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寄信去伦敦?”听完薇薇安的请求, 琼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不识字啊。”
“没关系。”薇薇安从手腕上那层包扎的亚麻布里撕下一小片,咬破指尖, 血很快涌了出来。
琼吓了一跳,想拦她。薇薇安已经用指尖蘸着血,在亚麻布上写下了考文特花园的地址,还有收信人莉斯的名字,正文只有一个地名,索恩米尔。
之后,薇薇安把那片亚麻布递给琼,“拿去镇上,找一个替人写信的人,把这个地址写在信外面。信里什么都不用写,把这块布叠进信里。”
琼接过那片布, 一脸为难。 “可是……我没钱去镇上……也没钱找人写字。”
这的确是个问题。
薇薇安的钱币都在外套里, 而那件外套早就不知去向。她醒来之后, 身上穿的女装不是自己的衣服。
好在换下来的衬衫和马甲还在。也许那些人忌惮大卫,把她的东西都视作大卫的财产,居然没有动那只怀表。
薇薇安摸出怀表,递给琼。 “把这个拿到镇上的当铺当了, 应该够寄信,也够找人写字。”
琼低头看着那只怀表,没敢接。 “万一他们发现了——”
“别怕。”薇薇安拉过她的手, 把怀表放进她手里, 握住。 “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我让你做的。说你只是太想要钱了,而我答应过, 只要你帮我,我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琼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向薇薇安。
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琼。”薇薇安没有松手。 “尽量不要被他们抓到。如果发现情况不好,就把怀表扔掉。”
“扔掉?”琼睁大眼睛。 “这么贵重的东西?”
“嗯。”
薇薇安盯着那条黄铜表链。 “再贵重的东西,也没有人值钱。保护好你自己。”
琼把怀表收进衣襟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琼是在黄昏之前离开的。薇薇安坐在床边,焦急地等着。
房间里没有挂钟。没有怀表,就没有了时间的参考,只能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斜,院子里的树影慢慢拉长,猜测过了多久。
终于,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薇薇安站起身,跑向门口。
门忽然被人推开。
进来的却是彼得,还有大卫。
大卫怒气冲冲,进门第一句话便骂道:“你果然不安分,贱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一脸无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大卫点了点头,“好,好,你还要装,是吧?”他一挥手。 “自己看!”
两个男人压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大卫推了女人一把,那女人踉跄着跪在门口,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琼!”薇薇安冲过去,跪在琼面前,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你受伤了吗?”
琼脸色苍白,唇也没有血色,听见薇薇安的声音,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着。
“对不起,我……”她垂下头,手指死死攥住裙摆。 “我让您失望了。”
“别这么说。他们伤害你了吗?”
琼摇了摇头。
薇薇安看她脸上没有添新伤,稍稍放心了一点,还想再问,头皮一痛。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既然你耍我,”大卫咬着牙道,“那我们之前的约定,就不作数了。”
他将她推回床边。 “现在就去教堂签字。”
“现在?”薇薇安扶住床柱站稳。
大卫眯起眼。 “怎么,你要反悔吗?我没时间,也没心情继续陪你玩。”
“等一下!”薇薇安绕过床柱,远离大卫,“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大卫冷笑一声。 “你用了什么法子收买了巴伯太太让她替你送信?幸好里弗斯先生发现不对,抓住了她,还特意来告诉我。”
薇薇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彼得。难怪他会和大卫一起进来。
彼得避开了她的目光。
“哦,对了。里弗斯先生还有问题要问你。”大卫转头冲那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把巴伯太太带出去,告诉巴伯先生,她都做了什么。我相信,巴伯先生自然会管好他的女人。”
那两个男人答应一声,按着琼往外走。琼挣扎着回头看向薇薇安。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好了。”大卫转向薇薇安。 “现在,里弗斯先生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嫁给我。”
薇薇安差点笑出来。 “如果你问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选择——”她抬了抬脚,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那我的确选择了查洛纳先生。”
彼得瞪大眼,看向大卫。 “查洛纳先生,您——您强迫她结婚?”
“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卫满不在乎,“我只是觉得,这样生活会有趣一些。”
彼得仍旧不解。 “为什么一定是她?你知道她被魔鬼控制了!”
大卫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跟我说这个了,彼得。就算她真是魔鬼,我也能驾驭。”
“所以你是真的想娶她?”
大卫不置可否。
彼得转向薇薇安,眼里浮现出愤怒和惊恐。 “你真的是魔鬼吧?为什么每个男人都想娶你?”
因为那些男人一旦看见不依靠他们的女人,就恨不得亲手给她套上枷锁。
薇薇安恨恨地想。
大卫绕过床头,一把揽住她的肩,像在和彼得炫耀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现在你也看到了。她答应我,是因为我比你更能驾驭她。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
他低头看向薇薇安。 “克劳瑟牧师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那些繁琐仪式,只要你签字就行。”
薇薇安垂下眼,小声问:“不能再等一等吗?”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圈红了。 “我真的没有想逃跑,只是想让巴伯太太去通知我的家人。毕竟是我的婚礼。”
大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薇薇安眼里含着泪,看着他。 “求你,能再等一等吗?”
大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小姐。”
他的拇指轻轻拂过她的下巴。 “你到底是怎么蛊惑的巴伯太太,让她愿意为你做事的?嗯?这才一周而已。如果我再等下去,你又会折腾出什么来?”
薇薇安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不会折腾出什么来。”她柔声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很惊讶,你竟然会哭,小姐。”大卫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那滴泪。可惜,我可是知道你的本事的。 ”
薇薇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对,就是这样。”大卫看到了她握紧的拳,低头贴近她耳边。 “这才是你,小野猫,我已经能想到我们结婚以后会有多有趣了。”
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她甚至回应了他。
彼得站在一旁,像变成了石像。 “你们……你们——”
薇薇安抬手按在大卫胸口,轻轻推了他一下。 “等一下。”她偏过脸,声音低而软。 “还有人在呢。”说话间,她顺势转身,朝壁炉的方向走了一步。
大卫转了转眼珠,“里弗斯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他说着,又看了薇薇安一眼,语气暧昧。 “等我教会她怎么做妻子,再让你见她。”
彼得愣了一下,最终,他转身走出去,还替他们带上了门。
薇薇安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就这么……走了?
可她没时间想这些,门一关上,她便转过身,对大卫腼腆一笑。
大卫重新走向她,捧起她的脸。薇薇安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变得沉重。大卫急切地解开她衬衫的扣子。薇薇安露出肩膀。衬衫里面,是她为了男装特意改过的束胸。
她慢慢坐到床边,大卫也跟着坐下来,俯身吻上她的肩膀。
薇薇安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枕头下面。
下一秒,大卫闷哼一声,整个人向旁边倒了下去。
门猛地被推开,刚刚离开的彼得慌忙冲进来——原来他一直在门口留意着房间内的动静。
看见大卫倒在地上,薇薇安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铜烛台,彼得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杀了他?”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听了听,院子里依然很安静,门口守卫应该还没注意到屋里的变故。
“关门!”薇薇安低声喝道。
彼得僵了一下,反手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扔掉烛台,在大卫身上摸索钥匙。
“还不明白吗?查洛纳囚禁了我,逼我嫁给他。现在,我要离开。”她从大卫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打开铁环,脚踝终于从锁链里脱了出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琼出去报信,而她自己也趁机寻找逃跑的机会。这些天,她已经把整个屋子观察过一遍。她想过用什么威胁大卫,也想过门口守卫的位置,甚至想过如果必须动手,能拿什么当武器。
也正是那时候,她注意到了壁炉台上的烛台。一共有两只烛台。其中一只可以拿下来。另一只却是固定在壁炉台上的。
她敲过壁炉后的那面墙。声音清脆,里面是空的。薇薇安快步走到壁炉前,握住那只固定的烛台,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墙后传来极轻的机括声。紧接着,一道缝隙在壁炉边缓缓裂开。阴冷的风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原来这座壁炉是假的,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薇薇安原本打算等到晚上, 从院子里那条她反复观察过的小路逃走。
可现在,她必须换一个方向。
薇薇安看向彼得。 “彼得。我知道你还想和我结婚。但眼下,你得先帮我离开这里。否则, 我就算结婚,也绝不会是和你。你明白吗?”
说完, 她没有等彼得回答, 侧身钻进暗门。彼得迟疑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也挤了进去。
暗门很窄, 石壁刮过薇薇安的肩膀, 她摸到墙边的机关,用力一推。
暗门轰然合拢。
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薇薇安摸索着找到墙边插着的一支火把,用火种点燃。
经过一段狭窄的通道,来到一片开阔地,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摆着几只玻璃瓶,里面还有液体,瓶口凝着灰白色的残渣。旁边还有炉子,坩埚、铜勺、细长的夹子,以及几片被火烧得发暗的黄铜片。
石台边缘散落着一些银白色的小碎片和黄的金属坯。墙角堆着木炭和焦黑的铁钳。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某种被酸液和金属烧灼过的刺鼻气息。
这股气味让薇薇安想起牛顿的实验室。
“这是什么地方?”彼得好奇地看着四周。
薇薇安不答,继续往暗道深处走。忽然,她停住脚步,将火把向前举了举。
角落里放着一个奇异的装置。
木制平台已经有些发黑,上面固定着黄铜支架,支架之间嵌着几面巨大的凹面镜。镜面蒙着一层灰,边缘也有焦黑的痕迹,却仍旧在火光里反出冷光。
她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那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为了回到现代激活她的手表,去找牛顿帮忙设计制作的仪器。它原本在牛顿的实验室里。
“这是你偷来的?”薇薇安回头问彼得。
彼得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里,只有你知道牛顿的名字。”
“我跟踪过你……我以为……我以为你和那位牛顿先生……现在我知道了,你们的确没什么。”
彼得垂下头。 “后来我发现那位牛顿先生,原来也是一位炼金术师。我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查洛纳先生。他让我把这个仪器拿回来,说他有用。”
果然,牛顿实验室那场火不是意外,而她和彼得也不是偶遇。
薇薇安攥紧火把。大卫要这个仪器做什么?她从没听他提起他对炼金术感兴趣,而且,大卫又是怎么让克劳瑟这些人对他言听计从的?
