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京郊忽而落起雨来。
起初,不过是淅淅沥沥的几滴,转眼间,雨势便逐渐变大。密集的雨珠敲打在御帐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声响。
王令仪便是在这样的雨声中醒来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更不辨晦朔与春秋。
眼前景象模糊不定,阴暗光影交叠在一处。过了好一会儿,她涣散的视线才渐渐凝聚,看清前方明黄的床幔。
耳中的轰鸣声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左肩后方传来的尖锐剧痛。
王令仪难耐地皱起眉头,喉间无意识地溢出一声闷哼。身体止不住得往后仰,却被腰侧的软枕稳稳托住。
“姑娘,你醒了?”
秋棠听见床榻上的动静,连忙从赵嬷嬷手中接过汤药,快步走到床榻边上。她将汤药放在案几上,利落地撩起床帘,轻声询问。
王令仪微微仰头看向秋棠,本想答应一声,喉咙却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姑娘别急。”
秋棠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先用温水润了润她的唇,这才将她扶起一些,又端起药碗。
“先用药吧。这药有止痛安神的功效,用过以后也能好受一些。”
说话间,她用汤匙舀起一勺乌黑药汁,低头轻轻吹了吹,送到王令仪唇边。
王令仪十分顺从,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只是那药苦涩得厉害,喝到最后,她的眉头渐渐蹙成一座小山。
待一碗汤药见底,她喉间的干涩终于稍稍缓解。再次开口时,虽声音嘶哑一些,到底能够说出话来。
“秋棠……”
秋棠正将药碗放回案几,闻言回应立即转过头,“怎么了,姑娘?”
王令仪稍作犹豫,才低声问:“陛下……如何了?”
秋棠原以为自家姑娘伤重体虚,应当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疲累。即便开口,也该先问自己的伤情。谁承想,姑娘醒来第一件事,竟还是关心陛下。
秋棠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冷哼一声,“姑娘竟也不知先关心关心自己吗?”
王令仪难得见她生气,此时竟还笑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道:“我自己的情形,我自然知晓呀?”
“我醒来便觉得左肩后侧疼得厉害,只是还不至于不能忍受。”
她说着,还试图伸手去抓秋棠。
只是她如今向右侧卧着,右手撑着身子,左手稍稍一动,便牵扯到肩后的伤口。尖锐疼痛骤然袭来,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面上也褪去几分血色。待疼痛平缓下来,她又抬眸冲秋棠微微一笑,“想来应当并无大碍,左不过要多养些时候。”
秋棠见她如此,愈发没有好脸色。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到底还是叹息了一下,说起陛下,“陛下并无大碍。当时姑娘扑上前去,挡住了那枚暗箭,陛下只在手背受了擦伤罢了。”
她起身拧了一方温热的帕子,一边走回来,一边低声埋怨:“姑娘实在冲动。御前这般多的侍卫,哪里需要姑娘去护驾呢?姑娘伤得这样重,昨夜又高热不退,实在叫奴婢担心得紧。”
说到这里,秋棠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嘴上虽然抱怨,拿着帕子给王令仪擦脸时,动作却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如今春猎已经中止,围场也仍旧封锁着。奴婢听赵嬷嬷说,裴小将军与傅统领正奉旨调查此事,应当不日便会有结果。”
温热的帕子轻轻覆上脸颊,带走了昨夜高热后残留的黏腻冷汗。
待擦洗干净,秋棠才端起药碗走出御帐。
王令仪安静躺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陈设,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并不在先前居住的营帐中。
当下,帐中一应器物虽然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精致。床幔是明黄色的,案上陈列的器皿也大多是御用纹样,分明是帝王居所。
思及此,王令仪眉梢不由得轻轻一挑。
她竟被安置在御帐之中。
只是这点微妙的心绪尚未来得及深思,另一桩更为紧要的事便涌上心头。
倘若她的记忆没有出错,按照前世的轨迹,此次春猎本该顺利结束,根本不应当有这场刺杀。
是她记忆有偏差,还是因她重生诱使了这场刺杀?
王令仪眉心微蹙,尚未来得及思量,帐幔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令仪!”
