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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虽然煞风景,但……


    虽然煞风景, 但问的是要紧事。


    郑晏秋轻抚着郑令苓的头发,叹了口气,说:“对, 就在秋狝的时候,你也要去。不过不用太担心,赵瑛成不了什么气候。那天有阿碧跟着, 我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秋狝, 不就在月底。


    郑令苓没想到这么快。


    秋日肃杀, 秋狝是皇室每年都要举行的活动, 在距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围场, 持续半个月的时间,比春猎的规模要大,更庄重一些。宗室和权贵都要参加,既是游乐, 更是讲武练兵、祭祀、威慑四方的礼制活动,猎获的禽兽用于祭祀天地,宗庙。


    这个时机选的有讲究, 秋狝许多赵钰亲随都在,方便太子一网打尽,赵瑛统共纠集了约莫八百私兵,已经算是很多人,届时由太子亲率逼宫,行宫里也必定有他的人里应外合,大概率就是容国公邓捷,胃口很大,却未必能吃得消。


    她问:“你也要去吗?”


    郑晏秋淡淡道:“去。”


    秋狝涉及练兵及武官擢选,郑晏秋身为兵部侍郎也要跟随, 毕竟是紧要关头,不在场他也不会放心的。


    昨日下了场雨,今天的天气凉了许多,也预示着快要入秋了,河畔垂柳依旧枝繁叶盛,长条垂拂,绿丝稠密,叶色是温润的苍绿,被风一吹便轻抚江面,如同金箔一般的光漫过树影,斑驳地落在水面上。


    和煦的风吹拂她额上碎发,她仰头问:“你会有危险吗?”


    他低垂下眼帘,眼睛如深潭一般,轻描淡写道:“不用太担心,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到我也要披甲上阵的程度,之前剿匪我也练过箭术,准头还是不错的。”


    他穿着紫色官袍,素雅内敛。虽然是文臣,但郑晏秋之前对付过匪患和流寇,手里也是见过血的,真算起来,赵瑛未必有那些亡命之徒手段狠厉。


    他想效法当年大盛太祖爷,靠六百亲卫成功逼宫夺权,可太祖爷领的什么兵,他赵瑛现在领的又是什么乌合之众。


    他大势已去,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是没有绝地翻盘的本事。


    他垂眸问:“你怕吗?”


    郑令苓漆黑的瞳孔看着郑晏秋,神情却很平静,摇了摇头。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所以不害怕。


    其实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那个自己期待中的节点就在眼前,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火里滚过一遍,陌生的战栗感爬过四肢百骸,甚至骨血都泛着灼灼的痛感,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死也是和他一起死,没什么可后悔害怕的。


    一束束日光的光柱穿过窗户,照到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她透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也变得清晰可见,青丝也从肩头滑落。


    她攀上郑晏秋的肩,温热的唇凑了上去,贴到他轻薄的唇上,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水过了无痕。


    郑晏秋怔愣,阳光照耀下极淡的瞳孔微微张开,黑色的睫羽扑簌簌颤动,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还不待他回应,这吻就已经结束了。


    一个主动的吻,却不带什么情欲。


    很快她人就抽离了。


    只来得及捧住她离去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垂眸质问:“你不是说做兄妹吗?”


    他的指骨清峻,指腹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


    她嘴角带着抹极淡的笑,眼中却如同沁凉的秋水,说:“只是一种告别,希望一切顺利。”


    郑晏秋刚被那吻勾起的心转瞬又被她的话打的七零八落,薄唇抿了起来。


    郑令苓说完伏在他的膝上,轻声道:“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哥。”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郑晏秋静静瞧着她,想的却是如何将她重新抢回自己身边。


    清风拂动,吹得竹帘哗啦作响。


    到了晚上,溧水畔搭了戏台子,戏班子唱的是最近很火的一出叫《宝莲记》的戏,唱到高潮时,水畔的水波漾着灯光,弥漫着着水汽,周围画舫传来阵阵喝彩声。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晚上,两人听完戏就一起回去了。


    朝廷秋狝伴驾的旨意果然很快就下来,随行王公贵族一共一百余人,郑令苓和郑晏秋都要去,除了阿碧,郑晏秋还让她带上了几个会功夫的侍从随行。


    朔风卷着草屑掠过原野,天际一碧如洗,秋日的天光澄净而凛冽。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王公贵胄们跟随着帝王銮驾,启程浩浩荡荡前往围场,一路行的并不快,郑令苓坐着马车,一直到天色渐晚才到达秋狝围场。


    因为提前知道了可能会发生的事,郑令苓带了药箱,装着很多包扎用的麻布,以及提前制好的各种外伤药,随身携带着,还给郑晏秋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郑令苓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只知道一定不少,也许到血流成河的地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他们,即使现在身份尊贵,她对于权势依旧有一种无力感,或许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可其他人无知无觉,如果她遇见了受伤的人,她能帮他们医治。


    行宫由大盛太祖始建,如今已历经五朝,将近百年,历代皇帝不断修缮扩建,如今规模宏大,四面环山,巍峨耸立在高处,青石台基铺展,朱廊低檐,行宫周遭绕着矮垣,旁侧排布着侍卫营房、御膳行帐。


    不仅可以狩猎,也可以避避还未消下去的暑热。


    郑令苓所待的殿内陈设简雅,紫檀案几、兽皮软垫,壁间悬着弓矢、猎图,推开窗户,便能远眺漫野秋光。


    郑令苓拿起弓箭,弓箭做工精致,握柄缠着玄青色暗纹鲛绡,趁得她指尖愈发纤细,指腹拉紧弓弦,站在靶场试射了一下,箭矢搭在弦上,她指尖微微发力,射中了靶子。


    还把弓给阿碧玩,阿碧指腹有茧,腕力收放有度,搭弓射箭动作流畅利落,转瞬箭矢便将野草丛中出没的野兔钉在地上,她射完,一向平静无波的脸难得露出一抹笑,对郑令苓说:“这弓弓臂太短了,拉力小,射出的箭也威力偏弱,狩猎小兽还行,对付野猪和鹿就弱了些。”


    郑令苓已经很高了,阿碧比她还要高一个头,这弓臂展对她而言的确太局促了。


    她问:“能防身吗?”


    “还是算了,这种弓杀人也难,人可比动物狡猾多了,更何况危急时刻搭弓射箭手很难不紧张发抖。”


    “也是。”


    围场四周立着猎旗,地势起伏,有缓坡、沟壑、密林,地势开阔又藏有遮蔽,正是走兽栖游之地。又以木栅、绳网圈定疆界,远处岗哨林立。秋风掠过林莽,草木簌簌飒飒作响,枝叶翕动。


    郑令苓也终于见到了太子赵瑛。


    他生得高大白净,只是看见赵钰和她时脸色却很阴沉难看,态度不冷不热,唤了她一声:“郑娘子。”


    郑令苓猜太子这么唤她,心里恐怕不觉得自己来得及跟赵钰成婚。


    怀着同样的心理,她也觉得赵钰马上就不是太子了,于是行了礼,只叫他殿下。


    打猎时,大家都穿得比较干练,世家贵女们大都束发全包,淡素妆容,上身穿着翻领窄袖锦袍,借鉴胡服,方便抬手拉弓。下身弃裙而着裤装,脚蹬皮靴,英姿飒爽。


    郑令苓心里压着事,加上和一堆人争抢猎物也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出于自保意识,她待在行宫的时间比较多,也不爱在外面随意活动,只有在不得不出席的活动时露面。


    为了不让皇帝察和赵钰觉出异样,邓婉净照常随侍皇后左右,神色如常,估计是怕坏太子的事,亦或是已经是两个不同阵营的人,她再没有私下跟郑令苓主动说过话。


    第三天的时候,郑令苓在围场周围打转的时候,和邓婉净在一个木制的高台上碰上了,这里离围场比较近,地势高险,能俯瞰到围场的全景,听宫人说是太祖初建行宫时选址的地方,在这遗留的一个荒废了的台子,只是一直留着没拆。


    木头搭成的台子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腐朽不堪,表面残存着的斑驳的红漆,感觉岌岌可危,木头看上去极易断裂,人站在上面感觉随时能滚下去,被草木掩映着,以前道路已经荒废了,能走上来很不容易。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


    邓婉净站在高台上,鞋履上沾着泥污,她一个人爬上这么高的地方,额上也生出汗,看着远处围场内的热闹场面,神思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转头下来的时候,眼神正对上台下草木掩映中郑令苓的视线。


    邓婉净心中一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冲郑令苓勉强露了抹笑,便匆匆离开了。


    秋风吹过尚且青绿,长势旺盛的野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令站上台子,看到了背对着这里在宴上饮酒的赵钰。


    赵瑛第五日午时便称病,实则偷偷离开行宫。


    直到第六日早晨,围猎场上都迟迟不见太子身影,一直沉默地立在皇后身侧太子妃也在借口更衣后消失了许久。


    郑晏秋也没有出现。


    皇帝尚未意识到不对劲。


    赵钰和郑令苓位置相邻,一只鹰在他头顶盘旋,片刻后落在他的手臂。


    郑令苓看了眼天尽头堆叠的浓密乌云,朔风吹过原野,仿佛也传来血腥气,不知道是走兽的还是人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远处隐隐传来打杀声,但仔细听,又似乎没有。


    只见赵钰上前,俯身在皇帝身边耳语。


    皇帝听到后脸色瞬间铁青。


    郑令苓知道,太子那边开始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八百人谋反已经很多了,参考李世民玄武门兵变。


    哥想要,哥得到。


    哥妹都不会有任何事的,无伤通关。


    第32章 夕阳西沉,天空呈暗……


    夕阳西沉, 天空呈暗红与金黄交织,乌云层层压在天尽头,缓缓翻滚着, 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遮住了,天气沉闷,朔风卷地, 干涩的风狰狞着扑面而来, 将野草折断了。


    赵瑛将人马分散安排在行宫几里外的山坳里, 已驻扎月余, 每日送上山许多物资, 昨天晚上从各处集中。行宫内安排邓捷接应,从东南门进入,赵瑛和邓捷领百余位精兵杀入围场,直取赵钰和皇帝人头, 剩下的人控制住城门,不要让人逃窜出去。


    皇帝围猎只带了五百护卫随行,留在身边的估计只有两百余人, 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大战在即,郑晏秋也不敢托大,穿上了甲胄。他是一个书生,穿上甲胄的时刻并不算多。二十二岁之前只握过笔,没拉过弓,他第一次拉弓搭箭是在跟梁卓桉他爹一起前往景州剿匪的时候,景州群山连绵,密林纵横,匪患成国患、朝廷久剿无功。


    落草为寇的都是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匪患在两州交界, 地方官员互相推诿已久,朝廷派他前往,也不过是挑一个替死鬼,地方给了他四百人。


    人手不够,必然有漏网之鱼。


    带他上山的猎户从身后被一斧子砍死。


    血溅到了郑晏秋的脸上,一瞬间他全身血液逆流,却连恐惧都顾不上,迅速捡起猎户尸体身边的弓箭,躲在暗处瞄准那个山贼的胸口,那箭却射瞎了他的眼睛。


    他还没死,郑晏秋冲上去,抢过他的斧头还了八下,山贼睁着眼睛,在他冰冷的视线中被砍死了。


    后来那两个山头的匪寇都被剿灭了。


    那是郑晏秋离死最近的一次。


    人活着才会应有尽有,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远处传来隆隆的脚步声,隐隐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郑晏秋知道,赵瑛领着人马进来了,邓捷在门后接应赵瑛,对他们而言,目前为止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赵瑛问邓捷:“婉净安顿好了吗?”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两个决不能一起消失,她得暂留在那里,这是很冒险的,如果赵钰抓住她,拿她当人质,他只能舍弃她了。


    “殿下放心,已经让人带她出行宫了。”


    赵瑛点点头,这次算他对不起她,之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郑晏秋看到了邓捷率人全都进来了,于是让人放了鹰,给赵钰传信。


    周围安静到了极点,赵瑛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领着自己的人前进。


    谁知道穿过甬道,他看见了陈赟骑着马,大马金刀的挡在他面前。而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将他们围困在两道门之间,赵瑛和邓捷脸色一变,心里当即就咯噔了一声,他们已经下意识地猜出问题了!


    瓮中捉鳖。


    赵瑛与陈赟对峙久久不言,最后笑了一下,语气阴冷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赟手握长槊,咧嘴一笑:“你们偷偷养兵的时候就知道了。”


    赵瑛心中一沉,没想到赵钰竟然早有预料。


    陈赟的人马已经从身后散开列阵,身着铁甲,手握兵刃,黑压压站在他身后,带的人并不算少。


    邓捷见这种情势瞳孔一缩,握紧手中的缰绳,他们的计划被看穿了,避无可避,但好在两人率领的都是精锐,只能上前做最后的搏杀。


    于是和赵瑛递了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


    “都给我上!”赵瑛心一狠,突然厉喝一声,一鞭子打了过去,率先带着人冲向陈赟。


    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


    针对赵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两方都杀红了眼,厮杀声阵阵,甬道早已如血腥炼狱。


    到处都洒满了鲜血,血腥味充斥在风中,很快便横七竖八倒下许多尸体,赵瑛的长刀上淌下血水,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肉,他扯着战马的缰绳,一身黑色铁甲已经被汗浸透了,喘息也变得粗重。


    双方差距巨大。


    身边的随从已经被杀得寥寥无几,他们被团团围住,情况很不好。


    看着满地自己人的尸骸,邓捷知道大势已去,恐怕连满门性命都要不保,想他邓家簪缨世家,竟亡于自己这一代,真是愧对祖先。


    内心越来越绝望,原本已经支撑不住的身体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杀疯了一样什么都不顾了,身上带着几分亡命之人的狠厉,眼神又冷又狠。


    他将身前挡着的人都掼倒,刺死在地,领人扑杀向陈赟。


    一片混乱中,邓捷提枪欲刺向陈赟后心。


    下一秒邓捷脖颈被呼啸而来的利箭穿透,头颅一歪,如同脆弱的树枝一样折断,鲜血四溅,从马上滚了下去。


    他转身,睁着眼睛,捂着脖子努力仰头看杀他的人。郑晏秋站在高处的城墙上,自上而下俯瞰着他,神情平静漠然地收了弓。


    身下马受惊,马蹄踩踏过邓捷的身体,他五脏六腑被踩烂,脖子一仰,口中喷出鲜血,睁着眼睛彻底断气了。


    容国公邓捷死于兵变。


    邓捷落马的下一个瞬间,在砍杀中,赵瑛的头盔被挑落在地,堂堂一国储君披头散发,狼狈地被人压在地上,脸被按在血水横流的石板上不能动弹,几十把刀从四面八方刺出,冰冷的刃横架在他的颈上。


    太子赵瑛就擒。


    他第一次领兵,以失败告终,也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整个政治生涯。


    一场谋反迅速被平息了,这一切结束统共不过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围场内尚且人心惶惶,几乎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层层护卫守护着皇帝与皇后,皇帝脸色难看,皇后则脸色苍白,慌张无措,其余人都不自觉向皇帝身边靠拢,寻求到些许微末的庇护。


    只有赵钰的神色尚且平静,“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太子得逞的。”


    仍然站在原地,传信的人下马,奔到他身边:“赵瑛已经被引了进来,现在正在被围剿,围场这边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赵钰扫了一眼宝座上的皇帝,很快他身下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听完了手下人的汇报,赵钰道:“知道了,邓婉净呢?”