想到克劳瑟牧师,仿佛有祷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以为自己幻听了,晃了晃头。克劳瑟牧师的声音混在一群信徒低低的应和声里,顺着空旷的石壁传上来。
下面真的有人在祷告。薇薇安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里只是大卫为了囚禁她,临时准备的“祭坛”,没想到那群疯子平时还真在这里祷告。那天她看见的那条更暗的通道,通向的就是这里。
“你能原谅我误会你吗?”彼得打断了她的思绪,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恍惚间薇薇安回到了几年前,盛夏里的弗利特大街上,青年擦了擦脸上的汗,向她吐露关于炼金术组织的事情。
而她当时正对着牛顿列出的长长的清单发愁……
“算了。”眼下她没有时间和彼得计较,薇薇安把火把插进墙壁的铁架上,蹲下身,掀开坩埚旁边那只小火盆上的灰。
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她用铁钳拨了拨,把重新亮起的火星,加上旁边几片干枯的木屑推进炉子,又把坩埚放了上去。
一缕烟从坩埚边缘升起,在昏暗的石室里几乎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上的马刺在洞壁发出清冷的回声。
薇薇安顿时头皮发麻。
“我给过你机会,贱人。你不要。”大卫的声音在暗道里响起。 “这一次,我会打断你的腿。你永远别想再溜走。”
她有些懊悔,刚才在最后关头还是手下留情了,毕竟她不想杀人。可她忘了,自己现在身体太虚弱,那一击只让他昏迷了这么短的时间。
暗道里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薇薇安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下面是祷告声传来的方向,再往下走,就是克劳瑟和那群信徒的圣坛,也就是十字架的地方。
后面是大卫和他的人。
薇薇安咬紧嘴唇,抬起头。洞顶很高,攀爬是不可能的。此时是黄昏,太阳西斜,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照进来,落在石壁上。
彼得回头看看,脸色难看起来。 “怎么办?……哎你做什么?”
薇薇安朝着那台装置快步走去,用力搬动木质平台。
那东西比她想象得沉。
“快来帮忙!”
彼得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她的话。两个人把仪器挪到了暗道的另一边。
大卫的声音更近了。 “出来吧,小老鼠。别怕,只是打断一条腿而已,你会没事的。”
薇薇安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调转凹面镜,让那束漏进来的光落到镜面上。
彼得看向暗道口。 “他来了。”
薇薇安不说话,盯着镜面,一点一点调整角度。最后,她弯下腰,摸索到仪器底部那个熟悉的开关。
做完这一切,她转向暗道,“我不想嫁给你,查洛纳先生。”
“你难道想嫁给彼得那个蠢货吗?”大卫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至少彼得会对我好,而不是囚禁我。”
“没关系,既然你那么喜欢彼得,那我也可以满足你。”大卫的轻笑传来,“我可以让彼得作为见证人,在我们的婚床旁,确认我的妻子没有拒绝她的丈夫。”
彼得上前一步,薇薇安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把他往阴影里一推,自己向下跑去。
几个影子一阵风一样经过,有人从后面扑了上来。两个人拖着她穿过洞道,径直来到下面开阔的洞xue中央。
祷告声戛然而止。克劳瑟牧师站在圣坛前,缓缓转过头。信徒们也纷纷望过来。
大卫沉着脸走到薇薇安面前,一把掐住薇薇安的脖子,将她拖到圣坛前。
薇薇安被迫仰起头,直视上方耶稣受难的圣象。
大卫冲着克劳瑟道:“不用准备了。现在就举行结婚仪式。”
他手下的人立刻拿来羽毛笔,打开登记簿。他用一只手扣着薇薇安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羽毛笔,在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抓过薇薇安的手,把笔塞进她手里,恨恨道:“签!我会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薇薇安接过笔,向上看了一眼。 “看!”她用笔指向上方。
大卫没有抬头,而是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别再耍花样。”
薇薇安没有说话,依然盯着上面。其他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颤抖着在胸前划十字,有人则直接跪了下去。
连按住薇薇安的两个人,也不自觉松开了手,不错神地看着上方。
大卫一愣,也抬头看去。薇薇安顺势从大卫掌中滑了出来,却被大卫一把抓住。
“牧师!”大卫命令道:“我让你主持婚礼!”
克劳瑟牧师没理会大卫,他仰着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神迹……”他的声音发颤。 “这是神迹。”
一束光从高处斜斜落下,穿过阴暗潮湿的洞室,正照在耶稣圣像的脸上,石刻的眼睛像从天上俯视着下面。
“克劳瑟先生!”大卫怒声道,“那是她的诡计!她刚才在一个东西上做了手脚!”
“不。”克劳瑟死死盯着圣像,“抹大拉的马利亚也先看见了复活的主。主若不许女人作见证,为什么先向她显现?”
薇薇安悄无声息地向洞口的方向退去。大卫伸手要去抓她。
“查洛纳先生!”克劳瑟拦住大卫,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恐惧的敬畏。 “主正在审问她,我们应该让主决定她的去留,如果这是主的旨意,她会再回来作证,如果这是魔鬼的诡计,主会让她死在外面。”
信徒纷纷跪倒。
薇薇安已经绕过跪在地上的信徒,踏上通向洞口的石阶。
“抓住她!”
没有人听从大卫的命令。信徒们都跟着克劳瑟牧师伏在地上,口中念着祷文。
圣坛边缘积着厚厚的旧蜡。多年滴落的蜡油凝成一层浑浊的白壳。那束光从圣像脸上慢慢扩大,落到圣坛边缘,白蜡先是变亮,随后软化,渗出一点油亮的光。很快,一缕细烟升了起来。
暗道里传来玻璃瓶发出的裂响。
砰。
烟雾蔓延过来,火舌从烛台边窜起。
有人发出尖叫。克劳瑟牧师跪在圣坛前,脸色惨白。 “神怒……”他颤抖着伏下身……
薇薇安扶着石壁往上跑。最开始那段台阶很陡,几乎要手脚并用,过了最陡的一段,前面变成一路向上的缓坡。
她听见身后大卫的怒吼,凌乱的脚步声,信徒们的慌乱……
彼得似乎也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到了洞口前,台阶又陡起来。薇薇安用尽力气爬上最后几级,双手推向头顶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她咬紧牙关,肩膀抵上去,终于把它推开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的身子还没完全钻出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薇薇安整个人被猛地往下一拖,肩膀重重撞在石阶边缘。她回头,看见大卫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抓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高高抬起。
薇薇安下意识躲开,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彼得死死抓着大卫的手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大卫眼睛睁大。 “你疯了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一拳砸在大卫脸上。大卫踉跄了一下,抬起手臂挡住。彼得接着又是一拳。
大卫终于摔倒在地。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也跟了上来扑向彼得。几个人在狭窄的石阶上扭打成一团。
彼得被其中一个男人按住肩膀,却仍旧抬头看向薇薇安。
“走!”
他用口型对她说。
薇薇安撑着石阶,烟雾越来越浓,她好像站在盛夏的弗利特大街上,身旁是那个紧张又笨拙地向她交出秘密的年轻人。
彼得满脸都是血,挣开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走!”
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声。
薇薇安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掀开石板,拼尽全力爬了出去。
石板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将大卫的怒吼,彼得压抑的闷哼,信徒们的祷告声,和暗道传来的爆裂声都隔在地下。
那是薇薇安最后一次见到彼得。
地下洞xue出口并不在那座屋子的院子里,而是在罗伊斯顿的大街边。也许为了掩人耳目,洞口没有守卫。
原来那个地下隧道这么长。
街上远远地有行人停下来,指着十字路口的方向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衣衫凌乱、满身灰尘的女人跌跌撞撞沿着主街走下去。
1742年8月,一个工人在赫特福德郡罗伊斯顿的黄油市场外挖洞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钟形洞室。
它位于小镇十字路口下方,墙壁上覆盖着浮雕,大多是基督教题材。洞内还发现了人的骸骨与金属残片。没有人知道谁建造了它,也没有任何记录记载它的使用情况。
有人说,那是圣殿骑士团留下的秘密圣所。
也有人猜测,它曾是一处隐修所,或是一座地下监狱。
直到二十一世纪,罗伊斯顿洞xue之谜仍未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薇薇安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 便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跑。
她在洞里造成的只是小型事故。仪器的反射光,旧蜡、干布和几只玻璃瓶被引燃,火舌和烟雾能让那些信徒以为神怒降临, 暂时陷入恐慌,但不会造成死亡。
大卫的人会很快反应过来。她跑不过他们。如果沿着主街一直跑,不出半个小时,她就会被人抓回去。
黄昏的罗伊斯顿很热闹。
有人正赶着车从市场边经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响声,拉车的马甩着尾巴,街边有商贩收起摊布,还有孩子哭闹着不肯回家,被母亲一把拽住胳膊往前拖。
一个满身灰土、衣衫凌乱的女人突然从街边跌出来, 也许是被丈夫打了, 也许只是个疯女人, 即使镇上的人看见了她, 也没有人奇怪。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薇薇安捂住脸,踉跄着钻进一辆运草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往那边!她一定往大路去了!”
薇薇安屏住呼吸。草屑落在她发间,马车的木板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裙子,一动也不敢动。
几匹马从运草车旁经过, 她甚至能看见追兵的靴子,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到她裙摆上。其中一个人低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薇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好,他没有留意,骑着马沿着主街朝镇外追去。
薇薇安认出其中一个是大卫的人。
果然。大卫已经平息了骚乱, 恢复了秩序。
等马蹄声远去,薇薇安扶着车轮,刚要从草车后面爬出来。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薇薇安的心狂跳,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指甲掐进对方皮肤里。
“别出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
薇薇安松开手,回头,怔住。
是玛丽。那个曾经在索恩米尔因为吃了麦角粉中毒被当成魔鬼附身驱魔的女孩,此刻正躲在运草车后的阴影里,“跟我来。”
薇薇安没有动,现在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玛丽看出了她的迟疑,解下自己身上的兜帽,罩到薇薇安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黄铜的链子垂了下来。
是她的怀表。
玛丽压低声音,“巴伯太太给我的。”
看薇薇安依然没有跟上她的意愿,玛丽有些着急,“我向上帝发誓,小姐,我绝没有恶意。我只想保护你。”
薇薇安握紧怀表。冰冷的黄铜硌在掌心,她看了看玛丽,点了点头。
玛丽带着她穿进一条窄小的巷子。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街上的灯火和人声,从一扇半掩的后门钻进一个破旧院子。
院子里堆着柴,角落里有几只空桶。玛丽把她安置在柴房里,又把几捆干草拖过来。
“这里是我表姐的房子,她这几天不在。委屈你先藏一下。”
薇薇安靠在草垛后,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我?”
玛丽蹲在她面前,“巴伯太太是我姑妈。她看见里弗斯先生的时候, 就知道事情不好。她没能走到镇上,正好遇见了我,便把怀表和那块亚麻布塞给我,让我去找人。”
“找谁?”
“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在镇上和附近村子里打听他家小姐。他也问过我,他是在找你吗?”
