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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青石珠(三)


    第二日, 诏言照旧为青女查看伤势,为她涂了些药。


    她拿出早准备好的药膏,递给一旁侍女,“这药膏早晚各一次, 期间夫人勿以脂粉遮盖伤处, 净水洁面即可。”


    既已入府, 她便不能总困在这方院落。神器下落未明,城主府处处透着古怪, 她需得寻机探查。


    诏言此刻虽未戴多余钗环, 但她的存在已不可忽视。她本是极明艳的长相,只是平日素面朝天,衣着简朴,才将那光彩压下了七八分。


    青女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含笑睨了她一眼, “这身装扮才适合你, 以后莫要再穿那些灰扑扑的衣裙。”


    诏言自然没有意见, 只要青女允许她继续留在府中,哪怕让她穿小丑服她也愿意。


    “去吧。”


    退出那间弥漫着香气的内室,诏言开始盘算如何避开耳目探查府中要地,贸然打探青霄雀的消息一定会引人怀疑,得换个法子。


    刚转过回廊,却蓦然撞见一人。


    那人站在廊檐阴影下, 身形高挑,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


    虽看不清面容,却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诏言脚步未停, 径直走过。待确定已离那人视线,她指尖一捻,一张窃听符纸悄然朝方才那人的方向滑去。


    府中侍从多为凡人,此人气息虽收敛得极好,却隐隐让她觉得不安。


    诏言凝神感应,只捕捉到几句零碎对话。


    “您来了,夫人正候着。”


    “嗯。”


    旋即,那男声似乎顿了顿,忽而转冷:“哪来的小虫?”


    字音未落,符纸在瞬间化为齑粉。诏言只觉神识中传来一阵刺痛,她与那张符纸的联系被彻底斩断。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借着廊柱阴影遮掩,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听几人对话,那男子是青女惯用的大夫。可寻常医者怎会有如此敏锐的感知,此人修为恐远在她之上。


    看来这城主府里的水,比她所想的,还要深得多。


    诏言心念急转,脚下却未停,待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方才为摆脱那神秘人,情急之下竟误入了一片陌生的园林。


    此处草木幽深,路径迂回,假山石影重重叠叠,遮挡了来路。她正思忖着如何寻路返回,却听见前方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侧身藏于假山后,贴了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纸。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正沿着小径快步走来,目光不时扫视四周,神色间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谨慎。


    她认得此人,他是这府内的管家,也是方鸣飞的心腹。


    诏言心下一动,此人行迹可疑。眼下她迷失方向,与其乱闯,不如跟上去看看。


    她借助地形,远远跟在那管家身后,不敢有丝毫松懈。但管家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有两次突然回头查探,若非诏言提前遁入树丛隐藏身形,几乎差点暴露。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就这样又走了很久,在诏言几乎要跟丢前,管家终于在一片圆形湖泊前停下。


    诏言隐匿在一株高大粗壮的古树之后,不敢再向前。


    此地水汽弥漫,视线受阻。以诏言的视力,只能瞧见那湖水幽深,呈墨绿色,水面上笼罩着浓郁白雾,将湖心景象完全遮蔽。


    夜色渐浓,诏言紧盯着湖心,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她迅速扫视四周,发现方才还在湖边肃立的管家,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她竟全然未觉!


    “系统?”


    没有回应。识海之中一片空寂,唯有她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难道此地设有某种阵法?


    算了,来都来了。


    诏言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从藏身处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湖边挪去。


    湖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散发着诡谲光影,越靠近,湖心翻涌的白雾便越发浓重,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雾气开始扭曲,艰难交织,试图拼凑出一个人形,可那团白雾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组成一个完整的人。肢体失去秩序,头颅诡异地出现在大腿的位置,一条胳膊从脖颈处伸出,又重新在腰侧凝聚,整个过程极其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一个勉强能看出四肢与头颅的雾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目一片模糊。


    下一刻,它看向诏言的方向,身躯猛地膨胀,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朝她扑来!


    诏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将灵力注入防身符篆。


    “诏言,醒醒!”


    系统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畔,诏言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夜色惨淡,四周空旷。她依旧站在那株古树之后,眼前,湖水幽深,白雾弥漫,与先前一般无二。湖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管家的身影?


    系统的声音带着后怕,“你终于醒了!刚才我怎么喊你都没反应,就像魔怔了一样。”


    诏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用力闭了闭眼,“这里白雾能使人进入幻境,看来那管家早就发现了我,此地不宜久留,改日再来探查。”


    诏言不敢再多留片刻,当即循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撤退。幸好她沿路做了标记,否则定要迷失在这里。


    直到回到西厢客房院落,诏言悬着的心才稍稍回落。


    她合拢院门,刚转过身,还未等她松口气,一张青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诏言霍然后退,系统也下意识飙出一句脏话。


    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面前人的脸,正是那方才在湖边消失的管家,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目光扫过她肩头未散的夜雾湿痕,幽幽道:“诏言姑娘,夜深露重,您这是刚从何处回来?”


    诏言神色如常,目光坦然,“方才在房中有些气闷,见月色尚好。闲来无事,便去园中走了走。”


    管家点燃院中的烛灯,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空气中那股湿冷的气息才消减了许多。


    “府中路径复杂,夜间更易迷失。姑娘是贵客,又是为夫人治伤而来,还望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独自涉足陌生之地。”


    “这是自然。”诏言从善如流。


    管家不再多言,转身融入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像鬼一样,想吓唬谁啊?”系统忿忿,仿佛刚才被吓得半死的不是它一样。


    诏言松开紧握的符篆,神器的下落还未探得,自己已打草惊蛇,处境愈发被动。


    直接灭口?念头一闪便被压下。且不说这管家深浅难测,能在城主府掌事绝非庸人,单是贸然动手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


    诏言正欲进屋查看屋内是否被动了手脚,却见她对面那间原本黑暗的客房内,竟亮起一点昏暗的烛光。


    而窗前,立着一道身影,他未戴兜帽,苍白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诏言还是一眼认出他正是白日所见的那个神秘大夫。


    可先前她观察过,对面厢房明明门锁紧闭,空无一人。他何时入住的?还是说,他一直都在?


    诏言心中一紧,看来方才她与管家的对峙全被看在眼里,她竟无半分察觉。幸好方才没动手,否则岂不是会被抓个正着。


    “装神弄鬼,不嫌累有本事你站一夜。”诏言小声嘀咕着,用力合上房门。


    生活给我出难题,我说OK小问题。


    诏言贴了几张符篆在门上,将屋中烛火熄灭。对面房间也很快重归黑暗,仿佛无人存在。


    又枯坐了约莫一刻钟,确定眼下暂无危险,她才和衣躺下。紧绷的心神一松,受创神识的隐痛便袭来,诏言胡乱吃了几颗丹药。


    她刚要合上眼睛,只听系统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开始神神叨叨地碎念起来:“蛋糕店里卖面包,面包店里卖辣椒,无线耳机能锻炼,饺子里面包大便。”


    诏言额角青筋一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系统:“嘤。”


    世界总算清静了。困倦袭来,诏言意识很快便沉入一片黑暗。


    然而,这睡眠并不安宁。


    她感觉自己被一片阴冷黏腻的东西裹挟,阴湿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浸透她的衣衫,缠绕她的四肢,甚至试图钻入她的口鼻。


    在这窒息感中,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不受控制地涌现。


    一会儿是湖心那团扭曲的雾影,一会儿是青女那墨绿色眼眸,画面切换,对面厢房那人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嘴角扯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她在梦魇中挣扎,但她所有的行动被提前洞悉,对方将她玩弄于股掌,越挣那湿冷的束缚越紧。


    直到某一刻,一声凄惨的尖叫划破夜空。


    诏言猛地惊醒,倏然睁眼!


    阴湿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窗外天色仍是深夜,屋内死寂,唯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但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外面很快亮起火光,将窗纸映得一片橘红。混乱的声浪由远及近,整座府邸陷入一片惊慌之中。


    诏言心头一沉,顿觉不妙。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便在她房外响起,传召:“诏言姑娘,烦请速速起身,到前厅一会。”


    她拉开房门,门外侍女的脸色在晃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惊惶不定。


    “带路。”


    她住的院子比较偏僻,等到时,前厅已聚齐了人。


    城主方鸣飞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身旁依偎着的,正是青女。她裹着一件羽纹披风,似是十分害怕的模样。


    厅内两侧是几位侧室和护卫,皆是一脸惶恐。那个带着兜帽的人,此刻也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对厅中的骚动恍若未闻。


    诏言踏入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两侧人让出了一条通道,也将中间的景象暴露在诏言面前。


    是管家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诏言:“老天爷你一定是搞错了,我许愿是轻松熊 不是什么倒霉熊。”


    第32章 青石珠(四)


    前厅灯火通明, 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管家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上方。他的衣衫被血迹浸透,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方鸣飞深沉的目光穿过让开的人群, 落在诏言脸上, “诏言姑娘, 府中突发不幸,管家遇害。听闻你今夜曾与他有过接触?”


    系统急得团团转, 语气中却隐隐带着兴奋:“完蛋了, 诬陷剧情虽迟但到,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诏言真想把它的嘴堵上,但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眼前的局面,“城主从何处听说?”


    方鸣飞正要开口,角落里, 那名一直静默的神秘男子却在此刻上前一步:“是我。”


    诏言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 静静地看着缓步来到身侧的人。


    “约莫子时三刻, 我于西厢廊下,亲眼见到这位诏言姑娘,与管家单独交谈。随后,管家神色有异,匆匆离去。而不到一个时辰,管家便陈尸于此。时间上, 未免太过巧合。”


    他话音未落,旁侧几个打扮娇艳的女子便捻着帕子幸灾乐祸起来。她们都是方鸣飞的姬妾,早对青女专宠暗怀怨怼,此刻自然乐得看她带来的人惹上麻烦。


    “管家向来谨慎,怎会无端遇此祸事。”


    “哎呀, 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怎会在外乱走。”


    “可不是么,青女姐姐带来的人,到底不如咱们知根知底。”


    青女倚在方鸣飞身侧,并未立即开口。


    诏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这位先生所言不假,我今夜确与管家有过交谈。”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青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我初入府中心神不宁,散心时不慎误入一处水汽极重的园林。那里路况复杂,我一时迷失了方向。正是管家路过察觉,好心为我引路,方才脱困。”


    她话锋一转,直视对方那被兜帽阴影覆盖的半张脸,“先生既为证人,为何至今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面容都遮掩不明,单凭一句亲眼所见,又如何取信于众人?”


    未等那神秘人说话,城主之子方庆风靠在门边,眉眼间尽是纨绔子弟的轻浮,满脸讥诮道:“父亲,要我说,这藏头露尾的家伙说的话,本就没几分可信。在府中进出自由,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靠着别的什么讨了某些人的欢心。”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青女,暗示之意昭然若揭。


    此时,青女柔软的身躯更贴近方鸣飞几分,声音又娇又糯:“您听听,风儿这说的是什么话,沈一先生医术通神,是您特意请来为妾身调养的。”


    她眼波又流向诏言,“这小丫头是我带进来的不假,年纪轻不懂事,夜里睡不着瞎逛误入禁地也是有的,可说她杀人?她若有那本事胆量,妾身倒要刮目相看了。”


    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安抚,实则将水搅得更浑。方鸣飞本就因管家之死,眼下乌青更重,被爱妾这般贴着撒娇,怒气稍减,显出几分犹豫不决。


    诏言目光未动,见沈一兜帽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夜风拂过,灯光摇曳,那身影与记忆中某个身形重叠了一瞬。


    沈一?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吗,不仅身形音色相似,连姓氏也一样?