    那人摇摇头:“太子妃似乎并没有按照容国公和太子安排的路线逃走,我们现在还没有她的行踪……”


    赵钰讶然:“她不见了,去找找。”


    手下领命退了。


    邓婉净不见了,她会去哪?


    赵钰沉思着。


    一旁郑令苓听到,有些怔愣,现在这么混乱,邓婉净一定会被尽快带离这里,这种线路一定是提前安排好的,没想到赵钰竟然没找到她。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她的内心,一瞬间和邓婉净相处许多破碎的记忆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在太液池上泛舟的场景,邓婉净手上的那些伤口,最后定格在她站在高台上,默默凝望赵钰的样子……


    郑令苓神情紧绷着,寒意攀上她的四肢百骸。她犯了一个大错误,误将那样的凝望错认成对爱人的暗中注视了。


    那样灰寂,冷淡的眼神。


    怎么会是爱呢?


    像看他最后一眼,亦或是看一个死人。


    像是和她心中所想有所感应一般,阿碧眼神扫了一眼高台的方向,迅速将郑令苓拽远。


    一支箭羽撕裂空气,就在赵钰转身的那一个瞬间,在郑令苓的眼前射进了赵钰的胸口,箭簇裂帛,刺破皮肉,红色的血如同一朵花一样在他的身上绽开,瞬间染红了前襟。


    赵钰手垂眼,摸向插入自己胸口的箭簇,鲜血正汩汩从伤口流出,缓缓抬眼,仰头看着箭射来的方向,视线模糊中,是一道纤长的身影。


    一瞬间他神情麻木,脸上是近乎冷酷的冰冷,忍着痛,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殿下!”


    “赵钰!”


    “有埋伏!护驾!”


    “救命。”


    ……


    惊吓,恐惧,尖利的叫喊声瞬间在围场炸开,一片压抑中,没有人想到下一刻就有人在自己眼前受到袭击,而那个人还是皇子殿下。


    王公贵族们狼狈地在围场内逃窜着。


    人命如蝼蚁草芥一般。


    周遭的声音渐渐离赵钰远去了,他意识也变得模糊,什么都来不及说,阖上眼皮,就栽倒了。


    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遇刺,不仅仅有气愤,还有一天内同时失去两个儿子的慌张,更有一种直面死亡的恐惧,一时间竟直接气急攻心,昏死过去。


    耳边炸响惊叫:“陛下!”


    “护驾!”


    “太医!快去找太医!”


    整个围场简直乱作一团。


    另一边,赵瑛被绑缚押下,因为他到底是皇家血脉,他们不能随便处置他,得将他交由皇帝来处置,但谋逆大罪,皇帝绝不可能放过,自此以后,他翻不了什么浪来。


    其他几股谋反的人也被控制,郑晏秋和陈赟押着赵瑛就要回围场,心中大石落地,两人神情还算轻松。


    却远远有一人疾驰而来,神情难看,语气慌张:“不好了,大人侯爷,信王殿下遇刺了,现在情况不好。”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太子的人也已经被控制了,更何况围场内不是没有守卫,赵钰为什么还能遇刺,谁又能刺杀赵钰。


    陈赟:“行刺的是谁,人抓到了吗?”


    郑晏秋:“郑令苓呢!她受伤了么?”


    来报的人冷汗从额上滴落,看了一眼两人:“信王妃无碍,行刺的人是……是太子妃。”


    行刺赵钰的是邓婉净。


    她没有按照赵瑛的安排离开,甩开了护送她的人,一个人爬上了这个前几日发现的矮丘,她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或许是因为不安,或许是成婚前那晚赵钰对她的威胁她失去了对太子和爹爹的信任,总是有一种他们的计划不会成功的预感。


    她选择自己动手。


    邓婉净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这个疯狂的这个念头。


    被禁足的那段时间,她努力练习着射箭,不知道有一天会用到,只是发泄。后来知道太子打算在围场行刺,她内心除了恐惧居然是——机会来了。


    只是练了很久才知道,狩猎时拿的那个弓箭是杀不死人的,如果赵钰提前穿软甲,不会对他造成很严重的伤害。


    很失望,觉得自己没用。


    可听到这些她居然没有放弃,反而变得坚决起来。反而真的一丝不苟地继续执行着计划,找邓玉通偷偷要了弩,说为了猎取围场内的大型猎物。


    其实是为了杀赵钰。


    只要赵钰一死,那对于赵瑛而言最大的危险就不存在了,也不用担心头顶上那把一直悬而未落的刀了。


    弓弩装填速度很慢,她只有一发的机会,如果射偏就意味着失败。


    一发就够了,她想。


    无论是瞄准他的时候,亦或是发动弓弩的时候,邓婉净都很冷静,因为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手也没有抖,像寻常狩猎那样。


    爬这个矮丘很费力,她气喘吁吁,但平复呼吸做好准备,杀了赵钰的时间却很短,很快,怕被察觉,瞄准了就将箭簇射出去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高台之上,邓婉净手中弓弩脱落。


    她射中了,赵钰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为了太子,为了爹爹,为了邓家,为了她自己。


    围场上因为赵钰的倒下爆发骚动,周围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高台的方向。


    草木掩映中,郑令苓远远看见女人纤长脆弱的身躯。


    她的眼神惊骇无比,甚至没顾得上去看身旁倒下的赵钰,反而上前几步,努力仰头看着邓婉净。


    确认动手的的确是邓婉净。


    郑令苓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头一次有些好奇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其他人被惊得一动不动,以为藏身山林的众多伏兵,其实只是之前站在皇后身边,那个沉默而安静的女人。


    两人的目光遥遥交汇。


    但其实邓婉净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


    她脸色惨白,精神恍恍惚惚,手捂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她射中了赵钰。


    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仿佛听到了箭矢深入他皮肉的声音,但那只是幻觉,紧随而来是强烈的耳鸣。


    他死了吗?


    他一定要死啊。


    邓婉净眼睛睁得大大,迫切上前几步,想要努力看清那个人有没有死,可是眼泪却瞬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不是伤心,她早就不伤心了,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看到……看到红色的血染湿了赵钰的胸口,看到他转身,那双熟悉的绀青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赵钰倒了下去。


    她终于解脱了。


    于是又哭又笑,整个人身体打着颤,那根一直在她脑海里绷得紧紧的弦倏然断裂,只觉喉间一股腥甜涌了上来,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如同石榴花一般的红,星星点点撒落在了周围的草木上。


    邓婉净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心神俱碎,眼神空洞而涣散,身形晃了晃,仿佛全身所有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


    风猎猎吹着她的衣袍,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脚踏出高台,栽了下去,如同枯草一般折断。


    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邓婉净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阿碧:不知道,没让我保护赵钰。


    有时候意外是很美妙的,这就是邓婉净蹲大牢的原因,如果只是太子谋反两人应该是一起被幽禁,监狱主题单人间get。


    赵钰现在死不了,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本书医术天花板【[捂脸笑哭】如果死了感觉对邓婉净而言也蛮悲剧的,一夕之内谋反失败,太子被抓,爹死了,等于说空砍BOSS……


    bytheway,此时瘸子在监国,不知道猎场这么精彩。


    第33章 风将血腥的气息……


    风将血腥的气息送向远方。


    夕阳垂野, 乌云散去,血色的夕阳笼罩着天际,漫染西天, 云际浸在一片赤红里,秋日的山林满目寂寥,天地间一切显得如此空茫渺小。


    郑令苓目睹着邓婉净从山坡上滚落, 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剧烈震动, 霎时间心绪无比复杂。


    甚至觉得自己之前还在猜测邓婉净心里有没有喜欢赵钰的想法有些可笑。


    这一箭给了她答案。


    正常人会爱一个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危及自己全家性命的猛兽吗?


    赵钰对邓婉净不设防, 也不是因为情, 更多是因为轻视, 在他眼里她的存在无关大局,甚至或许是一个被太子抛弃在最后的可怜女人。


    邓婉净视他为仇敌。


    赵钰怎么看她从来都不重要。


    郑令苓忽然想,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好好认识过邓婉净这个人。


    看上去平淡如白水的一个人,喝下发现实际上竟是碗烧刀子。


    这样狠辣。


    郑令苓的喉咙有些痒, 像是□□涩的风呛着了,咳了一下。


    身后阿碧提醒她:“小姐,王爷似乎还有气。”


    郑令苓这才回神, 问阿碧:“周围还有其他太子的人吗?”


    阿碧摇了摇头,“没有其他人。”


    她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想到现在恐怕没有人有功夫管邓婉净,转头又对阿碧说:“阿碧,你去帮我看看她死了没死,如果没死,你就带过来。”


    邓婉净要失望了,赵钰死不了。


    或许她们是命中注定敌对的关系,她现在要去救那个她想杀掉的人了。


    她转身回头看赵钰,刚才还在运筹帷幄, 掌握局势的人,现在却安静地倒在地上。


    他身边围着一大堆人,都是他的亲随,神色凝重,他们虽然跟随着赵钰出生入死,杀人无数,但救人却束手无策。


    皇帝倒了,比起一个皇子,太医们第一时间都围在了他的身边,围场太混乱了,赵钰的手下只能在层层人群中随便抓来了一个太医。


    冰冷的刀刃顶在太医的后背上,厉声喝道:“救不活殿下,就杀了你。”


    太医满头大汗,他在皇宫里见到的病症都是一些贵人头疼脑热,需要调理的富贵病,他冷汗涔涔对他们说:“微臣并不擅长外伤救治,更何况箭簇扎进肺部,离心口极近,这样凶险的外伤十不存一,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医也难救治,在下……在下真的力有不逮。”


    “他还有救,”围着赵钰的人听到身后的声音纷纷转头,看着郑令苓眼神中十分不信任,她却无视,背过一旁自己位置旁的药箱,其实这些天一直随时放在这,不过一直没有人找她,没想到最后先给赵钰用上了。


    见他们还在犹疑,她忍不住抬高音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严厉的命令:“现在立刻,都让开!不要围在这里!想让他憋死吗?”


    他们踯躅片刻,面面相觑,但或许是郑令苓看上去神情镇定极了,也没有人敢在生死大事上开玩笑,终究还是散开了。


    赵钰的手按在左胸前绽开狰狞血口上,暗红的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从他指缝漏出,浸透外面的衣料,她撕开,他穿着软甲,如果是弓箭恐怕不会受伤这么严重,但面对强弩也只起到了一点缓冲的作用。


    血水顺着锁骨与肋侧蜿蜒淌下,滴落在地上,胸膛还微微起伏,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口中也溢出血,嘴唇青紫。


    谁能想到,堂堂信王的性命,此刻竟在她的手中。


    郑令苓让人将他上半身扶了起来,不让他平躺着,赵钰吸气有声、呼气难续,一侧胸廓微鼓、按压胀痛,肩头拘紧,唇色迅速泛青白。


    情况比她想得要糟糕,有点棘手。


    她用剪子断箭杆,箭簇留在体内。以烧红麻布死死捂住赵钰胸前创口,严密封闭皮肉的破口,又用粗布束紧他的胸肋,防止肺气外泄憋死。


    郑令苓额上生出冷汗。


    过了一会儿阿碧回来了,在她耳边轻声说:“人还活着,我给背回来了。”


    她去的时候人彻底昏死过去,嘴角带血,不知道内脏有没有受伤,那也是一个看上去快死了,但还吊了口气撑着的。


    郑令苓还在处理赵钰的伤,精力全副集中,听见后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只轻轻偏过头,说:“帮我擦一下汗。”


    阿碧拿手帕给她擦了额上和鼻尖细密的汗,她还是第一次见郑令苓神情这么严肃。


    以前给她做解药的时候也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以前是个杀手,虽然不懂医理,但也算是沾点边,懂一点外伤,赵钰现在很危险,在生死边缘徘徊,即使救活了,也很难不留下什么后遗症。


    只见郑令苓又以细薄砭石,于赵钰患处侧胸肋间虚处浅刺微开小隙,缓缓疏导胸内壅滞逆气,赵钰急促喘鸣渐平,原本高高鼓起的侧胸也缓缓平复。


    她敷上止血药,一直等到赵钰的脉象也不再浮乱欲绝,内出血暂且收敛。


    眼见着情况好转,赵钰的手下也渐渐放下心来,看向郑令苓的神情也不再警惕。


    她低垂着眼眸,道:“去取烈酒来。”


    便以烈酒净手、细帛裹指,一手稳稳按住箭根周遭皮肉,固定胸廓,不令其晃动;一手执箭尾,顺射入之势,缓缓旋拔而出。


    “叮”的一声,沾着血肉的箭簇落地。


    箭一被拔出,阿碧即刻按照郑令苓的吩咐,以备好的止血药棉死死堵压创口,立刻裹缚帛带,紧束胸胁,这才算结束了。


    做好一切之后,郑令苓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一般仰倒在了一旁的地上,完全松懈了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边皇帝也已经被太医救醒了。


    前方来报,说太子已经束手就擒,跟随他谋反的人已经被控制住,现在正在被押送过来的路上。


    围场内得知这个消息的其他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些人甚至忍不住掩面而泣。


    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冷涩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手上身上沾的全是血。


    郑令苓蹙着眉,接过阿碧递过来的干净湿帕子,仔细地擦着手上的血渍,转头看赵钰的随从,淡淡道:“好了,你们把他抬走吧,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剩下的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平淡,甚至听上去有些冷漠的地步。


    “听天由命?这怎么行!”赵钰的副将闻言双目瞪圆,急了,七尺高的壮汉上前想要伸手拽郑令苓,却被阿碧按住,动弹不得。


    对方看向眼前除了身量较高外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婢女,没想到竟拿她无可奈何,心中不免惊骇。


    郑令苓却不管他们的争执,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今天发生的事太多,给她在心理上造成巨大冲击,至于身体上也因为救治赵钰产生了极大的消耗,一时间有些身心俱疲。


    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倾尽毕生所学,分毫不差的用尽了,即使是别的大夫也很难做的比她更好,喃喃道:“对,如果三天内人没清醒的话,那就危险了。”


    杀一个人很容易,一句话,一支箭,一把刀就可以。


    救一个人却很难,许多药,许多医术,许多运气,和一点转瞬而逝的时机。


    又想,其实邓婉净的计划还是有点冒险的,若是在箭上淬了毒,现在赵钰就活不成了,她也不用费这么多功夫救。


    可惜了,她不懂毒。


    耳边却有人焦急道:“王妃,殿下生死事关大局,您不能让我们眼睁睁等着!”


