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我起早到街市上买了一篮白菊花,用旧报纸包好,经过弄堂口的超市时,又买了一瓶高粱酒。
回到家,阮淑梅在厨房备菜,蒸汽模糊了她靠在灶边的侧影。
这套流程我们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沉默地准备,沉默地出门,在坟前沉默地站一会儿,再沉默地回家。
外头的天阴得像一块没好的淤青,阮淑梅看了眼塑料袋里的东西,声音冷下来,“你爸不爱喝这个牌子的酒。”
“超市卖完了。”
“你不会跑远一点买吗?”
我的话就这么直直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什么酒都喝,喝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什么酒有区别吗?”
阮淑梅终于肯认真看我。
这眼神我见过太多次。在舒志刚喝醉酒摔东西的夜晚,在她捂着淤青的嘴角让我不要声张的清晨,在她数着薄薄几张钞票计算生计的黄昏。
那是对生活的怨恨。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做得很对吗?你要报警抓你爸,你要救这个家……结果呢?”
阮淑梅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锈的钉子,扎在我千疮百孔的心里。
“是,你是人民警察,你最正义……你害得这个家变成这样,害我活在痛苦里,这也叫正义吗?”
我以为,时间至少能冲淡一些东西。原来没有。往昔的夙怨只是沉在了水底,被生活的泥沙掩盖,只要稍稍搅动就会重新翻涌,变得更加腥臭刺鼻。
我看着五斗柜上的那张全家福,泛黄的相纸上原本有四个人,但不知从何时起,家里的男人消失了,只剩我和阮淑梅两个人,在这个屋檐下相互憎恨地活着。
一切的悲剧,都源自少女卑微的期盼。
我从不敢完整地记起那些夜晚。它们在记忆里碎着,像那满地的酒瓶渣子,只有支离的残影:青色的玻璃迸溅到墙角,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女人压低嗓子、断断续续的哭泣和哀求。
而记忆里的少女只敢懦弱地躲在门后,看着妈妈蜷缩在墙角,默默承受身体和精神的暴力。她没有勇气推开门,她害怕门一开,那些拳头就会落到自己身上。她只敢在心里立誓,她要变得勇敢,要保护妈妈。
只是,少女未曾想过的是,妈妈并不想被拯救。一直以来,都是少女自作主张、一厢情愿地想要改变妈妈的命运,最后酿成恶果。
于是,妈妈失去了爸爸,姐姐失去了弟弟。这个家因为她的「拯救」而彻底破碎。
我一直不肯叫那个施暴的男人“爸爸”,我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妈妈,哪怕她恨我,我始终认为我没有做错。我只是愚蠢地相信自己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我把整篮的菊花扔在地上,不记得是第几百次,还是几千次,眼眶再度湿透。
“你年年去看他,难道想他活过来再把你打死吗?”
一记耳光落在我的脸上,阮淑梅的手还扬在半空,颤抖着,“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把你生下来!我们家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有什么资格哭?你不是要跳江吗?你去跳啊!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
也许是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所承受的暴力比这还要重百倍千倍,此刻我竟感觉不到痛了。
我以为即便是恨,也应该淡了。我一直在等她不恨我的那一天。
这一巴掌,让我清醒,“妈,如果我这次走了,就真的不会回来了。舒雨不会回来,我也不会。”
离开家时,我和自己说,我不会再为这个家掉一滴眼泪。
这个世界这么大,我不信我逃不出这条小巷。
我拖着行李箱一直走,像刚获释的囚犯,没有了镣铐,同样也没有了方向。原来这就是自由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走到路口,我看见程木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那辆车很高档,和他的西装、他的过去一样,跟这条破败的巷子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里还留着新鲜的掌痕,也许还有来不及拭净的泪痕。
过去和现在,终于完成了角色互换。
“我……现在给一个老板当司机,这车是他的,今天正好休息。”程木和我解释。
但我知道,不止今天,他偷偷来过很多次,上次的药也是他买的。这条巷子太老,很久没有新住客,往来的每一辆车我都记得。
我想,他大概听见了楼上的争吵声,否则他是不会下车的,和过去这一个月一样,他只会静静地坐在车里看我重复着了无生趣的日子。
我带着行李坐上车,报了一个地址。尽管我们之间的约定早已作废。
程木什么也没问,只顾专心开车。
车子一路往南开,高楼渐退,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座山脚下。这里原是附近村落的老坟山,后来城区扩建村子搬迁,年轻人都进了城,没人再来添土烧纸。荒草一年年疯长,淹没了那些矮趴趴的坟包。
每年清明,我都像今天这样,拎着瓶最便宜的高粱酒,在漫山遍野的荒冢间以沉默忏悔。
程木就立在我身后,我转过头,指向远处,对他说:“你看,我爸坟头的视野挺好的。”
只有在今天,我才肯喊他一声「爸爸」。
