他攀附权贵而心生恨意,是因为她觉得不该是这样。


    可想想,这世上有什么是应该的。


    是许清淮应该和她的小郎君终成眷属?


    还是顾二应该得偿所愿嫁给心上人?


    抑或她应该和徐天白应该有始有终?


    事与愿违是常态,这世上没什么是应该的。


    “你说得对,我有那些瞬间,就够了。”阿娇垂着眼,亦道。


    这顿饭后,阿娇独自去了裴将军的书房,想来顾家这把火烧得不错,裴将军没道理再犹豫。


    “将军,听闻三郎君不日即将去往西北,我想借此机会,一道前往。”


    裴行之被那混账气得脑瓜子疼,正端着一碗清心茶喝着,听阿娇如此说,心中滑过一股清明、熨帖之感。


    还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啊。


    “另请将军为我准备三份空白路引。”阿娇道。


    此为小事,裴行之欣然应下,又问她还需要什么。


    阿娇想了想,她个穷鬼最需要的就是银钱,“若能再给我百两银票,就再好不过了。”


    裴行之呛了一声,道:“若是留在衍儿身边,你便是挥金如土、日日奢靡都是平常。”


    阿娇跟着逗了一句,“将军快别说了,再说我该心动了。”


    裴行之又被呛了一口,摆摆手要赶人走。


    阿娇转身走了几步,想着丑话还是得说完,又回过身来道。


    “将军,我虽是平民丫头,但也想堂堂正正地过我往后的日子,不必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往后还请将军看好您的好侄儿。”


    “将军没有子嗣,应该格外珍惜和裴衍的情分,倘若哪日他心有不甘又来捉我,我一定会把脏水往将军头上泼”


    裴行之听得糟心,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再说,我就该后悔了。”


    阿娇欠了欠身,转身溜得飞快-


    裴府的这一场叔侄争吵,听得公主心花怒放,从前裴衍总是趾高气扬,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偏偏每次还都让他得逞,如今裴二叔回来了,总算有人能治他,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她带着这场笑话,施施然去了东宫。


    进伏波堂前会经过一方荷塘,从前她总会驻足,但不知何时起,她的眼中再看不到池中的莲花,也闻不到那阵荷香。


    它变成了随处可见的一方池塘,佳人懒垂眸。


    “哥哥,”公主提着绯红织金裙摆,掀帘踏进门来,“裴顾两家的笑话,你可听过了?”


    太子连日来都在太初殿侍疾,许久不见昭华,朝她招了招手。


    昭华走上前去,站在他身侧,关心道:“哥哥看着憔悴了许多。”


    太子抬手,食指成弓,亲昵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之前因为裴国公贪腐江南水军军饷一事,昭心中定然不痛快,想来对他也存了疑心,但瞧她神色与前无异,道:“父皇病重,我多陪了几日。”


    “我在府里亲手煮了莲子参茶,哥哥喝一口补补气罢。”


    说着她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双手奉了上去。


    太子并未立刻接去,昭华像是才想起来,“是我没规矩了,”说着掀开茶盖要先饮一口。


    太子接过茶盏饮了一口,“你我之间没有那些规矩。”


    昭华一双明眸沁着笑意,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如从前般靠在他的胸膛上,语带委屈,“我以为你要跟我生分了。”


    太子听着撒娇的话,放下茶盏,笑着俯首亲吻了下她的乌发,“你寻来的道士颇得父皇欢心,父皇如今日日都要进一粒金丹,这都是你的功劳。”


    公主收回手,俏皮地退了一步,背着手道:“那哥哥拿什么来谢我?”


    “你想要什么,无有不可。”


    昭华早就想好了,道:“我想要徐天白当我的驸马,前头你说他没有家世,不堪匹配,可我是公主,天底下谁的家世能好过我去,他容姿俊美、才华斐然,又对我一片真心,若这样的人都还不行,就是哥哥你不讲理。”


    太子转身回了书案落座,“此事不允,换一件。”


    昭华眼底微不可见滑过几分失望,行去他身侧抽了他手里的湖笔,骄蛮道:“那等哥哥登基为帝,就让我回江南去,我要回去陪着爹爹和母亲。”


    “昭华!”


    太子心中滑过几分烦闷,这是昭华第二次跟他说要走,他从未想过要放人离开,待他登基,便可除了她的公主身份,纳入后宫,若是朝臣宗室反对,他亦可将人放在身边,不过没有名分而已。


    他与昭华这么多年的感情,她自不会计较这些。


    “一件两件都不行,你为什么就不能应了我。”


    昭华这话说的伤心,她咬着唇,泫然欲泣,后头还有未尽之语,只是她没有往下说。


    太子心中怜惜,缓下神色,将人搂坐在膝上,哄道:“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你不要闹,父皇如今心意摇摆,谁也不知最后会鹿死谁手。”


    昭华红着眼,靠在他肩头,“三皇子不过是依靠着裴氏,如今裴衍色令智昏,又得罪了顾氏,两方不会结成一党,对哥哥来说也是好事。”


    “兵权到底在裴将军手里,将军回来第一日就在祠堂痛批裴衍,如今叔侄彻底离心,三皇子能拿什么与你争?”


