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轮到谢迢搜身。
此前各种办法都准备了,真正开始搜检时,流程比想象中快很多,她脱掉外衫和鞋,解冠赤足,让人一一仔细盘查。
她抿了抿唇,浑身僵硬如石,屏住呼吸。
好在那搜检官见多识广,此前早已见过不少人紧张到晕过去的场面,且越是年轻的初考者越易紧张,见谢迢如此紧绷,也只当心态有待磨炼。
不过,大多秀才出身寒门,日常只顾埋头苦读,既吃得少又不干活,个个身材干瘪,面黄肌瘦,好似豆芽菜一般。
而谢迢纵使脱了外袍后清瘦不少,却也是着实长身玉立,挺拔修长,单薄却不羸弱。
披发裸足时,愈显眉目秾丽,神清骨秀。
连搜检官都禁不住多看她好几眼。
谢迢险些被看晕过去。
就在快要魂飞天外之时,那搜检官可算是放了她,让她过关了。
等重新穿戴好衣裳进了号房,谢迢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摆好各种笔墨纸砚,等待发卷。
第一场主考四书义三道,每道两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加起来至少也要一千八百字,随便多写一点便能超过了两千字。
看似不多,三日时间绰绰有余,实则八股文讲究精炼对仗,每个字都需精雕细琢,多一字少一字都不行,不少人便是写上三日也未必能答完。
四书和本经为基础,各家注疏如朱子集注、古注疏等等,谢迢平日被抽查得滚瓜烂熟,已磨过千百遍了,只看写八股文功底如何。
待沉下心来深呼吸片刻,她便研墨答题。
为求字迹工整,她写得不快。
此刻还不到正午,也不知是谁这么早便饿了,一阵阵饭菜香气从隔壁飘来。
好香。
谁啊?做饭这么香。
不仅带了肉,貌似还有不少调料,有清炒的,还有煮的……
谢迢试想过各种突发情况,万万没想到,她正埋头答题的时候,边上却有人饭做得火热朝天。
她屏息凝神,试图忽略这股香味。
……不成。
她闻饿了。
谢迢叹了口气,放下笔,翻出干粮。
她并不打算生火做饭,一是厨艺太差,二是不想分神,这三日只想纯靠干粮撑过去,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如今闻到隔壁飘来的阵阵香味,霎时连干粮都难以下咽了。
好香好香好香……
越到这种时候越是嘴馋,谢迢咽了咽口水,简直想捏住鼻子,让自己别闻了。
隔壁那人,定是老天派来考验她的。
后来连续三日,那人一天三顿,顿顿做饭,每顿都香。
谢迢:“……”
她闻到麻木,除了这嗅觉上的折磨外,夜里也分外恼火,周围号舍的人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做饭的那边倒是安安静静,没什么呼噜声。
谢迢头一日精神气最好,第二日已被折磨得精神疲软,她很快便意识到等捱到第三日恐怕不妙,便决定加快答题速度。
且这个过程中,周围不断有考生支撑不下去,被人抬走。
谢迢和隔壁做饭那人坚持到了最后。
第三日日暮十分,她终于完成了答卷。
谢迢拍拍衣摆,起身离场。
……
这短短三日下来,谢迢堪称煎熬,出来时颇为狼狈,虽然没怎么受蚊虫叮咬,却一身汗臭味,只回府仓促休整一晚,也没心思做其他。
第二场就在次日,考试内容比第一场更难一些,主考论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各选一道。
论是文章,判则是指判词,加起来则是考验为官者当如何判案、对纲常礼法又是何种态度,这一关若是过了,才说明已具备为官者的基本素养。
且又不单单考人观点,更是要看法犀利、有所依据,且格式严谨,用词考究。
谢迢这回依然顺利过了搜检,待看清楚题目后,便思索作答。
有第一场作为经验,第二场她便趁着第一日神思敏捷,火速先将核心思路和框架打好,随后斟酌字句,最终检查全篇,添补错漏。
谢迢的适应能力极强,唯一让她难受的,只有夜里的呼噜声和白日隔壁传来的香气。
第二场收卷后,天正灰蒙蒙一片,下着细如牛毛的冷雨。
谢迢顺着人流往外走,和谢煊在贡院门口碰头。
若说第一场结束时还有精神说话,这第二场后,她整个人已是被折磨得瘦了一圈,活像被霜打的茄子,蔫到走路打飘。
相比于她的惨状,谢煊则运气好极,既没碰上半夜打呼噜的,也没碰上做饭香的,整个人精神气甚好。
茵姐儿早早在马车里等着,文砚眼尖,最先开口唤他们。
“公子!这里!”