    不。


    眼前这人,像蛰伏在暗处的蛇,周身萦绕的诡谲气息与记忆中那个人可谓是天壤之别。


    气质,是一个人最难伪装的东西。


    殿中人心思各异,全然不在意管家死活。


    诏言收敛心中怀疑,抓住这片刻的僵持,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分别时管家还叮嘱我,府中夜间路杂,客人当以安危为重,莫要再独自乱走。言辞恳切,我心中感激,如何会有加害之心?”


    “至于这位先生所言‘神色有异’,或许只是管家完成分内叮嘱后,急于返回处理其他事务的匆忙罢了。先生隔窗远观,夜色朦胧,有所误会也是常情。”


    “但为证清白,更为查明管家遇害真相,小女子愿即刻带路,前往今夜误入的那片雾气诡异的园林。我与管家便是在那附近相遇,或许彼处会留有真凶的线索。”


    果然,方鸣飞在听到对那片园林的描述时,神情一变。


    “够了!”


    他厉声喝止了所有人,眼下乌青显得整个人更加颓败。“七日之后,便是广邀三界宾朋的盛宴。此时府中若大动干戈彻查血案,成何体统,岂非让天下人看我青临城的笑话?”


    “诏言姑娘既是青女请来的客人,又与管家之死并无确凿关联,今夜之事,看来多属误会巧合。本座自会严令护卫加强巡查,以防宵小。”


    “此事,到此为止。”


    方鸣飞两三句话便将刚刚浮出水面的疑点,重新按回了浑浊的水面之下。


    沈一无声退回暗处,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结局。


    青女轻轻按着方鸣飞的额角,柔声道:“城主思虑周全,自是应当以盛宴为重。都散了吧,莫要扰了城主清净。”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行礼退去。


    诏言随着人潮走出,廊下夜风一吹,激得她泛起一阵寒意。


    不对。


    她脚步微微一顿,扫过身后逐渐散入夜色中的幢幢人影。


    这一切太过巧合,沈一的指证将她与管家的死联系起来,她为自保,必然要提及那片园林,而城主对此地异乎寻常的回避,正好坐实了那里的特殊。也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禁地。


    若不出所料,就算方鸣飞再百般遮掩,今夜的消息也还是会传出去。


    她被当成了棋子,一颗为暗中窥探此地之人点明“园林有问题”的棋子。


    下棋的人是谁?沈一?青女?还是另有其人?


    这府邸里的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她为洗脱嫌疑,不得不踏入这个陷阱,此刻即便醒悟,也已身在其中。


    当她试图寻找沈一的身影时,却已不见那人的踪迹。


    “诏言姑娘,是在寻那位沈先生?”


    诏言垂下眼帘,姿态恭敬,“夜色已深,少城主还未歇息?”


    方庆风踱步靠近,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与脂粉香,声音轻佻:“府里刚出了这么档子事,死了个还算得力的狗,父亲又偏心,本少城主如何睡得着?倒是你,方才好胆识,敢当面质疑那藏头露尾的姓沈的。”


    诏言向后退开半步,勉强维持着安全距离,“少城主过誉,那位沈先生似乎颇为神秘,连城主与夫人也对他很是礼遇?”


    方庆风果然被她的话引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江湖术士,仗着几分旁门左道,治好了那妖女的些许小恙,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凑得更近,酒气几乎喷到诏言耳畔,声音满是暗示,“更深露重,姑娘一个人回去岂不冷清?不妨去我那里喝一杯,我再与你细谈这府里的弯弯绕绕。”


    诏言猛掐大腿,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色,夹着嗓子道:“这府中刚死了人,我害怕,只想快些回屋紧闭门窗。”


    她的慌乱似乎取悦了方庆风,他轻佻地笑了笑,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流连:“自从有了那延年益寿的丹药,这府里哪天不死人,也许明日死得就是你我了,更要及时行乐。”


    听这话的意思,看来这府上时常出事,怪不得全府上下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在城主强硬表态后,便默契地不再深究。


    闻名天下的丹药与诡异园林有关?


    方鸣飞引以为傲的丹方的炼制过程,恐怕远非采集奇花异草那么简单。那片被列为禁地的湖泊,或许就是丹药的原料产地。


    她必须赶在盛宴开始前,想办法再探那片禁地。


    思此,诏言也装不下去了,在他手指触及之前,猛地后退一步:“少城主恕罪,我实在惶恐,先告退了!”


    方庆风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嗤笑一声,倒也没再追赶。


    就在他准备朝自己院落方向迈步时,脚下不知怎地猛地一绊,左脚绊右脚,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脸朝地结结实实地从石阶上翻滚了下去!


    “哎哟!”


    惨叫惊起一群飞鸟,始作俑者早已回到了屋内。


    翌日。


    青临城的早市尚未完全苏醒,岁莫止的卦摊便已支在老位置。


    诏言将手中的请柬放在摊桌上,言简意赅,“答应你的事。”那是半个时辰前,青女身边的侍女送至她房中的。


    “看来我这摊位,让得极其划算。姑娘的手段,比在下预想的还要高明。”岁莫止拿起请柬,仔细收进怀中,“姑娘倒是早。看神色,昨夜睡得不太安稳?”


    诏言没接他的话茬,摆弄着他桌上的签筒,“这小小青临城四方宾客云集,局面复杂难测,怕是府中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在场人的耳朵。岁公子又何苦佯作不知?”


    岁莫止脸上又浮起那抹温润的浅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对那丹方不感兴趣,来此地也只是凑个热闹。”


    诏言摆摆手,他知不知道和自己没关系,今日她来是另一件事要问:“我只是有些好奇,方城主不过金丹后期修为,府中似乎也无其他高手坐镇。那丹方若真如传闻中那般珍贵,能延年益寿,甚至引得各界侧目,他是如何守得住的?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传闻他背后倚仗着仙界某个大宗派,具体是哪一家,众说纷纭,在下也无从确知。但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才无人敢动他。听说宴会当天,仙界那个宗派也会派人来。”


    仙界灵气充沛,更不乏天材地宝,要延年益寿的丹方有什么用?


    诏言直觉这其中有更深层的利益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青石珠(五)


    因昨夜已引人注意, 诏言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去那片园林,在城中晃了半日,打探到的消息与之前无异,便又回了城主府。


    刚一回去, 就听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方庆风深夜擅闯内院, 惊扰了青女。


    “父亲我冤枉啊!我是被人陷害的, 是那妖女设计害我!”


    诏言寻声过去,只见前方庭院中, 方庆风被两名护卫按在条凳上, 护卫正一下下击打他的后背。衣袍早已破损,皮开肉绽,鲜血不断渗出。


    青女并未在场,周围远远围观的仆从和姬妾皆面露惊惧,噤若寒蝉。


    方鸣飞负手立在台阶上, 面色铁青, 眼下乌青更重:“逆子还敢攀诬, 我平日便是太纵容你了!”


    “我没有,父亲您信我!”方庆风气息奄奄,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怨怼,“定是我昨日戳穿了那妖女与沈一的奸情,他们两个设计害我,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打!再加二十杖!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父亲!”方庆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歇斯底里:“你宁可信外人都不愿信你的亲生儿子吗?自那青女入府,大大小小出了多少事,你还不明白吗!”


    鲜血沿着下颌滴落,方庆风目眦欲裂:“您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我是您的儿子,这世上谁会比我更盼着方家安稳?青女她再会讨您欢心, 她姓方吗?父亲,您醒醒别再被她灌了迷魂汤!”


    “放肆,给我住口!”方鸣飞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打!给我往死里打!”


    执杖的护卫不敢怠慢,沉闷的击打声几乎连成一片。


    他咳出血沫,眼神开始涣散,却仍执拗地望着台阶上依旧冷漠的人:“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您教过我,一家人要齐心,您都忘了吗……”


    诏言没有再继续看,身后,方庆风怨毒的嘶喊渐渐模糊。


    系统还没凑够热闹,迫不及待八卦:“明知青女受宠,方庆风真的色胆包天到连命都不顾了吗?”


    府中人都去凑热闹了,就算诏言看起来像自言自语也无人觉得奇怪。“他被做局了,昨日我让他摔下台阶,他怕是连走路都不利索,别说夜探青女院落了。”


    青女只凭一个传言,便让方鸣飞亲自出手严惩亲生儿子。这份影响力,当真是可怕。


    “那青女这样,是图什么啊?”


    “我也想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诏言看着对面重归空旷的房间,每个人似乎都藏着秘密,每个举动都可能牵动杀机。


    沈一,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诘问,沈一慢条斯理地捡起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镜子,一抹金光流转而过,碎片重新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他将光洁如新的铜镜摆回原处,懒散地靠回椅背,丝毫不在意对面气急败坏的青女。


    “仙界派来的人就要到了,你得抓紧时间,这几日便待在方鸣飞那里吧。”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青女墨绿的瞳孔在昏暗室内莹莹生光,妖异更盛。她语带威胁,“沈一,你为什么突然去招惹方庆风?合作就要有合作的态度,你的任何动作,至少该先知会我一声。”


    “各取所需算哪门子的合作?”沈一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难道你不想杀他吗?”


    “我当然想,但不是现在!我至今都不知是何人划伤了我的脸,此时动他,太过冒险,容易引火烧身。”


    “那晚了,我已经动手了。”


    “你!”


    青女被气得胸膛起伏,却终究没敢真的发作。


    自从两年前这个神秘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并提出有办法相助,他们之间便维持着这种脆弱的盟友关系。两年来,沈一确实帮了她许多。


    但她仅知他依靠汲取他人恶念为生,其余一概不知。这种无从掌控的感觉,让青女滋生了日益强烈的不安,但她别无他法,她仍需倚仗沈一。


    “这次又为何非要急于除掉方庆风?他虽碍眼,但并非眼下最急之患。”


    沈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声音残留空中,“用来钓一条小鱼。”


    门扉无声开合,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方庆风死了,就在他挨完板子被抬回屋内不久后。


    府上的人都说他是羞愤难当,加之杖伤过重,一时想不开自绝性命。


    可诏言见过他的尸体,那分明是被神识抹杀,出自至少元婴期以上修士的手笔,绝非府中明面上任何人能做到的。


    诏言在那之前去见过他一面,用了一张极其珍贵的真言符。


    符纸燃烧的淡青色火焰映着方庆风因怨恨而扭曲的脸。在真言符的绝对效力下,他吐露了一件更隐秘的旧事。


    按方庆风所言,府中每隔三年会送来一批貌美的少女,无一例外都是哑巴。女孩会先分给方鸣声还有他那几个所谓好友,等玩腻了,就丢给管家处理。管家会带她们走,从此再也没人见过。


    方庆风怀疑是被送到那湖中,当丹药药引了。


    这与诏言先前根据零星线索拼凑的猜测不谋而合。以生灵精魄炼制丹药,在修真界并非没有先例,只是如此大规模残害少女,依然令人心寒。


    青女是前一批里,唯一一个不是哑巴,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异数。自她来了,方鸣声像是着了魔,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而下一批,就在不久后。


    诏言始终想不通一点,若真是靠残害凡人炼制的邪丹,怎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流通?况且青临城所售的丹药灵气纯净、药性中正,分明与阴邪秽物毫不沾边。


    看来今夜她有必要去青女那里一探了。


    月黑风高。


    守夜的侍卫昏昏欲睡,没发现一道灵巧的身影已悄然潜入院中。


    房内空无一人,连烛火都未点。


    一缕灵力探入门缝,轻轻拨开了内里的门闩。她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重新关好。


    明知青女今夜不在屋内,诏言还是将全身气息压到最弱。


    她亦不敢点燃烛火,只在两指间夹了一张可以散发微弱光源的符纸,凭借着这丝连掏耳勺灯大都没有的光,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


    妆奁里是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并无特别。书架上的书籍多是些诗词歌赋,也无异常。


    诏言将其一一摆回原位,力求不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


    奇怪,什么都没有。


    诏言只恨自己如今灵力低微,什么都感知不到。


    三百六十行,行行干破防。


    她一时分不清是高考难还是这个任务难。


    应该是高考吧,毕竟生命可以穿书,高考只有一次。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入,诏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那面铜镜上,随着她的靠近,镜面反射出她指间的微光。


    诏言抬手摸上去,掌心瞬间传来冰凉的触感,镜面平整光滑,并无异处。指尖按压之处,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与寻常铜镜并无二致。


    真的只是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吗?