山头正对着一片梯田,风吹起来,像一叠叠浅绿的信笺,远处还有零星的野樱,开得疏疏朗朗。云很低,慢慢从山的这边移到那边。他躺在这里,比苟活在那条阴暗的小弄堂好多了。至少每天能晒到太阳,听见虫鸣和鸟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今天是清明,不知道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我爸总是打我妈,甚至有一次,他喝红了眼,冲到厨房去拿菜刀。我很害怕,就把枕头和被子搬到厨房,在厨房睡觉。只有睡在那里我才能安心,才不必整晚担心他会去拿刀……我从不知道监狱是什么样子的,但我想把他送进监狱,这样就不会没有人打我们了。我记得那天是小年夜,外面下着雪,他喝了数不清多少酒,又要进厨房拿刀,我就打电话报警,他慌不择路要跳窗逃跑,结果摔死在了巷子里。我原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们都可以解脱了,但我没想到她还是恨我,一开始恨我是个女儿,后来恨我毁了这个家……”
我摘掉坟头的枯草,告诉他,“我像男孩一样长大,当警察,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保护妈妈。”
那时的我太年轻,阅历资浅,根本没有想过,人各有命,无论再亲的血缘,我也始终不是她,我无法看到她眼中的世界,无法和她同喜同悲。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离家出走,她成了一个更加可怜可悲的寡妇。她的痛苦从没有结束,相反,她的痛苦因我而开始。
选择告诉他这段黑暗的过往,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自由了,和他一样,我也是没有家的人了。
只不过,他是从高处跌落凡尘,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而我,是耗尽全力只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
山上风很大,天空布满了铅灰色的云。
一阵风从坡底卷上来,连同他的话,一并送到我耳边。
他说:“你保护她,我保护你。”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日子过去,坟头荒草丛生。
他是个迟到的人。但我不怪他,我想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我在受苦。
迟到,总比缺席好。
我站起来,下定决心,“我们走吧。”
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问:“你离开家,打算住哪儿?”
“我想先把行李放到值班室。”
我打算先在值班室挨几天,再抽空去看看出租房。
回城区的路上,跨过凛江大桥,我看着沿桥的劝生标语,想起舒志刚去世的那一年,每次路过这座桥,我的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知道桥下的江水很深,深到让我觉得只要纵身一跃,那些无法偿还的债就都可以两清了。
程木把车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前。那楼房不新,是砖混结构,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里应该没住几户人了。
“我之前的物业都被法院查封了。这套房子是出狱之后租的,有一间屋空着。”
他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似有些犹豫,话也悬在那里。
“你先住着,等哪天要回家……”
我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我不会回家了。”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也坏了,他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就像在冷泉时那样,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脚步在四楼停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他伸手摸开灯,昏黄的光填满了空间。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沙发,没有茶几,也没有电视,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两把椅子。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人站在门口,身子却没有动作。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站着,像一盏刚刚亮起、还来不及照亮什么的灯。
“你先休息,我去买点东西。”
程木走后,我独自在屋子里转了转。
他买了很多很多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二手读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冷泉留下的习惯并没有离开,他还在看书。
灶台和客厅一样干干净净,看不出有开过火的痕迹。两间卧室的房门正对着,我不确定哪间是空屋,哪间是他的,于是随机推开了一扇门。
他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没什么家具置物,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那张床并不是靠墙放的,而是放在卧室的正中央,四面空荡,像一座孤岛。
就像儿时我在厨房睡的那张铺盖,没有依靠也没有退路,是为了保持警觉,所以不允许自己睡沉。
我把行李搬到另一个房间,简单梳洗休整后,回到客厅,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繁体的顾城诗集。
我翻开书,折起的内页这样写:
你不願意種花。你說:我不願看見它一點點凋落。
是的。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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