等接到人了,马车才驶向定远侯府。
抵达时天已擦黑,谢迢甫一回府,便火急火燎地钻进自己的院子,任谁也拉不住,说什么都要先沐浴更衣。
莲心早早帮她准备好了热水,顺便兜在谢迢裤子底下那碍眼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匣子里收好,笑道:“公子捱过了两关,只管稳住就好,就差这最后一关了。”
第三场又是明日,留给她修养精神、调整状态的时间并不多。
谢迢换了身干净衣裳,想起过完第三场秋闱便结束了,今夜再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好好放松放松。沈颜的笔记还在她这儿,借用到现在,也是时候归还了。
她吩咐文砚:“你去把那本册子送还给沈颜,记住,此物颇重要,拿着的时候千万仔细,莫碰坏了。”
文砚应了一声。
随后,谢迢便去延寿堂见祖母,此事一大家子都在,却只用膳聊着家常,瞧着和和睦睦。
二夫人王氏怕给儿子压力,什么都不多问,背地里才悄悄问茵姐儿,“今日你瞧着,煊哥儿心情如何?”
茵姐儿说:“我觉得哥哥看起来比较放松,想来心情不错,方才回来的路上记得给我买糖糕呢!”
“那迢哥儿呢?”
茵姐儿倒有些为难了,她本来觉得四堂哥也很厉害,按理说应该也发挥的极好才是,可她今日出来时偏偏垮着脸,也不知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
她当时都唤了好几声四堂哥,她才听见。
茵姐儿想了想,委婉道:“我觉得四哥哥更认真一些,约莫正操心着第三场考试。”
王氏听到耳朵里,只觉情况八成不太妙。她毕竟看着谢迢长大,知道迢哥儿和煊哥儿感情最是深厚,这些年来,她处处谨小慎微,许多事都不敢出头,反是迢哥儿最爱打抱不平。
她也盼着迢哥儿此次能考得好些,最好兄弟二人一起中举。
不过,这也是只是期望罢了,他们才弱冠不到的年纪,少年中举者凤毛麟角,多少人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
与其说他们这次是考试,不如说是磨炼心性,人在年轻时过得太顺,也未必是好事。
王氏道:“不管好与不好的,他们兄弟俩也吃了不少苦,回头我去抓些药材,给他俩补补身子,你再去给你四堂哥送去。”
茵姐儿认真点头。
王氏与女儿在此悄悄说话,殊不知这番对话正被人偷听着。
谢晟听身边小厮附耳禀完,嗤笑一声,“果真是发挥得不怎么样。”
谢晟这次考完,心底始终不安定,总感觉这回秋闱试题比三年前难,才让人去观察谢迢谢煊那边的动静,若他们也表现得不乐观,便说明今年确实题出得难,他心里也好受些。
如今看,谢煊不好说,但谢迢横竖都能兜底的样子。
谢晟也没有在延寿堂久待,起身要回自己院里。
等走到僻静处时,忽然瞥见个瘦小身影一路小跑,不知抱着什么东西,走得颇急。
谢晟眯了眯眼,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略微看清那人的脸。
是谢迢的书童。
他抱着一堆东西如此匆忙,这是要去哪?
谢晟心思微动,忽然加快脚步过去,文砚正低头走得飞快,黑暗里没清人影,临到拐角处时没刹住,一下子撞到谢晟身上,被吓了一跳,“二、二公子……”
谢晟未动,目光径直落他怀里,“拿着什么?”
“没什么。”文砚抱紧包裹,“就是……我们公子的一些东西。”
谢晟见那包袱皮四四方方,边角都支棱着,看轮廓分明是本册子。眼下这个时辰谢迢该温书才对,让底下人拿书出府作甚?莫不是要传递给什么人?
谢晟直接道:“把东西拿出来。”
文砚连连后退:“二公子恕罪,这是四公子的东西,小的不能随便交给旁人。”
“不能?”谢晟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大晚上抱着东西往外溜,还不敢拿出来,是不是偷了主子的东西?”
文砚一愣,没想到平白无故会被当做贼,霎时脸涨得通红,“不是,小的打小就跟在四公子身边,从不敢擅自拿任何东西!”他急道:“二公子莫要为难小的,这东西……是公子的朋友借的,小的正奉命要去还给人家,您若实在要看,只能去问我家公子要。”
他解释这么多,谢晟却浑然不听,只冷笑一声,“是何情况,全凭你一张嘴。我看,要么偷窃,要么便在替你家公子遮掩什么,莫不是有人替写了什么夹带,你正要出去接头?”
文砚愣住,万万没想到他会扯到夹带舞弊上去。
谢晟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见文砚仍杵着不动,当下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伸手抓住了包袱一角。
二人拉扯间,包袱松了,里头的册子登时掉落在地,风吹开了几页,俨然是个笔记模样的东西,字迹还真不是谢迢的。
文砚慌慌张张将东西捡起来,用袖子擦拭污泥,急道:“二公子说话也要拿证据出来,怎能擅动我家公子的东西!更不能空口污蔑!”
