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婚燕尔(捉虫)
陆明远要上山,照例烙了容易携带、能当饭能当菜的葱油饼,想着屋里软绵绵的小夫郎,又烙了几张糖饼。哥儿和姑娘普遍喜欢甜食,而且糖是个稀罕物,平时很难吃到,即使不喜欢至少不会讨厌吧。
陆明远烙好饼、热好昨天剩的骨头汤,回屋叫小夫郎起来吃饭。
林乔看着手里甜滋滋的糖饼,就想到自己昨天才为了糖的事和陆明远置气,心里一时愧疚难安。把手里的饼掰开两瓣,偏大的一块抵到陆明远嘴边,“夫君吃。”
陆明远也不推辞,笑着接过糖饼,一顿饭吃得腻腻歪歪。
吃过早饭,林乔收拾厨房,陆明远整理打猎的工具。出门前,见门口一脸担忧的小夫郎,笑着揉了揉小夫郎的脸颊,“乖,真没事,你夫君还是挺厉害的。别看着年纪轻,但可是打猎的老手。”
但淹死会水的,林乔嫌这话晦气,抿着嘴,咽了回去,低垂着眉眼,扯了扯陆明远的衣摆,嘱咐道,“那你小心点儿,别往深处去。打不到猎物也没关系,做荷包虽然挣钱慢,但也饿不死。”
林乔想着怎么说才能让陆明远遇到危险的时候先想着家,先想着保命,宁可保守胆小也不要冒进逞强。纠结犹豫了会儿,豁出去、厚着脸皮堵上自己在陆明远心里的份量,上前一步,双手搂住陆明远的腰,脸贴在陆明远颈窝,满是坚定和依恋,“夫君,我在家等你。”
陆明远愣了下,随即扣着小夫郎的后脑勺,亲了亲小夫郎额头艳红的孕痣,声音低沉,好似承诺,“嗯,我知道。”
其实不用林乔嘱咐,家里有个这么漂亮合意的媳妇,他现在也惜命得狠。
山林外围村里人进的频繁,春天摘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捡核桃榛子山货,冬天砍柴,一年四季不得闲,上山的路踩得比村口去镇上的路都平。僧多粥少,外围除了偶尔下山偷庄稼吃的野猪,兔子山鸡都难见。
再深入,到了中围,人活动的痕迹逐渐消失,树木愈发茂盛参天,山林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几声怪异的鸟叫,衬得周围愈发寂静阴森,让人本能地提高警惕。
陆明远屏息凝气,躲在一处灌木丛后面,拈弓搭建,“嗖”一声,几米外正吃草的兔子应声而倒。三四斤重,不算太肥。陆明远拔出箭,收回箭筒,把兔子扔到背篓里。不枉他走了半上午的路,终于没白跑。
他今天是打算猎个一只半只的鹿或者狍子去卖。这兄弟俩值钱不说,食草的,性格也比较温顺,没太大攻击性,也不需要太深入,内围边缘就能见到。
他打猎的本事是末世那几年练的,没有专业的师傅,学得不怎么系统,遇上猎物能打到,寻迹找猎物就有些勉强,基本全靠运气。山林里枯枝败叶,即使有原主的记忆经验,找起来也不容易。
陆明远挑着有溪水,朝阳,有青草露头的地方去。到吃午饭的时候,又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但鹿和袍子的毛儿都没看到。吃完饭就得往回赶,今天怕是不成了。
林乔给他包了一张甜饼两张葱油饼,虽然是他自己烙的,但是小乔儿给他包的,那饼吃着便格外不同。想着林乔那句“我在家等你”陆明远就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瞬移到小夫郎身边,不让小夫郎焦心受怕。
突然山下传来两声凄厉地嚎叫,紧接着一连串的嘶吼,巨物碰撞在一起,隐约还有呼噜噜的声音。
是野猪!
陆明远兴奋地站起来朝山下望。
山林里树木茂盛,山丘连着山丘,看不到野猪,只能听到大体位置。
有就行了!
陆明远拿起工具,拍了拍衣服,顺着水源往下赶。
循着声音,沿着溪水一路往下,绕过一个山丘,没了山丘的遮挡,嘶嚎声徒然增大。
山下一处洼地,两只野猪呲着獠牙,四脚蹬地,头顶头。不远处,一只体积较小的母猪周围聚了四五只小猪,母猪将小猪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两只打架的公猪。
两只公猪越打越激烈,一冲一顶,身上都见了红、挂了彩,谁也不服谁,战况逐渐焦灼、白热化。
母猪用头拱了拱幼崽,将几只幼崽撵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母猪突然掉头,冲进战场,将其中一只公猪撞到在地。另一只公猪得了工夫,冲着母猪叫了一声,似是赞同,随即与母猪一起攻击倒地的公猪。
本是势均力敌,突然多了母猪,开始夫妻混打,倒地的公猪势单力薄,再无还手的可能,肩膀被公猪獠牙捅破,血肉外翻,惨叫一声,瘸着腿向山下跑去。
陆明远也没时间感叹“夫妻齐心”什么的,借着矮灌木的掩饰,爬上山丘,绕过夫妻猪,追另外一头公猪去了。
那公猪受了伤,跑不快,路上还有血迹,哼呲哼呲的,很容易跟。
越过两个山丘,公猪停在山丘下一处矮木丛边上休息,肚皮起伏,呼吸急促,头伏在地上,呼呲呼呲,出气多入气少,已是强弩之末。
陆明远没时间等它自己断气,躲到一处巨石后面,张弓搭箭,瞄准野猪。
“嗷嗷”一声,野猪惨叫着从地上蹦起来,双目猩红,呲着獠牙,四处找寻目标。
陆明远血液沸腾,但面无表情,趁着野猪慌乱,全神贯注射出第二箭。
野猪彻底发狂,也不管身上的伤,挣着命,“嗷嗷”叫着,四处乱撞。朝着陆明远这边冲过来了,陆明远抿着唇,桃花眼微眯,镇定自若,又一箭,直射在野猪眼睛上。
“呼嗵”一声,两百多斤的野猪栽到地上,浑身是血,乱蹬着腿,再起不来。
陆明远拿着短刀,给野猪补了一刀,等野猪彻底没气了,才把箭从野猪身上拔下来,前两箭已经被野猪撞断了,只有最后一箭还能用。一支箭二十文,又是一笔开销。
不过陆明远没时间心疼钱,他得赶紧把野猪搬回去,最好能今晚送到镇上,新鲜的容易卖个好价钱。
在周围砍了几棵粗细合适的树枝铺在地上,把野猪挪到树枝上,用绳子绑好,陆明远拖着树枝,带着野猪,一路下山。
野猪失血太多,血腥味儿浓,陆明远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一路也不休息,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进了村子才算安全。
他走得快,又拖着野猪,虽是初春,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额头豆大的汗珠进了眼,刺着眼睛火辣辣的。陆明远停下来擦脸,突然动作一滞,扔下野猪和背上的背篓,砍了几棵灌木枝扔到野猪和背篓上遮着,拿了刀具弓箭,奔到半山坡的一棵大树上。
树高望得远,几百米外,三大一小四只灰狼正低头嗅着地上的血迹往这边赶。
有一只崽儿,他便可以省几分力气,但护犊子的狼,他更得小心地应付着。
几只狼自然没法和末世的变异人和动物相比。
陆明远深呼吸,快速镇定下来,拉弓拈箭,待狼群进入射程内,先朝着头狼去。
第一箭射在左肩,第二箭肚子上,头狼倒地。
一阵狼嚎,短暂的慌乱,一只灰狼突然朝着陆明远的方向嚎了一声,飞奔过来。
陆明远咬唇眯眼,射出第三箭、第四箭,那狼有防备,第四箭被躲开了,陆明远补上第五箭。灰狼瞪着圆眼,呲着牙倒在半路,距陆明远所在的树只剩不到二十米。
陆明远迅速拿了腰上的短刀朝树下掷去,已经爬上树的母狼为了躲刀,一个趔趄掉到地上。这母狼借着刚刚第二只灰狼的掩护,抄了后路,想要偷袭。好聪明的狼,陆明远一侧嘴角微微勾起,可惜遇上的是从末世来的他。张弓射箭,陆明远站在树上,又是两箭。
箭筒里一共十支箭,野猪撞毁两只,此时还剩两支。
陆明远毫不犹豫又抽一支,朝着树下嗷嗷示威的狼崽射过去。
狼聪明记仇,若是留着这只小狼,保不定长大之后见了人就咬,后患无穷。
狼的领地意识很强,解决了这群狼,短期内,别处的狼也不会过来。陆明远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松一松了。
抹了把脖颈上的汗,陆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段时间果然是过得太安逸了,几匹狼也能让他紧张到这个地步。
人啊,不动就是不行。
陆明远轻笑。
安逸就安逸吧,刀尖舔血、战战兢兢的日子谁爱过谁过,他不奉陪了。云不好看,蚂蚁不好数,还是夫郎不好抱。
回家喽。
陆明远把几匹狼拖到野猪边上,一只一只绑上去,和野猪一起拖回去。六百多斤了,纵使有树枝在下面垫着也有些费力。陆明远只能放弃从后山小路回家,就近,从村口的大路下山。
村口往来的人多,山脚下是村里最大的一片田地,田里三五成群,不少人在耕作。陆明远一下来,瞬间吸引不少视线。
陆明远不禁咋了下舌,太招摇了。忘了路边有田这回事了,早知道这么多人,他就分两次,费点儿力气从后山回去了。
离得近的一位婶子看清了他拖着的东西,看着那狼死了之后依旧瞪着的圆眼,“呜嗷”一声,捂着脸跪坐在地上。
“远小子,你这,打的狼?”她家男人把人扶起来,指着陆明远后面的狼问道。
“嗯,遇上了一小群。”他虽然是笑着答的,但绑野猪和狼的时候身上沾了不少血,胳膊袖子、前胸衣襟、裤腿儿上都是大块小块的鲜红色,看着渗人,胆小儿的,只是看着,腿肚子上的肉都打颤。
陆明新家的地也在这边,看清了是陆明远下山,扔下锄头领着幺弟陆明礼就迎了过来。
“明远受没受伤?”陆明新问。
陆明远笑着摇头,“没事,大哥。不过,既然大哥来了就搭把手,帮我把东西拖回去,太沉了。”
“行。”陆明新搓搓手,接了陆明远一半的担子。
“小弟帮我跑一趟养骡子的赵叔家,告诉赵叔说我今晚要去镇上,让赵叔按着以前的时间到我家去。” 陆明远对幺弟陆明礼说。说完,突然又想起这几天是童生放榜的日子,忙又笑着问陆明礼,“可放榜了?”