薇薇安没回答。
“我注意他好几天了。”玛丽有些不好意思,“我听姑妈说,她这几天在照顾一个被关起来的女人,就猜到他找的人可能是你。”
“你能找到他吗?”
“能。”
玛丽站起来,语速飞快,“你躲在这里,不要出来。我把他带过来。”
玛丽走后,柴房里安静下来。薇薇安心里很乱。既然玛丽能注意到杰里米在找人,大卫的人也会注意到,只要派人盯着杰里米,就会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杰里米已经是成年人了,又在海军呆了两年,他应该也能有这个意识,甩掉那些跟踪他的人……
月亮升起来,身体后知后觉地疼,脚踝疼,手腕疼,肩膀疼,喉咙也疼。她靠着草垛,闭上眼,却不敢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焦急地问,“她在哪里?”
门被推开。
薇薇安从草垛后的阴影里探出头。
杰里米出现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薇薇安头发散乱,脸上,衣服上全是灰,嘴角干裂,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杰里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月光下,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冲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对不起。”
薇薇安把他拉起来,这才看清,杰里米也憔悴得不像样。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深色的一圈,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觉,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衣襟上还沾着尘土。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杰里米。”
薇薇安打断他,声音沙哑。
杰里米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脚上。薇薇安的鞋扣歪着,没有穿长袜,脚踝处裸露的皮肤被磨出一道道红痕。
杰里米红了眼圈,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肩上。
手指碰到她肩膀时,薇薇安瑟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杰里米的动作顿住,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
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说这些了。”
杰里米吸了吸鼻子,把斗篷替她拢得更紧。
“我还得回家,你们先待在这里,天很快就黑了,等天黑之后,镇上就没多少人了,最好等天亮之前再离开。”
玛丽交代完,转身要走,薇薇安一把拉住她。 “琼——我是说,巴伯太太,她在哪里?”
玛丽一愣。 “姑妈?她被带回去了。”
“她会有事吗?”
“放心吧,巴伯先生顶多关她几天,不会像对你那样,给她放血的。”
“放血!”杰里米喊了出来。
“嘘!”薇薇安竖起食指,示意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杰里米的手摸向腰间的刀。薇薇安按住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
在这里动手,玛丽就解释不清了。
杰里米收回手,把薇薇安护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
玛丽忽然尖叫起来。
“果然是她,你还是在乎她!”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袖子,另一只手捶他。 “你说你来镇上找马,原来是来找她!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不要我?”
她哭出声来。
薇薇安拉了拉斗篷挡住脸。
外面响起很重的敲门声,没等玛丽去开门,柴房门被推开。三个男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火光照进柴房。
“有没有看见一个外来的女人?”
“女人?”玛丽脸上还挂着泪,她指着被杰里米挡在身后的薇薇安。 “就是她!外来的!”
那几个男人皱起眉。
“别胡说了。”杰里米咬牙道。 “回去!”
“我不回去!”玛丽哭得更大声了。
杰里米抓住玛丽的胳膊摇了摇,“别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人?明明是你丢人!你跟她躲在这里,还怕别人看见?”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举着火把又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逼近。
薇薇安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杰里米的外衣里。杰里米一把搂住她,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下一瞬,杰里米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玛丽尖叫了一声。 “你还敢当着我的面!”
她哭着扑上来,用力推了杰里米和薇薇安一把。杰里米顺势护着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躲开火光,也离那几个男人更远。
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情。其中一个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另一个人拿火把往里照了照,看见柴房里只有草垛和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年轻人,也失去了耐心。 “走吧,那女人不在这里。”
他们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杰里米松开薇薇安。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垂着眼不敢看她。
玛丽也收住了哭声,抬手抹了抹脸。
薇薇安拿掉帽子,握住了玛丽的手。 “谢谢你,玛丽。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玛丽握住她的手。 “我之前也被人救过。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那人用的怀表和你的很像。”
“是……吗……?”
“嗯”,玛丽接着说,“我也被他们驱魔过。那天巴伯先生不在,是那个外来的绅士救了我,后来我知道不用驱魔我也能好,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试试帮助别的被他们驱魔的女人。”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玛丽不知道那个“外来的绅士”是她假扮的,并没有报恩,只是传递了这份善意,却碰巧救了她。
玛丽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干草上,喘息了一会儿。杰里米一直半跪在她身边,不眨眼地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这几天,您受苦了。”他眼底泛起恨意。 “我一定会杀了大卫。”
薇薇安闭上眼,眼下她想的不是报仇,是怎样离开这里。远处依稀传来马蹄声和犬吠,那些人并没有因为天黑停止搜寻。
“我们不能等天亮。”她睁开眼。 “最好现在就走。”
“现在?”
“嗯。”
薇薇安扶着草垛站起来。 “我们不能连累玛丽。”她刚站稳,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往旁边倒去。
杰里米扶住她。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开。
“你的马呢?”
“在馬廄里。”
“我们走。”
两个人从后门离开,绕过破旧的院子,摸进馬廄。
馬廄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月光。黑马听见脚步声,不安地刨了刨地,又很快在杰里米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杰里米把缰绳解开,回头看向薇薇安。 “您能骑马吗?”
薇薇安扶住马鞍试了试,腿和胳膊都在抖。 “恐怕不太行。”
杰里米托住她的腰,把她扶上马背,随后也翻身上马,从身后揽住她,热意透过斗篷传过来。
远处闪过火光。
杰里米回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磕马腹。
黑马四蹄扬起,冲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黑马一路向南。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照在白垩坡上,白得刺眼,远处的田野一片灰暗。后面马蹄声和犬吠声在白垩坡壁间回响。
黑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颈侧,却还在拼命向前冲。薇薇安伏在马背上,听着它沉重的喘息。这样下去,马会跑死,他们也会迟早会被追上。
前方坡脊旁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路边长着一丛低矮的荆棘,后面是起伏不平的白垩坡和树篱。
“那边!”薇薇安手一指。杰里米一拉缰绳,黑马拐上小路,冲上坡脊。
“下马。”
杰里米一愣。
“下马!”薇薇安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杰里米勒住马,自己先下来,又把薇薇安抱下来。
“刀!”
薇薇安伸出手, 杰里米摸出刀给她。薇薇安咬住贴身亚麻衬衣的下摆, 用刀割掉一条, 系在马鞍后。
薇薇安抚摸着黑马汗湿的脖颈,低声道:“对不起。”她退后一步,咬紧牙关,狠狠拍了一下马臀。
黑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向大路。
两个人躲进一片低矮的树篱,沿着小路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狗像是被布条的气味吸引,犬吠声也在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远去。
白垩坡上的草很滑,夜露沾湿了鞋面。
杰里米脚下一滑。
“当心!”薇薇安伸手去抓他,已经晚了。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草皮猛地塌了下去。那是一处被荒草盖住的白垩坑。
杰里米整个人向下坠去。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死死勾住一截露在土外的树根。
身体被猛地一拽,腕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她闷哼一声, 指尖一松,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碎石、草根、白垩土混在一起,刮过脸颊和手臂。薇薇安分不清自己撞到了哪里,只觉得天地颠倒,月光一阵阵从眼前晃过去。
直到他们一路滚到坑底,才终于停下。
薇薇安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小姐!”
杰里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手腕一阵剧痛。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被扯开了。血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原来她还剩这么多血。薇薇安竟然荒唐地想。
杰里米慌忙摸出匕首,割开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按住她的伤口。
“没事,死不了。”薇薇安疼得发抖,嘴上却仍旧硬撑。
“你受伤了吗?”她问杰里米。
“没有,小姐。我没事。”
薇薇安看出他在说谎,他脸上有擦伤,衣袖也划破了,不像“没事”的样子。既然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也就没拆穿。
两个人在白垩坑底探索了一圈,所谓的坑,其实是坡脊塌陷出的一处洼地。一面陡峭,另一面则缓缓延伸向谷底。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坐下,周围植被茂密,可以做掩护。
杰里米解开腰间的小皮袋。从里面取出几块硬饼,还有一点风干牛肉,勉强够一个人裹腹。
薇薇安掰开硬饼,又撕开牛肉,分成两份,把更大的一份递给他。
杰里米摇头。薇薇安依然伸着手,抬眼看他。
杰里米只好接过去。
薇薇安又旋开他随身带着的小酒壶,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味。她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小口,喉咙灼热,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把酒壶递了回去。杰里米接过酒壶,没有喝,又盖上盖子。
烈酒让薇薇安稍微暖了一点,却远远不够,即使披着杰里米的斗篷,她还是不住地打冷颤。
她发烧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大卫的那些人暂时没有追过来,等到天一亮,视线好起来,如果狗没有被黑马彻底引开,或者追上了黑马发现没有人,如果有人沿着白垩坡搜索,沿着血迹一路找下来……他们仍然逃不掉。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杰里米安慰她,“放心吧,小姐,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您的。”
薇薇安叹了口气,“他们有很多人,杰里米。”
“我不怕,我的命是您的,我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您。”
薇薇安侧头看着他。杰里米曾经答应过她,不会轻易拼命。
除非是为了她。
当时她还觉得那只是少年人的意气,她怎么会需要他拼命呢?
可现在再听见这句话,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薇薇安在黑夜中握紧了拳。
“别说傻话。第一,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不是我给的。第二,我也不需要你牺牲性命来救我。如果我注定要死,我宁愿自己死。”
杰里米张了张嘴,薇薇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找到我的?”
“您离开之后我一直在罗伊斯顿附近寻找,但始终找不到。后来我想到了上次您和洛克先生救下的那个女孩,我去索恩米尔找她,可她也没见过您。再后来我又回到镇上,正巧玛丽来找我。他们把您关在哪了?”
当然找不到,因为她被关在洞里。
但薇薇安不打算告诉杰里米这些细节。 “你怎么确认玛丽说的是真的,又怎么确认那个人就是我呢?”
“因为这个。”杰里米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她用血写字的亚麻布。
“玛丽说这是那位小姐的东西,”杰里米的声音低了下去,“请您原谅我,小姐,我来得太晚了。我没能阻止他们——”
他声音哽住,别过脸,抹了抹脸。
“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薇薇安打断他。 “大卫盯上我很久了,就算这次没得手,也会有下一次,你阻止不了的。”
杰里米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塌下来。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小姐,我……”
薇薇安抬手揉了揉杰里米乱蓬蓬的金发,就像他小时候她常做的那样。
“嘿,听着。这一点都不怪你,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而且我还很感激,如果不是你,我跑不了这么远,恐怕早就被他们抓回去了。”
杰里米依然垂着头,不说话,只是头向着她手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温顺的金毛犬。
薇薇安收回手,“杰里米,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杰里米猛地抬起头,“您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薇薇安从怀里取出怀表,月光下黄铜的链子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表盖。 “你还记得吗?我集市上遇到你的那天,是给这只表安上表链。”
杰里米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些往事。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拿过杰里米的手,把怀表放进他掌心。 “拿着看时间,天亮之前出去找点吃的和水。”
“我不能丢下您一个人在这!”