    郑令苓转过头看着和她说话的人,发现这人她还蛮眼熟的,围猎的这些天一直跟着赵钰,于是忍不住努力想了想他们之前叫过她王妃,在意过她这个人吗?


    好像也没有。


    人快死了知道求大夫了。


    她哦了一声,依旧仔细擦着指甲缝的血,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光线昏暗中面目模糊,她笑了一下,将手巾掷到盆里,说:“但你求我真的没用,自己努力向上天祈祷,先跪下求求老天爷有点大局观吧。”


    大局,大局。


    就是这群在意大局观的人,最后反而被一个女人闹得人仰马翻,但凡之前多注意一下邓婉净,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到了听天由命的地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好讽刺。


    其实她一直觉得赵钰的死活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是因为自己要嫁给他才救他的,谁死了她的天也塌不下来。


    他们眼中至关重要的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大夫,和受一点点与别人旧怨的影响才救人的。


    他们用担架把赵钰抬走了。


    一时间周围有些空旷,四周围的风吹拂着郑令苓。


    她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风吹过还有些发冷,阿碧为她披上银白的大氅,瞬间就把寒风隔绝在外,整个人被一团暖实的厚重感包住,身上的那股寒意才渐渐消散。


    郑令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抬头看阿碧说:“我饿了,想吃你烤的鹿肉。”


    这些日子在围场,她的神经一直太紧绷了,吃什么都有些食不下咽,阿碧之前猎了一头鹿,烤鹿肉给她吃,她也没有多吃,现在不知怎么后知后觉开始回味嘴里那抹清甜鲜香的口感,有些想吃了。


    “现在已经打不到了,”阿碧想了想说:“明天我给你弄来吃。”


    郑令苓听了有些失望,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说一句:“好。”


    阿碧道:“咱们回吧。”


    她嗯了一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也不知道郑晏秋他怎么样,希望不要受伤——


    作者有话说:令苓会处理外伤之前有提到过一点,医馆附近开了赌场,也不算强行开金手指


    仇恨并不意味不欣赏。


    阿碧高郑令苓半个头,身高大概:182-185之间。


    阿碧:那谁快死了。


    令苓:你不说我都忘了。


    第34章 行宫皇帝寝殿内,弥……


    行宫皇帝寝殿内, 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床榻垂着半幅暗纹纱帐,金钩半落, 两盏长明灯光晕昏黄摇曳,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郑晏秋和陈赟赶回行宫,两人稍作整顿之后先见了苏醒的皇帝。


    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发青, 精力不济, 因为今天这些事的打击, 他一下子苍老衰朽, 却仍强撑着身体, 斜倚着锦衾,听着陈赟和郑晏秋汇报目前为止的情况。


    陈赟道:“太子被押在殿外,太子妃昏迷,现被安顿在明华殿, 随时听候陛下发落,容国公邓捷已死,其余逆党皆已伏诛……”


    郑晏秋道:“此番祸乱将士死一百一十三人, 重伤三十六人,臣已传信回京,令皇城司增派人手保护陛下。”


    一场危机最终被化解了,然而皇帝心中却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情绪,他不是傻子,能看出来今天这样的局面不过是一方以为自己比另一方棋高一着,没想到最后却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场面。


    而他却失去了两个儿子,更加意识到自己的老朽和无力。


    皇帝沉默许久,仿佛睡着了一样,过了许久才缓缓掀起阖着的眼皮, 眼神浑浊冷淡,声音嘶哑:“废除太子和太子妃之位,降为庶人,除去宗籍,将此二人押送回京另行受审,其余从犯无论是谁就地处决,杀了了事。”


    说罢挥了挥手,让二人退下了。


    如此赵瑛这个人才算彻底没有威胁,他们才算大功告成。


    皇帝又转头,问一旁侍奉的太医:“钰儿呢,他怎么样了?”


    太医赶紧跪下,回答道:“殿下肺部被利箭所伤,幸而信王妃医术高超,已经将人从鬼门关拉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见他吞吞吐吐,冷冷看着他道:“难道你以为他死了,我就承受不住吗?朕的儿子不止这两个,我没什么可伤心的!”


    太医抬手抹了把汗:“信王殿下仍在昏迷,情况仍不明朗,若能在三天内清醒,一切好说;若是不能,恐怕危险了。”


    对话隐隐约约传到殿外陈赟和郑晏秋的耳中。两人只知赵钰遇刺,却并不知伤情,肺部受损乃是重伤,九死一生,比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之后皇帝再说什么,就听不到了。


    于是便一起前往了赵钰的寝殿查看他的病情,他脸上浮着病态的红,呼吸微弱,仍然昏迷不醒,现在身体发热,只能不断以冷水沾湿帕子降温。


    副将让人快马加鞭将一直跟随赵钰的老军医从几十里地外的军营抓了过来。


    “殿下眼下伤势如何?”


    军医瞧过后伤处,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说:“王妃医术高超,处理伤口措施得当,即便是我来了也做不到更好,殿下的确伤重,眼下只能祈祷他能自己挨过去。”


    他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即使是醒了,殿下以后也难免落下病根,这一箭造成的伤痛会伴随他终身,胸肺受损,恐怕练武是不行了……”


    箭伤的后遗症会伴随终身……


    屋里的人听到后脸色明显一沉。


    太子败了,却没有人感到轻松愉快。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军医十分有眼色,见周围人的反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后面的种种后遗症被他隐去,譬如每到雨天,胸口会感到刺痛;情绪也不能剧烈波动,否则会心悸昏厥。


    相比起其他人的反应郑晏秋却平静许多。


    他劝过他,不止一次。


    现在的一切都是赵钰自己求仁得仁的结果,他只能生死自负。


    他站在角落,视线静静落在床上昏迷的人身上,神情莫测,如果他听从了自己的劝告掌握主动权,而不是一意孤行求全争胜,根本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相比起史书上几笔污名,现在他付出的代价还是严重太多。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的人生,性格而言可能都是极大的挫折。


    说什么也晚了。


    郑晏秋都有点开始佩服那位给赵钰一箭的太子妃,这样的人嫁给赵瑛倒是可惜了。


    郑令苓回来,在通往自己寝殿的廊道上碰到了等她的郑晏秋。


    他身着水色襕衫,站在廊上,风吹着他的衣袍。远远看着气质冷寂,姿容如玉,身形挺拔如松,侧脸冷峻而清瘦,肤色清白,在暖烛下蕴着淡淡的光华。


    郑令苓走近了。


    廊上挂着的牛角壁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来也主要是为了见她,只是被今天这么多事耽搁,直到现在人站在眼前,他才确认她无恙。


    郑令苓满身是血,即便是披了大氅,他也远远闻到了血腥味儿,于是皱紧了眉头,走近了问:“你有没有事?怎么身上这么重的血味。”


    她摇摇头道:“我没有受伤,都是赵钰的血。”


    没有受伤就好。


    她顿了一下,凑到他身边低声道:“他情况不太好。”


    “我已经去看过他了,”他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在行宫里,人多眼杂,加之今日发生的事,行宫中守卫变严了不少,郑晏秋不好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安抚她,只能伸手拉过郑令苓的手,他低声说:“你一定受惊了。”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和看见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突然被杀是两回事。


    郑令苓闻言一怔,其实也没什么的。


    只是见到他总归是放下心来。


    手被他拉了出来握着,袖中也露出一截莹白腕骨,在外面待久了,她的手也冷冷的,想将双手都稍微暖热一些。


    她任由他握着,垂眸问:“你呢,有受伤吗?”


    “没有,我没受伤,”他听了笑了一下,这几日一直紧蹙的眉头放松了,反而有一种青年的俊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夸奖道:“听说是你救了赵钰,真是厉害。”


    虽然他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外臣不能在行宫中久待,更何况现在实在太晚了,两人没有说一会儿话,郑晏秋就要离开行宫了。


    郑令苓满身血污,也要去收拾更衣。


    她离开前,郑晏秋从袖中取出一副药,药是刚才找太医抓的,又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摘下来给她,里面的药草刚好是新换的。


    “怎么给我这些?”


    他淡淡说:“都给你安神用的,怕你今晚做噩梦,休息不好,香囊等回京后再还我吧。”


    无论是皇帝还是赵钰的身体此时都不好行路,回去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她应该只顾着带了伤药,没有带这些东西。


    郑令苓迟疑了许久,说是做回兄妹,但在长久的相处中,她已经不知道怎么算是和郑晏秋保持分明的界限了,现在这种程度的关心。


    仿佛既可以是兄妹,也能是情人。


    让人感觉棘手。


    见他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她还是伸手接过香囊。


    抬眼郑晏秋衣衫单薄,整个人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冷寂,想到他一会儿还要骑马离开,夜里风冷,便解下身上披着的大氅递给他。


    大氅混杂着血腥和草木泥土的气息,不太好闻,但只是一时保暖所需,他也没有嫌弃地披上,银白的大氅落在他的肩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之后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他送了她一段,直到快到她的寝殿才驻足。


    郑晏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为数不多的原则都给了郑令苓,因为那点原则反倒做了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今天过后他打算抛掉那些原则了。


    夜色沉沉中,等女人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离开,神情也变得冷淡寂寥。


    他不能让郑令苓嫁给一个废人。


    赵钰是生是死,老天保不保佑赵钰,郑晏秋不在乎。他想要的自己会一点点谋划,不需要老天眷顾。


    郑令苓陷入温热的浴池中,洗去一身污浊和疲惫,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外穿宝蓝色大袖衫,以粉杏色发带束发。


    和阿碧一块吃了酒煎羊,花炊鹌子,饭后又喝了碗燕窝百合莲子羹,羹汤色如凝脂,入口绵柔,胃里暖烘烘的,直到肚子有些饱了才有种活着的踏实感。


    吃完,郑令苓先去看了邓婉净。


    她被关着,门口有护卫守着,寝殿里以前所有侍奉她的宫女都被撤了,现在谁都进不去,只能听人说她还没清醒。


    其实郑令苓在邓婉净被带走前瞧过她一眼,邓婉净紧紧闭着眼,蹙着眉,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穿着的锦袍被割出几道口子,混着黄泥污草,狼狈不堪,发髻崩散,露出来的皮肤上有被山石剐蹭的伤口,满头乱发黏着尘土血污,唇脸惨白灰扑扑一片。


    零落成泥碾作尘。


    她和阿碧走进茫茫夜色,她问阿碧:“你觉得她能醒吗?”


    “我觉得能的。”


    “为什么?”


    “有些人活着全凭一口气撑着,只要那口气没散,就不会死。”


    郑令苓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阿碧:“你说的她那口气是什么?”


    “支撑着她爬上高台,杀掉赵钰的理由。”


    郑令苓沉默,邓婉净现在失去了一切。很奇怪,她心里没有多少快慰的情绪,反而有种一场好戏散了的寥落感。


    “阿碧,对自己的仇人生出点敬佩心很奇怪吗?”


    阿碧回答:“不奇怪,我的仇敌们也都很敬佩我,但不影响他们都想让我死。”


    她听到回答,笑了一下:“你杀过多少人?”


    阿碧想了一下:“比你寻常给人喝药用的药碗里能装的黄豆多些。”


    “……原来你在医馆给病人端药的时候都在想这些吗?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比喻。”郑令苓有些无奈。


    夜色深深,两人一人执着一盏灯沉默地走在廊上,莹莹照着眉目。


    郑令苓忽然道:“如果赵钰醒了,我应该算赢得很彻底吧。”


    阿碧神色迟疑,她不知道在郑令苓眼中输赢的标准是什么,答:“嗯,应该算。”


    郑令苓听到后严肃了神情:“那我这两天估计不能吃烤鹿肉了?”


    “……为什么?”阿碧不解。


    “这几天得吃素求佛祖菩萨开恩饶赵钰一命。”


    “这代价也太大了,要是他没活……以后咱们来不了围场,再也吃不着围场的烤鹿肉怎么办?”