“哼哼”陆明礼这下乐了,一脸得意地冲陆明新抬了抬下巴,让他大哥说。
陆明新笑道,“今早儿放的榜,中了,就是名次比较靠后。”
“大哥!”陆明礼不乾了,急着跺了下脚,不带这样揭人短儿的。
“中了好,我们明礼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等考秀才的时候名次自然就上来了。”陆明远帮他解释。
“这还差不多,终于像个哥哥说的话了。”陆明礼满意道,“远哥,我给你送信儿去。”
“慢着。”陆明远从背篓里拿了只兔子给陆明礼,“哥给你中童生的贺礼,大口的吃肉,好好做学问,他日金榜题名。”
陆明礼不知道能不能要这兔子,转头看陆明新。陆明新笑道,“你远哥给你的贺礼你就收呗。”
“谢谢远哥!”陆明礼接过兔子,提着兔子一溜烟儿往赵家跑了。
第22章 新婚燕尔
豆腐坊李婶子家的小女儿下个月出嫁,林乔去买过几次豆腐,李婶子人不错,热情大方,也不嫌他是贱籍,反而给他说了很多村里的规矩和旧事,之前还给陆明远拿了瓜子和南瓜种子。
林乔缝荷包缝累了,便把之前准备好的荷包、香囊、丝绦,还有几个繁复的大蝴蝶结送了过去做贺礼。和李婶子唠了两句,急着回来做饭,临走时,被李婶子塞了两块豆腐。
李婶子靠卖豆腐赚钱,他又是来送礼的,怎么好再拿东西回去。几番推拒拉扯,好说歹说,最后还是被逼着拿了一块回来。
林乔从地里拔了两棵葱,晚上就吃豆腐汤和杂面馒头。
锅底是汤,中间是一个“井”字的蒸帘,蒸帘上放了三个杂面馒头,还有早晨和中午剩的两张葱油饼。小砂锅烧了一锅山泉水。陆明远不喝生水,家里大多时候都备着凉白开。
他今天饭做得早,怕陆明远从山上回来饿肚子,提前做好等着,人一回来就能吃饭。
做好饭,陆明远还没回,林乔心里有些着急,新学的玫瑰折得都心不在焉,折一个就要去门口望望,最后干脆开始收拾院子,规整柴堆,不回屋了。
树枝折成合适长短,用葛藤捆了。林乔把捆好的柴抱到柴堆上,一回头,就见从村子那边过来两个人,后面拖着,野猪?
陆明远的身形他就是闭眼都能认出来。
林乔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以后再不放这男人进山!
他身体行动比大脑快,也忘了男人身边还有个外人,小跑着迎了过去。
“陆明……”看到帮着陆明远拖猎物的陆明新,林乔硬生生将那个“远”字咽了回去,改口向陆明新问了句“大哥好”,微红着脸扯了扯陆明远的衣摆,“夫君可算回来了。”
他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委屈和依赖担忧,加上那副温暖乖软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就像晚风里含羞带俏的白荷,花瓣尖上还带着点儿粉的那种,含羞带俏。陆明远一天的疲惫瞬间消失,“嗯,回来了。”
“夫君!”林乔一拽陆明远的袖子,声音徒然拔高几分。刚刚只顾着看人了,没注意,现在一细看,陆明远衣服上浑身血迹,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陆明远笑着摇头,“没事,没事,这血都不是我的,搬野猪的时候蹭上的。”
林乔脸色煞白,明显不信。
陆明远心疼了,想摸摸小夫郎的头,但手里拖着东西,只能空口安慰,“乖,真没事,回去给你看。”转头又对一旁鼻观眼,眼观鼻的透明人陆明新说,“大哥,拖院子里就行了。”
有外人在,林乔不好再问,只得往旁边站了站,给人让路。这一让,便看到陆明新身后拖着的几只大狗?不对,上山哪有打狗回来的,这是狼!陆明远不仅猎了野猪,还打了几匹狼!
林乔心口忽的升起一团冷气,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怪不得他一下午都心烦意乱的。陆明远遇到狼了。
这山上有狼!
有狼,陆明远还敢往山上跑!
挣钱不要命了是吧!真把自己当猎户了!
林乔咬着后槽牙,红着眼,死死盯着前面拖着猎物往家走的男人。气也不是,疼也不是。最后气闷地跺了下脚,跟了上去。
陆明新帮着把猎物拖到院子里就走了。
陆明远身上脏,忍着把小夫郎抱到怀里的冲动,笑着对林乔解释,“我真没受伤,等我去洗洗手洗洗脸,洗完了回屋脱给你看。”
林乔红着眼睛瞪着陆明远,鼻子里哼了声,抿着嘴蹙着眉,气鼓鼓地回屋给陆明远拿毛巾和香胰子了。
陆明远洗漱完,回屋换衣服,不忘特意脱了里衣给林乔看,指着肩膀一处几乎看不到了的咬痕,笑道,“瞧,除了你留下的,再没别的痕迹了。”
是陆明远先给他咬破了皮,又哄着他还口的!他当时气都喘不匀了,哪还有力气咬人!林乔更气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乖,你也收拾收拾,一会儿吃了饭,咱们去镇上,今晚就不回来了。”陆明远终于如愿以偿,摸上了小夫郎的脸颊。
林乔被他动手动脚的习惯了,也不躲,任摸任揉,只疑惑地问,“今晚就去镇上?”
“嗯”,陆明远收手,低头穿衣服,“新鲜的人家愿意收,更容易卖上价钱。隔了夜,就成了人家还价的借口了。”
“赵叔一般酉时二刻过来,骡子比牛车快,关城门之前能赶到。跑这一趟,给赵叔六十文车费,咱们管住宿,伙食费另算二十文,明天一早,再把咱们拉回来。放你一人在家我不放心,咱们一起去,正好领你逛逛夜市。”
“那夜市上不准花钱。”林乔接道。他家现在就剩不到三十文钱了,车费还得卖了猎物才付得起。
陆明远无奈地看着小夫郎,也不舍得再惹人生气,“好,听夫郎的。”
林乔饭做好有段时间了,正好凉到合适入口的温度,两人也不说话,快速把饭吃了。
趁着赵叔还没到的工夫,林乔往水囊里装了些凉白开,把家里的东西拾掇起来。陆明远出去处理了只野兔,这只兔子留着自家吃,他们今天晚上不回来,不先处理干净,等明天回来,肉都臭了。
赵叔准时赶着骡车到陆明远家,帮着陆明远把猎物抬车上,一路往镇上赶,还不忘了夸陆明远能乾,卖了这趟猎物,仔细着点儿花,明年院试的盘缠都够了。
一行人戴着暮色,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大周正是太平盛世的时候,没有宵禁。入了夜,街道两侧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上熙熙攘攘,热闹程度不比白天差多少,饭摊酒肆人来人往。
赵叔熟门熟路地把骡车赶去南街最大的酒楼,是原主常去的那家。据说是府城那边的大酒楼在这里开的分店。
骡车停在酒楼的后街,赵叔看车看货物,陆明远领着林乔去敲门。
扣了两下,里边便有人问,是谁,做什么的。
夜市嘈杂,陆明远扯着嗓子,尽量让里边的人听清,“河口村,送野物的猎户。”
原主常来,里边的人一听声音,又是河口村,便知道是他了。
开门的管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头上带着后厨专用的帽子,不冷不淡,“进来吧。”
陆明远拎着只野兔进去,刚迈了两步,就听那管事在后面说。
“唉唉,你不行,你一个贱籍瞎窜什么。咱们这酒楼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快出去,别脏了咱们这地儿。”管事一只胳膊横在林乔面前。
林乔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后退了两步,站回街上。
大多自诩高雅的场合都不允许贱籍进入,京城里,更严重。若是哪家公子老爷领着贱籍的妾室出门招摇还会被人指摘议论。贱籍就是私下里玩玩的东西,上不得台面,过街的老鼠,阴沟里的蟑螂,人人厌弃。
这两年早习惯了。
村里人不讲究这些,陆明远又温柔小意的,真心把他当夫郎待,才多久,竟让他渐渐忘了贱籍的不堪。一时没注意,就跟着进去了。
陆明远两步跨回来,沉着脸,一拳头砸在管事横着的胳膊上,“哪来的狗在这儿挡路,喊你们总管下来。”
这家酒楼的后厨总管前年为了给县里某位大人摆一桌全鹿宴,特意求到原主那儿。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膝盖深,没有猎户愿意上山。总管问了几个村子的猎户,事情都没办成,最后求到了原主那儿。
原主看在总管每次收他猎物都很大方痛快的份儿上,冒着风雪进了山,猎了两只,两人便有了交情。总管也因为事情办得妥当,从一个小管事的,升到了后厨总管。下山后直接把猎物拉过来卖了,别隔夜,还是这位总管给原主出的主意。
“哎呦,小老弟来啦。你这嗓门,大老远就听到了。” 还没等开门的管事回去报信,微胖的总管已经满面笑容地从后院出来了。
“小老弟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想你呢。我跟你说啊,你今儿个运气好,赶上童生放榜,酒楼里好多办庆祝宴、谢师宴的,多少野物都不够。”
“钱总管是想小弟的猎物吧。”陆明远打趣。
“哎呀,哎呀,瞧你说的,都一样,都一样。”总管笑着挥挥手,看到林乔,疑惑问,“这位是……”
旁边开门的管事急火火打断,“总管,这个贱籍忒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总管瞪了一眼,总管照着开门管事的屁股就是一脚,“没眼色的东西,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这小管事的贼眉鼠眼,做事不踏实,捧高踩低,心眼儿都用在溜须拍马上,总寻着机会往掌柜的面前凑,后厨一有个什么矛盾争讲,十回中有八、九回都是这人挑拨的,他早看着不顺眼了。
总管见面前的小哥儿眉间孕痣红艳,陆明远又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将人护在身后,以陆明远的为人,既然要了人,八成就是把人当夫郎待的。孕痣红艳,说明这哥儿很得陆明远喜欢,两人感情不错。
“这位就是弟夫郎吧。”总管笑着问陆明远。
被人当面指出林乔是他的人,陆明远心里异常满足,得意又炫耀,“我夫郎,乔哥儿。”
又给林乔介绍道,“小乔儿,这位是钱总管,这些年多亏钱总管照顾,打的猎物基本都送酒楼来了。”
林乔微俯首屈膝,行了个哥儿的万福礼。
他这礼行的标准,像用尺子比出来的,让钱总管眼前一亮。看这礼,便知这哥儿出身不一般。
“小老弟是个有福的。如今成家了,唉?”钱总管话说到一半突然变了神色,“现在这个时候,你怎么没去县里考试?!”
陆明远将原主翻船的事说了。
钱总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安慰,“晚一年也没什么,拖一年,把握更大,名次也靠前。若是进了前三名,可是有银子拿的。”
陆明远没想继续科举,但也没反驳什么,笑着应了,“托钱总管的福了。”
酒楼收野猪二十文一斤,两百多斤的野猪,卖了四两多。陆明远送了钱总管一只野兔下酒。
临走前,钱总管朝着两人行了个拱手礼,这是还林乔之前的万福礼。又对陆明远说,“那就祝小老弟早日高中,顺利给弟夫郎改籍换册了。”
他这话说得陆明远一愣,突然从原主犄角旮旯的某处记忆里想起,贱籍没有脱籍的机会,说的是作为贱籍的本人不能主动申请脱籍,但是,贱籍的主家若是有举人以上的功名,却可以为名下的贱籍申请脱籍,只是脱籍条件严苛,成功者不过十之一二。
村里穷苦,平时几乎接触不到贱籍奴籍的问题,所以原主的记忆十分模糊,不是钱总管特意提起,根本想不到这儿。
陆明远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偏头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小夫郎,林乔一如往常,眉眼温顺平和,额头两侧各一缕碎发,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荷包里的银子。他家小乔儿挺喜欢银子的。
似乎察觉了陆明远的视线,林乔转头,杏眼微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带着喜意,仰头看陆明远,疑惑道,“夫君?”