薇薇安摇头,“我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明显,而且没有食物,谁都撑不下去。”
“可是我已经送信给塔弗纳小姐她们了。”杰里米急道,“她们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也会通知洛克先生。”
洛克。想起这个名字,心里某个地方抽的疼,她用手按住胸口。
洛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
但她没有在杰里米面前表露出来,反而声音坚定,“不管怎样,你拿着这块怀表。”
杰里米犹豫了一下,接过怀表,小心翼翼地收好。
薇薇安盯着他把表链塞进衣服。
“出去之后,带着人找到玛丽和琼,我不想她们有危险,而且她们也是证人,让她们告诉南希这个村里发生的事情,大卫、克劳瑟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杰里米点头。
“还有,关于艾米丽,大卫说艾米丽和威廉秘密结婚了,你回去查清真假,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在一起,即使结婚了也不行。”
杰里米皱了皱眉,眼神里掠过疑惑,仍旧答应着。
“另外,关于我的财产。”
杰里米的脸色变了。夜色中,薇薇安没有看见,继续道:“我已经做过安排。回去以后,找福特先生处理爱略特小姐的信托,找布鲁克斯先生处理布雷特先生的遗产。”
杰里米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打断,“小姐,您——”
“听我说。”薇薇安靠在树上喘息了一会。
月光从枝叶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洛克——”
“什么?”
薇薇安望着天上的月亮,“把怀表交给洛克先生,告诉他,对不起。”
如果她注定再也见不到洛克,至少让杰里米把这块洛克亲手穿好链子的怀表,带给他。
那是她在这个时代存在过的证明。
杰里米一直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确认这些话的意图。
薇薇安试着笑了笑。
一阵眩晕。
深色的血从袖子里渗出来。
“小姐!”杰里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深吸一口气。
薇薇安解开那道临时包扎的布条。
没有任何消毒措施,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一直避免受伤感染,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杰里米用刀割开自己的衬衫,又撕下一条布,替她重新包扎伤口。月光透过树枝,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薇薇安看着杰里米认真的样子,忽然问,“如果你就要死了,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你想做,却还没做过的事?”
杰里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抬头看她,唇动了动,鼻尖泛红。
“什么?”薇薇安没听清。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和女孩子……”他没说完,下巴抵住膝盖,不敢看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翻腾,如果她现在死了,她的遗憾一页纸都写不下,没能和莉斯、南希她们告别,没能回到自己的时代,没能再见到父母,还有洛克……
这些遗憾,她已经来不及弥补了,可杰里米的遗憾却这样简单。
“杰里米,这不是遗憾,这是愿望,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将来一定会有女孩子喜欢你,你们会很幸福的。”薇薇安柔声道。
“是吗?”杰里米依然抵着头。
薇薇安心里一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默默祈祷,愿上帝保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夏天的英格兰天黑得很晚, 天又亮得早。
薇薇安只是昏昏沉沉地靠着树干坐了几个小时,耳边便响起了鸟鸣。清晨的凉意让她的感官迅速清醒,疼痛也随之而来。
睁开眼,看见杰里米坐在距离她前方不远处,脊背绷得很直,一脸警惕地盯着周围。
这个傻孩子。昨夜她担心他冷,用斗篷裹住了他们两个人,可不知什么时候,斗篷又全都盖回了她身上,他自己只穿着那件被撕破的衬衫,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一动不动。
薇薇安撑着树干坐直,刚一动,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忍不住低低“哎呦”了一声。
杰里米立刻回头, “您醒了。”他过来扶住她。
薇薇安稍稍避开他的手, 裹紧斗篷,不想让他发现她还在发烧, 身体滚烫。
杰里米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暗了下去, 慢慢低下头。薇薇安装作没看见。 “你身上除了刀,还有别的防身东西吗?”
“手枪,还有一把匕首。”
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又从右靴筒小腿处抽出一把手掌长的匕首。
薇薇安自己的手枪早就不知去向, 她也不是用枪高手,她要了匕首。 “你去找水和吃的,按照昨天说的那样。”
杰里米眼底闪过担忧。 “一定要这样吗?我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别担心我。”薇薇安掂了掂匕首, 对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杰里米仍然迟疑。他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又看向她的脸。
薇薇安把那只手臂背到身后。
叫她心意坚决,杰里米终于站起身。
“杰里米。”她忽然唤他。
他立刻回头。
薇薇安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他。 “披上。”
杰里米皱眉,“您昨天一直在发抖,您更需要它。”
“我没事。”
她现在说谎越来越自然了。
“你的衬衫是白的,太显眼,会成为靶子。”
薇薇安费力地挪了几步,将斗篷披到他肩上,替他扣好扣子。尽量控制着手不发抖,扣好以后,她又替他理平衣领,像在送一位忠诚的骑士奔赴战场。
“平安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上帝保佑你。”
杰里米沉默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用力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薇薇安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杰里米又走了几步,再一次回头。
薇薇安仍旧在看他。
杰里米终于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望着他的背影,薇薇安轻轻开口,“再见,杰里米。”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杰里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薇薇安跌坐在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依然疼得厉害,她不确定发烧这么久,自己是不是感染了。
薇薇安靠着树干,缓了很久,用颤抖的手握住匕首,从衬衫下摆割下一角布料。她咬破手指,在布上用血写下一个词:
Live.
活下去
又在下面签了一个字母“V”。
她找了一块石头把那片布压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聚起最后一点意志,从树下站起来。
她不能拖累杰里米。
按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被大卫抓回去,也活不了多久了。杰里米纵然精通格斗,但大卫的人多,碰上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她何必拖累一个年轻的生命呢?
没有她,杰里米就是安全的。
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刺进来,她抱紧自己,踉跄着朝大路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头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树影、坡地、天空、灌木、荆棘,像水里的倒影,一圈一圈散开。
远处传来犬吠。
还是被他们追上了啊,她有些悲伤地想。她并不害怕,只是不甘心,她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没逃过……
天旋地转,她倒了下去。
耳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呼唤。薇薇安想睁开眼,却只感觉到冰冷的地面贴着脸颊。
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再睁开眼,她在自己现代的家里。客厅很安静。窗帘拉着,冷白的灯光照着干净的地板。
可家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耳边有女人的声音,之后又有男人的声音。薇薇安看向厨房的方向。
“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又叫了一声。
“爸爸?”
厨房也没人。
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地板开始震动。
墙壁像水面一样摇晃起来。
薇薇安扶住墙,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她扶着墙,朝走廊走去,眼前的空间忽然被拉长。走廊、餐厅、楼梯,全都向远处延展,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耳边又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像她记忆里母亲的语气。一双温柔的手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妈妈——”
薇薇安轻唤了一声,眼皮却依然沉得抬不起来。
“这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
薇薇安嘴角上扬,妈妈通常不会这样说话,但有时候也会用故意一些古典的语言逗她笑。
她想告诉妈妈,只要再能见到她,受多少苦她都愿意。她想和妈妈说,她穿越了,说这个身体不是她的,手腕上的疤痕也不是她的。
当然她不会全告诉妈妈,那样会让她心疼,她只会说,她在那个时代爱上了一个医生,交了很多朋友,开了咖啡馆和酒馆,成了一个女富商。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可又隐约觉得不对。她的家人不是已经不在了吗?如果照顾她的人是母亲,她又怎么回到了现代?她现在用的,还是简·爱略特的身体吗?如果不是母亲,那是谁让她觉得这样亲切?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拙劣的小说、电影情节会在结尾告诉人们,原来一切都只是梦,难道她经历的一切,也只是昏迷之中的幻觉?
薇薇安费力地抬了抬眼皮。
“夫人,她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薇薇安想动,身体却像被绑在床上。又试了一次,终于抬起手。
疼。
麻木。
又是疼。
“感谢上帝!您醒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薇薇安什么都没想就喊了一声,“妈妈?”
她想坐起来,可浑身的肌肉都在抗拒,稍稍一动,疼痛便蔓延开来。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又跌回身边人的怀里。
“慢一点。”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看样子她伤得很重。”
一个男人的声音。
薇薇安心口一酸,本能地叫出来。 “爸爸?是你吗?”
喉咙干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正站在她面前,二人穿着并不华丽,却非常考究。女人神情温和,目光里满是怜惜,男人则严肃些,眉头微微皱着,可看着她的目光同样充满了担忧。
他们不是她的父母。
薇薇安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现代的家。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姐,”男人轻声问,“您能告诉我们,您叫什么名字吗?”
薇薇安、爱略特小姐、布雷特先生……
这些名字和不同的形象同时挤进脑海。
她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那您记得怎么晕倒的吗?”
薇薇安依然一脸茫然。
那对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女人温柔地开口:“小姐,您伤得很重。请先休息吧。”
他们离开了房间。门合上时,薇薇安隐约听见他们低声提起自己的女儿。
她并没有失忆,刚才那句“不记得”更多是一种保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这家人。
可某种意义上,这也不完全是谎言。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没有忘记这个时代发生过什么。
可她最后的记忆是离开剑桥,在回伦敦的路上遇见了彼得,之后就是碎片化的场景,咖十字架,血,锁链,怀表……
她试图抓住它们,可那些画面很快又散开。
身上布满伤痕,一只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另一只手臂缠着绷带。腿也传来一阵阵钝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没回伦敦,还有杰里米呢?他明明和她在一起。
头很沉,现代生活的残影和这个时代的画面交替出现,脑子像要炸开。
门又一次打开,走进来一位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小姐,我叫达玛丽丝·科特沃斯。”她走到床边,主动开口。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科特沃斯小姐。抱歉,我还欠你我的来历,等我想起来,一定告诉你。”
达玛丽丝歪了歪头,“所以您真的不记得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达玛丽丝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薇薇安觉得有趣,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有一种可爱的求知欲。
“像是灵魂被放进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她慢慢说道,“有一部分还知道这个世界——语言、理性、知识,都还在。可另一部分不见了。关于我自己的记忆,很模糊。”
达玛丽丝自从进门起,就一直认真地看着她,听薇薇安说完,她眼睛更亮了。 “我喜欢您这样的说法,小姐。”
从达玛丽丝那里,薇薇安知道了这家人的情况。
这是一个学者的家庭。那对年长的夫妇是科特沃斯先生和他的妻子。科特沃斯先生是剑桥基督学院院长。他们有几个儿子,而达玛丽丝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薇薇安是科特沃斯一家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捡回来的。当时她昏迷不醒,手臂流着血,一条腿也伤得很重。
“莫普西忽然跑到坡下,我们怎么叫都不回来,她跑了很远,还一直朝我们叫。父亲原本不想让我过去,可莫普西从来不那样叫。”达玛丽丝一脸后怕,“幸好,我们跟着她去看了看,发现了您。”
“莫普西?”