    阿碧劝她:“愿意为他吃素的应该挺多的,不差你一个。”


    “说的也是,”郑令苓纠结了一会儿,“那还是算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郑令苓意识到刚才自己和阿碧的对话怪怪的,怎么有种吃烤肉比人命重要的感觉,明明她一开始没这个意思。


    她忽然想到什么,止步问:“你之前说自己是童养媳,那你的那个……”


    “死了。”


    郑令苓看了看阿碧凉薄淡漠的神情,噤了声,没敢问人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师弟:我是男鬼。


    第35章 这些日子天仿佛一下……


    这些日子天仿佛一下子凉了。


    赵钰在第三天午时苏醒, 受重伤的感觉并不好,胸口疼痛呼吸不畅,脑袋昏沉。


    宫女梳着小盘髻, 着一身素净秋装来报信:“王妃,现下王爷醒了,奴婢前来向您禀报。”


    郑令苓鬓间簪一支汉白玉珠串步摇, 素净淡雅。穿着豆青色缠枝葡萄暗纹罗衫, 腰间系梅红色丝绦, 下着月白色织银提花百褶裙, 在身下铺展开, 光华流转。


    她正在吃御膳房做的鹿骨汤,汤色呈温润的浅蜜金色,油花极薄,浮着一层细腻莹白的骨脂, 热气裹着醇厚的骨香和清酒的淡香,入口温润绵软,丝毫不腻。


    白瓷汤匙缓缓搅着羹, 她神情没什么变化,道:“知道了,我待会儿过去。”


    王妃的反应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兴。


    宫女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女人,眉目疏淡,瞳若点漆,声音听起来清泠泠若山泉击石,没什么表情时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其实人很随和。


    在秋狝之前,宫里的人提到这位王妃时津津乐道的还是她极其传奇的成为王妃的历程,十五岁之前还是一介村姑, 靠着自己哥哥一步步高升侥幸入选了王妃择选,本以为是来凑数的,结果在殿上被信王亲自选做王妃,简直太像话本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


    秋狝之后,大家又都纷纷觉得信王命好了,现实意义上的,凶险到这种程度的伤势都能救下来,毕竟就算这种身份尊贵的人命都只有一条,真的碰上祸事还能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人真的不多。


    而且大概是也出身低微的缘故,她没有摆什么身份架子,这两日还腾出空来给宫里的侍从们看伤,即使是简单的头疼脑热也会给看看。


    现在这样的人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新的太子妃。


    郑令苓去的时候,皇帝也来看赵钰,他刚到不久。


    “父……皇……”


    赵钰的声音嘶哑。


    他刚刚醒,还说不了太多话。


    苏醒后算是挨过最凶险的那一道关,暂时保住了性命。


    皇帝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自己也尚在病中,脸色蜡黄,身形枯瘦,精神气消散了一大截。


    看着赵钰,皇帝心情也十分复杂,他虽然偏心,但见到他这个样子很难无动于衷,抬手止住他的话,叹息道:“难受就不必说话,朕就是来看看你,要是累了就歇息。”


    皇帝关于这个儿子的记忆太少了,只记得他身体一直很健康,很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候。


    一个管的太多,一个又从来没管过,反倒酿成祸事。


    他是过来人,心里太清楚他们那些阴谋算计了,这件事终究是太子更让他更心寒一些,这些日子算来算去,自己这江山恐怕还是要交托在老七手中。


    郑令苓站在殿外,寝殿外两侧肃穆地站着守卫,内侍进去禀告,得到了准许才进了殿。


    之前选妃的时候,她还是紧张的,并不敢抬头看天子。现在面圣平静镇定许多,皇帝周围那种谁都无法动摇气势已经散了,他看上去也平常许多,只是依然掌握生杀大权,心思莫测。


    赵钰发着低烧,没清醒多久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皇帝就离开了内室,坐在外间的榻上,召见了郑令苓。


    郑令苓行了礼,低眉敛目站在一边,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脖颈,姿态娴静端庄。


    之前选妃时他对这个姑娘印象并不深,觉得她除了比别人高瘦白净一点就没有更多特点,跟别的姑娘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想到赵钰会选她。


    后来觉得她性格也很闷,围场上与老七没几句话,他还觉得委屈了老七……


    没想到最后是她救了赵钰一命。


    有些人平时不声不响,在乱局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气魄来。


    见了她,皇帝的话反而变多了些,毕竟赵钰意识还不清醒,他问了她一些赵钰的伤情,又说了一些宽慰她的话。


    太子逼宫当日他昏迷不醒,都是事后断断续续听到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他一直想见见郑令苓,只是本就病着,精力不济,加上最近诸事繁杂,一直在召见大臣,没抽出什么空档……


    算了,不提也罢。


    皇帝夸奖她道:“那种危乱时刻,你比很多人都冷静,胆子也大,能担事。涿州虽是小地方,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出了不得了的人。”


    “你救了朕的儿子,想要什么赏赐?”


    郑令苓跪下,斟酌着说了一句不会犯错的话:“本分之内,民女愧不敢当。”


    皇帝却摆了摆手,道:“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他止住她推辞的话,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虽是本分之内,你也是顶着风险的,倘若不给赏赐,以后谁敢冒险救人?金银珠宝这些回去后朕都会赏赐给你,今天这个算单独允你的,好好想想,除了这些之外,你还要什么?”


    郑令苓沉吟许久,轻声说:“一座宅子,由陛下亲自题匾的宅子。”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很容易就能给的一个赏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天子脚下的一个小小宅院,皇帝点点头,缓缓道:“应该的,朕回去赏你一座宅子,你们兄妹此次都护驾有功,给你们郑家题一个匾,就写竭忠扈跸这四个字。”


    见皇帝误会自己的意思,郑令苓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抬头看着皇帝,轻声纠正道:“不是郑家的,是我的。”


    那些让她不甘心的,曾经失去的,仰头看终究不可得的,之前没有,现在拥有也不晚,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得来的。


    皇帝闻言一愣,问:“怎么?你不要郑晏秋这个哥哥了?分这么清楚。”


    “……不是不要,”她被这么问,心脏一瞬间有些抽痛,弥漫着淡淡的涩意,语气下意识弱了下去,但其中种种纠葛自然不能告诉皇帝,她的手在袖中紧紧地交握着,只能言辞苍白强调道:“他是他,我是我,不一样的。”


    倒是怪了,他们郑家只剩兄妹两人相依为命,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也没见别人家家像她这样分得清楚的。


    听郑令苓的语气也不像是贪图功劳赏赐的人,也不怕她哥哥知道了伤心。


    皇帝掀起干枯的眼皮打量她,郑令苓咬着嘴唇,眼神却很执拗坚定,像是个极有主意的。


    罢了,一个赏赐而已,既然是单独允她的,分开就分开,自己家里事尚且混乱成这样,给别人家断什么是非,想到这 ,皇帝心里难免生出自嘲。


    见她这样坚持,皇帝便也不继续追问,语气平淡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的意愿,朕会让内东门司的人给你挑个好地方,到时候回京领赏。只不过若是因此和郑侍郎吵架,可不是朕要搞坏你们兄妹的关系,也别再找朕收回成命就是了。”


    郑令苓听了,磕头谢恩。


    涿州分离那两年她生出了一些感悟:如果想要心理上摆脱对某个人的依赖,首先距离上先要远离,离远一些,就靠不着了。


    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谁都能过得下去,她如此,郑晏秋也如此。


    人应当往前看,总要有个告别的时候。


    之后也没什么可说的,皇帝还要午休,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到疲惫,就离开了。


    ……


    皇帝留了太子一命,但不意味着放过谋反的其他人。


    太子党羽,家族倾覆,难逃一死。


    皇帝御笔批诏,下发「籍没家产、拘拿阖家」的明诏。


    七宝街尽头的容国公府,铅云阴沉沉压着天际,寻常的热闹喧嚣,宾客盈门,都在这一刻彻底死寂,门前萧索。


    长街尽头,一队官甲行来。


    凡亲涉谋逆一案者,皆已落狱,不日等候问斩;所有家眷已被禁止随意出入,听候发落。


    郑晏秋亲自领着皇城司的人,以及京城推官、御史、三司差官查抄邓府。


    厚重朱漆大门被兵卒轰然推开,皇城司兵卒立刻合围四门:正门、侧门、后巷、角门全部封死,墙下布岗,不许一人出逃、不许内外传递片纸。


    秋风卷着枯叶碎满门前。内侍立声调冷平,穿透死寂的整座府邸:


    “圣旨下。”


    青砖寒凉刺骨,满院姬妾仆婢、嫡庶子女、管事嬷嬷,战战兢兢跪下,无人敢抬头,尽数垂首伏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内侍朗朗宣读圣诏,字字如冰刃落地:罪臣邓捷结党徇私、涉及谋逆,圣驾震怒,革去所有官身爵位,阖家拘押,尽数籍没家产,听候廷审发落。


    话音落定,便是满院死寂,再无半分人声。曾经煊赫京城、簪缨百年的容国公邓府,一朝倾覆。


    宣旨既毕,郑晏秋立于门前,冲着身后的兵卒及官员道:“逐层搜府,彻底清查,若搜出私藏、隐匿财物、密信,交由监察御史收管。”


    “成年男丁尽数上前,依次枷锁拘押,一字一句登记姓名,押于廊下候审。”


    “所有御赐之物,单独封缄归宋内廷。”


    ……


    说罢一挥手,所有兵卒便即刻行动。


    金银入库、田产归公、珍玩归档、文书送审,所有私产尽数籍没,再无半分归私的可能。


    府中仆役婢女、管事杂役尽数造册,等候日后发配变卖、充役处置。


    陆云修身为推官,之后就几乎没有安省的日子,被上峰安排抄检涉谋逆一案的各府,负责核对罪证,整理文书,手都要写断了。


    太子谋逆的事传回京城,如同一道惊雷炸的人恍恍惚惚,但不在京城,陆云修对太子倒了没什么切身的感受。


    昨日知道查抄到了邓家,陆家没有不唏嘘的,甚至有些隐隐的庆幸没有像邓捷一样站队太子。


    陆云修也才有了些许实感,坐下来蘸了笔墨,拧着眉将邓家家眷、仆婢清点登记造册,确认谁流放,谁拘押待审。


    陆家与邓家都是簪缨世家,看邓家落难,熟悉的人一个个被押走的感觉并不好受,前两日路上碰见邓玉通,他还向他抱怨爹娘给的钱不够花,要找太子妃接济。


    如今神色灰败,人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跪在院中听候发落。


    他才意识到,邓家真的完了。


    搜查间隙,陆云修缓缓吐了口气,余光看向督察的郑晏秋,他穿着深紫官服,坐在前厅太师椅上喝茶,侧脸线条瘦削而锋利,神色淡漠,不复往日随和清雅,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日光彻底隐没,暮色沉沉压落庭院。


    整整半日清查,邓府上下寸物无余。


    郑晏秋上前,持官府朱印封条,亲手覆上正门、仪门、穿堂三道大门。


    到了最后,那道由太祖皇帝亲赐、写着“勋贤承训”的乌木匾额也被兵卒挑落,重重砸在地上。


    六十多年的荣华富贵仿佛一场大梦,梦醒后全都做了空——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哥妹既可以配乐:“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又可以配:“爱到最后要分离~”


    “自此以后,鲁人不赎人矣。”——《吕氏春秋·察微》


    行善不必刻意清高,符合人性、有合理回报,善行才能长久普及。


    给我新文打个广告,写完这篇就开负债,写完负债开保洁哨向那本,都是万人迷搞笑文,对文案感兴趣宝子可收一下。


    第36章 过了几日,赵钰情况……


    过了几日, 赵钰情况好转,见了郑令苓一次,他脸色苍白, 半坐半躺在床榻上,身上萦绕着苦涩的药味,说话时伤处依然会生出强烈撕扯的痛感, 于是话也精简不少:“听说是你救我, 想要什么…说吧。”


    郑令苓打量赵钰, 他话说得费力, 神情倒还算平静。


    不过要是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恐怕现在情况也不会很好了。


    “陛下已经赏过我了,殿下如果实在要谢,允准我出嫁前继续行医就好。”


    赵钰懒得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聊, 过了一会儿,郑令苓想要告辞了。


    赵钰微微抬手拦了一下,他刚清醒, 伤口还没愈合,现在说完一句话得缓一缓才能接下一句。


    “你医术不错,我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他绀青色的眼眸落在她的身上,说完这句过了许久,问:“太医说我以后……不能练武了,你能不能治好?”