    太子道:“你这是孩子话,焉知这些不是迷惑我们的烟雾,面上相离,底下相亲,待到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昭华挺直腰背,拉开两人距离,正色道:“生死有命,哥哥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坐这个位置,也没有人比你更知道如何治理这个朝堂。”


    “哥哥,一步之遥,怎能坐等。”


    太子自不会只是坐等,五城兵马司已经除却南城、西城,其余三城的指挥使均已投靠于他,可偏偏这时候裴行之回来了,他的精锐都驻扎在北大营外,一旦宫中有变,他即刻就能兴兵勤王,扶老三上位。


    如今的形势,不能来硬的,只能在暗处下功夫,可皇帝的一应饮食都有人严加看管,根本无从下手。


    且他亦在犹豫,陛下时日无多,只消他耐心等上一等,不出一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又何必冒弑父篡位的险。


    昭华细细瞧着太子的神色,她掐了掐掌心,道:“冯大监自小跟着陛下一起长大,太监没有后嗣,但听说他有个过继的儿子,养在东郊民巷里,大监对这儿子极为看重。”


    太子诧异挑眉,“你如何得知。”


    昭华柳叶眉一蹙,双手一推他的肩膀,从他膝上起身,“假的,假的,哥哥不信也罢。”


    太子擒住她的细腕,连着腕上的玉镯一起握着,他拉起手细看,“这是我大婚那年送你的玉镯。”


    昭华亦有一瞬的失神,眨眼间眸色清明道,“是你母妃的镯子,我一直都戴着。”


    两两对视片刻,昭华别过脸去,落下两行清泪,说着就要把镯子摘下,“既然你不信我,我还戴着这镯子做什么!”


    太子抓着她的手不让褪下镯子,两人争执之间,也不知怎的又抱到了一处,他的手落在她的裙带之上,两人均是气息起伏,眼底闪烁着不可抑的情欲。


    昭华推拒着要起身,太子却将人打横抱起,入了内室-


    裴衍被二叔教训一顿后,非缠着阿娇给他诊治,阿娇说她医术浅薄,治不了他这等金枝玉叶。


    裴衍早有准备,拿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瓶身上绘着枝条舒展的兰花,瓷釉莹白,兰花鲜活,不说其中的药如何,光这小瓶子就足够吸引她。


    “这是宫里治伤疤的香膏。”


    裴衍拖过她的手,撩起衣袖,她的小臂上有一道鞭伤,正是那日长街之上,公主府兵挥鞭所伤,如今伤已愈合,莹白肌肤上却留了一道疤。


    “每日涂抹一次,不出一月就可消了。”


    他缓缓倾出少许,膏体凝如露液,清浅香气漫开,闻之怡人。


    这倒是个好东西,阿娇抬手闻了又闻,人都是爱美的,若是能配出这凝露膏,她往后开医堂也多了样打眼的好宝贝。


    “别闻了,这位大夫能先给我诊诊脉吗?”


    自昨晚那个回应的吻后,裴衍就好似一直泡在糖罐里,就算裴玦来报她昨日去见了二叔,他也并未在意。


    二叔直言阿娇不是盏省油的灯,那又怎样,他有的是权势钱财,她就算再费油,他也养得起,至于这盏灯是要长脚,还是想点在别处,他都有的是手段把灯端回来。


    阿娇不想给他诊脉,但此人胡搅蛮缠,她黑眼珠子一转,恶从心头起。


    她伸出三指给人切脉,原本面色平淡,不一会儿竟皱起眉来,而后还叹了一口气。


    “怎么,我命不久矣?”


    裴衍上身越过榻几,倾身凑近她面庞,语声带着几分玩味。


    阿娇收了手,微微后仰,道:“大郎君身强体健,只是纵欲难免伤身,理当多多节制”


    她一边说一边下软榻,“否则容易耗损精气神,你们裴氏岂非后继无人啊!”


    说完一出溜,人就往外跑。


    裴衍气得牙痒,二话不说下榻追去,刚到门口,就见裴玦候在那,面容紧绷:“大郎君,娘娘传召,请您即刻入宫。”


    他收起那副戏谑玩笑模样,立在原地望着长廊中奔逃的身影,一袭浅绿纱罗裙翩跹而动,就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吹在他的眼里,也吹到他心上。


    或许他应该多给她一点信任,毕竟他也不是那等喜好强取豪夺的禽兽,能两情相悦又何必非把路走窄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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