毛茸茸白色的一团跑了进来,那是一只小西班牙猎犬,白毛里夹着栗色斑块,耳朵垂在脸侧。它跑到床边,前爪搭上床沿,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薇薇安,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床边的手指。
原来她在昏迷之前听到的犬吠是这只小狗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人的生命力很顽强。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薇薇安后, 她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醒来以后,她手腕上的伤经过重新清洗和包扎,竟然愈合得很快。
免疫系统好像有种奇怪的叛逆, 平时的小毛病不太在意,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 就顺手把那些旧账也一起清了。在这段恢复期间, 薇薇安的胃疼再也没有犯过。
可她始终没想起来,她为什么会晕倒在白垩坡谷底。脑震荡容易造成片段性失忆,问题是,什么导致了脑震荡?她从马上摔下来了?那杰里米呢?总不能是他们两个都一起从马上摔下来了吧?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时,那一片白垩坡上只有她一个人,杰里米并不在她身边,他又在哪里?
况且,轻微脑震荡导致的记忆缺失,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依然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从剑桥回伦敦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不知不觉已经在科特沃斯家度过了一个夏天。
她当然着急回伦敦,可她不敢贸然联系莉斯她们。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来剑桥时用的是男装身份,可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的却是女装。
她为什么会穿着女装离开剑桥?牛顿发现她的女装身份了吗?除了牛顿,还有谁发现了她的秘密?
更奇怪的是, 伦敦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她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既然洛克和莉斯没有找来,也许在那段被她遗忘的时间里,她已经用某种方式通知过他们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她很喜欢科特沃斯一家,他们让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在确定这家人确实善良可靠之后,她终于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科特沃斯先生和科特沃斯太太没有逼问她更多,温和地接受了她暂时无法解释的过去。
说来奇怪,薇薇安已经将莉斯、南希和艾米丽当成家人,但她的家里没有“长辈”。科特沃斯夫妇给了她久违的当孩子的感觉。
尤其是科特沃斯太太,也许是因为她昏迷的那个星期里,科特沃斯太太经常来探望她,有时还会亲自上手照顾,薇薇安总觉得她格外亲切,像母亲一样。
而达玛丽丝,就像她的小妹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明亮的眼睛,爱读书,也爱问问题,经常抱着书来到薇薇安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哪怕薇薇安累了,没有和她说话,她也不觉得被冷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书。
至于那只小狗莫普西,它似乎认定了薇薇安是自己从树丛里捡回来的东西,只要达玛丽丝一松手,它就往薇薇安床边跑。
等薇薇安可以下床活动以后,有时候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莫普西也会跳上来,贴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趴下,把头搭在她的手腕上,仿佛这样才算守住了她。
“莫普西很喜欢你,”达玛莉丝一脸笑意地看着薇薇安和一旁的小狗,“我很感激上帝的安排,我从来没有过女性同伴。”说着,她又握了握薇薇安的手。 “别担心。我相信您很快就会想起一切的。”
薇薇安淡淡笑了一下。达玛丽丝聪明、真诚,对人毫无保留,让她想起艾米丽。
可一想到艾米丽,薇薇安心里就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她最后还是莉斯她们写了一封信,询问艾米丽的情况,也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地。
信写得很谨慎,没有提起太多细节,只说自己暂时在科特沃斯家中养伤,一切尚可,不必惊慌。
落笔的时候,她犹豫了,她本该写给洛克。可笔尖停在纸上许久,她始终没有写下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段空白。
她的怀表不见了,随身带着一把匕首,没有标记,看不出属于谁。难道是牛顿又做了什么实验,取走了她的怀表?可是牛顿的仪器被偷了,他用什么做实验呢?
想到牛顿的仪器,薇薇安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幅幅画面:受难的耶稣,火光,烟雾……
头疼欲裂。
怎么会是十字架?难道牛顿信了某个更隐秘的流派,还拉着她一起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牛顿那么谨慎的人,连谈及宗教信仰都要用论文暗示。他怎么可能把她带去参加什么宗教仪式。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午后,她去了书房。科特沃斯先生正坐在那里读书。窗外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湿叶的味道。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她脱口而出。
科特沃斯先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懂拉丁文?”
薇薇安点了点头。 “懂一点。”
“希腊文呢?”她摇摇头。随后,她向他打听牛顿教授。
科特沃斯先生沉吟片刻,道:“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么?我只听说,他好像陷入了一些麻烦,与人断绝往来,讲课也取消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薇薇安皱起眉,牛顿一向离群索居,她离开剑桥之前,就已经见过他和同事之间那种生疏而微妙的关系,所以这并不奇怪。
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爱略特小姐。”科特沃斯先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焦虑,温和地安慰她,“想不起自己的来历,一定很难。不要太逼迫自己。若这样能让你安心,你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薇薇安低下头,心里涌上一阵酸涩,科特沃斯先生总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同样平静、稳重,和不善表达的关怀。
“谢谢您,科特沃斯先生。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听到“救”,科特沃斯先生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要解释什么,科特沃斯太太和达玛丽丝走了进来。
“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薇薇安轻轻欠身。 “夫人。”
“别这么拘谨,我的孩子。”这位慈祥的妇人示意女仆。 “来,喝一杯姜茶。我想这样的天气里,你会需要它。”
“谢谢您。”薇薇安接过杯子,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刚下过几场秋雨,远远不到需要驱寒的地步。据说她昏迷之中一直喊着冷,科特沃斯太太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只要天气稍微阴湿一点,总要让她喝一杯热的东西。
夫妻两个谈起儿子的事情。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有一所房子,不过很快就要卖掉了。因为达玛丽丝的哥哥查尔斯·科特沃斯在印度的工厂投资失败,赔了一大笔钱。
“那是我父亲从我祖父那里继承来的房子。”科特沃斯先生叹了一口气。
“等查尔斯还清债务,也许我们还能再把它买回来。”科特沃斯夫人安慰他。
二人说话间,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公报上。她伸手拿起来,上面一则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索恩米尔村被发现异端组织活动,克劳瑟牧师已经被教会调查,收回圣职,经过审判,被送入监狱。
看来他们救下玛丽之后,过了那么久,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公报上还说,当地太平绅士大卫·查洛纳先生表示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承诺以后一定不会让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大卫·查洛纳……
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可一股恶心翻上来,好像一条蛇缠上了脚踝。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猛地放下公报。
“孩子,你还好吗?”科特沃斯太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没事。”薇薇安挤出笑容,身体却仍在发抖。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大卫是很常见的名字,和约翰、托马斯、艾萨克一样,恐怕剑桥镇就有很多个大卫,她为什么会这样厌恶?是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什么吗?
“是不是还是有点冷?”科特沃斯太太体贴地说,“大病初愈都容易冷,不要着凉了。”她又让女仆拿来一个小小的黄铜脚炉。
脚炉被放在薇薇安脚边,里面一点暗淡的火光映在铜壁上。薇薇安踩上去,低头看着那点火光,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地下密室。
火光,十字架,潮湿的石壁,还有一群人低低祷告的声音……
薇薇安浑身一紧,猛地抽回脚,整个人缩到沙发一角,茶杯里的茶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科特沃斯太太吓了一跳。 “孩子,你怎么了?”
薇薇安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科特沃斯一家祷告的时候,最为严重。
那通常是在小客厅里,只是一个寻常家庭最温和不过的晨祷。她自己家里,南希带着大家祷告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形。
科特沃斯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念的也是她熟悉的经文。可听了几句之后,她渐渐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了,声音一层一层,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很深的地下,祷告声在洞壁间回荡。火光跳动,她甚至能闻到发霉的潮气。
她猛地站起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薇薇安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在科特沃斯家的小客厅里。
晨光照在地板上,科特沃斯太太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达玛丽丝坐在母亲身旁,莫普西则蜷在她脚边。
薇薇安尴尬地笑笑,又默默坐下。
她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特沃斯建议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他说正巧有一位医生朋友从伦敦来拜访他。薇薇安对这个时代的医学向来不太信任,但科特沃斯对她有恩,他温和的请求,她无法拒绝。
就这样,几天之后,薇薇安一早就来到小客厅,等待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科特沃斯在书房里见客,过了一会儿,小客厅门外响起脚步声。
科特沃斯和那位从伦敦来的“医生朋友”出现在门口。他外衣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灰尘,神情仍旧克制,脸色却比她记忆中苍白许多。
薇薇安怔怔看着他。
科特沃斯热情地介绍,“爱略特小姐,这位便是我从伦敦来的朋友,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据说如果一个人非常想念一个人, 会出现幻觉。
薇薇安不确定自己在科特沃斯家这段时间脑海里经常闪现的火光、十字架、受难的耶稣,是不是某种幻觉,可当她看见洛克出现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是掐了自己一把。
疼。
可梦里的疼痛有时候也很真实,薇薇安又更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她疼得直咧嘴。看来这是真的,真的是洛克来了。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克站在那里, 脚步停住。他没有立刻和她打招呼, 也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和同在小客厅的科特沃斯太太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最后回到她没有血色的唇上。他向前一步,刚要说什么,薇薇安抢先开口, “洛克先生。”
这个称呼一出口, 薇薇安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洛克的眼里闪过惊讶,没有回应,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科特沃斯先生轻咳了一声。
洛克这才回过神来,向一旁的科特沃斯太太欠身致意, 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礼仪,如果不是薇薇安太熟悉他,几乎看不出他刚才有一瞬间的失神。
之后, 他又转向她, 向前走了一步。
薇薇安想行一个屈膝礼,可不知怎的,整个人晃了一下。洛克立刻向前, 他的手伸到半空。侍女凯特已经扶住薇薇安。
洛克的手停在那里,又慢慢垂了下去。片刻后,他微微轻身,低声道,“爱略特小姐,日安。”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可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她很想抱抱洛克,这个念头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就产生了,而且越来越强烈。她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也想把这一个多月以来说不清的恐惧、疑惑和不安,全都交到他怀里。
可科特沃斯一家都在这里。从科特沃斯给她介绍洛克的方式来看,洛克显然没有向科特沃斯家提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之间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好在洛克和她一样,克制住了自己。他又和达玛丽丝打了招呼,自始至终只是站在离距离薇薇安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位真正被请来问诊的医生。
除了指节微微泛白。
简短的寒暄之后,几个人落座,此时洛克应该问薇薇安的情况,像他通常看病人那样。
没等她说什么,洛克忽然转向科特沃斯先生。 “先生,我是否可以和爱略特小姐单独谈几句?”