    郑令苓摇了摇头,“殿下,有些损伤是一辈子的。”


    保养好身子,于寿数无碍已经是极限了, 这些话她相信太医已经跟他说过,她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赵钰闻言神色一暗,藏在衾被中的手渐渐捏紧,淡淡道:“你走吧。”


    郑令苓离开了。


    赵钰闭上眼,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失去意识前看向那人的最后一眼,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受伤的地方明明是肺,心口却疼得厉害,而这样的疼会一直伴随终身。


    赵钰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浑身却发着冷,一直在外人面前维持着的平淡无波的假面也寸寸崩裂,变得乖张阴鸷起来,心中恨意丛生,猛然间一口鲜血吐出。


    等皇帝身体养得差不多,赵钰也脱离危险,便起驾回宫了。


    秋狝去时浩浩荡荡,回来却很匆忙,到了从前总觉得憋闷的皇城内,皇帝甚至有种安心的感觉。


    郑令苓刚一回家,沾着枕头就睡了,在行宫虽然伺候的人多,但她并不适应那种前呼后拥的感觉,也不喜欢别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跟看猴戏似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到了有些厌烦的地步。


    邓婉净还活着,在事变的第二天就苏醒了。她谋害皇子属于要犯,被押送回了京城刑部大牢关押,等待彻底查清太子谋逆一案后一并发落。


    太子则被监禁在郊外玉堇园,重兵看守,形同囚犯。


    一鲸落,万物生。


    这场谋反后续牵连甚广,朝堂动荡,尤其是京城的官员被彻底清洗了一番,许多官职都空了出来。


    因为护驾有功,郑晏秋越过兵部尚书一职,被皇帝直接擢拔为正二品副枢密使一职,掌军政大权,仅次于宰相、枢密使,能调动禁军,任免武将。


    垂拱殿举行宣麻大典,当着百官宣读任命圣旨,郑晏秋肃穆接旨,他这才算走进了大盛朝真正的权力核心。


    六年的时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高中状元就喜形于色的少年人,即使是到达这样的位置也能平静内敛地谢恩。


    他下值的时候,郑令苓还在睡,昨日从围场回来一直睡到今日午时,阿碧早上来叫过一次,她没醒多久又倒在床上睡了,可见累得厉害。


    今日秋高气爽,日光和暖。


    郑令苓睡相不好,四肢都伸在外面,被子斜斜挂在腰上,乌黑的发散在身下,身上穿着单薄的素色里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锁骨,窗外如同蜜糖一般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干净清透的皮肤能看出淡粉的血管。


    睡着的时候她手上还捏着他的香囊。


    郑晏秋在屋里看了一会儿,抽走了她手中捏着的香囊,垂在她脸的上面,用香囊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扫了扫她的脸颊。


    郑令苓迷迷蒙蒙中,只觉颊上痒痒的,隐隐约约像是蚊子在叮咬的感觉,秋后的蚊子最是厉害,即使是放下纱帐也总会有漏网之鱼,她不想睁开眼,手在脸上胡乱地挥了挥,想要赶走那只可恶的蚊子。


    手背蹭到细长的流苏,更觉得是蚊子。


    于是手毫不客气地左手拍右手手背,啪的一声留下一道红印子。


    耳边传来一声朗朗轻笑,若泉水泠泠。


    像郑晏秋的声音。


    郑令苓以为自己在做梦,哼了一声没有理,翻了个身捂着耳朵继续睡。


    见她还不醒,郑晏秋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令苓,起来了,睡太久了脑袋会疼的。”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郑令苓的耳边,痒痒的,郑令苓听到他的声音,茫茫然睁开眼,眼前模糊的人影也逐渐清晰,看到郑晏秋的脸离她极近,他穿着影青色交领襕衫,姿态随意地坐在她的榻边。


    郑令苓懵懵地瞧了他一会儿,脑子还不清醒。眨了眨眼,她叫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快出去!”


    怎么回事,这人怎么在行宫里,想到这她整个人心里突了一下,怎么这么大胆,他要是被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一惊之后整个人清醒了许多,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郑府自己的屋里。


    松了口气。


    闭上眼睛缓缓平复心绪。


    郑晏秋自然不知道郑令苓心中所想,他手臂撑在榻边斜坐下,手撩起她乌黑的发丝,极淡的眼眸含着笑凝视着她:“我想你想的厉害,你昨日下午回来倒头就睡,都没来得及见我。”


    他伸手,将她拉进了搂在怀里。


    郑令苓还没从那种惊着的状态缓过来,任由着他搂着自己,眼神扫过他手里的香囊穗子,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是他拿这物在作弄她,气得脸颊绯红,抬脚就踹在他身上。


    郑晏秋放任她打了几下。


    郑令苓却犹嫌不够,气急了转身抄起身后的枕头就想打他,郑晏秋神色一暗,按住她的手,淡声道:“差不多得了。”


    他手搂在她的肩上,将她靠近了些:“这么多天都没好好见过面,你不想我么?”


    她撇过头不看他,手捏着被子,沉默着不说话。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他作弄她生气,还是觉得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见她不回答,郑晏秋就当是想的意思。


    他吻了吻她的鬓发,低垂的眼神落在她领口裸露出的肌肤上,抬手轻轻将她从肩上滑落的里衣领子拉了上去,为她整理好散开的衣襟。


    语气暧昧轻挑:“天气转凉,你应好好穿衣。”


    在郑令苓羞恼地眼神中留下一句记得吃饭,便去了书房处理事情。


    茶雾氤氲。


    澄心斋案上摆着一册子礼单。他刚升任要职,许多同僚提前得了消息送来贺礼,属于正常人情往来。


    院里其他官员的贺礼都被收入库房,只留下比较重要的几个。


    赵钰身体还未痊愈,在王府静养,今日没有来上朝,只私下送了郑晏秋一方上好的青州红丝古砚当做贺礼,此砚石质温润细腻,色凝如紫霞,肌理匀净。


    巧了,赵瑾也私下送了郑晏秋一样礼物,不过不是什么金石古玩,而是一栋宅院的地契,地点在城东浚仪街,一个小园子,占地不算大。


    这地契不让他感兴趣,倒是底下下还压着一张图,是园子隔壁宅院的院落舆图,用毛笔白描、淡墨勾勒,标注方位、进深、尺寸等。


    这院子不是赵瑾送给他的,而是皇帝要赐给郑令苓的院子。


    郑晏秋打开看完图旁边题注的小字,大概意思是皇帝赏了郑令苓宅院,他便附赠隔壁一个赏玩的园林,两宅比邻,可以打通之后待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那抹笑不达眼底,他的眼睑微垂,睫毛被阳光照耀,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舆图的一角瞬间被他攥皱,过了一会儿他松手,手又将那片褶皱抚平。


    看起来她还没想通。


    没良心的小混蛋,骗他发完了重誓之后发现负不起责就想跑,把他一个人孤单单的丢在家里,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她不当真的话他都当真,既然答应和他搞在一起就该好好遵守诺言。都说了他会像鬼一样缠着她,她还是不信邪。


    玩他,她玩得过吗!


    清风徐徐吹进书房,翻动着摊开在书案上的舆图。


    郑晏秋静静坐了一会儿,开了赵钰送他的那方砚台,捏起墨锭,自砚池边缘起,手腕轻旋,不急不缓地打圈研磨,案前便漫开一缕淡而清苦的松烟墨香。


    他提笔蘸取墨汁,摊开一整副素绢,落笔,开始根据那栋院子的舆图重新规划那座宅院的景观,按照郑令苓的喜好细细描绘院落的模样。


    大概草图成了,郑晏秋暂且搁了笔,垂眸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必然是个极合她心意的宅院,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她。


    外头的仆人道:“大人,郑礼来了。”


    他卷起院落的舆图,放到一边道:“让他进来。”


    郑礼道:“大人,您要属下派人去涿州老宅接人,如今传信回来,说是已到松云县地界,估摸着应该过不了多少日子就到了。”


    算算日子,将近四个月,一来一往的确快到时间了。


    郑晏秋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吩咐道:“知道了,来了把人安顿好,届时我找个时间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郑令苓重新回到了医……


    郑令苓重新回到了医馆看病, 张大夫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请辞的时候只说家中有事。


    如今还想回来继续帮忙,只是过不了多久嫁人了, 恐怕最多只能待三个月。


    像她这样医术好还勤快的大夫本就不多,他一时半会儿也还没找到人替她,天越来越冷, 他年龄大手脚也不便, 正是发愁的时候, 哪里有不答应的。


    听说她快要嫁人了, 还从医馆里的抽屉里给她掏了礼金, 一袋子铜钱,顶她一个月的工钱。


    郑令苓连忙推拒道:“这怎么好意思要。”


    且不说她不差这么些钱,张大夫平日里接的也都是一些平头老百姓,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小有余财, 拿出这些实在太多了。


    “诶,”之前说了下辈子做我女儿的,我可没跟你看玩笑, 这算是定钱知道吗?”张大夫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道:“到时候我带一家子老老小小去吃你的婚席,不要嫌人多把我们赶出来。”


    郑令苓心中发暖,说:“那我就收了。”


    张大夫眉开眼笑,面容慈和说:“这就对喽。”


    仲秋的暖阳透过医馆的雕花木窗,落在榆木诊案上,堂内药香清冽醇厚,与后院正在熬的苦涩汤药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熟悉而安定。


    今日人也不多,张大夫在外面坐堂, 郑令苓在后院收拾草药,一身半旧石青褙子,下着茶褐色旋裙,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却稳当的手腕,乌黑长发用乌木簪绾起,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宁沉静。


    晌午的时候,她在后院隐约听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声音,帘子被掀开,张大夫朝令苓招了招手,她走了过去:“外头有一个人,他母亲病得厉害,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想找人到家里去瞧一瞧,令苓,你是女医方便一些,带着阿碧一起去看一下。”


    这种情况之前也时常发生,郑令苓应了下来。


    她洗了把手,撩开帘子往外走,和外面等候的年轻人目光对上,两人俱是一怔。


    邓玉通。


    他穿着比那次在山寺时朴素许多,身着短褐和粗布裤子,模样看上去也粗糙憔悴许多,比以前沉默寡言了不少,不再像一个公子哥了,一夜之间长大不少。


    邓氏一族被抄家,家产被悉数没收,未涉及谋反一案者皆沦为庶民,被关了几天后邓玉通就被放了出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际相遇,两人身份已天差地别。


    他也认出了她,眼睛微微睁大:“你……”


    “走吧,不是说你娘病得厉害吗?”


    郑令苓背上药箱,见他还呆立在原地,“不要耽误时间。”


    邓玉通闻言赶忙上前一步带路,他领着郑令苓穿过巷子,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还认得眼前这个女人,也还记得自己之前怎么看不起她。


    现在他成了晦气的人,真是太丢脸了。


    他眼眶热热的,有点想哭,扇了自己一巴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临街的一处矮房,进门即通间,前堂后卧,用木隔断简单分隔,灶台在门侧,似乎只住着他们母子二人。


    周围的大夫都怕惹上麻烦,不愿意治病抓药,他没办法才跑那么远。


    “你们邓家其他人呢?”


    “分家了。”过了一会儿自己挤出一抹笑,又补了一句:“分了也好,我们母子自己过。”


    他说得轻巧,其实差不多是他们母子被抛弃了,树倒猢狲散,以前拿邓捷当倚仗的人,如今人走茶凉,现在又都怪起他的连累,说不寒心是假的。


    邓玉通睡在前堂。


    章茹躺在后面的屋子。


    这是郑令苓第一次见她的生母,她昏迷不醒,丧夫失女让她的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鬓间平添了几缕白发,身上发烫。


    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看了一会儿才回神,从被子中拉出她的手,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又放了回去。


    邓玉通声音沙哑:“我娘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受了寒,她身体底子好,只是一时打击太大了,会熬过去的。”


    她提笔写了个方子,递给阿碧,“阿碧,去附近的药馆按这个方子抓药。”


    邓玉通踟蹰片刻,道了声谢,又问诊金多少。


    郑令苓摇了摇头,看着床上病着的女人,垂眸说了声算了。


    邓玉通想她现在是王妃,应该也不缺钱,就道了一声谢,按照她吩咐去井里打水,她去外间看了看,她想找点米熬一碗米粥给章茹。


    人病了,得吃点清淡的。


    打开米缸,已经见底,不剩几粒米了。


    她叹了口气。


    邓玉通打来了水,她问:“没钱买米吗?”


    他张了张嘴,其实是有的,但他怕给章茹治病没有钱,就没敢买后面几天的米,想着先熬过去。


    尊严让他无法向郑令苓直言这种窘迫的处境。


    但她说了不要诊金,那应该能买了。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像是逃跑一般说:“我现在去买。”


    郑令苓留在屋里为章茹擦身体降温,动作很轻也很柔和。


    章茹昏昏沉沉中感觉到有人抬起她的身体,很细心周到的在照顾她,额上冰凉,感觉舒服了很多,模模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女儿的身影,她伸出了手,轻轻呢喃女儿的名字:“……婉净。”


    郑令苓动作顿了一下,应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低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娘。


    “诶,”章茹却应了,她的眼角蓄满了泪,怔怔望着她,想努力看清她的脸:“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


    郑令苓别过头,死死咬着唇不说话。


    章茹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来,让娘抱抱你,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郑令苓终于忍不住了,起身离开了卧室。


    她抱着膝,坐在前面的厅堂。


    等邓玉通买米回来,她接过米袋,蹲在前堂为熬粥,她干活比邓玉通麻利多了,灶台柴火的烟让她眼眶泛红,等粥熬好了,让邓玉通端进去给章茹喝,自己却再也没有进过卧房。


    她坐在厅堂,低头看桌下有一个楠木匣子。


    邓家的所有贵重物品都被抄了。


    她拿起那个匣子。


    邓玉通服侍章茹喝完粥,出了卧房,看见郑令苓手里捧着那个匣子,匣子还打开了,心里一跳,家里实在太小了,都没处藏什么东西。


    赶忙上前抢过。


    匣子里是一堆金玉首饰,但现在风头紧,不好立马当掉。


    这对他们而言太重要太重要了。


    “这些……这些是…”邓玉通急得满头冒汗,看着郑令苓心虚不已,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


    其实他不说,郑令苓也知道是谁给的,里头还有当初郑令苓送给邓婉净的新婚贺礼——那支镌刻着凌霄花的玉簪。


    看到那一刻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她托谁给你的?”


    邓玉通闭紧嘴不答,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会获罪的事,说不定会牵连到帮他们的那个人。


    “我不会揭发你们的,”她敛眉细思后,道出一个人名姓:“是陆云巧?”


    在宫里的时候,邓婉净对她很关心。


    邓玉通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她都猜到这个份上了,只好老实交代:“是云巧姐。”


    他刚被放出来,陆云巧怕他们母子无依无靠,也无钱财傍身,不仅按照约定转送了首饰,还给了一袋子银钱。


    郑令苓并不意外。


    邓婉净知道邓捷和自己要去围场做什么,当然也是预料到了失败的可能。身为太子妃,吃穿用度大部分都是御赐之物,一针一线都有登记,直接将财物送给邓家最后只会被抄走,只能从自己的嫁妆里选别的官员送的贵重首饰交由自己信得过的人保存,指望着这些能换些钱,事后接济邓家。


    陆云巧为人侠义,有诺必践,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将这些偷偷昧下,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她垂眸看着那支簪子。


    兜兜转转,那人的女儿跌落云端。


    她费心打的簪子反而被邓婉净给了出去给邓家换救命钱,也真是讽刺。


    于是问邓玉通:“这些首饰你想卖多少钱?”