来人正是王珩。
原是秋棠方才出去以后,便请值守的内侍将王令仪醒来的消息转告给他。
昨夜王令仪突发高热,王珩听闻之后便再无睡意,在卧榻上辗转反侧直至天明。晨起时,又第一时间前来看望女儿,见她高热已退,才勉强回去歇息片刻。
如今他虽然已经整理妥当衣冠,眼底却布满血丝,眉宇之间亦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王令仪见父亲走进来,抬眼望去,唇边浮现一点笑意。
王珩见她伤成这样,竟还笑得出来,眼眶顿时一热。
他不愿在女儿面前失态,便背过身去,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才重新转过头,故作平静地责备道:“你倒是胆子大,连弩箭也敢去挡。”
王令仪听出父亲声音里的后怕与疼惜,眼眶骤然泛红。
“父亲……”
才唤了一声,她便低垂下眼帘,轻声道:“父亲,女儿当时并没有多想。”
王珩听罢,久久没有言语。
他忽而抬头,看了一眼床榻四周垂落的明黄帐幔。明黄乃皇家御用,鲜明得近乎刺眼。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看向女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目光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审慎与肃穆。
他凝视得实在太久,反倒叫王令仪渐渐生出几分惴惴不安。
“父亲……”
王珩轻轻地抿了抿唇,终于缓缓开口:“原来,当初你说不愿入东宫,是因为陛下。”
并非询问。
王珩的语气十分笃定,显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等王令仪回答,他便兀自说了下去,“先前我便奇怪,你母亲为何去找谢老太太,设法让你进宫。只是你母亲不肯与我多言,我便没有细问。”
说到这里,他喟然一叹。
“原来如此。”
王令仪微微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
“令仪,你应当告诉我的。”王珩又道。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见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叫人心安的郑重。
“此事关乎你,也关乎整个王家。你若当真已经认定了他,便不该独自一人筹谋,更不该将事情瞒着我。”
王令仪怔怔地望着他。
王珩沉默片刻,才继续开口:“你若当真矢志不渝——”
他望着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儿,一字一句道:“王家,总有办法叫你如愿。”
王珩离开以后,王令仪仍旧怔怔地望着垂落的帐幔,许久未曾回神。
帐外雨声绵密,雨珠接连敲落在帐顶。父亲的脚步声早已被雨声吞没,方才那些话却仍旧萦绕在她耳边。
她原以为父亲会斥责她行事莽撞,会忧虑她心悦帝王,甚至会劝她就此收回心意。
唯独没有想到,父亲责怪她,只是因为她没有早些告诉他。
王令仪自然清楚,自己所求的并非一桩寻常的婚事。帝王身侧,一步踏入,必然牵动朝堂与家族。父亲既然说出“王家总有办法叫你如愿”这样的话,便意味着他愿意为她的选择承担由此而来的风险,也愿意为她筹谋周全。
她又想起先前向母亲坦白心意时,母亲也是如此。
父亲与母亲都没有质疑她的选择是否合宜,只问她是否当真认定了那个人。
王令仪鼻尖泛起一点酸意。
她想起父亲方才眼底密布的血丝,心中骤然生出一阵迟来的后怕。她只顾着不能让萧定渊出事,却全然不顾父亲亲眼看着女儿中箭时,该是何等惊惧。
王令仪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雨声始终不曾停歇,天地间一片潮湿冷清。可是她的心中,却仿佛燃起了一盏温热的灯火。
药力渐渐涌上来,意识也随之变得昏沉。王令仪想着父亲方才的话语,紧攥着锦被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终于重新沉入梦乡。
等她再次醒来时,帐中已经点起了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烛火透过明黄床帘,里间十分静谧,隐约能听见外间压低的声音。
“王姑娘如今高热已退,若此后不再反复起烧,伤势便会逐渐好转。”曾铭喜斟酌着回禀,“只是眼下仍不宜轻易挪动。若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月余。”
紧接着,另一道沉稳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萧定渊。
“如此,便推迟两日回宫。”
他稍作思量,又道:“回宫以后,王氏女暂住长乐宫偏殿。曾铭喜,朕要她恢复如初。”
曾铭喜心中一凛,俯身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话音落下,他便躬身告退。
王令仪始终安静听着外间的动静。待曾铭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轻轻咳嗽了几声。
秋棠原本坐在绣墩上打瞌睡,听见动静,当即清醒过来。
“姑娘醒了?”她凑到榻前,俯身问道,“饿不饿?奴婢去叫人取些米粥来。”
王令仪轻轻点头,又道:“秋棠,先扶我起来一些。”
秋棠应了一声,小心避开她左肩的伤口,将人缓缓扶起。待一切安置妥当,秋棠正欲起身出去,却察觉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她疑惑地低下头,便见自家姑娘朝着外间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秋棠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曾领会,只问:“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令仪微微着急,无声地动了动唇:“陛下。”
秋棠看清她的口形,顿时有些无奈,冲她撇了撇嘴,这才起身朝外间走去。只是转身之际,仍不忘先替她放下明黄床帘。
“陛下。”
秋棠走到外间,同萧定渊行礼后,低声禀报道:“我家姑娘已经醒了。”
她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陛下回应,不由得悄然抬眼。
只见这九五之尊立于烛火之下,面露犹疑,脚步也似有几分踟蹰。
秋棠暗自挑了挑眉梢,只得再次开口:“我家姑娘……想见陛下。”
萧定渊听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不慎牵动了手背的剑伤。细微刺痛传来,反倒叫他从纷乱思绪中清醒了几分。
他终于迈步走入里间,却在离床榻近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不肯向前半步。
王令仪隔着低垂的床帘望去,只能瞧见时不时跳动的烛火,以及映在帘上的一道模糊人影。
“臣女伤势未愈,不便起身请安,还请陛下宽恕。”
她的声音仍有几分虚弱,话语间却带着浅浅笑意。
萧定渊闻言,眉头倏然蹙起。
“你因救朕受伤,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他的声音微沉,“朕如何会因这种事情降罪于你?”