科特沃斯先生一愣,这不是一个合乎绅士礼仪的要求。一位年轻小姐,一位男客,即便对方是医生,也不该单独共处一室。
可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也许是因为洛克神情太平静,也许是因为他想到这位小姐的病情特殊,的确不适合在太多人面前询问。
科特沃斯先生点了点头。 “当然。”
科特沃斯太太也没有多问,只温和地拍了拍达玛丽丝的手。达玛丽丝抱起莫普西,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凯特也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克已经向前一步,又在她面前停住,看着她,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只是向他走了一步。下一瞬,洛克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腕。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薇薇安回抱住他,洛克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
薇薇安心里一酸,抱得更紧。
两个人无言地拥抱了一会,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许久,薇薇安才稍稍离开洛克的怀抱,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她努力让声音轻松一些。 “真巧,你也认识科特沃斯先生。”
洛克皱眉,“不是巧,我收到塔弗纳小姐的信,特意赶来。”
薇薇安怔住,“莉斯?可科特沃斯先生说你是他的朋友。”
“科特沃斯先生也给我写了信,”洛克仍旧握着她的手,像是一松开她会从眼前消失。 “他在信里没有提到名字,只说有一位小姐受了重伤,不记得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问我对此有什么见解。”
薇薇安歪了歪头,“所以你就赶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赶来?爱略特,你已经离开伦敦两个月了!”
洛克眼底隐约浮现怒意,“你和我说去剑桥几天就回来,可你一走两个月,中间杰里米回了趟伦敦,说你不见了,请求我帮忙,我们去了罗伊斯顿,依然找不到你,最后只收到一封从科特沃斯家寄来的信,说你在这里养伤,还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受伤。”
薇薇安很少见到洛克如此失态。两个月,她知道自己离开得久,却没有真正想过这个数字在洛克那里会是什么样的体验。如果洛克不告而别两个月没有音讯,她会急得发疯吧。
她想说什么,又发现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句,“我没说谎,洛克。”
她低下头,拇指轻轻划过食指指节,有些无措。 “我是真的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敢贸然联系你……”
洛克脸上的怒意迅速退下去,他退开一步,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完好无损,又拉着她的手坐进沙发里,柔声问,“告诉我,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薇薇安靠近软垫里,从他们分别后讲起,把去剑桥和遇见彼得的事情告诉了他,隐去了牛顿的信仰问题和那个丢失的仪器。
洛克认真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她说完,洛克道:“我想,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谁?”
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
小客厅外是一段铺着深色木板的短廊,通向前厅,平日里仆人很少在这里久留。凯特守在门外,等候夫人的吩咐,眼神不时飞向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风尘仆仆,衣服上沾满路尘,靴子上糊着干裂的泥。门一开,他立刻抬头,看见洛克,眼睛一亮,急忙走过来。
随后,他看见了薇薇安。
一瞬间,年轻人脸上的所有血色都退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小姐!”
下一秒,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还没有完全合上,外面凯特和路过的男仆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杰里米像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目光,他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圈,睫毛微微颤抖,泪水从他脸上的尘土里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颤抖的双手抬起来,停在她裙摆附近,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小姐……我以为……我以为……”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薇薇安低头看着杰里米,慢慢伸出手,掌心托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黑马,夜色,白垩坡,割下的衬衣下摆,风干的食物,辛辣的酒……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科特沃斯一家捡到了。可他们当时在躲避什么?谁在追他们?
薇薇安按住额角,呼吸有些急促。洛克立刻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要勉强。”
杰里米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慌。 “小姐?”
薇薇安摇了摇头,努力稳住声音。 “起来,杰里米。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都是我的决定。”
“不是。”杰里米小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您。”
“杰里米……”
“如果我那天没有离开,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如果我——”
“杰里米!”
薇薇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年轻人终于停住,咽下了后面的话。片刻后,他低声说:“感谢上帝,您没事。”
薇薇安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是啊,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从杰里米断断续续的讲述里,薇薇安拼凑出事情的大致经过。她离开剑桥遇见了彼得,之后彼得把她带走,杰里米认定是大卫·查洛纳抓了她,就是公报上那位当地的太平绅士。
后来,玛丽发现了薇薇安,又找来了杰里米,二人才一起离开。
大卫·查洛纳……原来是大卫·查普曼改了名字。
火光、十字架、祷告声……一个阴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未来的查洛纳太太……”
薇薇安头皮一阵发麻,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脚踝缠住她的身体。
她不由抱住肩膀。洛克立刻揽住她的肩,“不要想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
薇薇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火光与十字架渐渐隐去,祷告声也一点一点远了。她将那些记忆碎片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这个时代没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物,大卫一定做了什么让她极其痛苦的事,她才只能想起零星片段,却始终碰不到中间最关键的部分。
杰里米说,他们给她放过血。从她手腕上的伤口来看,的确如此,可杰里米也不清楚真相,因为那时候她没有和他细说。
现今的情况,至少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牛顿没有发现她的身份,这件事与牛顿无关。
坏消息是,没有证人,大卫依然逍遥法外,做他的太平绅士。
薇薇安回握住洛克的手,指节收紧。
事实不会因为她想不起来而不存在。有一件事情已经足够确定:大卫深深地伤害了她。
而这一次,她不会放过他。
她一定要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虽然科特沃斯夫妇一再挽留劝薇薇安再多住些日子, 等记忆恢复一些再走,薇薇安还是执意告辞。记忆和身体不一样,单纯靠静养很难恢复。
科特沃斯先生见有洛克陪同, 又看她归心坚定,便不再坚持。
科特沃斯太太虽然舍不得, 也听从了薇薇安的决定, 只是反复嘱咐她注意保暖, 路上要小心, 马车里不要吹风。
达玛丽丝吵着也要去伦敦。 “我可以照顾你,莫普西也可以。”莫普西在她怀里叫了一声。
薇薇安被她逗笑了。她很喜欢达玛丽丝的陪伴,可她只能委婉地拒绝。
她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杰里米雇了一辆马车,离开那天,科特沃斯一家人都出来送行。科特沃斯先生站在台阶上,神情依旧严肃;科特沃斯太太握着薇薇安的手,许久才放开。
莫普西忽然从达玛丽丝怀里跳下来,跑到薇薇安脚边,仰着头叫了两声,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捡回来的人又要走了。
薇薇安俯下身, 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谢谢你找到我。”
莫普西摇了摇尾巴,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达玛丽丝走过来, 眼眶发红。薇薇安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等我忙完, 就请你到伦敦做客。”
“真的?”
“真的。”
达玛丽丝握住她的手, 终于绽出笑容。
马车驶出科特沃斯家的院门,薇薇安掀开车帘,看见那一家人还站在门前, 科特沃斯太太转身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薇薇安的眼睛也跟着一酸。也许生病的时候人格外敏感脆弱,昏迷的那一个星期里,科特沃斯太太一直在她身边照看她,她对这位夫人总有一种难以解释的亲切。
直到看不见科特沃斯家的房子,薇薇安才放下车帘,靠回软垫里。洛克坐在她对面,将一只手炉递到她手上。
杰里米骑马护在车旁。他的那匹黑马后来在他们带人去索恩米尔搜寻时被找到,没有受伤,杰里米又把它骑了回来。
马车经过罗伊斯顿,手炉从薇薇安掌心滑了一下,洛克伸手接住,又握住她的手。
车外,杰里米似乎察觉到什么,驱马靠近。 “小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过手炉。 “我没事,继续走吧。”
洛克侧头看了看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伦敦。洛克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口。薇薇安挽留他进去休息片刻,洛克却坚持告辞,理由是给她属于自己的空间。
莉斯和南希早已从信里得知消息,马车刚进大门,薇薇安就看见她们领着家里所有仆人站在台阶上等待。
莉斯快步上前,裙摆被风带起。薇薇安扶着杰里米的手下了马车,莉斯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她看着薇薇安,眼泪涌了出来。
最终,她抓住薇薇安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声音哽咽,“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薇薇安给了莉斯一个结实的拥抱,“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放心吧。”
南希一直站在门口,姿态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像是薇薇安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只是她的眼神从薇薇安下车开始就没离开过她。
薇薇安和仆人们打了招呼,让大家散去做自己的事,只留下莉斯和南希。
南希眼圈泛红,却只淡淡道:“你的房间已经烧暖了。如果想洗澡,浴室也准备好了。厨房里备了汤,先喝一点,不然会胃疼。”
薇薇安很感激南希的安排,可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
她进了宅子,一抬头,看见艾米丽站在楼上。艾米丽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下了两阶楼梯,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身跑回了书房。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神情严肃起来,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上楼。
莉斯和南希跟在她身后,脸上都露出担忧。南希试着劝她,“你刚回来,要不要晚些时候再和艾米丽——”
薇薇安打断南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
莉斯和南希对视一眼,停住了脚步。
薇薇安径直上楼,推门进了书房。艾米丽站在书架旁翻着一本书。她翻得很快,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薇薇安直截了当:“你和威廉秘密结婚了?”
艾米丽依然翻着书。 “我已经十六岁了,早就可以结婚了。”
薇薇安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艾米丽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
“所以你消失的那两天,是去结婚了?”薇薇安盯着她。 “没有在教堂公告,没有正式婚礼,也没有亲朋见证?”
“我只想结婚,上帝见证就够了。”艾米丽的手停了下来,眼睛依然盯着书页。 “仪式不重要。”
“仪式很重要。”
“是吗?我不知道你这么看重仪式。”
“我不看重仪式本身。但一个连仪式都不肯给你的丈夫,将来能给你什么幸福?”
艾米丽啪地合上书,抬起眼,“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正好你可以管管杰里米,他回来以后就不许我出门,是你的命令吗?”
“是。”
艾米丽看了门边的杰里米一眼,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是你,你养大的狗,只听你的话。”
“够了!”薇薇安厉声道,“这和杰里米无关,你不能再和威廉来往。”
艾米丽猛地将手里的书摔在地上。 “听听你在说什么,爱略特!我和威廉已经结婚了,你在叫我不和我的丈夫来往?”