    邓玉通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郑令苓于是从袖中取出一袋钱,里头装的都是金子,又加上今天刚从张大夫手里拿的分子钱,问:“这些够吗?”


    玉饰不比黄金保值,再好看的玉在当铺都会被压价,一些小当铺甚至不会收玉,邓婉净这一匣子饰物多是玉饰,恐怕加上这个匣子都换不来郑令苓这一袋子金子。


    而且邓玉通没有经过世事,这匣子东西放在这是福是祸尚且未知,倒不如她直接买了下来。


    这一袋金子,能在京城买下一栋二进的宅子,够普通人家活三年。


    更何况邓玉通现在的确缺钱缺得厉害,他默默道:“够的。”


    她语气平淡地说:“那换吧,这些东西我买了。”


    “好!”这个时候装自尊心强就是找罪受,邓玉通赶忙抓过那袋金子,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你和我姐姐关系很好吗,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郑令苓沉默片刻,道:“不好,她马上就死了。”


    郑令苓没有开玩笑,邓婉净的判处结果出来了,谋害皇子,罪无可恕,皇帝赐她自尽,过不多久就一杯毒酒给她,送她上路。


    这是一条她自己偏要走绝的路。


    邓玉通听到这些后眼神瞬间暗淡,嘴唇也颤抖。


    阿碧抓药回来了,郑令苓告诉邓玉通怎么煎药服药,病中吃什么。


    离开时,郑令苓对邓玉通说:“好好活下去。”


    邓玉通听了有些哽咽:“谢谢你,郑娘子。”


    郑令苓不知道有什么可哭的。


    心里有些嫌弃。


    她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现在了还装什么母慈女孝,难道章茹能因为现在知道牢里要死的那个女人不是她亲生女儿而感到高兴?


    还是会因为她是她亲生女儿而补偿她疼爱她。


    其实她爱的等的女儿是邓婉净。


    她已经失去那个名字很多很多年了。


    她心里那些缺口也不会消散。


    她抚不平章茹的失女之痛,章茹也无法让她忘掉涿州那段受尽委屈的时光。


    郑令苓不想做谁的退而求其次。


    她叫章茹一声娘,章茹叫她一声女儿,她们这辈子母女的缘分也就尽了。


    就这样吧。


    邓玉通送走了郑令苓,煎了药进了卧房给章茹喂药,章茹抓住他的手,有些恍惚地问他:“玉通,你姐姐刚才是不是回来了。”


    邓玉通闻言眼角瞬间滚下泪来,他抹了把脸,明明已知道邓婉净下场,仍然挤出一抹笑安慰章茹说:“嗯,她叫我们好好活下去。”


    澄心斋,郑晏秋正在看书。


    郑礼扣了扣书房门,在门外道:“大人,人带来了,现在在前厅等着。”


    郑家老宅的仆人两日前到了京城,被集中安顿在京城的一处宅院里,郑晏秋今天才腾出空闲见人。


    “知道了。”


    他合上书出了书房。


    前厅一共立着十一个人,八个是当年在郑家伺候郑令苓和宋云韵比较贴身的仆人,还有三个是医馆的伙计,时隔多年这么些人聚在一起被带来京城,都不免有些忐忑。


    等到脚步声传来,前厅的人纷纷侧目。


    四年过去,郑晏秋容颜并未发生多大的变化,清俊雍容,身量似乎长高了些,身姿变得挺拔,但那个年轻的青年人已经褪去昔日青涩,成为大盛大权在握的权臣,整个人气质也变得深不可测。


    锦袍华服,贵不可言。


    郑晏秋落座在主位上,缓缓道:“找你们来,是想问你们一桩四年前的旧事……”


    他的目光一扫厅中熟悉面孔,带着审视和压迫感:“令苓有惊雨之症,你们可有人知晓是何缘故?四年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厅中数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郑晏秋是问这样一个问题,他们的确是知道小姐有这么个症状,只是何时而起一直不知道。


    郑令苓自己不往外说,自己忍了许久,直到郑大人发现找了大夫,这件事才在府内传开。


    茫然间都下意识摇摇头,说不知道。


    厅中只有一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垂下了头,她藏在人群里,神色也很隐晦,奈何郑晏秋浸淫官场,深谙察言观色一道,她的这点异常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一瞬后很快离开。


    “慢慢想一会儿,不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仍旧无人想到什么,站出来说话。


    郑晏秋语气平淡道:“你们回去都好好想想当年发生的事,有想到什么关于小姐身上古怪的事情,都要告诉我,若是如实相告,我重重有赏。”


    最后落在那个眼神躲闪的女人身上,目光微凛,他记得这个妇人是伺候他母亲的人,负责平时的煎药和照顾,做事麻利细致,人也老实。


    可这和令苓又有什么关系。


    “陶氏,你留下。”


    那个被他点到的人身形僵直了一瞬间。


    这么长时间,那个姓陶的女人感受着郑晏秋的目光时不时飘落在她的身上,早已额生虚汗,内心忐忑不安,压力越来越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真是怪了,他比她年轻这么多,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怕他。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眼神闪烁看向郑晏秋,语气诚恳建议说:“我知道小姐为什么得那个怪病,但不敢说,我劝大人也别问,这件事您恐怕无法承受,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这个秘密她保守了将近四年,不是因为她嘴巴严,而是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去,恐怕代价不是自己能承受得起的。


    涿州知府对他们而言就是很大的官了,更何况眼前这位二品大员。


    郑晏秋爬得越高,自己嘴就越牢。


    但这回她在来之前就隐隐约约觉得可能要守不住这个秘密了,谁能想到都远在京城了还要车马劳顿地把以前的人拉过来审一通的,他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说什么想起什么重重有赏,不当场弄死她就谢天谢地了,他们家鸡蛋碰什么石头。


    郑晏秋笑了一下,这个妇人话倒是有意思,像是认真的建议,长这么大他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是自己不能承受的。


    冷冷淡淡道:“你说。”


    她觑了他好半天,道:“说了,你会杀了我的。”


    她越这么说,郑晏秋越想知道了,揉了揉眉心:“我不会,你尽管说。”


    “你以你以后的官运保证!”


    现在是个人都能让他发个誓了。


    郑晏秋冷笑,语气冷厉:“保证?你再不说,是什么后果我可保证不了。”


    陶氏心提了起来,看了眼周围没人,整个前厅静悄悄的,小声挤出一句话:“你老娘让你亲妹气死的,那天下雨。”


    这四年来的那天的场景时不时浮现在陶氏的脑海,以至于她现在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精准地用一句话概括。


    她说得很简单清楚,郑晏秋却听得茫然糊涂。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陶氏没办法,只好抬高了声音道:“你老娘让你亲妹气死的,那天下雨!”


    郑晏秋遽然变色,她听到他从牙缝中挤出的一句话:“你简直胡言乱语!”


    陶氏想,都说了你承受不住了。


    但她一家老老小小还在涿州,也不能跟他杠,从地上爬了起来,语气敷衍道:“您就当小人胡言乱语,把我的话当个屁放了,小人告退了。”


    “站住!”


    郑晏秋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情,“你继续说。”


    他记得清楚,那年六月份得知母亲病重的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七月二十三,人已经没了,听说母亲死在七月十九。


    既然都已经听了,不妨她口中的那个故事的细节,也好辨清真伪。


    于是陶氏便又吐出一句:“你老娘不让你妹祸害你,她俩吵起来了。”


    那天雨很大,陶氏本来已经服侍完宋云韵,到饭点该去吃饭了,但好巧不巧,她手被热水烫到了,主人家的娘子是大夫,她打算偷偷从府上顺点治烫伤的药膏。


    这家的姑娘心善,不会计较这点小物。


    她经过宋云韵屋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郑令苓的声音,心中一喜,想着刚好碰到了,药箱就放在外头屋子的桌子上,她还记得治烫伤的药膏一般是在第三个抽屉,正准备悄无声息拿了药膏走。


    却听到里间传来争吵声。


    陶氏手脚麻利,人也勤快老实,就是有一个小癖好,喜欢听墙根,尤其喜欢听别人吵架。


    这家的母女关系不好,经常吵架。


    但她没想到这次会闹出人命。


    她是从姑娘那句“怎么,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养的儿子居然对我有悖/逆/伦/常之情吗?”开始听的。


    一直听到宋云韵吐血而亡。


    很突然,一瞬间的事,快到陶氏没有反应,甚至觉得那口人命血溅到了她的脚边。


    她觉得这太吓人了,后背生出冷汗,趁主人家姑娘没回头赶紧无声无息地溜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任何墙根。


    “你娘说,你对你妹妹那么好,不让她毁了你。”


    陶氏抬眼,向郑晏秋复述着那天听到的话:“她说,她会求神求佛让你一辈子爱她,每天醒来都要确认你爱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晏秋木着脸,也没什么反应,陶氏也逐渐变得大胆起来:“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小人也不妨仗着年纪劝您一句,我觉得你这个妹妹挺冷血可怕的,您趁早离她远远的。”


    “闭嘴!”


    谁知下一秒郑晏秋手边的茶盏砸到她的脚边,陶氏吓得一个激灵。


    “闭嘴,”郑晏秋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犹听到此妇人对郑令苓的诋毁之语,简直盛怒之至,浅淡的瞳孔冷漠地看着陶氏:“既然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四年,最好能保守一辈子,否则我不保证以后会对你做什么,听懂了吗?”


    陶氏整个人噤了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讷讷道:“知道了。”


    “滚!”


    陶氏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郑晏秋一个人坐在前厅,一直到夕阳西下。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郑令苓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有认真思考怎么写母女相认这个剧情,以及怎么处理情感,扎耳挠腮纠结不已但还是感觉母女这段感情是缺憾大于圆满的,强行的圆满感觉跟ooc一样,郑令苓不会接受自己成为某个缺口的补丁的,最终设计了这一段。


    陶氏话听了一半


    关于邓婉净得到邓家的爱这点我解释一下:我在这文里描述了一种极度理想的家庭关系(陆),一种极其扭曲的家庭关系(郑),和一种表面和谐的家庭(邓)


    郑家扭曲早已目睹暂且不谈


    陆云修会告诉陆云巧不能嫁给信王的利害关系,陆父不会为了权势就把云巧给卖了而是会用心给她择选夫婿,也不会因为畏惧权势就不让陆云修不等郑令苓,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一家人有什么事都说开,考虑彼此的内心感受,陆云修和陆云巧是健全的,坦荡的。


    而我描写的邓家一直处于一种夫瞒妻,子瞒父的诡异状态里,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并没有被任何人破坏的环境,甚至是令苓死咬着秘密不说,他们应该更和谐才是,可还是妻不知夫,母不知子,不是因为看不出来,而是处于一种有意识忽略彼此的状态里,为了自己而让渡别人的感受。宋云韵换婴能被换成功,说明其实邓家本身对这个孩子关心就少。我第一章 写章茹打骂下人不是宋云韵构陷她说她坏话,而是身处高位的人就是会不自觉将自己情绪释放给下人。嫁人的那天,郑令苓都看出来邓不舒服,但章茹只关心别人都攀附邓家,送的都是邓喜欢的礼物,和邓捷一样,哪怕知道邓不喜欢太子还是假装不知道,告诉邓婉净诶你看当太子妃多好,邓不告诉章茹自己背地里做的事,邓婉净是自己猜到的。邓玉通也从来不思考邓婉净刚解禁足的痛苦,反而向她要钱,她骗他要拿弓弩猎鹿他就真信了,为了姐姐的钱去爹那里偷弓弩,爹都不知道。邓捷将自己女儿留在围场最后,而他派去保护邓婉净的人可以被她轻松甩掉,邓婉净什么都不告诉这些“爱她的人”,一个人爬上高坡做自己认为能挽回一切的冒险举动,所有看上去关心她的人都忽略她内心的痛苦,邓家的其他人在邓捷死后瞬间远离,宋云韵对邓婉净是一种献祭自我式的爱,但邓家对邓婉净从来都是有条件的爱,对应的邓婉净为了邓家也从里到外献祭了自身,如果她不是按照他们的利益来会被立刻抛弃,这也是我写的她“此身多因爱成灾”的原因,是一种强烈的讽刺感


    我从来不认为宋云韵给邓婉净换的是一个好家庭……


    第38章 郑晏秋面容平……


    郑晏秋面容平静, 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笼罩着压抑的氛围, 仿佛置身冰冷的坟冢一般。


    他无法立刻接受这个真相,宛如一道陈年旧疤在他面前猝不及防展露出血淋淋的模样,对他而言太残酷了。


    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陶氏同他说了什么, 只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 郑晏秋一声冷厉的呵斥, 就见陶氏连滚带爬, 神情慌乱地出了前厅,她的下衣衣摆湿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郑府。


    更不知道郑晏秋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压迫感, 轻手轻脚收拾了地上打碎的茶盏,屏气敛息地退了出去。


    之后天色越来越暗,一丝风也没有, 越发沉闷难耐,廊下都挂上了灯,照亮了整个郑府。


    但始终没有人敢进前厅点灯,气压实在是太低了,生怕一个动作惹了郑晏秋不痛快。


    前厅门敞开着,只有门口被昏黄的光照着,里面一片昏暗暗的,郑令苓有些纳闷,为什么不在里面放一盏灯。


    她以为是下人疏忽,走到前厅门口, 才看见椅子上坐着的人影,郑晏秋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便想要转身离开。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躲着他。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她听到他说:“令苓,你进来。”


    倘若他还要与她有私,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可听他的语气,没有暧昧旖旎,反而带着浓重的消沉的意味。


    不知为什么竟让她停步。


    郑令苓迟疑片刻,让阿碧把药箱和匣子放回自己院中。随手取了廊下一个亮着的烛台,行走间带起的风使烛火摇曳,昏黄的灯缓缓照亮了郑晏秋的面部轮廓,有些模糊不清,斜斜映在地砖上的人影也微微晃动。


    他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一种很古怪的氛围,她察觉到笼罩在他周围的与其说是压抑,不如说是悲伤的情绪。


    郑晏秋在意的人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能牵动他情绪的事情也越发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冷冷淡淡的,这种情绪已经很少在他身上出现。


    可他最近官运亨通,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周围很安静,因此她甚至能听到到他平稳的呼吸。


    地上二人斜长的影子缓缓重叠在一起,她走到了他的身边。


    直到感觉到她的靠近,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烛火映着郑晏秋的眉眼,他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嘴唇张合,似乎想问她什么,却最终没问。郑令苓将灯放在桌上,也没有说话,反倒是一室沉默,凝滞而沉寂。


    他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哑然不语。


    有时候他不问,她不说,他可以假装不知道。


    一旦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事到如今他先想的居然是粉饰太平。


    这一下午他一直试图告诉自己陶氏所言未必属实,可不知不觉间他已信了七分,连仔细盘问都不愿意做,根据陶氏传达的对话,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天两人吵架时的神态。


    他素来知道她脾性……


    却没想到会烈成这样。


    她气死了母亲,铸下大错。


    不,这是他们两个人犯得错。


    违背人伦,她说的话又有什么错?