    她退回床榻处,正欲继续翻找,一团漆黑雾影直扑她的后心!


    诏言连忙侧身闪避,被它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小腿抵上床沿,她顺势在床上翻了个滚绕道黑雾身后,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一连甩出十几张火符。


    “砰!”


    “砰!”


    “砰!”


    符篆接连炸开,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一亮,灼热的气浪驱散了四周如有实质的阴寒。


    还未等诏言喘口气,谁承想那火焰竟未能伤其根本。黑雾瞬间分化出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诏言的退路。


    糟糕!实力悬殊太大了,这黑雾的力量远超她目前的修为。


    她的符纸也已所剩不多,诏言只能不断躲闪防御,但房间空间有限,黑影又无处不在,她一下子左支右绌。终于,黑影突破了符光的阻隔,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寒意瞬间侵入全身经脉,缠绕上她的四肢。她尝试反抗,但灵力运转滞涩,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那团黑雾在她面前缓缓凝聚,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轮廓,带着戏谑,“抓到你这条小鱼了。”


    原来是陷阱!


    诏言眼前阵阵发黑,窒息感将她拉入一片模糊的深海。


    难道要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左腕的银镯随着她的挣扎晃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既然如此,那她只能使用一次宝贵的机会了。


    然而,还未等她动作,一抹极淡微光自她眉心透出,那扼住她脖颈的触手,在微光出现的瞬间被猛地逼退。


    桎梏消失,诏言脖颈一松,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她惊魂未定,自己也不明白这微光从何而来。


    诡异的是那团黑雾被那微光逼退后,并未立刻再次扑上,反而僵在了原地。


    它低头看向自己有些涣散不稳的手臂,似乎更为错愕。紧接着,它尝试再度发起攻击,却感觉有一股力量将它制在原地,无法向诏言的方向移动分毫。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诏言翻窗而出,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之中。


    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保命要紧,她已无暇分辨。直到逃出很远,她才敢靠着墙大口喘息。


    “咳咳咳!”


    系统惊魂未定的声音终于响起:“小言,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诏言不想说话,喉咙又痒又痛,什么都没找到,小命还差点交代了,还浪费了一次宝贵的神器开大机会。


    系统没有看人脸色的义务,它继续追问:“还有还有,你眉心那抹光是什么?”


    “哈?”诏言比它还懵,“我以为是‘泪生别’察觉到我有危险,自动开了个保护罩。”


    是吗?系统有些怀疑,它有这功能吗?


    “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已经用了那种用一次少一次的宝贵机会?”


    系统迅速检查了她的神魂状态,告诉她一个肯定的答案:“没有。”


    诏言顿时长舒一口气,这不亚于开学前夜,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放假第一天。


    管他是什么原因,只要没浪费她的保命底牌,那就当是白捡了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


    老是写着写着忍不住夹带点烂梗,然后第二天再看时删掉,好像精分一样,我的脑子被短视频毁了。


    第34章 青石珠(六)


    方府上下似乎早已对死亡麻木, 方庆风的死同样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到那夜随?一说会一语成谶。


    也不知道青女用了什么法子,被驴踢了脑子的方鸣飞作势派人查了几日,此事也不了了之。诏言心知青女很可能为复仇而来, 这对父子手上沾满无辜鲜血, 她意在神器, 断没有贸然插手的道理。


    况且那黑雾的袭击也给了她足够的警示,在摸清底细之前, 她决定暂且苟住, 低调行事。


    然而,还没等她夹起尾巴安稳几时,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便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盘算。


    宴会前一日,诏言照例与系统贫嘴时, 窗外传来侍女们难掩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仙界来人了!”


    “一早就到前厅了, 城主亲自作陪, 客气得不得了!”


    诏言心中一动,岁莫止先前提及方鸣飞背后有仙界势力支持,没想到宴会前夕,正主便到了。送来少女的日子也在最近,怎么会这么巧,看来这诡异的丹药背后, 真的有他们的手笔。


    她霍然起身,隐宗虽亡,但仙盟仍在。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宗派助纣为虐,行这伤天害理的事。


    诏言状似跟着凑热闹的人群来到前厅的回廊,远远便感受到一股难以忽视的威压。人头攒动, 即使隔得很远,但隐约可见方鸣飞正一脸谄媚地陪着几名身着不凡的修士叙话。


    首座之人被方鸣飞挡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其身形瘦高,穿着一袭暗色长袍,袍角绣着纹路有些眼熟。


    她正欲换个角度细看,视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形遮了个精光。她向左移,他的肩膀便拦在眼前,她又从右看,他只是稍一侧身,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诏言退开一步,仰起脸,皱眉看向来人。


    她脖子上还留着昨夜那黑影残留的指痕,因穷得买不起灵丹妙药消除,只好系了条白色飘带遮掩。丝带过长,被她绕了好几圈,层层叠叠堆在下颌处,只露出一双明亮却带着不悦的眼睛。


    沈一眉头微动,语气却刻薄:“要上吊?”


    诏言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奇怪得很,明明是他先设计她,她还没有找他算账,他倒先来找茬了。


    于是她讥讽道:“青天白日遮这么严实,你是见不得光的鬼吗?”


    “我专抓小鬼。”


    这个声音,诏言一下子反应过来,昨夜那个黑影果然是他。打是打不过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按下火气,试图讲和:“昨夜是误会。我根本不想插手你和青女之间的事,连你们算计我那一桩我都可以不追究,你也高抬贵手,如何?”


    他又不说话了。


    诏言想到什么,眼珠倏然一转,计上心头。


    “谈不拢就算了,”她随意地摆摆手,作势要走,就在沈一欲抬手拦她的刹那,她突然钳住对方胳膊,另一只手并指如风猛地向他眼睛袭去,丝毫不见刚才示弱的模样。


    沈一反应极快,微微侧身,抬臂一挡便破了她的招式,却只守不攻,并未趁势反击。


    见他有所顾忌不能对自己真正出手的模样,诏言的猜想得到验证,顺势收手,退后两步,将垂落的飘带向后一甩,眉眼弯起:“原来是个纸老虎。”


    诏言虽不知他为何只能防御,不能回击,但她自然不会多问,只笑盈盈地瞧着他,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


    沈一立在原地,一股闷气堵在胸?,偏又发作不得。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硬是让诏言从他半遮的侧脸上瞧出几分憋屈来。


    诏言正暗自琢磨这沈一怎么白日里气势比夜里弱了不止一截,难不成他真是那种见不得光的鬼修?


    突然,一截白骨手杖破空而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两人面前。杖身不知是何种兽骨所炼,泛着惨白的光,顶端盘结成的兽首眼眶正对着诏言。


    几乎在手杖出现的同时,一股威压轰然炸开。以骨杖为中心,无形的气浪瞬间席卷四周,众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就被狠狠掀飞出去。


    诏言首当其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幸好有身侧的沈一死死抵住她的后腰,将她往后倒的趋势硬生生止住。


    饶是如此,诏言仍被震得气血翻涌,半跪在地,但好歹没像其他人一样飞出去。她咳出一?鲜血,死死盯着那截白骨手杖,这手杖即便烧成灰她也认得。


    正是当年在隐宗山门,洞穿她胸口的那柄噬魂骨杖。


    它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骨杖重新回到主人手中,众人才觉身上的那股无形威压一松。


    首座之人的面容此刻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正是寻迹阁阁主,寻付。


    方鸣飞连滚带爬地从远处爬起来,也难为他受重伤还爬得这么快。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诏言不知天高地厚触怒了寻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尊使息怒,此女是新来为青夫人调养容颜的丹修,年轻不懂规矩,绝非有意冲撞。”


    寻付直接略过了方鸣飞,落在诏言身上:“名字?”


    诏言用力擦去唇角的血,极力压制着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恨意,撑着身体站起来,状若惶恐:“晚辈诏言,见过尊使。”


    简直多余一问,诏言恶狠狠腹诽,难不成会告诉你我叫明言吗?说出来吓死你。


    以筑基期对洞虚高手,她才不会傻到去找死。


    她垂着头,一股强大的神识瞬间扫过她全身,片刻,寻付语带不屑:“灵脉倒是完好,可惜是凡人根骨。”


    自然是泪生别将她的仙脉掩盖了,诏言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晚辈出身寒微,早年一直在宗门做洒扫杂役。直到三年前,偶然得了点机缘,才侥幸筑基成功。”


    方鸣飞一把接着一把地擦着额角的冷汗,他万万没想到,此番前来的竟是寻迹阁阁主寻付本人!


    早听闻这位阁主近年来几乎踏遍三界,搜寻一人踪迹。但人人都知骨杖既已收回,那他要找的人,恐怕早已神魂俱灭,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看寻付方才那架势,分明是即便确认了对方死亡,也仍不肯罢休。


    方鸣飞心念电转,惊疑不定地瞥向一旁的诏言。难道这来历不明的小小丹修,与那被寻付追杀至死之人有关?


    这可不行,此人是青女带入府中的,若真要有什么问题,连累了他们二人可如何是好。


    但见寻付再无异动,显然并未从诏言身上发现什么。方鸣飞这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摁回原处,看来只是虚惊一场。这诏言,大抵真的只是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修士罢了。


    他忙出来打圆场:“此女确是凡俗出身,微末不堪,今日冲撞,全是下官管教不严,惊扰了尊使清净。”他挥袖朝在场众人做出驱赶的动作,“都杵着作甚,还不速速退下,莫要再碍了尊使的眼。”


    幸好寻付眼高于顶,对凡人并非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诏言依言把头埋得更低,混在一众惶恐的仆役与修士之中,跟着人流匆匆往外退去。方才那骨杖带来的威压仍萦绕在四肢百骸,但其上气息却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五年来,她亦听说寻付的本命法器噬魂骨杖,有“出手必饮血,不见亡魂不归鞘”的凶名。她当日却被其所伤,但如今不仅活着,还能活蹦乱跳,难道那法器是徒有虚名?