“威廉和大卫就是害死你父亲的人。”
“威廉和我父亲的死没有关系!”艾米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而且害死我父亲的大卫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艾米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甩到薇薇安面前。
“你自己看。威廉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报纸上写的人不是他和大卫,只是名字相似而已。再说,上面写那个暴徒被执行了绞刑,大卫怎么可能还活着?”
薇薇安拿起那份报纸扫了一眼,那是两年前的一份公报,报道一桩妨碍海军演习暴徒的处理结果。她把公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纸面。
“这还不可疑吗?谁会特意留着一份两年前的报纸,只为了防止有人认为他们就是上面写的罪犯?威廉和你秘密结婚,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为什么威廉就不能是真心对我好,才和我结婚?学校里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连杰里米也整天围着你转,只有威廉愿意和我说话,愿意陪我玩。”
艾米丽攥紧裙摆,越说越委屈。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都已经结婚了,现在你却告诉我,他对我不怀好意?”
薇薇安不为所动,冷冷地说:“你太天真了,威廉和你结婚,是大卫在利用你对付我。”
“我不认识什么大卫,”艾米丽不耐烦道,“不要说什么他是害死我父亲的人,我都说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再说,”艾米丽眼圈红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相信没人爱我,连我的丈夫和我结婚,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薇薇安被问住了,她的确没有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得知艾米丽和威廉秘密结婚的事。她只是相信那个还没有失去那段记忆之前的自己。
可这无法说服别人,尤其不能说服一个刚刚十六岁,以为自己被异性真心爱着的女孩。
见她没有回答,艾米丽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很抱歉你从剑桥回来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但这和我告诉威廉你经常去剑桥没有关系,只是个巧合,没人针对你,你不要因为自己受了伤,就胡乱怀疑别人。”
薇薇安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艾米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说……我只是告诉威廉,你去了剑桥。”
薇薇安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原以为是彼得跟踪了她,现在看来,这是一张针对她编织的网,这个计划开始得比她以为得更早。
她第一次去索恩米尔是去找艾米丽。如果艾米丽的失踪只是去秘密结婚,那么又是谁留下了那些指引他们去索恩米尔的线索?
寒意沿着后背爬上来,薇薇安抱紧肩膀。
大卫……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 “总之,我不许你再去见威廉。”
“凭什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不一样?你自己不结婚,也不让我结婚,把我的人生当成你那些生意来安排。”
艾米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你就不能做个正常的女人吗?你就是个怪人,一个笑话。”
啪!
薇薇安一掌拍在书桌上,“你想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许你再去见威廉。”
她看着艾米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从现在开始,你哪儿都不许去。”
她转身唤来仆人,两个男仆很快出现在门口。
“带艾米丽回她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离开。”
两个男仆低头行礼。 “是,小姐。”
仆人们走向艾米丽。
艾米丽挥舞着手臂大吼,“你会后悔的!我恨你!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索菲跟在他们身后,脸色发白,却一句话都不敢说。莉斯和南希站在门外,听见房间里的争吵,没有进来。
这是这座宅子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场面。从前薇薇安再严厉,也很少用这样的方式命令家里的人。
艾米丽跟着仆人走了出去,狠狠摔了门,整个书房都震了一下。
薇薇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她猛地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该死!”
纸张、书本、墨水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墨水在地毯上泼开。
她望着满地狼藉,身体晃了一下。
杰里米从薇薇安进书房开始就站在门边,像一道影子一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此时才急忙过来扶住薇薇安,让她坐进沙发里。
薇薇安闭上眼,喘息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静下来。 “杰里米。”
“我在。”
“从今天起,你不需要保护我,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大卫。”
杰里米眼里闪着光,“您终于同意了!”他的手按上腰侧的刀,“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薇薇安皱眉。 “谁让你去杀人了?”
“您刚刚不是说——”
“我是要你去搜集一切关于他的资料,那些证人、旧案、同伙,不管是大卫·查普曼,还是大卫·查洛纳,所有他用过的名字,做过的事情,都要记录。”
仆人正在清理那一片狼藉,很快,一切都恢复如初,但地毯上依然留下一团墨迹。
任何犯罪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既然这个时代的治安官不能给她正义,那么,她就亲自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莉斯和南希走了进来。杰里米冲她们点了点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莉斯在沙发里坐下,南希看了一眼地上的墨迹,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心里生出愧疚。 “对不起,南希。我一回来, 就又弄乱了你的书房。”
南希歪了歪头。 “那你补偿我一张地毯。”
“没问题。”
“别闹了。”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杰里米已经和我们说过了,可我们还是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
薇薇安叹了口气。 “我现在知道的, 还不如杰里米多。”
莉斯皱眉。 “怎么会这样?”
薇薇安的目光落向壁炉。此时刚进入九月,伦敦还没到需要点燃壁炉的时候。只是洛克在信中提到她怕冷,南希便早早吩咐人把她卧室里的壁炉烧暖。
可没想到,薇薇安一回来先去了书房——以前是艾米丽的教室, 刚才仆人进来收拾地上的东西, 才点了炉火。
薇薇安盯着炉膛里几缕微弱的火苗,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你还好吗?”
莉斯揽住她的肩膀。薇薇安瑟缩了一下, 移开目光,“我也不知道。杰里米说, 我在罗伊斯顿和彼得吃饭的时候被人抓走了,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彼得在哪呢?”莉斯问。
彼得……
她对彼得最后的记忆仍停在那顿尴尬的饭上。她毫无胃口,彼得坐在对面,也没怎么说话。
后来呢?
提到彼得,她眼前闪过晃动的火光,耳畔响起他的声音, “走!”既然杰里米说彼得和大卫是一伙的,为什么彼得要让她走?
头疼。
薇薇安双肘撑在膝上,低下头, 手指插进发间。
“怎么了?”莉斯抱紧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爱略特,别吓我!”莉斯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薇薇安咬紧牙关,“我也不知道,只是提到某些事,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些很恐怖的画面。可是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把头埋进臂弯里。
莉斯转向南希,“她怎么了?病了吗?刚才还好好的。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南希不说话,她看着薇薇安,眉头拧紧,过了一会儿,站起身。 “我好像在哪里读到过类似的情形。”
她走到书架前,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书:《忧郁的解剖》。
南希翻开书页,迅速浏览了几页,手指停在一页上,“伯顿在这里说,惊惧、忧郁和想象都会扰乱人的身体精气。人的心神受创时,有些景象会反复出现,身体也会随之反应。”
“什么意思?”
南希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合上书,放回书架。 “意思是,她不一定真的忘了,也许是她的心神不愿意让她想起来。可她的身体还记得。所以想起某个人,或者看到什么,她的身体会先害怕。”
莉斯低头看着薇薇安,若有所思。 “我小时候有一次被火燎到过,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见烛光会觉得疼。也是这个原因?”
不等南希回答,莉斯又继续道:“可我很快就好了,她怎么会这么难受?”
南希摇摇头,也在沙发边坐下。 “我也不清楚。也许她经历的和你不一样,可能是很痛苦、很恐怖的事,才会让她的心神把那段记忆锁住了。”
莉斯抱着薇薇安,没有再说话。南希也沉默着。书房里只有壁炉里微弱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莉斯忽然抬起头。 “如果问问当时也在场的人呢?玛丽!上个月杰里米带回来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店里厨房帮忙。”
“就是那个被家人嫌弃,说她被魔鬼附身的女孩?后来洛克先生去和当地教区交涉,最终同意让她来你这里当学徒?”
“就是她。贝克太太说她面包烤得很好,只是——”她有些犹豫,“我之前问过她,玛丽好像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希沉吟道:“那还有谁在现场?”
又是一阵沉默。
莉斯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玛丽好像提到过巴伯太太。一个外科理发师的妻子。玛丽说,他们抓住爱略特之后,是巴伯太太照顾过她。”
“那位巴伯太太在哪里?我们可以去找她。”
莉斯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恐怕行不通。玛丽说巴伯太太很想来伦敦,可巴伯先生不同意。”
“他凭什么不同意?这件事和他又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巴伯先生的确有权不同意妻子离开家门。”
这倒是真的。婚后丈夫有很强的家庭权威,妻子的法律人格并入丈夫,不可能像未婚女子或寡妇那样说走就走。
南希也犯了难,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了!我们不是绕过巴伯先生非让她的妻子来伦敦,我们是请一位案件证人来伦敦,方便问话。这样一来,巴伯先生就不能用丈夫的身份拒绝妻子的行动。”
“可如果他还是不放人呢?”
南希冷笑一声,“那就让治安官去问吧。”她看了一眼薇薇安的手腕。 “如果杰里米说的是真的,他们给爱略特放过血,那位巴伯先生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莉斯想了想,“这样吧,多带一些钱,算是一笔补偿。再多带几个人,如果巴伯先生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该怎么选。”
南希点头同意。
二人说话间,薇薇安恢复了镇定。她放下抱着头的手,看向她俩,“没错。既然琼有离开丈夫的想法,我们就要帮她实现。”
“琼?”“琼是谁?”
南希和莉斯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自己也愣住了。 “我说的是……琼吗?”