    倘使陶氏所言属实,而谁要为娘的死负责,那他们两个人的责任也是一人一半的,甚至他要为此负大部分责任。


    是他一开始放了那盏河灯,命运的线指引着她看见了那盏灯。


    让她意识到他对她的情,将她引到这条爱孽同生的路上,使两人原本正常的感情扭曲了,变得不为世俗所容起来,那种情感又将彼此的关系推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想想又觉得可笑,他敢在祠堂发誓说那样的话,可真知道郑令苓直接顶撞宋云韵时,仍然觉得心惊。


    明明都一样大逆不道,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感情存在本身就是在忤逆长辈,从来都是天地不容的。


    他抬手摸着郑令苓的脸,指尖有些轻微的发颤。


    他心里很清楚,是他的爱将她变成这样的,只是心中仍不免感到痛苦。


    郑令苓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他按住,然后自己凑了上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郑令苓眼神一缩,和那日蜻蜓点水的吻不同,唇齿相依之间,淡淡的苦涩弥漫。


    有一瞬间感觉他的唇冰冷冷,像河边溺水的人的身体一样,而她是那个被他下意识想要自救后被拖入水里共死的人。


    郑令苓被按下来,有些不舒服,而且被郑晏秋吻地喘不过气来,她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这里是前厅,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毫无顾忌。


    慌张间她的手循着一点徐徐散开的灯光,摸到了刚才放到桌上的灯,指尖压上烛芯,快速按灭那点微弱的火,火焰舔过皮肉,只余下一点灼烫,痛感很轻,顺着指腹慢慢散开,留下一道浅淡灼痕。


    整个空间便彻底陷入黑暗,随着最后一抹天光散去,别人也再也瞧不到两人交缠的身影。


    她有些生气了,用力推了郑晏秋一下,他很快停了下来,放开了她,郑令苓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缓缓搂住她的腰,头也静静靠在她身上。


    她垂眸问:“有什么事吗?”


    他闻言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沉抑的声音传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郑晏秋说了个明显的假话,但郑令苓也没有揭穿他。


    他闭上眼,神情恹恹道:“让我靠一会儿,令苓。”


    不止是她需要他,他也有需要她的时候。


    心里不由想:如果六年前他带她离开涿州,不让她和宋云韵待在一块,会不会结果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片刻后又嘲笑内心这种假设。


    其实也不会。


    陶氏说她冷血可怕,让他远离她,他听到后觉得简直是荒谬可笑,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由得着旁人指手画脚。


    他不能因为知道这些就抛弃她,失去她,因为她是他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爱人了,连接他们的是血缘,记忆,情分和一辈子的誓言,失去她就是失去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等于将血肉剥离骨头。


    那跟死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对她而言也是一样的,他们两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分开。


    即使连这些残酷和罪孽都要一并承担。


    不知道为什么,郑令苓觉得此刻的郑晏秋很脆弱,她站着,任由他环着自己的腰,手也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郑令苓莫名想到了宋云韵死的时候,郑晏秋回来,她也是这样抱着他哭,宋云韵死了那么多天她麻木的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别人暗地里说她冷血,她即使听了眼睛发酸,也还是哭不出来。


    但等到郑晏秋风尘仆仆回来,看见他第一眼她泪水就流了下来,怎么忍都忍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


    忽然听得他说:


    “令苓,我很爱你。”她听到愣神,总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告白,也像是回应什么。


    只是藏着无力跟绝望。


    他几不可闻叹息,将她放开,轻声道:“你回去吧。”


    她走了几步,转身看他一眼。


    郑晏秋整个人被夜色吞没,深陷进黑夜里,她努力看了看,也只能大概看出他靠着椅子坐着,完全看不清表情。


    她回头,将尚且有些灼痛的手指放在嘴里含着,缓解那丝淡淡的痛感。


    郑令苓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给自己的手指抹了点烫伤的药,思绪纷乱,想着今天郑晏秋怎么了。


    目光落在匣中那支玉簪上,她拾起来看,玉的温润触感并没有改变,这么长时间表面依然光洁如新,仿佛从来没有被人戴过。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上,一时间各种人的脸交替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皇后召她入宫。


    赵钰即将被立为太子,郑令苓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变得有存在感起来,皇后对她也变得重视。


    “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那个女人,陛下留她留到月末见一次太子,毕竟是夫妻一场的情分,等太子生辰二人见一面后,一杯酒下去事也就了了。”


    毕竟邓婉净差点杀了郑令苓的未来丈夫,皇后觉得这事还是有必要告知她一声。


    想到那日发生的一切皇后仍然心惊不已,毕竟她目睹了赵钰被袭击的整个过程,一直以来离那个女人最近其实是她,无论什么场合,邓婉净一直沉默温顺的立在她的身侧,做着乖顺的儿媳。


    一直以来与她距离那么近的人竟是个手段狠辣,出手也毫不留情的女人,想到她做出的疯狂的举动,皇后只觉得胆寒,以后也再也不敢陪圣驾一起去围场打猎了。


    这些日子夜里也常常做邓婉净举着弓弩射杀她的噩梦,醒来总觉得有女人的幽魂徘徊在她身侧,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现在那个女人终于要被赐死了。


    想到这件事仍然心跳加速,皇后不由抚上心口,平息那抹慌乱的感觉。


    “太医给我开安神的汤药并不管用,令苓,你来帮我瞧一瞧。”


    郑令苓却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神思游离。


    她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回神,上前将手指搭上皇后的脉搏,她又问了皇后一些症状,劝慰了她几句。


    郑令苓垂眸道:“您得慢慢忘了这事,至于身体仍然需要时间悉心调养,我给您写个方子吧。”


    就在刚才,她下定决心去见邓婉净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大家看上一章结尾以为哥会生气吗?nonono,这个时候哥不会生妹的气,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自己开始的故事,造成了这个悲剧,这个时候他主要是悲哀吧。


    所以后面妹掉马哥气吐血。


    第39章 郑令苓去见了赵……


    郑令苓去见了赵钰。


    像邓婉净这样的要犯, 刑部安排的都是天字号牢房单独关押,外面重兵把守,是很难轻易见到的。


    她总不能让郑晏秋帮自己去见她。


    她微笑着说赵钰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没说几句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你想见邓婉净?”


    赵钰神情古怪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她是他的王妃,主动来见他却只是让他帮自己去见一个之前杀他的女人,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


    这么多天没人敢在他这里提那个人的名字, 生怕刺激到他。如今乍然提及, 他心脏仍控制不住紧缩了一瞬, 也变得冰冷。


    赵瑛和邓捷杀他, 他不在乎,甚至还能冷嘲几句。


    她要杀他。


    那她也得尝尝死是什么滋味。


    “对。”


    郑令苓似乎对他的情绪全然不察,点了点头坦然道。


    赵钰唇角溢出丝丝缕缕冷淡至极的笑,打量着她问:“你为什么想见邓婉净?”


    郑令苓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 缓缓说:“……为了她的母亲,一个躺在病榻上的可怜女人,她的儿子托我瞧瞧她, 那天她见到我,认错了人。觉得她女儿现在无比幸福,都不知道她的女儿被关在牢里快要死了,说了些思念她的糊话,我这几日做梦都是她的脸,我想将她的话转达给她女儿。”


    她语调柔和,说得情真意切,听上去有种身为医者的悲天悯人的感觉,像是真的善心到没地方发。


    微微低垂眼睛里的瞳孔逐渐变得漠然而冷淡。


    “有什么话,我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郑令苓摇了摇头, 拒绝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些话我想亲口和她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赵钰盯着她,不冷不热道:“你倒是心善。”


    她闻言抬眼,对上赵钰冷淡沉郁的眼睛,幽幽道:“你知道的,我是个孝女,最见不得做母亲的伤心了。我娘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忍心看着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儿过不了多久就丢掉性命的。”


    他问:“怎么不求你哥哥郑晏秋?”


    她叹道:“已经求过了,哥哥不答应我。”


    赵钰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他半晌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道:“可以,等两日之后,我会让人给你行个方便。”


    郑令苓得到同意之后就告辞了。


    “那天你最好像今天一样情真意切,”他看着她的背影,带着淡淡恶意地说:“你要让她后悔,让那个女人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郑令苓背对着赵钰,表情淡漠而平静,那种事情才不重要。


    ……


    京城的私人园子内,桌上青瓷盘里码着蒸熟的湖蟹,壳色殷红,膏黄满溢。秋风簌簌,偶落几片枯叶,蟹香酒香缠在一起。


    一个琵琶女坐在院中,是弦月阁有名的乐伎陈昭山,琵琶技艺冠绝京城,一曲千金。


    女人罗衣曳地,发髻高挽,珠翠环身。


    纤纤素手轻拢琵琶弦,皓腕微抬,流泻而出的乐声如玉珠滚盘,细碎婉转。垂眸唇瓣轻启,唱起了大才子柳韫专门为她填词的曲调,风靡一时,歌声伴着琵琶流转而出,声线清润又带几分明朗,字句随曲调婉转起伏,好不动人。


    只是没有打动在座两人。


    赵瑾千金一掷,听了一会儿就不由自主开始跑神,思量起朝堂的事,他是个瘸子,每年围场都不掺和,被皇帝留在京城,加之今年围场不太平,没想到发生这么精彩的好戏,赵钰在自己设的局里受袭重伤。


    可惜了,郑晏秋的妹妹医术高明,救了赵钰一命。


    好在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也不亏,朝堂换血对他来说也是有利的。


    一曲毕,见郑晏秋也没在听曲,只是饮酒,赵瑾就打断了她,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了。


    陈昭山手按在弦上,愣了一下,只唱一曲便赚一千两黄金,跟白捡没什么区别,她稀奇看了一眼庭院中两人后行礼离开。


    赵瑾转头问郑晏秋:“孤送大人那个园子,大人还满意吗?”


    “不错,”郑晏秋淡淡回,园子他去看了一眼,只是他心绪不佳,没心情赏景。


    花重金买断了那个秘密,送走了陶氏。


    他饮下一杯秋露白,知道赵瑾私下约他来做什么,他既然来赴约,也不想兜圈子,看着他直接问:“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能让我得到什么?”


    赵瑾知道,只是位极人臣的条件如今已打动不了郑晏秋了,他能给的条件,赵钰也能给。


    但赵钰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陷。


    “赵钰现在的身体并不健康,你现在扶保他上位,若是没过几年人猝然离世,恐怕届时又是一场变故,”赵瑾盯着照进院中的暖晕,他天生眼白极少,即使在白日里也让人感到一阵冷意,语气平淡道:“更何况行远你筹谋周到,却仍然拦不住赵钰冒险行事,倘若日后再生分歧,赵钰势大,您该如何自处?”


    赵钰一直在暗中寻访名医,为的就是能能根治这次的伤。


    他静静看着郑晏秋:“只要父皇还没死,就仍然乾坤未定,不是吗?”


    郑晏秋闻言似笑非笑,赵钰行事与他多有相左不假,但赵瑾亦有自己的盘算。


    毕竟是转投他处,与冒险无异,赵瑾现在虽有求于他,舌灿莲花,却也未必对他有多少信任。


    世间权势争斗何时有过休止,不过是短暂同谋,到了他现在这样的地位,摆弄权力也变得轻而易举起来,选谁扮演什么角色,跟过家家没什么两样,仿佛都在翻云覆雨之间。


    赵钰或许以为朝中已经是他一人的天下,但其实危险已经在悄然酝酿,单是西南那边的势力,他就没管住。


    “其余我不管,我只要殿下答应我一件事便好,若殿下答应,我就帮你这次。”


    赵瑾挑眉:“什么事?”


    郑晏秋垂眸,缓缓道:“事成之后,帮我取消我妹妹与赵钰的婚事,我妹妹不能嫁给一个短命鬼。”


    他的话染上了几分秋天的寒意以及渐浓的肃杀感。


    “若只是太子之位,恐怕取消不了圣旨赐婚。”


    “臣给殿下谋的是最终的皇位。”


    “还有其他条件吗?”


    “没有了。”


    赵瑾有些诧异:“就这个条件?”


    与自己得到的相比,拆散一桩婚事甚至算不上条件,只能说是举手之劳。


    “就这个条件,”郑晏秋摇动着手中琼浆,杯中酒液倒映着他清俊的面容,笑了一下叹道:“所以择选妹夫真的应该慎重行事,否则真是让人追悔莫及。”


    很有意思不是吗?有时候看起来极简单的条件却需要谋反来完成。


    赵瑾应下。


    郑晏秋道:“不久之后,陈赟会被调离京城,他的军队也会被调防换将,慢慢被削弱,这就是我向殿下递的投名状。”


    出了园子,手底下的人来报:“大人,今天小姐去见了信王。”


    郑晏秋在赵钰身边一直安插眼线,本来为了监视赵钰的动向,没想到今日会有意外收获。


    郑晏秋脚步顿住,神情有一瞬间阴冷扭曲,很快就变得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们说了什么?”