王令仪察觉他似乎有些兴致不高,声音便低落了几分,掺杂着一点故作的惶恐,“臣女不过是依礼说上一句罢了……”
萧定渊眉头蹙得愈紧,藏在衣袖下的手掌攥紧又松开。实则他气恼的并非王令仪,而是自己。他执掌天下,却要一个柔弱女郎替他挡下弩箭。如今她伤重卧榻,难道还要迁怒于她吗?
沉默片刻,他缓下语气,“王姑娘,伤口还疼吗?”
王令仪莞尔一笑,轻声道:“不疼。”
“曾铭喜说,肩后中箭,至少要疼上十余日。”萧定渊语气淡淡,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王姑娘倒是天赋异禀。”
王令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陛下已经知晓,又何必要问?”
萧定渊看了床帘后的那道身影片刻,没有与她争辩。
这女郎伤重至此,言辞竟仍旧这样伶俐。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昨夜你高热不退,朕曾来瞧过你。”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状似随意地说:“你似乎在梦中呓语些什么……”
王令仪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轻声答道:“臣女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
“病中呓语,醒来以后自然记不清楚。”
萧定渊望着床帘后那道朦胧身影,沉默片刻,忽而淡声道:“你答得倒快。”
王令仪微微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萧定渊也不曾继续追问。
可那声“子深”,却仍旧清晰地萦绕耳畔。
他不会记错。
转瞬,他又想起遇刺那日,女郎不顾一切朝他扑来的模样。后怕之余,心中那一点疑惑也愈发难以忽视,“那日……”
萧定渊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问道:“王姑娘,那日为何要为朕挡箭?”
王令仪不自觉攥了攥锦被。片刻后,她仍旧给出了与午后回答父亲时一致的答案。
“臣女,没来得及多想。”
萧定渊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王令仪,世上没有那么多来不及多想。”
王令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信,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那依陛下之见,臣女当时应当想些什么?”
萧定渊没有回答。
他原本想听她亲口承认些什么,可真到了此刻,却连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也说不清楚。
沉默片刻,萧定渊索性道:“你救驾有功。金银、田庄、封赏,只要不违国法、不损社稷,皆可开口。”
王令仪却没有立即回答。
隔着床帘,她安静望着那道挺拔身影。良久,才轻声问道:“臣女当真可以随意讨赏?”
萧定渊淡淡道:“君无戏言。”
王令仪唇边渐渐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又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阴一去,无可再追。既然如此,她再不愿将真心掩盖在那些迂回试探之后。
“臣女从前听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她抬眸,言语愈发温柔。
萧定渊眸色微凝。
“如今是臣女救了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面上带着笑意,隔着床帘投向那道身影的目光却清澈而认真。
“陛下或当,以身相许。”
帐中一时寂静。
良久,萧定渊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朕以身相许?”
王令仪没有否认。
隔着那层床帘,帐内灯火昏暗,她看不清萧定渊面上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下来。
“你想做皇后?”
王令仪唇边的笑意稍稍淡去。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臣女只是,想做陛下的妻子。”
萧定渊久久不曾言语。
烛火在帘外轻轻摇曳,他的影子落在明黄床帘上,也随之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你伤势未愈,又才退了高热。今日说的话,朕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臣女此刻十分清醒。”
“既然清醒,便等你伤好之后,仔细思量清楚。”萧定渊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到那时,再来告诉朕。”
话音落下,他重新恢复了平日淡漠自持的模样,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那步履虽看似从容,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行至分隔内外间的帐幔前,他又忽然停下脚步。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重新传来:
“朕再答复你。”
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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