陆明远心里一阵柔软甜蜜,“嗯,还有狼,去北街的皮毛铺子。”
第23章 新婚燕尔
原主常去的那家皮毛铺子是家庭作坊,前院工坊,后院住人,即使晚间过来,只要主人家没睡,敲敲门也会有人出来。
他们去的时候,正赶上主人家在院子里吃饭,敲了门,便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主人家的二儿子,很是热情地把人往院子里请。
刚有了酒楼的经历,林乔这次留了心,只站在骡车边,没打算跟陆明远进去。
陆明远走了两步,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见林乔站在车边没动,想起酒楼的不快,剑眉微蹙,心里又疼又气。
“夫君进去就行了,我和赵叔在外边看着车。”林乔解释。
“都进来,都进来,来了就是客,杵在门外乾什么,你那骡车不进来,怎么卸货?”皮毛铺的二儿子把门大开,让车和人进院子。
原主以前来卖货的时候,赵叔也都是把车拉到院子里。陆明远拉了林乔的手,“进来吧,小乔儿,周二哥一家都是爽快人。”
陆明远在外人面前拉他手,林乔有些拘谨羞涩,但也克制着,没把手往外挣,就让陆明远那么攥着,犹豫慌乱间,已经被拉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花藤下一张圆桌,坐着铺主周老爹和大儿子。
周家婶子正在擦桌子,见来的人里还有个夫郎,忙去厨房把自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子家的夫郎喊了过来陪客,重新摆了张小桌子,拿了些瓜子、花生摆上,她自己回厨房收拾了。
陆明远和周家父子三人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三人看皮毛的成色。
他这几匹狼是用箭射死的,对品相有损,这几匹狼的皮毛成色本就不好,最后商定连肉带皮,五两一只,小狼崽算一两,总共十六两。
看了成色之后周老爹和陆明远单独进屋议价,外边的人听不到,但林乔看陆明远从屋里出来时眼尾、嘴角上扬的弧度便知谈得不错。陆明远高兴,他也跟着高兴,可一想到那钱是陆明远冒着生命危险挣的,他又高兴不起来。
狼危险,野猪又何尝不危险,林乔突然觉得荷包里卖野猪的银子也跟着烫手,这钱可不能乱花,必须用在正途上。
从皮毛铺子出来,陆明远领着林乔和赵叔去了南街的一家客栈,让两人在外边等着,自己先进去问问有没有空房。
其实他也不用解释遮掩,林乔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明远这是怕他再被人挡在外面伤了心,先进去问问人家允不允许贱籍进,若是不允许,出来便说没有空房了。
陆明远是真心待他的。
春季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林乔觉得鼻子眼睛进了水,眼眶酸热,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眼泪挤回去,就见陆明远笑着往这边走。
“有空房,小乔儿过来吧,赵叔把车赶到后院去。”
这客栈的房间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是通铺,陆明远选了两个中等的房间,一间一晚九十文,不管饭食,骡车额外给十文,有饲料和棚子。
等赵叔安顿好骡子,陆明远把二十文伙食费给了赵叔,让他自己出去看着吃,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领着林乔回了房。
客房不大,进门正对着临街的窗户,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有几个柜子,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
陆明远闩了门,拉着林乔坐到床边,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看着林乔,把装得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在林乔手里,“一共十六两,好好收着。”
陆明远把每匹狼的价格细说给林乔听。
林乔攥着手里的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打着主意,再不让男人上山了。倒没把银子推回给陆明远。陆明远太会花钱了,这银子还是放在他这儿才行,而且,男人有钱就会学坏,他得把陆明远的钱袋子勒紧了。
林乔把银子都捡到自己的荷包里,低声对陆明远说,“夫君,加上卖野猪的,咱们家现在一共二十两零七百三十三文,明天咱们去钱庄,把二十两换成四个五两的银锭,好吗?”
村里镇上日常开销多是使碎银子和铜钱,换成银锭就是要攒着不花了。陆明远眨了眨眼睛,小夫郎喜欢攒着就攒着吧,家里是得有点儿压箱底儿的银子才能让人安心。零花钱他还可以再挣,这不马上就要赶海了吗,到时又是一笔,运气好的话,够他躺个一两年的了。
“银子给你了,就是你说的算,怎么安排都行。”陆明远说。
林乔微微勾了嘴角,倚到陆明远胸口,双手环着男人坚实有力的劲腰,低低应了声。陆明远现在高兴,他也不扫陆明远的兴,不准上山的事等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说。
林乔带着鼻音的应声乖软惹人,小夫夫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意切的时候,陆明远情不自禁搂紧小夫郎腰身,钳住小夫郎精致的下巴,让人仰着头承受唇齿间的缠绵肆意。
一吻结束,两人已倒在床榻上,身下的人面若海棠,眼尾泣露,陆明远恨不得把人揉碎了融到骨血里。
但好不容易来到镇上,住在村里,一年也没几次机会逛夜市,总不能浪费了。
陆明远从林乔身上起来,坐到床边,将林乔直接从床上拉到腿上抱着,把人往怀里掂了掂,咬着小夫郎的耳朵,声音低沉喑哑,“宝贝儿,整理整理,咱们出去逛夜市。”
“……那,不准花钱……”林乔腰腿都是软的,偎在陆明远怀里,一双杏仁眼波光潋滟,说的话没有半分警告的架势,更像撒娇。
气儿都没喘匀,就惦记着不准花钱的事呢。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散开的头发,在人嘴角偷了个香,“好,都听夫郎的。”
林乔被贬为贱籍两年,头发还短,扎成一团包在头顶,稍微一蹭一动就容易散。陆明远是挺喜欢他散着头发的样子,但“披头散发”在大周可是十足十的贬义。
林乔随身带着梳子,扯下松松散散挂在头上的粗麻布巾,坐在陆明远怀里梳头。他们两个洞房之后腻歪惯了,也不觉得这样贴在一起碍事,陆明远瞅着空隙,还给林乔理了理散乱的外衫。
从客栈出来,街道两旁小摊商铺都点起了灯笼,路上人来人往,三五成群。一酒楼门口还站着两个卖花郎。那花看着像芍药,深粉浅粉,含苞待放。山上的野芍药才冒头,芽还是嫩红的,这花应该是从南边的郡县运过来的。
陆明远想凑过去看看,挑两枝给他家小乔儿插瓶,还没靠近,就被人扯着胳膊拽远了。
“夫君。”林乔叫住陆明远。
陆明远心虚地摸了把鼻子,“就看着还挺好看的,不贵的话,买两枝回去插瓶应该不错。”
他特意加重了“不贵的话”几个字儿,免得被小夫郎以为自己不会过日子乱花钱。
林乔抿着嘴,客栈里答应他的话还没凉呢,转了眼就要花钱买花,家里的银子果然不能给陆明远拿着。
林乔瞥了眼那两个卖花郎,刚好是两个年轻的小哥儿。于是,心思一转,微低了头,扯了陆明远的袖角,低声道,“不准夫君买那两个小哥儿的花……”
林乔低声细语,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紧咬着下唇,眉间孕痣艳红欲滴。陆明远心神摇曳。哥儿到夫郎,亦如少女到少妇,而他是这场蜕变的唯一参与者。
林乔微垂着头,看不到陆明远的脸,见陆明远迟迟没反应,又扯着陆明远的胳膊晃了晃,低软着声音,“……夫君若是喜欢花,过些日子,山上的野花开了,我去采一些回来插瓶,但夫君不能要别的小哥儿的花,买也不行。”
陆明远被小夫郎细软的声音勾回了神儿,他家小乔儿这是吃醋了?还是撒娇呢?
“不买,不买。不要别的小哥儿的花。”陆明远忙摇头,无不应的。
林乔这才笑盈盈地仰头看陆明远。
陆明远看着林乔的眉眼,心痒难耐,鬼使神差地凑到林乔耳边,嘴欠了一句。
林乔一愣,下一瞬,立刻反应过来陆明远的意思,面上顿时火辣辣地染了层绯红,锤了陆明远胸口一下,“你欺负人。”说完转身跑了。
林乔锤的那下不痛不痒,就像只猫猫拳砸在胸口,陆明远两步追上去,把人拉住,“乖,晚上视线不好,人还多,你贴着我走,别走散了。”
林乔本就不喜和外人碰触,陆明远追上来了,他也不再扭捏,抓着陆明远的胳膊,又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
温软熟悉的身躯时有时无地蹭到自己硬邦邦的身上,陆明远心里高兴,满足,荡漾。古人比较委婉保守,怕小夫郎被人指点议论,陆明远强忍着把人搂到怀里的冲动,只拉着林乔的手,往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去。
今天是童生放榜的日子。每年的惯例,童生放榜这日朱雀街几个学堂私塾会联合举办一场游园会。
游园会办在朱雀街的桃李园,以文会友,主要是对对子、写诗。
园内桃李半开,正是赏花的好时候,树枝上挂了五彩的绸带。
绸带主体为嵌着水波纹的象牙白,四周嵌了圈彩边儿,下边缠着同色系的流苏,上边用同色系的线绳缠在树枝上。
每条绸带上都只写了半句诗文。
葱心绿的最简单,是些比较偏的古诗绝句,现成的答案,只要基本功扎实,能记住就行,答对一条记一分。桃粉稍上一层,需要自己对,一条两分。再往上,依次是杏黄,丁香紫,梅花红,难度递增,分数也递增,梅花红对上一条记五分。
参加比试的人自行挑选题目,将自己要对的绸带取下,按着题号写好答案,交给负责游园会审核的书院先生,累计得分最多者获胜。
陆明远一个现代纯种工科男,哪怕有原主的记忆,绞尽脑汁,答几组葱心绿的还行,你让他融会贯通,去对对子写诗,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夫君,进去试试吧。”
第24章 新婚燕尔
林乔看着游园门口告示栏列出的一大串奖励,跃跃欲试。
第四名到第十名各一刀上好的白麻纸;第三名,五刀白麻纸;第二名,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第一名,二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一支狼毫笔,两方桐烟墨,另还有十两银子。
不说其它的,一刀上好的白麻纸都要一百多文,二十刀,足够陆明远用到明年院试了。
“夫君,试试吧。”林乔抱着陆明远胳膊,把人往园子里拉。
小夫郎眼里满是期待,陆明远哪里忍心拒绝半分,硬着头皮,在园门口领了装绸带的小篮子,和林乔入园。
会不会写诗对对子不重要,重在参与,他家小乔儿高兴就好。好在原主基础扎实,进了园,他就挑着葱心绿的绸带答,也不至于两手空空,让夫郎太扫兴。
他们来得晚,容易对的桃粉、杏黄绸带基本被人取走了。分值最少的葱绿绸带,虽然是现成的答案,但或偏或难,倒剩了不少,便宜了不会吟诗作对的陆明远。原主院试被耽误了几年,期间一直在学习巩固,几年下来,基本功相当扎实,再犄角旮旯的诗文也都印在脑海里。
一进园,陆明远领着林乔,直奔着门口最近一棵挂着葱心绿绸带的桃树去,看了绸带上的诗文,顿时松了口气,这题远没他想的难。于是,笑着把篮子递给林乔,伸手去解树上的绸带。
林乔凑过去看了眼绸带上的句子,抿着嘴,盯着绸带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这句出自哪里。看来,他夫君的学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虽然没像男子一样进学堂,但诗文读的不少。
京城里哥儿和女子多是用女戒、哥儿训之类的读物启蒙,读完这几本规训,字儿认得差不多了,读书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林家也是这样,族里年龄差不多的哥儿姐儿凑在一起,请个宫里退下来的姑姑嬷嬷在家教上一两年,既识了字儿,又学了礼仪,这便算读书了。宫里嬷嬷教的,传出去还好听。
亏得他爹没用,他才能比别的哥儿姐儿多读几日书。
他爹烂泥扶不上墙,几次办砸了老爷子托人给他寻的差事,老爷子一气之下将他们这一房赶出了林府单过。
他爹心里气,便不让他回林府继续上学。
林府从宫里请的嬷嬷内职三品,贴身伺候过老太妃,老太妃病故后,才放出宫。他爹跟林府较上了劲儿,舍了两把以前极喜欢的扇子给他那些狐朋狗友,托人请了位内职一品的管事嬷嬷教他礼仪。
不久之后,宣平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老夫人认出了那位嬷嬷,连带着夸了他几句。他爹甚是高兴,觉得挣了面子,比下了林府其他的哥儿姐儿,压了林府一头,出了口恶气。
没过几日,又重金请了位女先生到家教他读书作诗。女先生博学多识,教得也认真。京中的哥儿姐儿们喜欢起诗社,经过几次哥儿姐儿们间的大型聚会、春游秋游,他在京中年轻一辈儿的哥儿姐儿间也有了些名声。
他父亲觉得挣了面子,和母亲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好景不长,他爹后院那些姨娘没一个省心的。几经挑拨,他爹的心思又转回到没有嫡出儿子这事上,重新怨恨起他和母亲。
怨他母亲只生了他一个,怨因为他的存在,母亲不肯认个庶出的儿子养在名下。
虽然他爹是为了和林府较劲儿,为了挣面子,才让他读的书,但书到底是读在自己肚子里。
林乔拽拽陆明远的袖子,“夫君,帮我拿那个梅花红的。”
“唉?”陆明远一愣,对着那梅红的绸带,每个字儿都认识,几个典故捏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出题的人想说什么。
林乔哼哼地对陆明远笑了两下,催着陆明远给他摘绸带。薄野县到底是有些偏远,教书先生的水平哪能和京城的比。他们来得晚,若是来得早,一准拿下头名。现在剩的题有限,他不敢保证赢,只能尽力。
陆明远知道他家夫郎是个读过书的,会对对子、会写诗也正常。但上来就挑梅红的,还是别人挑剩的疑难杂症,他这是捡了个林弟弟?姓林的都这么厉害?