    手下低声道:“小姐请信王帮她见废太子妃,时间在两日后。”


    并不是什么郎情妾意的事,但郑晏秋听了也没有松口气,眉头反而蹙紧了。


    又是这个邓家,他厌恶郑令苓和这家人产生任何关系。


    秋日正午的阳光泛白,却没有什么温度。


    他上了马车。


    辚辚的马车停在刑部大牢侧门门口,一身着水青色衣裳的女子撩开帘子下了车,头戴兜帽,打扮低调。


    赵钰早就安排好的人将她引入。


    厚重的铁质牢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臭与陈年腐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蹙紧眉头。


    “邓婉净,有人要见你。”


    牢内光线昏暗,仅高处狭小的气窗漏进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斑驳潮湿的石壁与锈蚀发黑的铁栏。


    行至指定囚牢前,铁栏后的人影蜷缩在草堆上,衣衫破烂不堪,但仍然努力维持着洁净。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首,露出一张面色灰败、颧骨深陷的脸,眼窝青黑。


    一旁的石壁上一天一天记着数,算着她即将到来的刑期。


    邓婉净看着站在铁栏对面的女人,先开了口:“听说你救活了赵钰?”


    “没错。”


    “我那一箭准吗?”


    “有点歪了。”


    邓婉净叹息道:“那太可惜了。”


    郑令苓打量着邓婉净,现在的她褪去了那层温婉的假象,有一种孤冷凛冽的气质。


    “你和你娘真像,”郑令苓闻言不由感慨,从做出某些冒险举动以及之后的态度上而言,简直如出一辙。


    不后悔做了什么,只后悔事没办成。


    怕她误会,又认真解释道,“我说的不是章茹,而是你亲生母亲。”


    邓婉净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真实的生日不是丙午年正月初五,那是我的生日,”郑令苓坐到了狱卒为她搬的椅子上,黢黑的眼睛定定看着邓婉净,“你的生日应该是乙巳廿腊月廿九。”


    “你亲生母亲为你偷了我的身份,二十年来你鸠占鹊巢。”


    眼前女人用一种极为平缓的语调陈述着一些事情,但邓婉净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大概是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睡眠不好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精力也到达了极限,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我?偷了你的人生?”


    她木着脸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茫然。


    郑令苓看她的反应不由笑了一下:“很难相信是不是,我最开始听到的时候跟你的反应很像,觉得那个女人病得意识不清楚了,简直在胡言乱语。”


    “直到我来了京城,发现在七宝街真的有一个容国公府,而你真的叫邓婉净,许多在我当时看起来是谵语的细节都是对的,你知道这对一个从来没有踏足过京城的人而言有多惊悚吗?”


    一切对应的细节都由不得她不信,她花了半年的时间,调查弄清楚一切。


    “你的亲生母亲宋云韵是我的奶妈,在调换完你和我不久之后就无声无息消失了。”


    “至此以后她再没有踏足京城,可她到死都在期望你能过得好。”


    邓婉净不相信,咬着牙问:“我凭什么信你的一面之词?”


    郑令苓神情冷漠,轻声道:“你左侧腰上应该有三颗痣,只有这一点我从来没有确认过。无论你信或是不信,这就是真相,她对不起我,但她没有对不起过你,你也该知道这些再死。”


    邓婉净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郑令苓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她把你换到邓家,一辈子都希望你能大富大贵,谁能想到换来的却是你的短折而死……”


    郑令苓将袖中的簪子丢到邓婉净的脚边,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只听一声清越刺耳的碎裂声,玉身从中崩开数道裂痕,继而寸寸碎作几片。


    “这是她临死前唯一留给你的东西,可惜你应该从来没有戴过,你就拿着这个信物,在奈何桥边找她吧。”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一个人影从角落出来,站在她的去路上。


    郑晏秋。


    “所以你不是娘亲生的?”他抓住她的手臂,凝视着她,嘴唇微微颤动,“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郑令苓看见他,表情空白了一瞬间,紧接着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咯咯笑了起来。


    她挑起秀眉:“你有什么好惊讶的,听到我不是你亲妹妹你不应该开心吗?”


    郑令苓反手拽着郑晏秋的手臂,大步将他带到关押邓婉净的牢房对面,指着牢里的女人,轻声说,“对了,你都还没见过你亲妹妹吧,你好好看看她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瞧瞧,你们母子三人长得多像啊,”她亲昵地攀着郑晏秋的肩,转过他的下巴让她和牢里的女人对视,戏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语气幽幽道:“你不知道,你们俩娘临死前,做梦都在盼着念着你们兄妹相认的这一天,可惜死的时候,见到的只有我这么个外人。”


    郑令苓说完退了几步,如今这怎么不算完成宋云韵的遗愿了,只可惜相认后他们兄妹二人马上就天人永隔了。


    想到这,她唇角弧度扩大,一种痛快的情绪在她的眼底涌动着。


    便大笑着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郑晏秋之前:为什么令苓是我亲妹妹。


    郑晏秋之后:为什么令苓不是我亲妹妹。


    第40章 郑晏秋上前,借着天……


    郑晏秋上前, 借着天窗透下来的那一束光,看了一眼郑令苓口中那个他亲生的妹妹,两人的目光隔着铁栏对望。


    她虽然憔悴潦倒, 然而那个五分像宋云韵的脸却让记忆中面目模糊的母亲变得清晰起来。


    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她,一切一切都已经全部明白。


    怪不得, 怪不得她那么在意邓家, 那个将邓家和涿州联系在一起的线索, 任他怎么想, 都没想到会是多年前病逝的母亲!


    那个他以为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涿州的女人, 她竟然做出了这样疯狂的事。


    难怪她一直对京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为什么郑令苓非要将簪子送给邓婉净,因为她觉得那是给她亲生女儿打的。


    为什么她弃陆云修而选信王,为了利用他拿回她曾经失去的一切。


    她一直知道,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要告诉他, 甚至利用他来达到她的目的。


    原来她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血脉相连,有悖人伦,而是因为她恨母亲, 说不定连带着也恨他这个儿子。


    四年前,他应该早点回家去。


    郑晏秋缓缓攥紧拳头,再睁眼神情已经变得平静无波,看着她语气冷漠道:“忘了我妹妹刚才说的话吧,你和我没什么关系,太子妃。”


    他转身离开。


    郑令苓离开大牢,钻进了马车,静默地坐着,脸色也变差了许多,其实她并没有想过郑晏秋会突然出现。


    但既然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回了郑府, 她跨过门槛,穿过长廊,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


    恍惚中忽然念及这可能是她自己最后一次回这个地方。


    恍如一场游园惊梦,终是梦醒。


    露出一抹轻嘲的笑。


    郑晏秋一路策马到了家门口,丢了缰绳,翻身下马进了门。


    他穿堂过院,眼神遥遥锁定郑令苓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伸手拦住她。


    郑晏秋上前几步,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在角落,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感觉凌厉而冷酷。


    廊下的寒冷的秋风吹得人发冷,卷着暮秋残叶,落在两人僵持的身影之间。


    “娘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她退后几步,神情寡淡道:“快要死的时候,她苦苦地等啊等,等不到你,才不甘心地告诉我的。”


    “所以你是知道这些后才气她的?”


    郑令苓闻言意识到什么,诧异抬眉,“什么啊,原来你知道是我气死她的事。”


    不错,他知道,可现在不能装不知道。


    心像被撕裂了一样,悲哀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了,他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母亲啊母亲,倘使你当初对令苓好一些,她今日的语气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描淡写。


    他死死压抑着内心痛苦情绪,垂眸问:“所以你也恨我,恨牢里那个女人?”


    郑令苓冷笑纠正:“她是你亲妹妹。”


    狗屁的亲妹妹。


    郑晏秋闻言寒着一张脸,神色已冷峻至极,他从来不觉得那个女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什么亲不亲的,他都不会认。


    他清楚这话是她说来膈应他的。


    “你利用我嫁给信王,因为你想赢过她,对吗?”他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想到了什么,声音蓦地冷了些,问:“你是不是很乐意看着我们两个互相残杀?在围场,是不是无论我和她哪一个死,你都会高兴?都会觉得活该?”


    “对,因为我恨你们,”她轻蔑笑了一下,轻扬起下巴看着他说,“如果觉得不公平不甘心,你也可以恨我。”


    最残忍就是这句你可以恨我了。


    这根本不是公平公正,只代表她又想抛弃他了,她以为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有来有回的交易买卖吗?


    郑晏秋被她这样不屑一顾的态度气得怒火攻心,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整个人脸色一白,气血翻涌着直冲喉头,扭头扶着一旁的廊柱,一口鲜血破喉而出,溅落在长廊上。


    也溅在郑令苓的脚边。


    郑令苓被他突然咯血吓到,愣了一下僵立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意识想远离,退后一步转头就要走。


    见她还想跑。


    郑晏秋一直压抑的情绪也爆发了。


    他长臂一伸,直接掐着她的下巴将人带了回来,“你跑什么,看我吐血不应该拍手叫好吗?”


    他拧过她尖瘦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你究竟爱我还是恨我?”


    下颌传来痛感,她蹙眉,冷漠凝视着他:“我恨你。”


    撒谎,撒谎!


    他厉声道:“不对!说你爱我。”


    “我恨你。”


    她瞪着眼睛,死也不低头,简直到了顽固的地步。


    他瞳孔一缩,恨恨道:“好,你恨我,也让我恨你是吧。”


    郑晏秋直接将她拽进一旁的屋里,拿起桌上的剪子强迫她握住,将刀刃一下子凑到自己的脖颈上,冷冷看着她说:“你不是说有一天我不喜欢你就杀了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是说我可以恨你吗?我恨你,来,现在你可以杀我了。”


    她不是恨宋云韵,想要报复她吗,那他死了她应该很开心。


    锋利的刀刃抵着他的颈上,滴下鲜红的血,只要她在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刺穿,杀了他这个人。


    郑令苓被他突如其来的疯劲吓到了,脸色瞬间苍白。


    然而郑晏秋发了狠,她根本挣脱不了,只能努力向下压剪刀,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随着两人的较劲颤动着在他颈上划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惊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都有些发颤。


    见手里握着的她的手都抖得厉害。


    郑晏秋松开手,剪刀铮然掉在了地上,郑令苓整个人也脱力地坐在了一旁榻上,眼里还有惊色,心口一阵阵紧缩着,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拿我当仇人的儿子吗?”血留下来浸透白色的衣领,传来丝丝阵痛,他却毫不在乎,挑起眉毛,神色漠然地看着她冷嗤说:“令苓都不舍得杀我,就不要说什么恨不恨的。”


    浓郁的血腥气息萦绕在郑令苓的鼻尖,让她感觉呼吸不畅。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因为你恨我不想让我好过?”郑晏秋手指抹下嘴角的残留血迹,神色平淡的看着指腹的猩红,声音嘶哑道:“郑令苓,别骗自己了,明明是因为你比我更在乎那个该死的血缘,我真认了邓婉净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他问:“你怕我知道了,就没这么在乎你,爱你了,想当我永远的妹妹,是不是?”


    宋云韵给郑令苓造成的影响太坏了,让她始终觉得只有血脉亲缘才是最牢固的,最不可替代的关系,只有一直是他妹妹她才觉得安全,她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对他予取予求。


    可是那个真相又让她时刻处在不是亲生兄妹的患得患失中,不相信他对她的感情,非要一遍遍确认他在乎她才安心,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确认。


    一察觉到危机就永远想假装潇洒的当那个先离开的人,以冷漠掩饰自己的不能失去。


    因为怕袒露爱太软弱,所以用恨让自己变得锋利。


    她愤怒反驳:“你说得根本不对!”


    可是郑令苓张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她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气得忽然就落下泪。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强烈,透过窗纸一道道光柱照到屋里,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她的泪水在阳光下闪烁出光芒。


    “好了,”见她落泪,他心蓦然就软了,神情也变得柔和,扶着她的下巴将她脸转了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轻声说:“不要再说恨我的话了,说你爱我。”


    他垂头吻她。


    郑令苓不想说,反而心中发恨,咬着他的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到口腔。


    像她一直爱他的那样,以撕咬的方式吻他。


    比爱更强烈的感觉是恨,他不知道因为他对她的爱,她有多恨他,因为他对她好,好极了,显得她的恨那么空,无处可依。


    明知道自己最在乎他,明知道自己远离不了他的爱,明知道如果他真的不管她她会发疯,又咬紧了牙不愿被看出丝毫端倪。


    仿佛显露一分对他的退让自己就输了。


    那种压抑的痛苦比纯粹的恨难熬多了。


    郑晏秋唇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抬手搂住她的腰,两人贴在一起,她身上当真冰冷冷,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着凉。


    她唇上沾着他殷红的血,在阳光下靡丽至极,黢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抵着他的额轻声道:“郑晏秋,是你先喜欢我的!你要永远爱我,在乎我,关心我,照顾我,知道么!”


    郑晏秋眼角忽然滚下一滴泪来。


    他说:“我发过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抱她上了榻。


    浅淡的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罗帐内两人交缠在一起。


    他的唇从鼻尖一路往下,绛唇朱颜。


    拉下她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


    他的舌尖反复绕弄着那一抹红。


    两个人在冰冷而狭窄的空间内,互相索取着对方的温度,郑晏秋的指尖潮湿而温热,寂静的屋里仿佛一切的声音都被放大,连婉转的喘息都听得清楚。


    郑令苓清凌凌的黑瞳氤氲着水雾。


    血沾在她颈上,黏黏糊糊的,让人不太舒服。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扯开她腰间的丝绦。


    她连忙按住,推开他。


    郑令苓咬着唇,脸上浮现淡淡的薄红:“你流血了,血腥气太重,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


    作者有话说:情绪激烈的吵架戏虽然好爽但好难写,已力竭


    要我加更不是要了我的min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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