    行至门?,她脚步顿一下,余光下意识想往回瞥。


    迟疑间,一道玄色身影自身侧擦过。沈一并未看她,借着两人错身的刹那警告道:“不想死就别用三脚猫的功夫去偷听。”


    诏言用背影给出了无声的回答:她没那般蠢。


    夜色如墨,浸透窗棂。


    诏言和衣靠在床头,转动着腕间的泪生别。


    寻付出现在青临城,绝非偶然。


    她白日看似镇静,可万籁俱寂时,她不禁想寻付出现在青临城,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与那件事无关,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泪生别的遮掩并非万无一失,难道是自己引来了寻付?可他今日分明未下杀手,甚至对她也没有过多的探究。


    无论如何,寻付必须死。


    无论是为血海深仇,还是为他至今不肯停歇的追索。眼下他身边带着的人不多,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若错过此次,再想找到这样落单的机会,恐怕难如登天。


    可她指节捏得泛白,终究没动。


    泪生别的机会太珍贵,用一次便少一次。寻付的命,还不配让她在此刻轻易掷出这张底牌。


    杀他,但不能只是杀他。


    寻付为何而来,眼下或许不是她能立刻弄清的。但青霄鸟的线索,近在咫尺。


    她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思索着,眼皮越来越沉,诏言头一歪,陷入沉睡。


    房间寂静,梳妆台上那面光洁的铜镜恰好对着床榻,映出她熟睡的侧影。


    火光冲天而起,遍地断壁残垣,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诏言睁眼,发现她又回到了隐宗被灭门的那日。


    但与以往模糊的噩梦不同,这次的场景格外清晰。


    她能清晰地听见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紧接着是师姐隐照青压抑的抽气声。她拼命想冲过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


    她低头看到半截青灰色的残肢,筋肉外翻,那残肢的手指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她失声尖叫,踉跄着退后。


    脚下一滑,某物碎裂的触感从鞋底传来。她僵硬地挪开脚,是一颗被踩爆眼球。


    “滴答滴答。”白骨杖滴着血。


    她在地狱中央抬头,寻付的身影高高在上。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带着蛊惑。


    就是现在,他就在不远处。只要一下就能让他神魂俱灭,血债血偿!


    你在犹豫什么?


    动手!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次,你还要等多久?


    诏言抬起手,灵力在掌心凝聚。然而,却不是向着恨之入骨的寻付。


    “是我抓到你了。”


    诏言猛地睁开眼,下一秒,房内四处瞬间亮起数道灵纹。阵法灵光乍现,一道黑影逃脱不得,现出身形。


    沈一依旧一袭黑衣,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事到如今他也反应过来,诏言神色清明,根本没有完全沉入梦境,先前不过是演给他看的戏。


    诏言起身,脚下灵力不断汇集,眼底还残存着梦境中的恨意。她一步步逼近,语气森然:“我说过,莫要再来惹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沈一意识到眼下确有些棘手,扮猪吃虎,是他小瞧了她。他迅速反应过来,试图从镜中遁走。


    却见那面光洁的铜镜不知何时已是碎片四溅,通道被强行震碎,彻底斩断了他的退路。


    “你今日走不掉!”


    诏言趁他身形凝滞间掠至其身前,五指成爪一把扣住他的咽喉,猛地向下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声中,兜帽化作碎片,露出其下隐藏的真容。


    作者有话说:


    言:一直在挑衅我!


    第35章 青石珠(七)


    屋外檐廊下的烛火明明灭灭, 夜色涌入,屋内大阵符文流转。在这光影交错中更显得他眉骨深刻,鼻梁高挺。


    是沈听述。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一如记忆中的容貌和身姿, 可如今一种近乎妖异的邪气盘旋在他的眼尾, 那双眼不复从前映着月辉的模样。


    “你……”诏言被这陌生的气息怔住, 扣着他脖颈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突然一道青影凭空出现,一掌破开阵法, 切入两人之间。


    诏言深知凭自己如今的修为, 阵法能困住洞虚期的沈听述不过是仗着他对自己只能守不能攻。但青影的修为远超阵法限制,她没有犹豫,猛地松开沈听述,退出青影攻击范围。


    “走!”青影嗓音沙哑,雌雄难辨。


    沈听述的眼神在诏言的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瞬, 随即化作一道流光, 随青影破阵而去。


    沈听述?怎么会是他?


    一切发生的太快, 诏言下意识追出去。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周围灵力波动剧烈,接着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已来到一座城池之外。


    诏言本以为自己是被那青影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但细瞧之下,眼前的城池和青临城颇为相似, 城门上却镌刻着陌生而古老的符文,透着一股久远的气息。


    这绝非现今的青临城。更像是几百甚至上千年前的青临城!


    系统安静如鸡,诏言很快反应过来,她踏入了一片心域。


    她在一些冷僻的典籍中读到过,化神期修士在褪去凡胎之际, 会将毕生最刻骨铭心,或是最难以释怀的一段记忆与元神交融,形成一片独立的精神领域,被称为“心域”。


    正因心域往往会展现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执念,甚至可能是弱点,因此绝大多数修士在稳固境界后,都会想方设法将心域炼化或彻底销毁,绝不会让其留存,更遑论暴露于外人面前。


    如今,自己竟误入了一片未被主人销毁,反而完整留存的心域之中。


    闯入者无法改变其主人固有的轨迹,如同观看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戏码。但危险在于,若心神不够坚定,极易被其中强烈的情感与记忆同化,混淆真实与虚幻,最终迷失在此,直至消亡。


    这是谁的心域,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将她卷入?


    诏言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青女。


    这片古老的青临城幻境,极有可能是青女不知用何种方法获取的某位化神修士的心域,目的就是为了困住自己。


    眼前栩栩如生的街景和行人,诏言毅然步入城内,她必须尽快找到这片心域的脱离之法。


    另一边,青女见无人追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不知诏言为何轻易罢休,但她本就无意取那女子的性命,说到底,对方只是个意外卷入的过客。本就先是利用了她,若她安安分分,青女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若诏言执意要搅乱她的局,那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明晚宴上,便可动手。”万事俱备,只待明晚宴会最喧闹之时,她已迫不及待想将这青临城搅得天翻地覆。


    “嗯。”沈听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青女察觉到他罕见的走神,语气微妙,“你先前认得她?”


    “只是想起来有过一面之缘。”他答得干脆,“她出现得太巧。”


    青女轻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只要她不碍事,是巧合还是有意,都无关紧要。”


    “有寻付在,你怕是没那么容易动手。”


    “你这什么意思?”青女气急,“你要出尔反尔?”


    沈听述毫不在意:“我何时有过承诺,何况,我眼下已经有了更心仪的人选。”


    诏言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人流从她身边穿过。她试探地伸手,指尖轻易地穿过卖货郎的肩膀。


    看得见、听得到,却无法触碰。


    她成了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但也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她是安全的,不会被这幻境中的人直接攻击。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行走,想尽快找到线索。


    茶馆里,几个文士正争辩地面红耳赤。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丞相此法,乃富国强兵之良策!”


    “荒谬!祖制不可轻改,否则会动摇国本。如今各州府已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酒肆角落,贩夫走卒也在窃窃私语。


    “听说新法要清丈土地,咱家那点薄田,怕不是要多交粮?”


    “谁知道呢,官老爷们斗法,到头来苦的还是咱们。”


    “可我听说几个试行新法的郡县,今年徭役都变轻了。”


    通过几句闲言碎语,她明白此地应是一古国的都城,名为“曰归城”。丞相主张变法,但争议极大,似乎已经触怒了权贵。


    心域内与现实时间不同,她在此地度过了一个白日,现实世界不过一炷香而已。


    她意识到此心域的主人极可能是这位丞相,但无论她如何探听这位丞相的信息,得到的只是只言片语。她意识到心域在阻止她,它允许她看到事件的轮廓,却刻意模糊了最核心的信息。这是因为记忆的主人潜意识在保护什么,也是这幻境本身的规则限制。


    她按下心中焦躁,继续等待事情的变数。


    又过了半月,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差役疾驰而过,声音洪亮:“钦犯已下诏狱!三日后,西市口明正典刑!”


    人群瞬间哗然。


    那丞相果然就是变法的主导者,三日后就要问斩,这是破局的关键。


    她立刻朝着差役的方向飘去,想要听得更真切。


    可每当最关键的那几个字即将清晰传入耳中时,声音就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隔开。就当她想去往大牢时,周围的景物毫无预兆地剧烈波动起来。


    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已经变换,滚烫的热浪伴随着人群惊恐的尖叫从身后袭来,诏言回头只见街道已是火光冲天,人群哭喊着奔逃。大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有意识般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可她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灼人地热浪在不断逼近,诏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就在大火即将吞没她时,以她为圆心,方圆数米的火舌突然被凝成冰雪。下一刻,被冻结的火焰在灵力的对冲下寸寸碎裂,滚落在地。


    激起的寒雾吹拂着诏言的长发,她眯了眯眼,再睁开时,身前已多了一人。


    玄衣如墨,马尾高束,是她从未见过的装扮。


    却是熟悉的人。


    几次三番被捉弄,更害得她几日未眠,神经高度紧绷,她忍无可忍:“把我困在这里又来救我,沈听述,戏耍我很有意思吗?”


    “此事与我无关,还有,”他一剑扫开脚下断落的木材,“我叫沈一,别把我和那个人混为一谈。”


    诏言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和沈听述究竟是什么关系?”


    “大火就要蔓延过来了,你确定要在这里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吗?”他想了想,“和你殉情似乎也不错。”


    殉你个大头鬼!


    诏言转身就走,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沈听述这么让人生厌,难道是剧情崩坏后连人物也ooc了?


    四周街巷变得扭曲,两人只能朝着与火势蔓延相反的方向行走,直到看见一座门户大开的府邸。


    奇怪的是,火焰在这里便止住了,在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听述长腿一抬,率先进去。


    别无选择,诏言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府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甜腥气。


    在一片狼藉中,仰面倒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还在向外冒血。


    诏言凑近去看,发现伤口处有灵力残留,是被修士所杀。


    她又想起那诡异的大火,似乎极难扑灭,想来也是其上附着灵力所致。


    自古以来,修士在人界的行为受到约束,仙盟明令禁止修士虐杀无法修炼的普通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不顾律法,大开杀戒?


    忽觉灵力波动,诏言回头,却不知沈听述从何处又回到此地,她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沈听述:“城内至少有八九位官员死亡,身份官职各异,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死于一人之手。”


    诏言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这些人很可能都与那位下狱的丞相有关,与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不知他们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


    “谈个合作吧。”他突然开口,“我把你从这里平安带出去,你帮我一个忙。”


    诏言直起身,目光不避不闪:“我不相信你。”


    隐宗灭门当日他见死不救,如今也不知认出她没有,几次三番算计,又说些奇怪的话,分明顶着沈听述的脸,道侣契也在脑门上印着,偏偏还不承认,非说自己叫沈一,她如何能相信。


    沈听述歪头看着她,轻笑一声:“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两人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拉锯。


    诏言不为所动:“我对丹方不感兴趣。”


    “装傻就没意思了。”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唤她:“我、的、太、子、妃。”


    话落的瞬间,一直有所防备的诏言手指翻飞,迅速结阵,高喝一声:“启!”


    禁制阵法在他脚下出现,他不避不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金色锁链在他周身收紧,一圈圈勒进衣料,将他的身体寸寸缠绕。


    诏言不敢松懈,终于问出那个问题:“明崖是怎么死的?”


    “又是这招。”他开口,似带着怀念,“第二次了。”


    她不喜欢他这副从容的模样。


    见他不答,诏言继续收紧锁链,逼问他:“说!”


    沈听述被那股力道扯得微微仰首,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你总是这样。”他垂眸看她,“一边甜言蜜语哄我开心,让我放下戒备,动手的时候又这么凶。”


    诏言反驳:“我什么时候甜”


    突然想到什么,她倏地停下。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第36章 青石珠(八)


    月光被高墙遮挡, 只有身下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火海依旧喧嚣,大厅内,两人静静注视着彼此。


    蓝色的眼眸、脆弱的神情、真心的诺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聚灵峰, 流云殿。”诏言再提及这个地方, 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为控制沈听述, 用得也是这个阵法。所以,你是那天强行回归的那一缕魄。”她仍有些不可置信, “你竟生出了神志?”