陆明远笑道,“行啊,今天就看小乔儿的了。作对吟诗这事,你夫君是一窍不通的。”
“夫君不是不通,科举主要考校文章,吟诗作对只是锦上添花,没见哪个人是作诗作成状元探花的。”林乔辩驳,拽了拽陆明远的胳膊催促,“夫君,我们快去别处,一会儿绸带都让人抢没了。”
陆明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吟诗作对不行,之乎者也的文章他照样写不来啊!
陆明远专挑葱心绿的拿,林乔挑另外四色的捡,两人在园子里一路扫荡,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篮子装满了,陆明远胳膊上还搭了一叠。
答题的地方设在园中心的含章亭。
一见毛笔砚台,陆明远心里就打鼓。他穿过来这么久还没试过毛笔,别说字迹和原主不同,拿毛笔的姿势都不一定对。
陆明远一把将林乔按在椅子上,拿个葱心绿的绸带在手里,对林乔说,“来,小乔儿,我说你写。”
周围人见他让个贱籍的哥儿坐在一众读书人之间执笔答题,顿时脸色不善,估计是觉得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被玷污践踏了,但碍于身份名声,也没人挑头多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付这些自持礼仪身份的读书人,就不能跟他们讲理。
陆明远冷哼一声,一一瞅回去,声音拔高了几分,高声跟林乔解释,“今天打的几匹狼有些狡猾,多射了几箭,手抖,麻烦夫郎帮我写吧。”说着活动活动了胳膊筋骨,拳头握得“咔咔”响。
周围人见他一身短打,体格挺拔,不似一般文弱书生,又听他猎了狼,还是几匹,纷纷变了脸色,或惊惧或鄙夷他的粗鲁,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往这边打量了。
陆明远挑挑眉,拽了把椅子,学着上辈子工地里工头的混样儿,翘起二郎腿儿,大大咧咧地坐在林乔边上,这才开始答题。
林乔人漂亮,字也娟秀,说不上来的好看,陆明远看得喜欢。
几张答案叠在一起,尾处落款,林乔瞄了眼旁边的陆明远,犹豫几分,写了“陆乔”,陆明远和林乔。
只是“陆乔”,看在陆明远眼里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小乔儿,写完了,咱们交答案去啊。”陆明远说。他觉得自己后面若是有条尾巴,此时一定翘到了天上去。
陆明远看着落款处“陆乔”两个字儿,美滋滋的,一脸荡漾,把答案放到篮子里,整理好桌上的笔纸,这才拉着小夫郎去交答案,哪还有半分工头大哥的样子。
看着拉着自己手走在前面的男人,林乔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陆明远反常的原因了。
“陆乔”,怕是误会了……
但看男人春风得意的样子,误会就误会着吧。
亥时二刻公布成绩名次。
含章亭被围得水泄不通,挤不到前面去看榜,两人只能在外围等着人唱榜,从第十名开始,陆续有人进去领奖,凉亭周围的气氛逐渐高涨。
第三名领了奖,公布了分数,林乔心里越发有了底儿。亭子里开始公布第二名,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是位李姓的秀才。
听了第二名的分数,他们的第一,不出意外,基本成了。
不说奖品,只十两银子也顶两匹狼的价格了,林乔满心期待,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胳膊不放。陆明远笑着看着身边的小夫郎,行吧,真捡了个林弟弟。
“第一名,白麻纸二十刀,紫竹笔一支,狼毫笔一支,桐烟墨两方,银子十两。”凉亭里管事高声念着,亭外沸沸扬扬。奖品没有多贵重,第一名的噱头更惹人。
往年夺得游园会第一名的读书人,若是长得不错,再有些家世钱财,年纪合适,未婚,往往会成为当年镇上姑娘小哥儿们挑夫婿的热门人选。
听到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和夫郎议论着要抢第一名给自家哥儿姑娘做夫婿,林乔的满心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陆明远虽然穷,但长得好,二十一,也算适婚的年纪。至于他,一个买来的贱籍哥儿,做不得正室,连妾室通房都算不上,在别人眼里,陆明远还是个干干净净的“未婚”汉子。
陆明远家里人口简单,上无公婆需要侍奉,下无妯娌牵扯,进门就是小夫妻自己过日子。娘家给几个钱,稍微一帮扶就能起来,日后秀才、举人,前途无量。林乔想起村里那些想给陆明远介绍姑娘哥儿的妇人和夫郎说的话,抱着陆明远的胳膊,木木的被钉在原地,出神儿的工夫,额头突然被人弹了下。
“是陆乔,不是我。”陆明远打断林乔的胡思乱想,他还记得洞房那日,林乔哭着跟他告状,说村里妇人夫郎要给他介绍哥儿姑娘的话。
“嗯?”林乔一时不解,仰头看陆明远。
“本次大会第一名,陆乔!”凉亭里管事唱道。
陆明远歪歪头,对林乔说,“答题的是你,第一名是陆乔,不是我,没人跟你抢夫君,也抢不走。”
“小乔儿,走,去领奖。”
陆明远拉着呆愣在原地的林乔往里挤,他是不喜欢别人碰他家小夫郎的,一片衣角都不行,索性长臂一挥,揽着小夫郎的肩膀,将人罩在怀里,带着往前挤。
“陆明远……”林乔转头看把自己护在怀里的陆明远,情不自禁道。
“嗯?怎么了?” 陆明远拨开挡在小夫郎一侧的人群,“让让啊,麻烦让让,领奖。”
陆明远说是去领奖,也没人介意他往前挤了,反倒抻着脖子打量他。
林乔莞尔,往陆明远怀里靠了靠,再没了半点儿自扰的想法。他可是林乔,米是他煮熟的,只要米不自己跑,谁也别想来分半粒。
第25章 新婚燕尔
“我家小乔儿这么厉害,得头名也是应该的。”他们家写答案的纸都是一叠一叠的,用什么输。进亭台领奖前,陆明远不忘继续夸小夫郎两句。
管事和几位夫子看到来了两人,目光在陆明远和林乔身上扫了扫,最后定在陆明远身上。
“你就是陆乔?”管事问。
陆明远笑着把林乔推到身前,得意道,“是我夫郎。学生不善诗词,今日对子诗句皆是夫郎所做。”
他不算说谎,虽然葱心绿的句子是他默出来的,但对子诗句确实是林乔做的。夫夫合作,乾活不累。
游园会并不是没有几人合作的先例,只不过人人都想抢头名,顾着自己那一摊,加上读书人自诩清高,很少有人这么做罢了。
他这夫夫店可不是谁都有条件开的,首先要有个能诗擅文的夫郎,这就难倒一大堆人了。
“贱籍哥儿?!”突然有人质疑林乔的身份。
“一个贱籍的哥儿,开什么玩笑?贱籍凭什么参加游园会。”
有人挑头儿,人群里顿时一片嘈杂。
陆明远循着声音,朝挑头儿的那人看过去。
细眉三角眼,面向刻薄,穿戴一般,手里拿着一刀纸。应该是四到十名的人,这么激动,或许就是第四名。
“哥儿怎么了,贱籍又怎么了,游园会以文会友,不问出身,各凭本事。”陆明远理直气壮怼回去,“更何况,游园会从未明确规定贱籍和哥儿不能参加。”
读书人矜持,重名节,游园会作对吟诗已经输给一个贱籍哥儿了,更无人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和人起争执,既输面子又输里子,没人挑头,人群里的嘈杂竟被他唬住了。
但亭子里坐在首位的夫子却是最重规矩礼节的,面色不善,黑沉着一张脸。
贱籍,他家洗马桶的粗使都不会买个贱籍哥儿做夫郎。
陆明远公开喊一个贱籍哥儿为“夫郎”,这才是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一个贱籍,也敢跑到游园会上撒野!