莉斯和南希点头。
她说得那么自然,如果这是巴伯太太的名字,说明她和这个女人很熟悉……
又一阵头疼袭来。薇薇安扶住额角,呼吸渐渐急促。
南希站起身。 “我们去馬廄吧。你有两个多月没见西尔弗了。它刚生下的小马驹,你还没见过呢。”
说着,她给莉斯使了个眼色。莉斯会意,扶着薇薇安站起来。 “对,去看看西尔弗。那家伙现在脾气可大了,除了马夫,谁也不理。”
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拥着薇薇安往外走。
西尔弗和小马驹住在单独的一间宽馬廄里。小马驹还在吃奶。天气好的时候,马夫会把母马和小马驹带去近郊的草地上跑一跑,晚上再牵回来。
莉斯和南希在馬廄门口停下,薇薇安独自走了进去。
西尔弗比从前瘦了一些,鬃毛也没有过去光亮,可依然警觉敏锐,听到脚步声已经竖起了耳朵,微微侧过身体,将小马驹护在身后。
“西尔弗,是我。”
西尔弗低低打了个响鼻,朝薇薇安走来,仔仔细细地嗅她的手、袖口和肩膀。湿热的鼻息落在薇薇安掌心,薇薇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忽然很感慨,她错过了小马驹的出生,在西尔弗最辛苦的时候也没能帮忙。
“对不起。”她低声说。 “我回来晚了。”
西尔弗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肩,和从前一样。可薇薇安身体还虚,被它一拱,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栏才稳住。
西尔弗侧开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马驹。小马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从母马身后迈出一步。小东西四条腿好像还不太听使唤,走起路来有些摇摆。
在频频对洛克那匹栗色马索雷尔示好却没有结果之后,西尔弗最终挑选了一匹通体漆黑的种马,生下的小马驹也全身乌黑,除了额头上一道银色的纹路,那是它身上唯一能看出母亲痕迹的地方。
西尔弗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小马驹的脖子。小马驹又往前走了一点,先嗅了嗅薇薇安的裙摆,又嗅了嗅她垂下来的手指。
“这就是我错过的小东西吗?”薇薇安笑了,抬手想摸摸小马驹。
她手指刚一动,小马驹立刻退回西尔弗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莉斯和南希站在门口看着。莉斯笑道:“难得西尔弗愿意让你看小马驹。你知道吗?这段时间连马夫都不太能靠近它。”
一旁的马夫也笑了。 “小姐给小马驹取个名字吧。”
薇薇安侧头看着小马驹额头上那一抹火焰般的纹路,轻声道:“ Silver Blaze 。”
马夫一愣。这个时代的马名大多简单直接,常常就按颜色来叫,比如西尔弗(Silver)是银色马,洛克那匹栗色马便叫索雷尔(Sorrel)。
像薇薇安起的这样复杂又像故事一样的名字,基本没有。
薇薇安自己却越想越满意。小家伙额头上那道银色纹路,很像福尔摩斯探案故事里那匹冠军赛马,而且这个名字里还有它母亲的名字,简直完美。
“也可以简单叫它布雷兹。”她补充道。
说话间,小马驹胆子大了一点,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小布雷兹!”莉斯试着叫了一声。
小马驹毫无反应,只顾低头啃薇薇安的裙边。
馬廄里响起一阵欢乐的笑声。
回家的感觉真好。
薇薇安看着这个家庭新成员小布雷兹和一旁护崽的西尔弗,没来由地想起科特沃斯太太。她应该给她写一封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平安抵达伦敦。
如果科特沃斯太太是简·爱略特的妈妈就好了……薇薇安摇了摇头,被自己的荒谬想法逗笑了。
她又看了看莉斯和南希,忽然发现,她们几个竟没有一个人有母亲在身边,连艾米丽和杰里米也是。
薇薇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南希,有空的话,多去看看艾米丽吧。”她顿了顿。 “她要见威廉也可以,只要他们不共处一室。”
将艾米丽关起来,只会让她更恨这个家,更倒向威廉;可如果放任她做威廉的妻子,又会伤害她。
眼下,薇薇安只能想到这个折中的办法了。
她叹了口气,最后摸了摸西尔弗的脖子,转身走出馬廄。
她还有更多事情要处理。
第120章
“你确定现在已经可以谈事情了吗?”
肯辛顿的小木屋里,洛克坐在书桌旁,看着对面的薇薇安。
薇薇安则望向窗外。
凉爽的秋风从花园吹来,金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 像轻盈飞舞的蝴蝶。果树上的苹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叶间,草地上还落了几枚熟透的果子。
屋子里没有生火。洛克脚下踩着一只暖炉。
艾米丽通过南希传话说今天她有客人要来。薇薇安知道那个人是威廉,但她现在和艾米丽关系这么僵,不好再阻拦。
艾米丽毕竟已经和威廉结婚了, 不管薇薇安能否接受, 他们的婚姻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这个时代不能离婚, 艾米丽今后都会和威廉绑定,她不能永远不让艾米丽见威廉。
她只能安慰自己把他俩当成高中时代的小情侣,没准以后真的会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见面,像上次艾米丽跑出去那样, 不如直接放在眼皮底下, 反正仆人在场, 他们不会单独共处。薇薇安便同意威廉去了家里, 她自己则干脆躲了出来。
“身体嘛,大概恢复得差不多了, 记忆也是,只是有些细节还想不起来。”
为了不让洛克担心, 她说得乐观了一些,真实情况是她依旧只能想起一些片段。不过在琼的帮助下,那些片段串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让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南希带着十几个人去了巴伯家,连哄带吓。沉默的外科理发师吓得脸色发白,最终收了一笔钱,同意妻子来伦敦交代事情并留在伦敦,直到案子彻底查清。
巴伯太太得名字真的是琼。她见到薇薇安特别激动,一见面就红了眼,不停地说以后要给她做很多好吃的。
薇薇安只觉得愧疚。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会让琼露出那样感激又难过的神情。
根据琼的说法,大卫的人抓了她,克劳瑟给她驱魔,巴伯先生也确实给她放过血。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伤口已经愈合,早就不疼了。
可有些疼痛不在皮肤上。
琼还说,大卫想要娶她,已经在教堂连续两个星期宣读了结婚公告。这一点也被当地村民证实。
所以她必然会逃婚。她用血在布条上写了字,又把怀表交给琼,让她带出去求救。后来琼被彼得告发,在被抓回来之前,把怀表和血字布条交给了玛丽。玛丽又找到了杰里米。这一部分,也能和玛丽与杰里米的说法互相印证。
可问题是,琼被抓之后便被巴伯先生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从那之后到玛丽发现薇薇安之前,中间仍是一片空白。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关进监狱的克劳瑟牧师和另外几个信徒对此绝口不提。薇薇安也不敢对治安官透露太多。说得太清楚容易暴露她女扮男装的事,严格追究起来,克劳瑟给她驱魔,正是因为这一点。
线索到这里就断掉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只知道按照玛丽和杰里米的说法,发现她的时候,她非常狼狈。
人总要往前看。不管她出了什么状况,世界风云变幻,形势不等人。今天她找洛克来,就是要把这段时间她缺席的事情补上。
“奥斯本先生现在受封成了丹比伯爵。”
“Shit!”
洛克已经习惯了她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骂人话,只当是她某种特殊口癖。 “你好像很不高兴。”
薇薇安撇了撇嘴。 “奥斯本先生——哦,现在应该说丹比伯爵——他的政治主张,你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高兴?”
托马斯·奥斯本,如今的丹比伯爵是个极端圣公会保皇派,议会里沙夫茨伯里伯爵最主要的反对者。他的政治主张是让国王独立,既不受议会制约,也不受法国牵制。
虽然沙夫茨伯里伯爵也反对天主教,但他更反对绝对王权,反对丹比把效忠国王和维护教会联系起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成了对立面。
英荷战争结束后,查理二世和路易十四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英格兰王室从法国王室拿钱,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丹比想要国王不受制于法国,就必须解决这笔钱的问题。如果不从法国拿钱,议会又不批准王室的财政支出,那这笔窟窿要从哪里补上?
丹比把主意打到了商人身上,主张提高对商人的税收,对经商活动收费。
用商人的钱,给王室增收,这是薇薇安绝不能容忍的。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虽然薇薇安借着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势力把生意做大,但她一直在和沙夫茨伯里做切割。可从眼前的利益出发,她又不得不和沙夫茨伯里伯爵站在同一边,反对丹比伯爵。
政治真让人头大。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我已经撤出了对巴哈马贸易公司的大部分投资,我建议你也把资金撤出来。”
巴哈马贸易公司是两年前由沙夫茨伯里牵头成立的殖民地贸易公司。在他的施压下,薇薇安不得不认捐了一大笔原始股。
丹比的封爵是一个信号。接下来,这家公司和沙夫茨伯里一派,恐怕会被国王和丹比联合打压。
洛克抬眼看着她。 “很奇怪,有时候,你好像对政治上的事情——请原谅我的说法——一无所知。可你又好像对局势的判断非常有信心。”
洛克的观察是对的,她的确对政治一无所知。可她知道历史,她知道查理二世秘密皈依了天主教,这就意味着沙夫茨伯里伯爵终究没有成功。
拥有上帝视角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幸好她不知道伯爵的结局,否则她看自己和他人的人生,都像在看设计好的程序在运行,那也太无趣了。
薇薇安轻轻咳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你听我的,准没错。”
洛克没有追问原因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吧,还有,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找到了荷兰那边可靠的人选。”
薇薇安点头。 “多谢。我也安排好了,到时候托比亚斯·韦尔会和荷兰那边对接。”
洛克的神情却没有她那么轻松,“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钱币外运是重罪。你必须和那位韦尔先生说清楚,严格规定只能向荷兰出口银器,绝对不能出口银币。”
薇薇安笑了。洛克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认真。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愿意和他交往。
他从不把她看作一个无法对话的人。哪怕她大病初愈,只要她说自己现在可以谈事情,他就会认真地把她当成一个理性的谈话对象,而不是一个无法独立处理事情的病人。
这在这个时代的男人中简直是稀有动物,再过几百年恐怕依然稀缺。巴伯先生那样的男人才是大多数,面对妻子要去伦敦这件事,他第一反应是:她不行,她做不到。
有些男人一找到伴侣就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种技能,让对方越来越不自信,真以为离开他就活不了。巴伯先生就是这样,他认为琼讲不通道理,只知道做饭。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独立前往伦敦?
可薇薇安和琼交流完全没问题,真正讲不通道理的人,恐怕另有其人。
这一点,洛克一直做得很好,也许这也是她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放心啦,我的风控总监。”薇薇安朝洛克做了个鬼脸。
洛克直直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意识到“风控总监”对洛克是个生词。
“就是一直控制风险的那个角色。”她解释了一句。
这样说起来,好像洛克在她的人生里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
脸莫名有些发烫。壁炉里明明没有生火,怎么还这么热?
洛克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荣幸之至。”
他握住了她的手。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
薇薇安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心底忽然翻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猛地抽回手,身体轻轻发抖。
洛克的神色变了。 “怎么了?”他起身来到她身旁,手刚碰到她肩膀,薇薇安便像被烫到一样,瑟缩着躲开。
洛克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再碰她。
薇薇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她这是怎么了?
她好像很恐惧男性的触碰。她不排斥洛克,可她必须在心里反复确认这是洛克,他不会伤害她,才能勉强和他接触。一旦停止这样的确认,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不经意间接触,恐惧和厌恶就会涌上来。
一定和她想不起来的那段经历有关。
薇薇安闭了闭眼,克制住心底的不适。再睁开眼,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洛克的胳膊。 “我没事,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别担心,心神受过的惊惧也会恢复,和身体上的伤口一样,只是愈合得慢一些。”洛克安慰她。
薇薇安苦笑道:“如果也和身体上的伤口一样,留下疤痕呢?”
“那你也依然是你。”
薇薇安仔细品味着洛克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轻轻靠在洛克身侧。
洛克没有立刻伸手环住她,只是在她靠近之后,才用几乎让她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窗外,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飘落。
薇薇安闭上眼,默念洛克的名字,握住肩上那只手。
虽然她人已经回来了,可有些东西,还没有回来。
幸好,他们还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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