    “谁让他把元神当碎纸一样撕着玩。”沈听述不以为意。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局面, 才会让他元神碎裂,七魄离散。


    见诏言很关心他的样子,他心底却无端生出烦闷来,“你很在意他吗?”


    “我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她想知道他那日究竟为何对她的求救置之不理。


    锁链嵌入衣领,将他的肌肤勒出红痕, 眼尾那抹若有若无的邪气蔓开。他又不满意她的回答, 但还是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七魄重聚后, 本体的神识愈发稳固,我们这些散魄自然再难有露面的机会。”


    “直到大婚那日。他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帝后,被锁进冰牢,七魄再度离散。这一次不同的是,我们每一缕魄中,都携带着他的元神碎片。”


    “所以你们能化为人形。”诏言接道。


    “是。”他看着她, “本体能感知到我们的记忆和情感。他让我们其中一人,将明崖的尸身送回隐宗。”


    “后来呢?”


    “我不知道。”他偏过头,“脱离本体后,我就被困在那片湖中,很久了。”


    “直到你出现在城主府, 我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未说出口的那个词,诏言听懂了。


    是神器。


    那日她在湖心感应到第二件神器的气息,后因接二连三的事端惹人注目,便再未涉足那片园林。


    神器气息同源,沈一被困湖心多年,能察觉她身上的东西并不奇怪。但他能感知到,难保旁人不行。她须得尽快处理了。


    诏言挥手收起阵法。


    若真如他所言,大婚那日沈听述被困冰牢,自是无法对父亲下手。他未回应她的求救,也便说得通了。


    话中真假参半,她无心深究,也无力深究。


    既已选择修无情道,往日情谊,便当视若云烟。那些流云殿里的陪伴,雪夜中紧握的掌心,露台上希冀的眼神,不过是另一场镜花水月。


    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过一桩未成的婚事罢了。他本性冷清,少时孤苦,后又被困聚灵阵多年,或许本就不知情爱为何物。再者,五派与帝宫的往来他岂会不知。她当年寸步不离地缠着,他或许早便厌烦了,只是碍于婚约才容忍至今。


    过些时日,待此间事了,她自会去见他一面,了结这道侣契。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想什么?”沈听述活动着被锁链勒痛的手腕,走到她身侧。


    诏言没答,抬眼看他:“你说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沈听述发现这人如今满脑子都是正事,和先前大不相同。


    “湖心。”他答得干脆,“困住我的那座阵法,核心处压着的气息,和你身上这镯子同源。”


    “你还知道什么?”


    听她这话,看来是合作有望,他道:“我还知道那东西叫青石珠,传闻为霄雀口衔,用者可长生不老。”


    诏言问:“青女就是霄雀?”


    沈一挑眉:“是也不是,她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她诞生于那片湖。”


    若青女就是霄雀,她既为复仇而来,那这些年送入府中的女子便都不是凡人,而是化形的霄雀。


    诏言沉默片刻:“你被困湖心多年,怎么活下来的?”


    沈听述笑了:“你是想问我怎么活下来的,还是想问我和青女在谋划什么?”


    她当然得知道他和青女的关系。既然青石珠在青女手中,他又与青女关系紧密,又怎么能保证这不是他们二人设计的圈套。


    “都问。”


    “她帮我活着,我帮她复仇。”他观察着她的神色,“各取所需,和你我一样。”


    诏言点点头表示认同,但对他挤牙膏似的回答感到心急,一股脑多问了几句:“她如何帮你?还有,复仇是因为方鸣飞用她们的骨血炼丹吗?五派是不是也有参与?”


    “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沈听述倚在门边,气得不想理她:“只能选两个。”


    “后两个。”


    诏言答得干脆。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她想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无端的恶念,应当是维系他生命的来源。


    她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发丝也有些散乱。脖颈上还缠着那条白色飘带,那夜被他掐出的指痕应当还没消,她没有上药,只把带子又绕紧了些。


    沈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三百年前那个娇养在宗门的少主,如今浑身狼狈。


    那双眼睛还是一如从前,只一看,就会让所有的不坦荡都自惭形秽。


    他收回目光,“方鸣飞确实用她们炼丹。霄雀化形的女孩,精元可延年益寿。五派负责捕捉霄雀,然后关在湖底,方鸣飞抽取精元,五派再派人扒骨炼髓。”


    诏言听完,指节捏得发白,五派果然如此恶毒。


    “扒骨炼髓。”她一字一句重复,“所以寻付是来收货的。”


    沈听述没说话,默认了。


    “青女的计划是什么?”


    “明日晚宴,方鸣飞会召那些女孩来,让宾客挑选。青女打算在那时候动手,报仇,顺便救出她的族人。”


    诏言压着怒气,说得又快又急:“有寻付在,明天她的计划不会顺利。我会趁乱提前放她的族人,帮青女杀了寻付。困住你的阵法,我也会想办法。”


    她做这些,不仅是为了帮助那些无辜人。


    青女手里有她要的神器。寻付是她必须亲手除掉的仇人。


    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会为不相干的人奋不顾身的少主了。


    沈听述闻言笑了一声,却不是不相信她。因为他知道,她承诺得一向能做到。他懒懒抬眼:“明晚过后,珠子归你,青临城归她,我归我自己。”


    诏言点头:“成交。”


    说不定现实中已经是第二日了。他俩计划得倒是不错,可前提是能平安离开这片心域。


    诏言转身要走,却被沈听述叫住。


    “急什么。”他仍倚在门边,神色懒散。


    这人永远一副语焉不详、不慌不忙的样子。顶着沈听述的脸当真是有些违和。


    诏言回头看他:“你有办法?”


    沈听述没答,只是抬眼看向那片正在褪色的火光。


    “快了。”他说,“心域主人快出现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物再次扭曲。


    火光、城墙、奔逃的人群,一切退去。等诏言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一座阴湿的大牢里。


    空气中弥漫着霉烂和血腥的气味。昏暗的灯火在墙角散发着幽幽的火光,勉强照亮一排排木制的牢笼。


    最深处的牢房里,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着。


    白色里衣已污损不堪,露出的脊背上有纵横交错的鞭痕。但他坐得笔直,如青松一般。


    是那位丞相。


    诏言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面前墙上以血写满了变法的条款,其中还夹杂着几个名字。虽看不清具体是谁,但能勉强辨认出是同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不忍。


    “现在动手破了这幻象?”


    诏言拦下他,她总觉得这心域主人想让自己看到的不止这些。


    忽然,牢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劫狱!”


    狱卒的尖叫划破死寂,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声音。


    诏言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个女子,身形纤细,正与冲进来的狱卒缠斗。她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我自知有罪,恳求您等一下!”那女子的声音穿透混乱,充满不甘,不知在冲着谁:“先让我带他走,他不该死啊!”


    狱卒越来越多。有人吹响了号角,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


    诏言想冲过去帮忙,却被沈听述死死拽住。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牢房深处忽然亮起刺目的光芒。那是阵法的光芒,从丞相所在的牢房四周升腾而起。


    那女子显然也看到了,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不顾一切往里冲,却被阵法弹开,狠狠跌落在地。


    大阵正在启动。一旦合拢,里面的人会魂飞魄散。


    丞相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不对劲。


    诏言低头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变得透明,更可怕的是,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一样,急速流逝。


    “怎么回事?”她脱口而出。


    心域只会让人迷失,不会主动攻击。这是她读过的典籍里写得清清楚楚的事。


    可此刻,她的灵力确实在被抽干。流逝感越来越强,而那大阵光芒蔓延的方向,分明指向她。


    不是无差别攻击,只是针对她。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已经没有时间想了。


    灵力流失的速度骤然加快,她感觉膝盖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沈听述。”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名字。


    下一瞬,一只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沈听述的脸贴在她耳侧,带着安抚:“相信我,不要怕。”


    她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只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骤然爆发。


    浓郁黑雾从他体内涌出,带着源源不断的恶念与邪气,猛地撞向那道刺眼的光幕。


    沈听述的呼吸变得沉重,环在她腰间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诏言侧头看他,只见他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在用自己的本源强撑。


    他将脸又贴近了一些:“幸好是你。”


    “什么?”


    “幸好和他结道侣契的人是你。”


    “你——”她开口想说什么。


    黑雾再次暴涨。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裂痕凭空出现,大阵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出口。


    “走!”


    诏言被他拽着跌入那道裂缝的瞬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大阵的光芒已经吞没了半个牢房。丞相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中,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她想看清那张脸。


    却在那一瞬,猛地跌入裂缝深处。


    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跪倒在自己的房门外。


    远处晨光熹微,无人知晓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7章 青石珠(九)


    翌日, 宴会如期举行。


    从清晨起,持帖而来的修士便络绎不绝。府门前的街道云辇起落,占据了半条街。有眼尖的小贩瞅准商机,在人群里穿梭叫卖, 被护卫呵斥了几回才讪讪退开。


    庭院中设席百余, 案上摆着各色灵果珍馐, 灵气隐隐浮动。侍从们捧着酒壶茶盏来回穿梭,来往无声, 不敢有丝毫怠慢。


    来的多是丹修。


    众人验帖入内, 各自落座。


    靠近主位的多是宗派长老,身旁跟着三两个捧丹炉的弟子。下首位置是各地的散修,还有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陌生面孔,看不出修为深浅。


    但既然是来寻求丹方,想必修为都不到化神期。


    席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绕不开那延年益寿丹。有人说那丹方需以千年灵芝为引, 有人说需以龙血浇灌的灵草入药, 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


    诏言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因此岁莫止一进门她便瞧见了。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比卦摊上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顺眼了许多。


    两人对上视线,岁莫止便径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前些日子托我查的,今日会参加晚宴的宾客名单。”


    诏言接过来打开,才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么多?”


    “往年是没有这么多的。”岁莫止给她倒了杯茶,“只是众人这次听说寻迹阁阁主亲至, 想巴结的人便都涌来了。人数比上次翻了一番。”


    诏言合上名册。


    这可有些棘手。这些人冲着寻付来的,压根不知道今晚这宴会是龙潭虎穴。青女早在府中布下阵法,一旦动手,便是瓮中捉鳖。到时候死得遍地都是,收尸的都忙不过来。


    “莫兄。”诏言不顾岁莫止听此称呼后见鬼的神色,又将那张纸递回去,语重心长道:“烦请你替我将名单上那些单纯爱凑热闹的,一个个拦下来。这宴夜,去不得。”


    岁莫止神情认真了几分:“我也听闻这些日子方府命案不断。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方鸣飞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遭人报复?”


    诏言避而不谈,只道:“莫兄按我说得做即可,待明日真相大白,你自会知晓一切。”


    岁莫止没应声,只是把玩着手里那三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转,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诏言以为他在权衡什么,正要开口再劝,却见他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诏姑娘不阻拦那复仇之人吗?”


    这称呼怪别扭的,问题也怪。


    她顿感莫名其妙:“只要她不伤及无辜之人的性命,我又为何要拦她?”


    岁莫止舒朗一笑,似有深意:“这不像你。”


    诏言愣了一下。


    说得好像他们从前认识似的。况且人活于世,谁又能一成不变?只是眼下还需他帮忙,她不好说什么,便随口道:“你我相识的日子太短,你又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


    岁莫止将铜钱收回袖中,忽然正色看向她。


    “那诏言姑娘可愿与在下做朋友?”