审阅答案的时候,他还和另外几个夫子夸过头名基础扎实,文采斐然,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夸的竟然是个贱籍的哥儿!脸都丢尽了!以后还要怎么见人。
夫子看着陆明远和林乔面色愈加不善。
一个娱乐性质的游园会,底下参加比试的读书人不闹,亭里的夫子接几句话,这事便掀过去了。但现在,为首的夫子沉着脸不吭声,管事的也不敢擅自进行下去。
亭内亭外静寂无声。
陆明远和林乔一时兴起来参加游园会,原本只想开开心心地领了奖,此时,也算看明白了。为首的夫子,怕是和刚刚细眉三角眼的第四名是一类人。他们今天大概率要白忙活儿。
尊卑礼仪,大周对贱籍实在太过苛刻。
为人师,却道貌岸然,心胸狭隘,不分黑白。
陆明远脸色阴沉,扫了眼那位为首的夫子,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渐渐仿佛结了冰。许是白日里才猎了狼,末世染的戾气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自制力一向很强。
陆明远尽力克制翻腾的杀意,握紧拳头,指关节“咔咔”脆响。
林乔忙握住身边男人的手。
这几位夫子能被游园会请来,在镇上该是有些地位。读书人重名声,言行不能有亏。陆明远以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对长辈、夫子,更不能驳斥。
一个对贱籍如此不依不饶的人,心胸不会阔达。今日陆明远下了这夫子的面子,日后谁知会不会去县里或者府城给陆明远穿小鞋。
得不偿失。更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毁了陆明远的前程。
不过一个游园会的头名,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头名的奖励太实用,他才懒得进园。
林乔抱住陆明远的胳膊,小声劝道,“夫君……”
被林乔握住手的一瞬间,陆明远已经清醒了,只是心有不甘,依旧黑着脸和为首的夫子对峙。人群忽然自动分成两列,从亭台外走进一位头戴方巾,须发花白的老者。
“院长。”亭里几位夫子见了来人忙起身作揖。
老者羽扇一晃,让几位夫子坐下,笑着站到陆明远和林乔面前,对着陆明远说,“为夫郎鸣不平是吧。游园会是不问出身,但贱籍……”
老者一顿,问陆明远,“后生,你该知大周都是什么人才会被贬为贱籍,也该知大周对贬为贱籍一事是极为慎重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每年一次,三司会审,确保无冤假错案才会拟定上一年被贬为贱籍的人数名单。”
“你这夫郎,家里以前是做官的吧。作奸犯科,以至累及家人被贬贱籍,这事儿犯的可不小,想必是没少祸害百姓。你为你夫郎鸣不平,可想过被他家人祸害过的无辜百姓?你夫郎在家时享受着家里供给的优越生活,那些被害的百姓却要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你夫郎没法选自己的出身,那被祸害的百姓和他们的家人又有什么错,就活该被人欺辱?”
老者见陆明远神色缓和,并非蛮横不可引导之人,摇了摇羽扇,笑道,“大周的贱籍又不是不能脱,你既为夫郎鸣不平,何不自己考取功名,造福百姓,有了过人的功绩,自然可以为夫郎开脱,恢复良籍。”
老者头颈微微前倾,笑问,“年轻人,莫不是连这点儿底气都没有吧。你这夫郎,惊才绝艳,可惜喽……”
陆明远心底豁然开朗,拱手作揖,“谢先生指点。”
“叫什么,哪里人,可有功名。”老者问。
“学生陆明远,昆山镇河口村人,童生。”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你既叫我一声‘先生’,便认了你这学生,明年若是能过了院试,便去府城含章书院找我。”
陆明远看着老者一愣,意外得了位“先生”,他一三十好几的灵魂,这就要去象牙塔里回炉重造?还是跨门类,从土木变之乎者也?要不要活了。
“夫君,快给先生行拜师礼啊。”
陆明远愣怔间,已经被林乔按着后背行了拜师礼。
老者看着林乔笑道,“你这小哥儿,一肚子心眼儿。若是明年院试不过,行了礼,我也是不认的。”
“能过,能过,夫君非池鱼,先生请放心。”林乔忙道。相夫教子,先相夫后教子,别说陆明远学识扎实,就是棵歪脖子树,落他手里,他也想办法把这树修直了,掰正了。
回了客栈,陆明远还是恍惚的,他是有了科举给林乔脱贱籍的想法,但至少再让他犹豫一段时间啊,从末世穿过来,才咸鱼几天,蜜月都没过,蚂蚁还未数呢。
林乔可不知道陆明远还曾有过要断了科举的念头。
读书费钱,书院也不是随便进的,陆家大哥陆明承也只能到县里的书院准备乡试,陆明远却直接得了府城里书院先生的准许。
游园会头名的奖品没得到,但奖品哪比得过府城读书的名额。
林乔替陆明远高兴,上了床也睡不着,抱着陆明远,在他颈窝蹭了蹭,“夫君,家里纸墨都不多了,明天一早先去趟书铺吧。还得买点儿上好的灯油,不能把眼睛熬坏了。”
陆明远听小夫郎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再不想做咸鱼的事了。他就这命,到哪里都得做富一代,卷就卷吧,现在卷他一个,日后全家做咸鱼。古人说成家立业估摸着也是这么个意思,有了家,就有了责任,想不卷都不行。
陆明远搂着小夫郎,下巴在小夫郎头顶上蹭了蹭,口鼻间都是清爽的艾草味儿。明明两人用的同一块香胰子,他家小乔儿身上的,就又软又柔。
陆明远低头,亲了亲小夫郎眉间的孕痣,一手插进小夫郎后脑勺的头发丝里,嘴唇在小夫郎唇上蹭了蹭,噙住樱红的唇珠,缠绵肆意。
第二日一早,林乔先拉着陆明远去书铺买了纸墨,三刀纸,两方墨,一枝紫竹笔,又给陆明远挑了本京城里学子常用的说文解释,上下两册,花了快三两银子。
出了书铺,陆明远调侃林乔,“不心疼钱了?”
“读书,用在正途上,该花,不心疼,还得去杂货铺子买灯油。”林乔念叨着,“以后夫君挑灯夜读,我就坐在夫君旁边做荷包打络子,挣灯油钱。”
陆明远无奈地摇摇头,原主基础扎实,他过目不忘,真想考秀才,也未必需要挑灯夜读,“好啊,日后就靠夫郎养家了。”陆明远轻飘飘一句玩笑话,哪想过日后真的会成为现实。
杂货铺里,林乔挑着上好的灯油买了一斤,又买了五斤盐,春天野菜多,他可以上山摘一些腌起来。
看着陆明远挑了两个水桶,林乔疑惑道,“家里好几个呢,怎么还买?”
家里原本六个水桶,两个挑水的,四个出海时装海货的,原主翻船时有两个水桶飘海里了,陆明远便打算买两个补上。但林乔不让他出海。陆明远心虚地摸摸鼻子,“嗯,家里挑水的那个太沉了,我看着店里这两个又轻又结实,能省些力气。”
店小二听陆明远夸他家水桶,赶忙上来给林乔解释,说他家水桶如何轻如何好用。
陆明远嫌家里的水桶沉,林乔自然舍不得让陆明远多费力气,数了买水桶的钱。
灯油和盐一个比一个贵,在杂货铺又花了一两多的银子。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小乔儿,再去买双鞋。”
陆明远下巴往林乔脚上努了努,春天地上泥泞,林乔每日洗衣做饭,鞋上难免沾到泥土。
又要花钱,林乔眉头一拧,耷拉了肩膀。
“总要换洗的。”陆明远劝道。
缝穷妇很少做哥儿姑娘用的小号鞋,上次那双本来是给她自己做的,正好被陆明远碰上,就卖给了林乔。后来想着也有穷人家的姑娘哥儿不会做鞋,便专门做了两双过来卖,却一直卖不出去,正愁着,就见陆明远领着夫郎过来了。
“又给夫郎买鞋?”缝穷妇一脸热情地招呼。
陆明远拉着林乔点头,“嗯,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老妇人这次是专门做了鞋卖的,虽然都是旧布,但用心拼了花色,针脚也密实,大小合适,陆明远一眼便看上了,两双一起拿着。
林乔拽了拽陆明远胳膊,“一双就够了。”
“连雨天的时候衣物不容易乾,两双可不够,若是穿湿鞋,容易捂出病。”陆明远说。
一双鞋十文,可若是捂出病,诊费都不只十文了,林乔咬咬牙,掏了钱。
买了鞋,从石桥巷出来,林乔捂紧荷包,拉着陆明远去了钱庄,将剩下的碎银子换成了三个五两的银锭。这才放心的和陆明远坐着赵叔的骡车回村。
第26章 村里日常
岛上日常
初五,大潮渐过。两人上午赶了海,午饭后便去了山上。家里柴禾要没了,得砍些回去。
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挑了处野鸭常出没的地方,果然又找到两窝,捡了十几个野鸭蛋。
陆明远砍柴,林乔就在他周围摘野菜,正砍着,身后突然传来小夫郎和另一人的惊叫,陆明远扔了斧头就冲了过去。
白露被撞得头脑发晕,第一次切身体会什么叫眼冒金星。正要抬头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跟他抢蘑菇,就见一个汉子一脸紧张的护住一个漂亮的小哥儿。小哥儿眉间孕痣艳红,白露瞬间便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
今个儿是他运气差,又捅了一窝。上午刚跟个妇人撕扯完,下午又撞了个夫郎。真是运气差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缝儿。这岛子上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人。
白露刚要开口,就见那汉子气冲冲地转过身,唉,遇到熟人了。
白露顿时松了口气,摸了摸撞红的额头,改口道,“原来是明远啊,哥也不是故意的,莽撞惯了,只看到蘑菇就奔过来了,不小心,撞到弟夫郎了。”
“这就是弟夫郎吧,明远,你也真是的,成亲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哥说一声。”白露道。
陆明远看着眼前的人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把这张脸和原主记忆里的人对上号,这就是他们来岛那日看到的另外一艘船的主人,白露白哥儿。
他还挺欣赏这哥儿的,陆明远看着白露眉间不甚明艳的孕痣皱了皱眉,“露哥也成婚了?”