文砚急得面红耳赤,见谢晟堵着不让走,万般无奈下只好打转回去,想着把这事儿先禀明谢迢再说。
谢晟见文砚离开,冷声吩咐身边人,“跟上去,盯好了。”
等见文砚一路回了谢迢院里,没机会把那书册拿走,谢晟便去了趟他爹定远侯谢镛的院子。
谢镛听他说罢,微微蹙眉,“你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儿子才不敢声张。”谢晟低声道:“只是越想越担心,倘若真有那个可能,恐怕是个有隐患,万一这第三场迢哥儿被人查出夹带,连累的是整个侯府声誉,故而才来禀明父亲,此事恐怕三叔也不知道……”
谢镛沉默了半晌。
他与谢岐虽是亲兄弟,年岁却相差颇大,且三弟位列七卿,便是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不愿与他闹得不快。
偏偏此事干系到家族颜面,万一真闹出科场舞弊的丑闻,整个侯府都得跟着吃挂落。
“先不要声张。”谢镛站起身,“我去见你三叔。”
谢晟乖乖应了一声。
……
另一边,谢迢美美吃饱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后,在考场被那厨子伤害的心总算才被抚慰了一些,和谢煊哥俩聊得愉快,便去了他的院子放松。
正巧茵姐儿也来了,兄妹三人正乐呵呵地聊着天,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谢迢扭头一看,来者是她院子里的小厮阿贵,神色慌张,“不好了公子!方才二公子不知怎么的,突然跑到侯爷跟前不知说了您什么,然后眼下三爷也被惊动了,他们正带着人要搜您屋子!”
“什么!”
谢迢只觉脑子轰然一声。
又是谢晟,好端端的,他在搞什么?
谢迢屋子里如今可有太多东西了,先前无意从陈覃处取得的腰牌,赵序给的话本子,还有揣在□□里的假物件……除话本子以外,其他两个东西都决计不能被发现。
顾不得其他,谢迢快速起身,扭头飞奔出去。
谢煊和茵姐儿彼此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见谢迢神色凝重,也忙跟着追出去。
-
此时此刻,谢迢院子里已站满了人。
李嬷嬷从一开始便在拼命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谢岐亲自过来,连侯爷和二公子都在,架势惊人,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平素伺候谢迢的丫鬟小厮们吓得纷纷伏跪在地,面色惶恐。
谢晟笑容得意,“三叔,您今日定要好好搜搜谢迢的院子,万一他真做了什么舞弊夹带之事,不就是坏您清誉,给整个家族蒙羞?”
文砚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是二公子去告了状,脸色唰地苍白下来。
诬陷事小,毕竟清者自清,公子从不行夹带作弊之事,自然不怕搜查,可如今秋闱刚过了一半,正是最容易影响心态的时候,二公子此时告密,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换谁都懂。
跪在地上的莲心猛地抬头,脸色苍白。
旁人不知,她却最是清楚,谢迢房里还有仿制男子的那东西,万一被搜到,被当成银秽事小,被识破女扮男装可怎么办?
那可是要了命的大事。
这屋子搜不得。
只有阿贵最有眼力见,趁着无人注意,早在一开始发现不对时就遛出去通风报信了。
谢岐负手而立,冷声道:“搜。”
下人纷纷动了起来,一间间循着屋子翻箱倒柜,谢迢的院子不大,正房两间,两间耳房,西边还有一间小书房,底下人查得极细致,在书房里挨个翻,将笔筒里的笔都悉数倒出来,砚台掀过来检查有没有夹层,又看镇尺是否刻字。
莲心眼见着这情况,心也被揪起来,浑身禁不住发抖。
这可怎么办啊?
公子尚未回来,眼看着那匣子就要被搜出来了,莲心急得浑身冒汗,不知该怎么办。
实在不行,她便出去认了。
娘总是叮嘱她,公子的生母对她们一家有救命之恩,她便是豁出了这条命去,也要护着公子。
莲心眼睛通红,咬咬牙腾地从地上站起来,正要冲出去,手腕倏然一紧。
她愕然回头。
谢迢一把拽住了她。
少年刚刚匆忙赶回,因跑得太急,此时胸口正剧烈起伏着,鬓角散落了几缕碎发,被冷风吹得乱舞。
她眸似浸冰,罕见地蕴着怒意。
莲心第一次对上她如此眼神,心底不禁漏了一拍。
谢迢放开莲心,示意她留在原地,径直走了上去。
“爹。”
她唤。
谢岐正负手立在庭院中央,忽然听到少年略显嘶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回过身。
只见谢迢站在那儿,忽然一言不发地撩袍下跪,朝他磕了个头。
她一字一句道:“孩儿不孝,不知何处惹怒父亲,若有错处,父亲直接审问便是,想问什么,儿子不敢欺瞒。”
她这样说着,却跪得笔直,仰着头直直看他。
少年眸色清冷,却仿佛有烈火在烧。
19、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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