    “我识人无数,能一眼看穿我那点化形把戏的,你是头一个。”他笑了笑,“后来见你进退有度,我便知道,你这人值得结交。”


    话还没说完,一道玄色身影忽然插进来,生生隔在她和岁莫止之间。


    沈听述就近拣了个位置坐下,正好把两人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她扫了眼四周,空位多的是,他偏挤这儿来?


    “你干什么?”


    沈听述头也没回,自顾自喝起了茶,若她记得没错,这杯茶是岁莫止给她的吧?


    “这儿凉快。”


    诏言看了眼头顶的日头,又看了眼他身上裹得严实的兜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岁莫止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倒也没恼,只是笑了笑。


    有沈听述这么一打岔,方才那话自然没法再接下去。


    诏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能不能——”


    “不能。”他拒绝的干脆。


    倒是另一头的岁莫止适时起身,朝她拱了拱手:“诏言姑娘,名单的事我记下了,先行一步。”


    让人帮忙还把人挤走,诏言有些不好意思。


    待他走远,她才压低声音冲沈听述道:“你发什么疯?”


    “是你言而无信。说好了帮我破阵,在这儿交起朋友来了。”他没看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意。


    诏言被他这话气笑了。


    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先怪起她来了。君子报仇,宜早不宜晚。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符纸,塞进他怀里。


    “把这个贴到阵眼上,倒时借外力或可成功。”她没说外力具体是什么。


    沈听述低头看了一眼。符文精密繁复,可见是下了功夫的。他脸色这才多云转晴,将符纸收进袖中。


    “要催动它需要咒语。”诏言道。


    “什么?”


    “你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


    “辛巴巴巴鲁比拉,巴泥鸭那么泥拉,巴甲骨鲁比拉,安娜一屋破鲁位呐。”


    她微微一笑:“记住了吗?”


    沈听述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装死很久的系统忍不住插话:怎么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


    诏言发现只要一碰上岁莫止,系统就会立马静如鹌鹑,这十分不符合它话痨的属性。还没等她想明白,府门处一阵骚动,几道人影拾级而入。


    为首的方鸣飞穿着绛紫色锦袍,面带笑意,脚步却带着几分虚浮。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信,一出面便场面话不断,无非欢迎诸位远道而来之类。宾客们纷纷起身回礼,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方鸣飞落在主位,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便有丹修按捺不住,起身展示近日所成。那是一枚赤红色丹药,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此丹以火灵芝为主料,佐以三味阳属性灵草,服之可温养经脉,于寒症有奇效。”


    众人凑近观看,交口称赞。


    那人颇为得意,将丹药传给邻近几席观赏。


    接着又有几人起身,或展示疗伤丹药,或展示增进修为的灵丹。虽说不上多惊艳,但也各有千秋,引得阵阵议论。


    直到一个中年丹修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丹丸,周围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有眼力的人已经看出,这丹药品相远超之前那些,不是寻常丹师能炼出的。


    “好丹。”不知谁赞了一句。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在那丹药上流连不去。


    方鸣飞一直含笑看着,待众人议论声渐歇,才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拍了拍手。


    一名侍从捧着一只玉盘上前,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盘中覆着一层红绸,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方鸣飞抬手,揭开红绸。


    玉盘上静静躺着一枚青色丹药,光晕流转间,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香气。


    中年丹修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有对比时,那白丹确实出众。可一旦有了参照,高下立判。


    “这丹如何,诸位自行品鉴。”


    庭院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夸赞声。


    方鸣飞十分受用,连眼底的乌青都淡了几分。那姿态,活像在金价上涨前囤了大量黄金,恨不得满院子绕三圈让所有人都看见。


    系统辣评:“最烦装逼的人。”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颗青丹上,诏言和沈听述悄然离席,一前一后消失在庭院深处。


    园林白日的模样与夜晚大不相同。


    雾气散了,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在水草间穿梭。若不是亲身经历过那夜的诡异,任谁看这都是个寻常的园子。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摸到湖边。四周无人,应是青女提前将值守的人调去前院了,这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走。”


    两人潜入水中。


    湖水比想象中冷。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而是渗进骨头里的阴寒,像有无数只手在往深处拽她。诏言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下游。沈听述在她身侧,不时拉她一把。


    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天光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四周漆黑一片。


    沈听述面色如常,她的肺却快要炸开了。


    她修炼至今,闭气一炷香不在话下。但这湖里的水似乎有古怪,压得她胸闷气短,灵力运转也滞涩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坚持不住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沈听述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两人穿过那层光幕,跌入一片干燥的空间。


    诏言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至少能呼吸了。


    她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通亮。空气干燥,没有半点湖水的湿气。


    忽觉肩头传来灵力,她回头,看到沈听述正收回的手。


    他使了术法,原本湿透贴在她身上的衣物,此刻已恢复干爽,连头发都不再滴水。


    这让她回想起去往雪村的那条路,彼时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被沈听述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侠女,为了帮助他人,义无反顾地踏入那片冰天雪地。


    现在想来,不过是仗着隐宗少主的身份无人敢动,仗着那些护身法器能保她周全。


    她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敢。


    可如今呢?


    独自一人,修为低微,身上只剩一个不知还能用几次的神器。前方是龙潭虎穴,身后是无边黑暗。


    自顾不暇的人,谈什么行侠仗义。


    她收回思绪,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们沿着甬道向前,脚步声被石壁吸收,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拐过两道弯,前方出现两名守卫。


    那两人穿着寻常府中护卫的服饰,靠墙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诏言和沈听述贴着石壁摸过去,借着拐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他们。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栅封着。


    石室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貌美的少女。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抱着膝盖挤在一起,满脸泪水。有几个在轻声啜泣,更多的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似不报希望。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诏言:在受人欺负的时候 总是听见水手说!系统:他说 急急如律令妈咪贝贝哄沈听述:感谢阅读~


    第38章 青石珠(十)


    前厅丝竹乱耳, 气氛热闹。


    有人问起丹方来历,方鸣飞便含糊其辞地敷衍几句,故作高深。他被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吹捧着,满面红光。


    名利双收, 不过如此。


    石室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狭小密闭的空间内阴暗潮湿, 女孩们瑟瑟发抖, 衣裙上沾着泥污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墙角的几个浑身是伤,气若游丝。


    沈听述抬手在周围设下隔音罩, 确保对话不会让外面的人听见。诏言因修为低微还不能使用穿墙术, 便由他拉着进入石室。


    见有人突然出现,角落里的女孩们猛地抬起头,带着鸟雀的习性挤成一团,恨不得嵌进墙里。没有人出声,她们只是用略带青绿的眼睛看着她们二人, 像看着又一个来挑选货物的买家。


    诏言沉默着小心靠近, 蹲在那个肩膀上有伤的女孩面前。那女孩怕得浑身发抖,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明知此地不宜久留,应该长话短说,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取得女孩们的信任。


    她用指腹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动作很轻地拆开那女孩肩上缠着的破布, 露出下面的伤口。皮肉翻着,有些地方已经化脓。应当是被抓捕时受的伤。


    诏言一层层将新布条裹上去,打了个结。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抖开,披在她身上。


    “我是来带你们离开的。”她说。


    女孩们对视几眼, 皆露出惊讶与不敢置信的眼神,明显已对她的话生出几分期盼来。


    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从人群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问:“是青女姐姐让你们来的吗?”


    诏言正要开口,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按住那小妹妹的肩膀,摇了摇头。


    “青女姐姐来看过我们。”她看着诏言,“但她说,我们被大阵连着,不能离开这座湖太远。”


    怪不得青女没有先把她们救出去。她们和这座湖绑在一起,离开便是死路一条。只要不离开这片区域,对她们来说反而是安全的。


    可等她们被带去前院,被那些宾客挑中带走,就更难办了。


    “先走。”诏言站起身,“等大阵破了,你们自然自由。但现在留在这儿,等会儿被人带去前院,我和青女反倒束手束脚。”


    她转头看向沈听述:“你送她们去最近的仙盟驻地。驻守的弟子修为不高,但厉害的今晚都在方府,那边安全。”


    “你呢?”


    “我留下。”诏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符纸,“这些能化成她们的模样,但得靠灵力维系。我跟去前院,拖到青女杀了那些人渣。”


    沈听述听完,脸色沉下来。


    “你三言两语把她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把自己扔这儿等死?”


    诏言愣了一下,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十几个人的化形术,你的修为能维持几时,你当外头那些人傻吗?”他盯着她,语气冷下来,“你留在这儿,万一出岔子,连跑都跑不掉。”


    其中一个女孩见状立马道:“我可以留下!”


    旁边几个没受伤的也陆续开口。


    “我也能。”


    “我们不怕。”


    诏言摇头:“不行,晚宴会很危险。”


    她知沈听述吃软不吃硬,于是好声好气和他商量:“我得混进晚宴。而且晚上你得去缠住寻付,不然青女打不过他,复仇计划难以实施。我一个人脱身容易,你带着她们走,两边都不耽误。”


    沈听述压着眉不说话,脸色肉眼可见难看起来。


    那几个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几个没受伤的留下,装受伤的。这样她们不用去前院,你也能少消耗灵力,不至于被过早识破。”


    诏言也觉得是个办法。沈听述纵使可以通过镜术自由行走,但很难一下子带这么多人离开。况且大阵还没破,她们也走不远,留下正好能帮他们找阵眼。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件干净衣裳和仅剩的丹药递给受伤的女孩们,低声叮嘱了几句。


    沈听述带着那些女孩们转身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还是那个你。”


    没等她应声,人已经消失在甬道尽头。


    石室里看不见天色,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那几个留下的女孩缩在角落里,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等着。诏言靠着墙,闭眼养神,耳边是她们轻微的呼吸声。


    据她们说,她们原本住在一座山头上,与世隔绝,自给自足。那里有清澈的溪水,有开不完的野花。日子过得慢,但安稳。


    后来有一天,一群人闯了进来。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衣服,见一个抓一个。反抗的当场被打杀,族人们被塞进狭小的笼子里,运到陌生的地方,然后被分送到不同的城主手中。幸存下来的,又被陆续抓来。


    如此遭遇,不禁让她想到了隐宗。不知是否有同门幸存。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当初为了参加论道大会,各地弟子都回了宗门。之后便是大婚,她出嫁那日,满门上下都在。那些人献祭时,她亲眼看着他们的元神化作光点,投向聚灵阵的阵眼。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没有人能侥幸逃脱。


    若不是她有系统,恐怕也早死在寻付手中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诏言睁开眼。


    女孩们猛地抬头,面色惊恐。诏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叠化形符,往空中一洒。


    灵光闪过,室内出现许多穿着同样的青色衣裙的少女。


    脚步声越来越近。


    石门被推开,两个高大的侍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黑布条。


    “出来。”


    诏言混在女孩们中间,低着头,任由那侍卫用布条蒙住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地拽着她往外拖。


    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脚下从粗糙的石板变成平整的青砖,空气也从阴冷潮湿变得干燥,隐约能闻到脂粉的香气。


    终于停下来。


    有人把蒙眼的布条扯掉,刺目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宽敞的厢房里。屋内陈设华丽,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屏风后隐约能看到浴桶蒸腾的热气。


    用符纸化形的女孩们站在她身后,神情呆滞。


    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走进来,上下打量她们一眼,挥了挥手。


    “都收拾干净,换上衣裳。等会儿前院来人挑,别给府上丢脸。”


    几个丫鬟上前,把她们往屏风后推。


    诏言的脸色愈发苍白,维持化形符比预想的更耗神,再多些时辰非露馅不可。


    她扫了眼屋内几个丫鬟,她们在整理妆台,都是普通人,没有修为。


    等丫鬟转身的空当,诏言指尖凝出一缕雾气,轻轻一吹。那雾气散开,几个丫鬟动作一顿,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身后的女孩重新变回符纸,诏言松了口气,她闭眼调息片刻,待气息平稳些,才起身走到浴桶边,简单洗去身上的灰尘,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


    妆台上摆满了衣物首饰,层层叠叠堆成小山。旁边还放着几盒打开的首饰,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比那些氪金玩家的衣橱有过之无不及。


    诏言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条没那么华丽的蓝色裙子。


    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再维持化形术撑不了多久。为避免方鸣飞认出她来,诏言挑了一条坠着一枚蓝玉和数条银链的头饰。戴上之后,那枚蓝玉正好悬在眉心,银链将面容遮去大半,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估摸着差不多了,诏言解了那几个丫鬟身上的术法,重新取出化形符,七八个貌若天仙的女孩重新出现在屋中。


    管事已经开始催促,丫鬟们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懵。


    “怎么睡着了?”