原主上次见到白露的时候,这人还没成亲呢。成亲了,孕痣却如此灰沉暗淡,不是夫夫感情不好,就是家里男人不行。白露一个哥儿,自幼没了双亲,比原主还不如,好不容易成了亲,还不顺利。到底兄弟一场,总该关心问问。
“是成婚了,多交三四年的人头税了,实在受不了了。总不能一直交下去,就想着找个人凑合凑合。”白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大周女子哥儿过了二十未成亲就要交三倍的人头税,一年就比别人多交二百四十文,年年交,确实是笔不少的开支。最主要的,哥儿、女子不能单独立门户。
若是家中亲人都不在了,只剩了哥儿或者女子,家里的房产、田地依旧在这哥儿或者女子名下,但像白露这样,被亲戚撵出了家门,想要自己另起门户、建房买地就不行了。镇上的房倒是可以买,但他哪那么多钱啊。
这些年他手里攒了些银子,想在村里买块地起房子,但户籍上只有他一个人就不行,再加上那三倍的人头税,心一横,干脆找个男人把婚结了。
他小时在大伯家就被当小汉子使,风里来雨里去,断了亲之后一个人生活,更没把自己当个哥儿。赶海,去镇上和男人一起上工,扛包袱,练了一身的力气,身材便不如一般小哥儿那般纤细柔软。认识的人都嫌他丑,不像个哥儿,还总和男人混一起,根本没人愿意和他成亲,倒贴钱都没人愿意。
而且,他也不想嫁人受婆家拘束,更想娶个男人回来过自己的日子。男人最好漂亮一点儿,斯斯文文,会乾屋里的活儿就更好了。他可以挣钱养家。
可能是各位天帝神君怜惜他前二十多年过得太苦,就圆了他的心愿。
年初的时候,从镇上回村里,路上竟让他捡了个漂亮夫君。就是病病殃殃的,好不容易救过来了,却跛了一条腿。
但男人嘛,都那样。他找个脸好看的,若是以后争执吵起来,最起码对的是张貌美如花的俊脸,心里舒坦。
人好了些之后,眼看着到了收赋税时候,他把租来的老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求里正做了证婚人,写了婚书,也没办酒席,直接压着人圆了洞房,长了孕痣。
人头税的事是解决了,但半月了,自从洞房后,漂亮夫君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洞房前虽然也冷冷淡淡,但总能应几句的。
白露神情有些落寞,他没什么亲人了,遇到陆明远,毕竟是喊了这么多年的弟弟,便忍不住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堆。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白露哥,你钱都给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治病了?”哥儿帮哥儿,陆明远一个汉子哪懂哥儿的事。林乔看着白露是个实诚、可结交的人,便把陆明远往后一推,自己凑上去。他不是自来熟的人,但听陆明远说过白露的事,着实让人心疼。
陆明远被林乔往后推了一把,乾瞪着眼愣了愣,看着对白露一脸热切怜惜的林乔,顿时便有些吃味儿。
白露虽然被人说丑,但那是时下人以对哥儿的标准去评判的。白露黛眉星目,五官周正,身材比一般的小哥儿壮,阳光英气,就成了人们嘴里的“丑哥儿”。
白露摸摸头,解释道,“也不算来历不明吧。我看了他户籍,丹江郡人,今年二十三。”清白人家,良籍。他瞄了眼林乔头顶上粗麻布包着的一小团发髻便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他对我有怨怼也没办法,毕竟当初是我主动救人的,又逼着人成亲。而且受益的也是我,多出的人头税不用交了,也能正常买地建房子了。实在不行,就等我把房子建好了,就给他些银子,和——”
和离的“离”还没出口,就听身后草丛里有人特意咳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叶往这边走。白露眼睛一亮,立马收了口,箭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那边坐着等吗。”
沈君庭眉头微动,迟疑片刻,到底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了白露的脸面。半个月来头一次回白露的话,“等久了,过来看看。”
他听见白露惊叫了一声,想着这岛上也没什么危险的动物,就不想管这个逼着他洞房的哥儿,但又想着,万一是摔了、伤着起不来了呢。到底是救过自己的人,还洞房了,事已至此,还能离了吗?
还真能离了,一追过来就听这哥儿和人说,要用完了他之后,给他笔银子,和什么,和离呗。
他沈君庭竟然也有被人和离的一天。
白露扶着沈君庭走过来,给陆明远和林乔介绍,“明远,小乔儿,这就是我、我……”白露结巴了。沈君庭不在的时候,他“夫君”“夫君”叫得挺溜,但人一在身边,就有些心虚。逼人洞房什么的,这事若放男人身上,不就是人人唾弃的恶棍行为吗。
沈君庭轻轻一笑,一扫洞房后对白露的阴郁冷淡,风度翩翩,主动向陆明远和林乔介绍自己,“在下沈君庭,是白露的夫君。”
他这一笑,眉眼如画,如兰如玉,真有些倾国倾城的意思,倒符合白露嘴里的“漂亮夫君”。不看白露眉间的孕痣,这两人站一起,一眼看过去,还真不好分辨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
沈君庭一双精明的狐狸眼,笑不达眼底,那眼里藏的东西,可不是白露一个赤诚的小哥儿能驾驭的。这俩站一起,陆明远瞬间脑补出一部寸断肝肠的虐恋大戏,链接局都想好了。要么白露挖野菜,要么沈君庭追妻火葬场。哥儿能生子,白露挖野菜的时候,身边可能还跟个和沈君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崽儿帮忙。
陆明远拱手回礼,“在下陆明远,白露是我义兄,这是我夫郎乔哥儿。”陆明远指了指身边的林乔介绍道。
几人寒暄之后,才想起是怎么聚在这里的。
林乔摘野菜的时候看到山坡上横着一棵枯木,枯木上灰灰白白,一簇一簇的,竟是满树的平菇。林乔第一次采蘑菇,还遇上了这么多,心里高兴,都忘了叫陆明远,奔着蘑菇就去了。刚要蹲下,便和人撞了头,惊叫一声,额头疼得厉害,还没看清人,就被听到声音匆忙赶过来的陆明远抱怀里了。
白露和林乔差不多,都是只看见蘑菇,没注意人。还好撞到的是熟人,不用像上午那般和人撕扯。他就想不通了,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人。
四人一家一半分了蘑菇,陆明远还分了两只兔子给白露,各自下山。
山上兔子是挺多的,但白露不是猎户,想要抓也难。原主以前每次遇上也会分白露几只。
沈君庭看着夫郎手里两只肥胖胖的兔子,抿了抿唇,问,“他以前也给你兔子?”
“唉,哦。”白露没想到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沈君庭还愿意搭理他,忙凑上去解释,“明远不知道你能猎到,以前我自己抓不到,这才给我的。”
沈君庭满意地点点头,君子六艺,他腿瘸了又不是手废了,弓还是能拉动的。他虽气白□□着他洞房,不想理白露,但自从上了岛,也没短了白露兔肉吃。
且说另一边,陆明远把林乔从厨房赶到东侧的屋子规整这几日的干货,他自己留在厨房大展身手,活了面糊,准备炸平菇。可惜了没有淀粉,只能用面粉凑合,但炸出的平菇也是金黄酥脆,口齿留香的。
林乔闻着香味儿便从屋里出来了,陆明远拿了块不烫的塞林乔嘴边。
“好吃吗?”陆明远笑着问。
“好吃!”林乔一双杏仁眼瞬间就亮了,“不像吃蘑菇,倒像是在吃肉。”
“行吧,回去有时间给你炸酥肉吃。”
“嗙嗙!”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门外有人敲门。
“明远,小乔儿!是我,白露。”门外白露大声喊道。
陆明远把漏勺交给林乔,“我去看看,小乔儿你看着锅。”
第27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要去镇上卖野菜,鸡一叫,天还没大亮,林乔便起来做早饭。陆明远穿了衣服也跟着去了厨房,林乔灶上,陆明远灶下烧火,提水。
今个儿只一背箩的野菜,林乔也不跟着他去镇上。陆明远一走,林乔开始打扫卫生、洗衣服,给陆明远补了两件衣服,打了两个蝴蝶结,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厨房和面,调馅儿,蒸包子。
包子开锅,陆明远便背着背篓回来了,买了骨头和肉,还有一包裹着黄豆面的“驴打滚”,卖菜的钱只剩了二十文。
林乔心疼钱,但看着陆明远特意给他带的点心,只觉得心口软热,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
挣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林乔拿了块“驴打滚”塞陆明远嘴里,“好吃吗?”
“还不错。”陆明远又拿了块塞林乔嘴里,“我瞧着这家糕点铺子人最多,就买了他家最受哥儿姑娘们喜欢的。”
“嗯,又糯又甜,是挺好吃的。”林乔笑着答。
“可我闻着锅里的包子更香。”陆明远吸吸鼻子。
“那吃饭。”
午饭后,陆明远想去看船,借口上山砍柴,却被林乔押回里屋,按在书桌前,一个读书,一个折玫瑰花。
行吧,红袖添香,媳妇陪读,上辈子哪有这好事。
申时过半,林乔去外屋做饭,陆明远扛了镢头去地里种南瓜,去屋后种葫芦。南瓜也是葫芦科,这两种得隔开种,不然互相授了粉,明年没法留种了。
这两天得抓紧时间去看船,找机会跟林乔把出海的事坦白了。可洞房那日林乔对出海的态度,这事可不好办。
陆明远拎着镢头刨地,边刨边盘算,等赶海回来,也到了农闲,他得找几个人把院墙砌起来。既然要考科举,现在这房子恐怕住不了几年,房子就不重新盖了。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要砍柴的事又被驳回,没看成船,看了一上午的书。吃了午饭,才上了山,林乔拿着箩筐跟在后面,陆明远在哪儿砍柴,他就去附近摘野菜。
“来,小乔儿,过来。”陆明远招呼林乔。
“这树的嫩芽,去了叶子,焯水,味道微苦,加点儿糖和盐,就可以拌凉菜。”
林乔点点头。
“树上有刺儿,掰的时候小心手。”陆明远边掰边提醒。
“嗯。”
这一棵树全掰下来就差不多半箩筐了,陆明远拖着柴禾和林乔下山,边走边又教林乔认了几种野菜。
“啊,这花真漂亮。”林乔被一朵巴掌大的野花吸引了。
爬藤,单瓣,奶油白。
这花叫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陆明远也不知道,但看着有些眼熟,有些像他妹妹买的铁线莲,但颜色不对,他妹那几棵是蓝色、粉色的。这东西有野生的吗?还是奶油白的。
“这是什么花?挖回去?”林乔一脸喜欢。
陆明远干咳了声,这真是他盲区,小夫郎为什么会以为他什么都认识?他又不是学植物园林的。但对上小夫郎那双盈盈弯弯的杏仁眼……陆明远还是决定先委屈委屈这漂亮的野花了。
陆明远拿了林乔挖野菜的铲子,边挖野花边说,“以前见过一种和这花挺像的,但是粉色、蓝色的,好像叫什么‘铁线莲’,不知道这花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品种。”
林乔摸了摸花藤,“是挺像的。这花花藤这么结实,说是铁线也合理,花形也像莲花。不管它是不是‘铁线莲’,到了咱们家就叫它‘铁线莲’了。”
陆明远默默松口气,又遇到一个捧他的,这关算过了。
从山上下来时间还早,林乔做饭,陆明远突然说要吃鱼,想去湖边的卢家买条鱼回来。林乔给陆明远数了十五文钱。
村里有船的几家都是把船停在湖边,每年给卢家两百文,让卢家帮忙照看。
到了湖边,陆明远径自朝着自己那条船去。撞坏的地方已经被卢叔修好了。
“明远过来啦。”卢海见有人去了湖边,迎了出来。
“卢叔。”陆明远站在船上打招呼。
“嗐,头上的伤可好利索了?”卢海见了陆明远先问翻船的事,“之前你家事多,叔也不好去看你。”
“没事了,伤也好了,家里的事也算清了。”陆明远问,“叔修这船花了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我自己那船该修了,就让人顺便把你的也给修了。没额外花钱。”卢海说。从陆明远的爹开始,到陆明远,船一直寄放在他这儿,一年两百文,多少年了,没少往他们家送钱。
卢海不说,陆明远也不强求,以后从别的地方补上就是了,“叔,我先试着划划,找找手感,过几日该出海了。”
划船赶海他上一世也乾过,是跟着爷爷学的,加上原主的记忆,他对这次出海还是挺有信心的。
试了船,陆明远去卢家买了条鲤鱼。
卢叔杀鱼,卢婶笑吟吟地从屋里出来,“明远来啦,怎么不进屋坐坐。”
陆明远笑着推辞,“不了,出来挺长时间了,回去晚了我家夫郎该着急了。”
“怎么没把新夫郎带过来认认门儿。”卢婶话一转,又问道,“明远今年二十多了吧。”
陆明远笑着点点头,“二十一了。”一朝穿越,年轻了十几岁,能不高兴吗。
“是不小了,那打算什么时候娶妻啊?”卢婶问。
“唉?”陆明远望着卢婶,一时不解。上一句问怎么没把新夫郎带来认门儿,下一句就问什么时候娶妻。
“咳!”杀鱼的卢叔叹了下嗓子,“啪”一声把刀拍案板上,喊道,“老婆子回屋做饭去。别闲的没事瞎叨叨。”
“明远啊,别听你婶胡说。”卢叔把杀好的鱼穿了草绳递给陆明远。
话到这儿陆明远也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了,陆家那一闹,村里人都知道林乔是李老太买回来给他冲喜的贱籍哥儿。贱籍不能做正室,自然有人不把林乔当他的正经夫郎,所以才有问什么时候娶妻这回事。
陆明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但奈何船还得寄放在卢家,以前原主和原主父亲与卢家夫妇相处的也不错,不好轻易将人得罪了。
陆明远勉强挤了个笑,数了钱给卢婶,“婶子可能不知道,我只喜欢哥儿,不喜欢姑娘。也认死理,家里的夫郎在我最难的时候跟了我,这辈子也就只认这么一个人了。”
哪个妇人夫郎不希望自家汉子专一顾家的,陆明远越是这样说,卢婶越觉得可惜了,这么有情有义的一个汉子就便宜了个贱籍哥儿了。
但人家认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卢婶瞪了卢叔一眼,讪讪地接过钱,“明远别跟婶儿计较啊,婶儿年纪大了,糊涂了。”
看着陆明远走远了,卢海拉了脸色,瞪了自家婆娘一眼,“往后少管你娘家那些破事。就你那侄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地不下,饭不做,整日就想着嫁个好人家享福。也不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家是个什么情况,就想着攀高枝。高枝儿是那么好攀的吗?”