    “快起来快起来,别让管事看见。”


    她们慌忙起身,抬眼看见诏言她们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愣了愣,倒也没多想。匆匆给女孩们整了整衣裳,推着往外走。


    诏言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踏出房门。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宴会开始了。


    回廊上挂满了灯笼,照得整座府邸亮如白昼。丝竹声从前方传来,隐约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喧哗。


    搜过身,确认身份,绕过两道弯,前方就是宴厅的侧门。诏言扫过沿途的护卫,发现比白日多了不少。


    领路的婆子走得快,嘴里正在叮嘱着什么“今晚贵人多”“都机灵点”之类的话。想来是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只把她们当做寻常陪客的姑娘了。


    待来到无人的转角,诏言将一道灵力注入她的后颈。婆子身子一软,靠着墙滑坐下来,像是打盹。


    诏言收回手,进了侧门。


    她随手理了理头发,从角落拎起一只酒壶,低着头往宴厅走去。


    厅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正中高台上,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已经有人喝得面色泛红。


    主位上,方鸣飞揽着青女,正低头跟她说什么。青女捂着嘴笑,眼波流转,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他似着魔一般,沉溺其中。


    厅内伺候的人不少,每个席边都站着几个添酒布菜的侍女。诏言低着头,倒也没人注意。


    走到主位附近,她站定,给旁边一个宾客添酒。青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笑着跟方鸣飞说笑。


    诏言没抬眼,继续倒酒。


    原来是摄魂。


    难怪方鸣飞这些日子对青女言听计从,连亲生儿子的话都听不进去。不是鬼迷心窍,是真被迷了心窍。


    人还是乌泱泱坐了一片。一个个脸上带着那种“我可算挤进高端局了”的得意,活像一群人还以为桌上摆的是方案材料,其实是商k现场。


    岁莫止不是去劝了吗?怎么还这么多?


    诏言拎着酒壶往边上挪了挪,心里叹了口气。


    人要送死,你拦不住。


    她转念一想,也对。这些人冲着寻付来的,想攀高枝想疯了,刀架脖子上都未必肯走。岁莫止一个摆摊算卦的,说破天也拦不住这些人。


    正想着怎么再捞几个出去,周围灵力突然狂转。


    大厅中央,一道青色光芒从地砖缝隙里渗出,迅速蔓延,正向中心合拢,隐隐有笼罩整座宴厅之势。


    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止说笑。


    青女布的阵,启动了。


    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惨叫。诏言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宾客脚底冒出诡异的青光,那光芒凝成一只雀鸟的形状,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参与过那些勾当的人。


    诏言将手中的酒壶往旁边一扔,足尖轻点,落在高台上。


    长发散落风中,月色笼在蓝玉上,微光流转,衬得她整个人像从壁画里走出的神女。她扫过那些尚在发愣的宾客,冷道:


    “大阵闭合后,还留在此地者,便可步入轮回了。”


    作者有话说:


    趁丫鬟睡着给符纸玩奇迹暖暖感谢阅读~


    第39章 青石珠(十一)


    惨淡夜色之下, 大阵青色光芒越来越强,将整座方府笼罩在一片幽光之中。檐角的轮廓在光影中扭曲,像张牙舞爪鬼影。


    上空中隐隐有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凄厉, 非哭非笑。活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还是非国产的。


    主位上, 方鸣飞忽然站了起来。他双目空洞,不见白日那副得意的模样。下一刻, 他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宾客, 双手死死掐住那人的脖颈。


    “城主。”那人惊恐地挣扎,却被方鸣飞一口咬在肩上,鲜血四溅。


    此等骇人的场面震慑力远比诏言那句不痛不痒的威胁,人群终于反应过来,推搡着往门口涌去。


    桌椅被撞翻, 酒菜洒了一地, 有人在混乱中被踩倒, 发出凄厉的哭喊。


    方鸣飞松开浑身是血的那人,像一头失了神志的野兽,又扑向下一个。那些被他抓伤的人伤口处浮现出青色纹路,接着皮肉开始寸寸溃烂,直至死亡。


    在场人本来就大多是丹修,攻击能力不强。再加上青女不知用了什么术法, 方鸣飞修为竟然一路急速突破至元婴中期,一时竟无一人可以匹敌。


    诏言站在高台上,注意到方鸣飞并不是无差别攻击,会自主寻找那些脚下有图腾的人。


    但无论是什么方法,强行提升修为只会让人急速消耗金丹中的灵力, 最后爆体而亡。到时候威力不容小觑,在场的人可能都会被波及。


    可还是有人没走。


    “方鸣飞修习邪术,需尽快诛之!”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更乱了。


    诏言站得高,可以清楚看到喊话那人躲在柱子后盯着方鸣飞袖中露出的那只玉盒。那枚青丹,就在里面。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想趁机夺丹。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间的银链叮当作响。


    诏言传音道:“方鸣飞以少女炼丹,那些女孩的怨魂就在这座府里。阵法闭合后,凡沾过那些丹药的一个都走不了。”


    她没说是什么女孩,没说从哪里来。


    够让他们害怕就行。


    “你又是谁?凭什么知道这些?”底下有人质问。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诏言张口就来:“我是王母娘娘座下神女,奉命巡查人间。此番下界,专为收这些孽障来的。”


    系统在她识海里差点没绷住:你再说一遍你是啥?设定里根本没有天庭这些吧?


    诏言站得高,面容又隐在夜色中,倒真有几分神秘莫测的感觉。见她底气十足,众人早就被吓破胆,信了几分。


    但青丹的诱惑实在太大,有人还在犹豫。


    就在此时,一阵破空声从头顶袭来。


    几道身影从高空坠落,砸在宴厅正中。青雾与黑气交织翻涌,所过之处桌椅碎裂,瓦片横飞。青女的身影在那团雾气中若隐若现,与寻付的三个化神期手下缠斗在一处。


    “是仙界的人!”有人喊了一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那几个还在犹豫的终于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再不走,等寻付腾出手来,若是迁怒于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人群彻底溃散。


    诏言这只小鬼也跟着从高台上下来,躲在墙角远远观望,避免受到波及。


    那团青雾和三道黑影打得天昏地暗,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


    饶是三名化神期修士合力围攻,竟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因为青女的恢复速度快到惊人,被剑气划开的伤口,眨眼间便愈合如初。那三人越打越心惊,攻势渐渐乱了章法。


    青女伤口愈合这么快,为何却让自己来为她治脸伤,诏言想不明白。


    忽然其中一道黑影被重伤,倒飞出去,正落在她不远处。


    诏言往柱子后缩了缩,确定对方没注意到自己,才压低声音问系统:“神器一击,到底有多厉害?”


    系统难得正经:“上古神器的威力,不是你能想象的。”


    “一击之下,山河倾覆,沧海横流,那是最浅薄的用法。”


    “泪生别真正的威力,可逆转生死,干涉轮回;可颠倒成败,让必败之局翻盘;可改写是非,让天下人指鹿为马;可重塑荣辱,让万人唾骂的罪人,一夜之间成为救世之主。”


    “因果、命数、天理,”系统语带怀念,“在它面前,都可以不作数。”


    诏言被震惊得好一会,反应过来怒骂:“这么厉害你不早说!”


    这相当于明明有把AK,她杀人还搁那儿用指甲刀!


    系统委屈巴巴道:“都说了是神器真正的威力,自神域崩塌,没有神力的供养,神器的威力大不如从前。”


    见诏言脸色更黑,它急忙补充:“但杀几个人还是小意思。”


    “说清楚,我这样的算一个人,真仙境的也算一个人。”


    “嗨呀呀,当然是几个真仙境了。”系统又道:“但你得悠着点,以你这点修为,一击下去,人死了,你自己神魂受创,也得躺好一会。”


    “所以我才让你省着点用。不是舍不得次数,是舍不得你这小命。”


    诏言闻言只能放弃刚刚的念头。她本意是想着让寻迹的手下把整个寻迹阁摇过来,她一击铲除。现在看来,果然是一口吃不成胖子。


    她蹲的腿都有些麻,也不知沈听述那边如何了。


    天色将明未明,厮杀声渐渐平息,剩余的两名化神期修士也最终魂飞魄散。


    青女周身青雾翻涌,却隐隐有溃散之势。她没停留,转身朝湖心方向掠去,身形仓惶。


    几乎同时,方鸣飞的周身灵力开始剧烈膨胀,那是爆体而亡的前兆。


    诏言唯恐波及到自身,确定恶人已死,也赶紧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声炸响,余威袭过,她没回头。


    诏言脚程慢,等赶到湖边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亮光。


    上空沈听述和寻付打得不可开交,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湖面翻涌。


    诏言没空多看,神器还在青女的手上,她急忙寻找她的身影。


    却见青女已遁入湖中,然后白雾骤起。


    接着她又看到了让她脊背生寒的一幕。


    白雾从湖心翻涌而出,它们在湖面上缠绕,像无数个身影在试图站起来。


    和她那夜在幻想中见到的情景一般无二,可这一次,它们拼成了。


    数不清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她们穿着素色的衣裙,有的年少,有的年长,她们彼此依偎,相互融合,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诏言再次亲眼见证这一切,却一点都不害怕了,反而将眼睛睁得很大。


    原来青女不是一个人。


    她是她们。


    是这些年死在方鸣飞手里的霄雀,是一个个被抓来扒骨炼髓的女孩。她们的怨念聚在一起,凝聚成那个妖异美艳,一心复仇的青女。


    是无数个她。


    此刻的震撼是难以言述的,诏言愣在原地,感觉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汇聚在心口,又有流不尽的眼泪堆积在眼眶。


    那些她修了数年无情道以为已经斩断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上来。


    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一滴泪滚落。


    手腕处忽然发烫。


    诏言低头,那滴泪落在镯身上,像水滴落进干涸的土地,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镯身轻轻颤动,其中一个凹槽亮起光芒,它紧邻着的那个此刻同时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七个空位,如今填满两个。


    虽不知这有什么含义,但她想等都亮起的那天,泪生别一定会大有所为。


    天彻底亮了。


    日光穿破云雾,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青女化作一道青芒,加入战局。寻付不得不分神应对,手中骨杖横扫,黑气与青芒撞在一处,掀起湖面水浪。


    沈听述趁势退开,他的身形在日光下隐约有些透明。


    诏言知晓晨光对他不利,为今之计得尽快找到阵心,救他和剩余的女孩出来。


    她借着树影遮掩,飞快向湖心跑去。


    刚踏进湖域范围,一道金芒忽然从水底升起,光芒边缘可见古老符文流转。金芒在她周围圈成一个圆,将她困在当中。


    寻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本座那柄噬魂骨杖,曾饮过你的血。”