“你给她牵红线,日后小两口有个口角,吵起来,还不来你家闹?我看你是清闲日子过够了!明远是个什么品性你不知道吗?日后见了人家夫郎可把你那嘴管住了。”
且说陆明远,提着鱼回去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把野菜焯了水,正按着他教的法子拌凉菜。
“回来啦。鱼是今天吃,还是明天吃?”林乔也没抬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逼仄的土胚房,热气腾腾,看着这样的林乔,陆明远突然就愧疚了,不该瞒着夫郎偷偷去看船的。
他一愧疚,手上就越发勤快,挽了袖子就要做鱼。
今个儿摘的野菜,量少但种类齐全,沾着酱吃是最好的。陆明远把鱼腌上,舀了黄豆酱,打了两个鸡蛋,炒鸡蛋酱。
鸡蛋是从村里养鸡的人家买的,三文钱两个。鸡蛋营养价值高,补身体的话,是性价比最高的,做起来也简单。他跟林乔讲了半天,林乔才同意了每天早晨一人一个水煮蛋。
鸡蛋炒至半熟,黄豆酱下锅,也不用放其它调料,盐都省了。装豆酱的碗里添点儿水,一晃,粘在碗壁上的豆酱随着水一起倒进锅里,豆酱一点儿不浪费。锅底呲呲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黄豆的鲜香。
“啊,好香。”林乔吸了吸鼻子,凑过去,“鸡蛋还能这么做?”
“嗯。”陆明远一脸得意,“吃着更香。”
说着又开始做鱼。
刷锅,倒油,黄豆酱去腥,红烧鲤鱼,可惜少了辣椒。
盛了鱼,陆明远捞了团焯过水,泡在水盆里的野菜,将水捺乾,装到盘子里,打散。
菜一多,灶台就摆不下了,陆明远嘀咕着,“有时间了得弄张桌子。”
原主大伯就是河口村的木匠,但他和陆家闹翻了,只能舍近求远,或去找邻村的木匠,或去镇上买。
林乔点点头,家里是该有张吃饭的桌子。
“你端野菜干什么?”林乔看着陆明远手里装着野菜的盘子问。
“这就不知道了吧。”陆明远故作神秘,夹了筷子野菜放到鸡蛋酱上,抹了下,野菜里卷了块鸡蛋,送到林乔嘴边,“尝尝。”
林乔看着送到嘴边的野菜顿了顿,他没这么吃过,但到底是信陆明远的,一口咬了。蛋香裹着豆香,野菜鲜嫩多汁,细品,还带着点儿甜味儿。
陆明远特意给他挑了棵口感稍甜的野菜。
“好吃吗?”陆明远看着一脸惊喜的小夫郎问。
“好吃。”林乔笑眯眯地点头。
第28章 村里日常
都说夫妻没有隔夜愁,床头打架床尾和。那他就把可能惹林乔生气的事押到睡前再说,这样一来林乔生气的时间最短。
晚饭后,陆明远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将近亥时,收了笔墨,凑到炕上,坐到林乔身后,像往常一样,从后圈住小夫郎的腰。
林乔正在做针线,被他一搂一蹭,便觉得腰软,胳膊肘向后,捅了下靠上来的人,“别闹,我后面可没长眼睛,小心针扎到。”
陆明远抱着林乔,下巴磕在林乔左侧肩膀,“我靠这边儿,扎不到。”
小夫夫新婚燕尔,陆明远黏他,林乔哪有不高兴的,
“宝贝手真巧,这花儿活灵活现的。”陆明远夸赞。
荷包上,林乔绣了朵那天挖回来的“铁线莲”,黄蕊,奶白色的花朵,栩栩如生。
陆明远语气越来越亲昵,林乔不答他的话了,抓紧把手上的荷包绣完,收拾好针线,反身搂住陆明远的脖颈。
一番亲热,陆明远估摸着怀里的小夫郎没力气骂人了,才将下午去看了船,打算过几日出海的事如实说了。
“你还要出海!”林乔一听,未等陆明远将话说完,便拔高了声音,红着眼睛瞪人。只是嗓音虚哑,气息不匀,眉眼间情韵犹在,丝毫没有威慑力。
十指纠缠,陆明远攥着小夫郎的手不放松,商量道,“小乔儿,这次出海看准了时机真的很安全,绝对不会出现上次的事。”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林乔不依,把被陆明远攥着的手往外扯了扯,没挣动,声音带了几分委屈和鼻音,控告道,“陆明远,你欺负人。”
他挑这个时间坦白出海的事,林乔打不动,骂不动,是有些欺负人,陆明远亲了亲小夫郎眉间的孕痣,再要去亲嘴角的时候被林乔扭着头躲开了。
陆明远轻抚小夫郎脸颊,将气哼哼的脸摆正了,看着小夫郎要哭不哭,湿润润的眼角,只觉得心疼,“小乔儿,我带你一起去吧。”
上辈子他爷爷每次要办点儿什么事,若是奶奶觉得危险,不同意,他爷爷就带着他奶奶一起去,奶奶大概率就会同意。夫妻之间该是对等的,并肩作战,互相扶持,而不是一个将另一个护在身后。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听了一起去的话,怀里的小夫郎一愣,水汪汪的杏仁眼看着他眨了眨,有惊讶有思索,眉头微蹙,不说话了。
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的唇角,“一开始就是要带你去的,但你话都不让我说完。知道你是担心我,呐,为夫答应小乔儿,以后专心科举,坚决不会冒险,去哪儿都带着你。把小乔儿拴裤腰带上。”
“真没事?”林乔半信半疑。
“为夫哪舍得让你冒险。敢带你去,自然是百分百的安全。”陆明远保证道。
“百分百?”
“就是完全,肯定的意思。”陆明远解释,“再说,这次出海要好几天,哪儿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家。”他们家这边近山,周围又没什么人家,家里连个院墙都没有,白天还行,到了晚上,真不能让林乔一个小哥儿自己在家。
林乔又不说话了,心里开始重新盘算琢磨出海的可行性,毕竟陆明远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可靠的。
陆明远亲上小夫郎的唇角,“乖,放心,真没事儿。”
翌日,读了一上午的书,吃过午饭,和林乔上山砍了一趟柴,到了半下午,陆明远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收拾出海的工具,准备出海的事了。
出海之前,他们还需要去镇上一趟。家里米面不多了,去岛上肉类可以自足,但米面干粮需要备足了,家里连着几天没人,还得把林乔这段日子做好的荷包香囊拿镇上卖了。
另外,原主每次去岛上都会祭奠一下教他父亲赶海捕鱼的师傅。他代替了原主,也有义务替原主去扫扫墓。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和林乔坐了牛车去镇上,先去布庄卖了荷包,又去粮铺买了米面。林乔想买便宜一点儿的糙米被陆明远制止了。高粱、小米他都能接受,但拉嗓子的糙米,好不容易脱离了末世,能吃点儿好的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他真不想受这份儿苦。
林乔在家的时候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没短过吃穿,若非生活所迫,谁愿意吃糙米,既然陆明远也不想吃,咬咬牙,他多做几个荷包,多打几个花样的蝴蝶结也就出来了。
他们要去岛上,家里没人,不好一次买太多粮食堆在家里。一怕老鼠,二怕贼人,过些日子连雨天,空气潮汐,还容易发霉。于是只买了岛上这几日用的,卖荷包的钱就够了。林乔松了口气,努努力,也不是吃不起。
又去了镇上做家具的木匠那里。他们搬家的时候,衣柜、床一些大件不易挪动的家具抵给李老太了。这些日子,两人的衣物都是包在包袱里,堆在炕上,看着着实不妥,翻找起来也不方便。
陆明远想挑贵的买,被林乔拽住了,“夫君不是说要用柞木打家具吗,现在就先买个小的衣柜用着,等木材乾了再说。而且,屋里打了炕,若是再放个大衣柜就显得逼仄了。”
林乔倒非真的执着柞木家具,只是觉得买大的贵的有些浪费钱。含章书院的老先生让陆明远中了秀才之后去府城找他,以陆明远过目不忘的能力,明年的秀才该是十拿九稳的。去府城读书,自然就没法住在村里,买了好的家具也用不了几天。
“也是,那就买个小的先用着,等木材乾了,咱们自己画了设计图,找人定做。”陆明远同意道。
两人挑了个样式简单的小衣柜,又挑了个高脚的饭桌。长方形的饭桌摆在墙边,平时还可以放些瓶瓶罐罐,一桌两用。
镇上,家具是免费送到家的,但他们住在河口村,距离远,多给了店家六文钱,才同意送货上门。
一进村便见打谷场里聚了不少人。
“哎呦,明远,去镇上置办家具了?”村里一个叔伯问道。
陆明远笑着点头,“添个一两样,总不能一直凑合。二叔,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聚一起。”陆明远指了指打谷场那边。
“嗐。”被陆明远叫二叔的老汉叹了口气,“这不又到了收税征徭役的时候了吗。”
太祖皇帝马背得天下,当今圣上继位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二十税一,但各种名目的赋税加一起,对寻常百姓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春天收税,秋天收粮,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壮丁,每年还有一个月的徭役,若是不想服役,则要交二两的银子,以钱代役。
陆明远也想起赋税这件事了,原主每年都是交完税就出海。原主父亲过世后,李老太就不给原主交税了,人头税和免徭役的钱都是原主自己出的。
回了家,将衣柜、桌子摆好,陆明远和林乔就开始算自家的税钱。
人头税每人一百二十文,林乔是私贱籍,要交三倍的人头税,他们和陆家分家了,户赋、献税都要自己交,还有屋子旁的菜地。
大周种粮食的田地秋收后按二十税一交粮,他们家的地不种粮食,就要在春天的时候先交上税钱。
加上免徭役的二两银子,林林总总,差不多三两。
林乔攥着荷包,低着头和自己生闷气。除去给陆明远免徭役的银子,他家交的税钱不到一两,其中就有三百六十文是他的人头税,比菜地的税钱都贵。换算成荷包,一个荷包卖四文,就是九十个,他一天做三个,也得做满三个月。
陆明远揉揉小夫郎圆圆的后脑勺,“愁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再说,我那徭役的银子可是二两呢,占了税钱的三分之二。你那点儿钱算什么。”