    诏言没有否认。


    “它对你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本座亦然。“当年在隐宗,她被骨杖洞穿胸口时,本座就记住那道气息了。本以为她死透了。没想到,还活着。”


    诏言没吭声,原来从她出现在青临城那刻起,他就知道她是谁了,只是一直没点破。


    “方鸣飞那蠢货被摄了魂,”寻付手上骨杖从容架住青女一击,“旁人看不出,本座岂会看不出?不过无所谓。借他的手除掉碍事之人,倒省了本座的力气。”


    诏言试图强行破阵,却发现阵内灵力完全被压制,连最基本的术法都使不出来。这阵法封死了所有内破的可能,要想出去,只能靠外面的人。


    她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这一切。寻付早就知道方鸣飞被摄魂,早就知道昨夜会出事,但他乐见其成。因为方鸣飞死了,那些勾当就死无对证。场面越乱,他越方便浑水摸鱼。


    而她就是那条鱼,或者说是她手中的神器。


    寻付那柄骨杖,从不落空。可她还活着,他不可能没怀疑。唯一的解释是,他猜到了她身上有神器,想在无人知晓时独吞。


    诏言冷笑一声。他未免对他自己太有信心了。


    金芒再次收紧,灵力威压落在诏言身上,她膝盖发软,勉强撑地才没有倒下。


    “诏言。”


    她回头,沈听述站在金芒边缘,眼中带着焦急与不甘,对她说:“我只是缕魄,召不来他的剑,但你可以。”


    “用心神感应它。”他的指尖隔着面具抵在自己眉心,那里是当年她和沈听述结下的道侣契。


    诏言明白过来,突然有些惶恐。三百年来,她一直把道侣契当成一个形式。两个人成婚,总要结个契。这是大婚必须经过的一环,她从来没细想过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像凡间的婚书,从此算是一家人。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它是天地见证的契约,是法则承认的联结。他们二人从此绑定,福祸相依,荣辱与共。


    她担不起。


    远处传来轰鸣声,青女显然不是寻付的对手,还在苦苦支撑。诏言心叹看来只能日后偿还这份恩情了,她一把拽下额间头饰,闭上眼,清喝一声:


    “濯缨,召来!”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这个故事居然正好也是十二章。感谢阅读~


    第40章 青石珠(十二)


    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 沉沉压在湖面上空。狂风乍起,乱石翻飞。一声清越的剑鸣穿破云层,引得雷光游走,水面翻涌。


    诏言眉心处的金色符文越来越亮, 纹路顺着额角蔓延, 似在牵引着什么。


    下一刻, 天际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湛蓝的光芒从天而降,破开虚空。那是一柄通体透亮的剑, 剑身隐隐透着冰蓝色的光泽。它悬在半空, 发出低低的嗡鸣。


    沈听述飞身握住剑柄,剑身光华流转,湛蓝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如鱼得水,一剑挥向那道困住诏言的金芒,阵法符文在那道剑光面前寸寸碎裂, 化作漫天微光, 消散于空中。


    诏言抬手阻挡余波之际, 一只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护着她落地。她感觉到沈听述洒在自己颈侧的气息越发微弱,但握剑的手却很稳。


    寻付见状一挥骨杖,一道黑色浓雾直取诏言面门。沈听述将她挡在身后,自己却避闪不及,黑雾擦过他的脸颊。脸上的面具从中间裂开, 碎成两半。日光落在他脸上,显得眼尾那抹邪气更加妖异。


    与此同时,濯缨余势未尽,直奔上空而去。


    寻付刚逼退青女,正欲回身, 那道湛蓝剑气已经撞了上来。他匆忙架起骨杖格挡,冲击力震得他倒退数丈。


    寻付的动作忽然停住,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人:“太子殿下?”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面孔不计其数。但眼前这张脸,他不会认错。那个本该迎娶隐宗少主,后来据说闭关不出的太子殿下,此刻竟出现在这里。


    他可以杀任何人,但不能当众杀帝宫太子。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思此,寻付收起骨杖,等待着沈听述接下来的动作。


    诏言趁这空隙扫过四周,湖心的大阵依旧存在,但与寻付出手时的气息截然不同。想来这控制沈听述和女孩们的阵法不是寻付设的。


    它存在的时间远比寻付来青临城要久得多,他只是借它的力量牵制自己。真正的设阵之人,另有其主。


    沈听述挡在她身前,身形越发透明,似要消散,她得让他赶紧离开。


    思此,诏言攥着他的手腕,让他回头看着自己。“去湖心找到阵眼的位置,等破开大阵,你也不用再被困在这片湖上。”


    “你呢?”


    “你知道的,我有办法。”诏言说得很快,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你先走,我拖住他。”


    沈听述没动。


    诏言没时间跟他耗,她伸手推了他一把:“等日光完全照下来,不用寻付动手,你自己就会消散。”


    “相信我。”她再次承诺。


    沈听述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带着挣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才朝湖心掠去。


    诏言看着他消失在湖面,才松了一口气。


    她骗了他。


    她其实根本没有把握。到现在她也没见到神器的踪影,青女倒在远处,周身青雾溃散,没有半点神器的迹象。


    以她现在的修为,强行催动神器的话只会灵力枯竭,陷入昏睡。在这遍地敌人的战场上昏睡,和死没什么两样。


    她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英雄主义,说难听点就是不自量力。


    但她没得选,她不能让沈听述的魄消散在这里,不能让那些女孩们永远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不能让青女的复仇计划付之东流,更不能让寻付带着她的秘密活着离开。


    所以,寻付必须死。


    诏言在威压下艰难抬头看着他,眼中是再也不用隐藏的厌恶和仇恨。“你早就认出我,却谁都没告诉。你们五派,也没有那么齐心。”


    寻付闻言狂笑不止,眼角皱纹堆积,越发显得他的面容苍老阴鸷。


    “其实本座也没把握,太子妃当年分明被骨杖洞穿,死得不能再死。可你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本座想过很多可能。也许是替身,也许是幻术,也许是有什么奇遇。”他轻嗤道:“唯独没想过,你会直接承认。”


    诏言但笑不语。


    “有意思。”他说,“当年本座在你面前杀了那么多人,你爹,你娘,你那些师兄师姐,你那么多同门,你都没承认有神器。你宁愿看着他们死,也不肯说。”


    “你说,你和本座,有什么区别?”


    诏言明知他是在激怒自己,虽面上不显,但仍感觉脸像被抽了一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疼。她当年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被问及神器时咬死不认。如今却主动亮出镯子,只为了杀眼前这个人。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我和你这种滥杀无辜的卑劣之徒,本就是区别。”


    寻付可能是忌惮她手中的神器,任由她继续打嘴炮。她一边催动泪生别,一边偷偷给倒在远处的青女传音。


    “我动手后,如果不省人事,劳烦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把我带出去。”


    然而她低估了青女要手刃仇敌的决心,只见她收到传信后竟然没有趁机躲藏,反而以一种献祭的姿态直冲寻付,竟是不顾自身安危妄图最后一击。


    “我为复仇而生,绝不会辜负她们!”


    诏言瞳孔骤缩,那句“别”还没出口,噬魂骨杖已经洞穿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骨杖从后背透出,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青色衣裙。


    腕间的手镯越发滚烫,诏言只觉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就在结局将定的那刻,一道清音响起。


    “泪生。”


    如同神诰落定,话毕的那刻,天地万物突然凝滞。


    杖尖滴落的血珠悬停在空中,树影静止,湖面无波。


    一股蓝紫色的灵力从腕间涌出,托着诏言缓缓升起。裙摆如云霞般散开,长发散落,在身后猎猎翻飞。


    诏言无师自通,她身后,一轮巨大的光环在铅灰色的天穹下缓缓浮现。比日光更甚,像审判的光轮,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颜色。


    她睁开眼。


    眉心处,一道湛蓝的印记燃烧起来。


    下方,寻付还维持着刺穿青女的动作,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诏言双眸澄澈,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启唇道:


    “阴阳易位,定数为盘;成败倒旋,危者转安;吾判天命,即刻更弦!”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滴悬停的血珠逆流升起,重新回到杖尖,缩回伤口。骨杖从青女体内一寸一寸退出。她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鲜血倒流回体内,破碎的衣衫恢复如初。


    那柄噬魂骨杖在退出青女身体的瞬间,忽然改变方向,转而对准了它的主人。


    寻付的眼球似即将突破桎梏,脸上肌肉不停颤动,瘆人无比。他眼睁睁看着骨杖刺入他的胸膛,却连嘴唇都动不了。


    从胸前穿入,从后背透出。是和方才洞穿青女时,一模一样的位置。殷红的鲜血顺着杖身滴落,砸在地面上,溅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三界重新开始流动,飘落的树叶再次于空中浮沉。青女落回地面,低头看向自己完好的胸口,满脸不可置信。


    “不——”


    寻付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他杀人如麻,屠戮无数,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法器手里。他低估了她的修为,低估了神器的威力,更低估了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想送他下地狱的决心。


    当年他错杀明言,引得众人对他不满积怨,他本想用这件神器为自己正名,没成想反而成为了自己的催命符。


    他张了张嘴,却只来得及呕出一口鲜血。他的身影开始溃散,像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骨杖落回诏言手中,入手冰凉。无数道被困多年的魂魄从杖中飘出,散入天地之间,终于寻得解脱。


    其中一抹粉色的光晕飘到她身前,似在辨认,然后它没入诏言体内。


    温热的触感在心口化开,转瞬即逝。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远处的动静拉回心神。


    湖心方向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是沈听述找到了阵眼。


    诏言将骨杖收进储物袋,另一只手抬起。濯缨从不远处飞来,落入她掌心。这柄与她有半契的剑,此刻温顺地躺在她的手中。


    她提剑飞至湖面上空,寻着那张给沈听述的符纸踪迹,手持濯缨,一剑刺入其内。


    剑身没入符纸的瞬间,天穹骤亮,刺眼的光芒从阵眼炸开,古阵应声而碎。


    下一刻,无数道青色的光从湖面和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流。那些光点化作一只一只霄雀,在天际盘旋,它们的声音穿透云层,传遍整座青临城。


    其中一只最大的霄雀盘旋在诏言面前,它的羽翼在日光下显现出剔透的青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是青女。


    她经神器洗礼,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霄雀。那双墨绿的眼眸里,盛满了感激和释然。


    她微微低头,将口中衔着一枚青色的珠子,放入诏言掌心。用喙碰了碰她的指尖,像是在道别。随即她振翅高飞,直冲云霄,与同伴汇合。


    诏言握住那枚珠子的瞬间,它便化作一抹流光没入她的体内。


    蓝紫色的灵力缓缓消散,又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模样。诏言眼前开始发黑,濯缨从手中滑落,脱力向后坠去。


    半空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沈听述抱着她落回地面,半跪在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明言?”


    她眼皮沉的厉害,没听出称呼的变化。


    沈听述发觉她灵力枯竭的厉害,他将掌心抵在她背心,试图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她。


    一股温热的灵力涌入体内,却像水滴流进干涸的土地,激起半分波澜。


    诏言皱了皱眉,用最后力气,捏了捏他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不必浪费,我睡一觉就好。”


    她是真的没力气了,眼皮彻底合上之前,她看见他那张恢复了清隽如霜的脸,还有眼中快要溢出的不舍。


    干嘛这副表情,她又不是快要死了。


    诛杀仇人,寻得神器,这点代价算什么。


    这样想着,她彻底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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