“等夫君明年中了秀才,徭役和地税就都能免了。”林乔说。
“是呢,所以更不用愁了。再给别人挂个名,还能挣点儿粮食。”陆明远安慰道。秀才可以免五亩地的税钱,他家就一亩菜地,还可以给别人挂四亩。
林乔心情好了些,低垂着眉眼,拉了拉陆明远的衣摆,“所以,夫君要好好读书。”
夫郎劝学什么的,这可太管用了,陆明远恨不得现在就进考场拿个状元。
陆明远看着小夫郎柔软的眉眼,心里抑制不住的喜欢,怎么会有这么对他胃口的人儿,哪哪儿都合他的意。这哪是挖了肋骨,分明用的心尖肉。
在小夫郎艳红的孕痣上亲了一口,陆明远保证道,“小乔儿就等着做秀才夫郎吧,为夫这就看书去。”
收税先下通知,留着这一天的时间给人筹钱,第二日县里来的官差才会下到村里,在里正的陪同下,挨家挨户的收赋税,登记造册。
交了税,送走官差,陆明远和林乔开始规整家里的东西,收拾准备出海。
院试要担保文书,一份五两,三份就是十五两,这还不算去县里的盘缠,要想宽宽松松地考一次院试,至少要二十两银子。交了税,他们家就只剩十两多一点儿,之后还要给陆明远买笔墨书籍,一番计算下来,出海的事,林乔再没有半分的犹豫。
陆明远说没事儿,那就必须没事。林乔霸道的想。
陆明远收拾出海的行李,林乔和面,蒸了一锅葱油花卷,一锅杂面馒头,又用野菜加了把韭菜,炒了鸡蛋剁碎,包了素馅的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第二日一早,小夫夫一个灶上一个灶下,煮了水饺捞运气,图个顺顺利利的好兆头。
第29章 岛上日常
顺河而下,进了入海口,海天相接的远方,隐隐能看见几处黑绿的岛屿,他们要去的无名岛在东南方向,大约半个时辰的航程。
林乔一直生活在京城,京城有运河,他坐过船,游过湖,但一次见海,第一次漂到海上。黑蓝的海面广袤无边,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扁舟摇曳,虽然风平浪静,但未知的恐惧就像一头隐匿起来的猛兽,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林乔不敢直视海面,强装镇定,低着头和陆明远一句一句的闲聊,但他挺直的后背,和僵硬的四肢到底没逃过陆明远的眼睛。
第一次出海,有些畏惧也是正常,没晕船已经很不错了,陆明远边划船边继续给林乔讲赶海的趣事,分散小夫郎的注意力。
“海螺里吃出的珍珠,那不就是海螺珠吗?”林乔听陆明远说有人吃海螺硌了牙,吐出来一看,竟是珍珠,一双杏眼瞬间亮了。
海螺珠有市无价,要是他也能吃出来一颗就好了。一颗海螺珠足够支持陆明远考到进士了。实在不行,一颗上好的珍珠也能换个几十上百两了。
看着林乔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陆明远挑挑眉,再接再厉,努力回想上辈子工地包工头抱怨媳妇沉迷开蚌直播时还都说了些什么,挑了其中有意思的片段说给林乔听。讲着讲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珍珠是怎么来的上了。
“若是可以养殖,那得赚多少钱!”兴奋之余,林乔又感叹了句,“虽然对珍珠蚌挺残忍的。”
“吃猪肉不也一样。”陆明远开解。
林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夫君是在哪里见过人养殖的?”他在京城,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从未听过养殖珍珠的事。
陆明远摸摸鼻子,朝着越来越近的岛屿望过去,双眼一亮,忽然有了借口,下巴朝岛屿的方向努了努,“嗯,就只是个想法,吴爷爷和吴奶奶知道了珍珠是怎么来的之后这么试过,但没成功。”吴爷爷和吴奶奶就是教原主父亲赶海的老夫妇。
“术业有专攻,吴爷爷和吴奶奶一辈子靠打鱼赶海为生,许是平时见得多了,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陆明远解释。
“这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林乔称赞道。
说话间时间过得飞过,很快就到了无名岛,陆明远并不急着靠岸,而是划着船,带着林乔,沿无名岛转了一圈。
“怎么还有别人的船?”林乔看到岸边停着的一艘渔船问道。
“嗯。”陆明远应道。
那船的主人原主认识,是临海村的人,比原主大个三四岁,自幼没了父母,在大伯家长大。因为是个哥儿,家里的房子、田产都被叔伯占了,到了成婚的年龄,大伯母要把他许给一个老鳏夫,大闹了一顿,和家里断了亲,被逐了出来。
那小哥儿是个不认输的,在山上山洞里住了些日子,靠着卖山货攒了些钱,租了条船出海,生活才渐渐好了起来。原主父亲有次出海遇到了,救过这小哥儿一回,知道了小哥儿家里的情况,便告诉了小哥儿到无名岛上赶海的时机和航线。
“那你们经常一起在岛上赶海吗?”林乔忽然问。
陆明远微微一凛,立马摇头否定,正色道,“没有!我们不熟!”这事可不兴误会啊。
那小哥儿认了原主父亲做师父,和原主兄弟相称,虽然一个汉子,一个哥儿,但两个都是正经人,相当避嫌的。
吃醋了?
陆明远试图从小夫郎脸上找出些吃醋的痕迹,但林乔已然转了身,面对着岸上,跃跃欲试。别的哥儿都能自己赶海,他头脑不笨,身体健康,也不输什么。
无名岛不算大,估摸着两三千多亩的样子,吴爷爷和吴奶奶常年定居在岛上,专门挑了处避风的港湾修了小港口停船。来无名岛的人不多,各有去处,虽然有人眼红但并不会占他们家的港湾。
一则吴爷爷吴奶奶常驻岛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二则原主父亲和原主是猎户,身材挺拔,身手也比一般人好。无名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这些人躲着他们家还来不及,哪敢轻易出手。
绕着岛屿巡视了一周,拴好船,上了岸,陆明远领着林乔去了半山腰的院子。这院子是原主父亲帮着吴爷爷吴奶奶修的。厚重的黑棕色木门,两米多高的石墙,房子也是就地取材,用的岛上的石块和黄泥,屋顶的瓦是原主父亲和吴爷爷从岸上运过来的。
院里一处正房,两边是耳房。正房进屋是厨房和堂屋,左右各两间卧室,东侧大一点儿的是吴爷爷吴奶奶的卧室,西侧的是原主父亲的。原主来赶海都是住的父亲这间,陆明远和林乔依旧住这间。
岛上潮湿,两人先把炕上的草席圈卷起来,扛到院子里晾晒,林乔收拾屋里,陆明远去院后抱了柴,提了两桶水倒锅里,先把炕烧上,去去屋里的湿气。
点上火架好柴,陆明远又去了吴爷爷吴奶奶的屋子,扫了扫灰,把这屋的炕也烧上了,既去湿气,也给屋里添添人气。
“小乔儿,我上房子了啊,收拾收拾屋顶。” 陆明远扛了梯子在门口喊道。这屋子小半年没住人了,若是哪个瓦片碎了,滑了位置,容易漏雨。
林乔忙扔了手里的扫帚,小跑着出来,“夫君,我帮你扶梯子。”这登高的活儿他可不放心陆明远一个人乾。
“行啊。”陆明远笑道。上辈子他爷奶也是这样,他爷爷一要爬高上树上房顶,他奶奶即使帮不上忙,也要在下面扶着梯子,一眼不差地盯着高处的爷爷。
陆明远细细地查了遍屋顶,才踩着小夫郎扶着的梯子下来。尾巴摇上天,一脸愉悦。
“家里收拾完了,带上祭品,去看看吴爷爷和吴奶奶,告诉二老,他们孙子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好夫郎。”
从院子去二老的墓地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中途陆明远领着林乔拐去了一处朝阳的小山坡,坡上一大片红的、白的,拇指顶儿大的野草莓。无名岛季节比河口村早了差不多一个月,不少草莓已经熟了。春季没有什么水果,原主每次祭拜二老都会拐过来摘些野草莓。
“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再来摘一些,咱们也尝尝鲜。”陆明远说。河口村冬季比无名岛冷,山上没有野草莓,家里种的草莓也需要盖些秸秆、草叶才能过冬。
“嗯。”林乔高兴地应了。
“喜欢?”陆明远问。
“唉?”林乔转头看他。
“喜欢的话,回去的时候可以挖一些小苗回去。”陆明远说。
“好啊。”
到了墓地,陆明远先清理了墓地周围的杂草,摆上祭品,一捧红白相间的草莓,两碟点心,还有几个林乔早上蒸的花卷馒头,一壶酒,烧了纸钱,才和林乔跪在墓前。
“吴爷爷吴奶奶,我成婚了,旁边的是我夫郎乔哥儿,今天带他来看看你们。”
林乔跟着叫了爷爷奶奶,跪着拜了拜。
陆明远跪在墓前又絮絮叨叨地夸了一顿小夫郎,被林乔瞪了眼,才停下来,给坟头儿培了培土,领着林乔回去了。
他们去的时候篮子里装着祭品,回来的时候摘了半篮子草莓。陆明远背着弓箭,又领着林乔往山上走了走,猎了两只兔子。
岛上生态简单,最多的就是海鸟和老鼠,兔子是原主父亲从陆上带来给吴爷爷吴奶奶尝鲜的,几只活的被老两口放生,养在岛上。兔子繁殖快,几年的工夫,老两口就实现了兔肉自由。
岛上的兔子没有天敌,警戒性低,老两口故去后,原主和原主父亲每次来岛上都会抽出时间猎一些,不然会泛滥。
下山的时候陆明远把兔子拿给林乔,自己砍了捆柴拖回去。
回了院子,林乔做饭,陆明远去院子里提水,把家里的水缸填满,再去井边儿处理兔子。
等林乔做兔肉的时候,他又去海边挑了几担海水倒院里的水池里,接下来几天赶海捡的海货有些需要先在池子里养几天。
花卷,小米粥,红烧兔肉,他们这饭吃的简单但可以算丰盛。平常百姓家除非年节,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肉,这就看出猎户的好处了,只要勤快,即使没米吃,也不会少了肉。
他们这顿午饭吃得晚,吃完已经过了午时。
陆明远看着林乔把洗好的草莓端到桌子上,细长的手指拈了一颗白里透粉的草莓送嘴里,下一秒,巴掌大的小脸忽然一怔,微微蹙了眉,皱了脸。
“酸?”陆明远也拿了颗放嘴里。是有点儿酸,但草莓味很浓,总的来说还行,看来他家小夫郎不怎么喜欢吃酸的。
“还行。”林乔又挑了个红色的吃,兴许是多年未吃到新鲜水果,连续吃了几个,倒也不是接受不了。酸是酸,但草莓特有的香味儿却很浓,他喜欢这个味道。
陆明远挑挑眉,小夫郎喜欢草莓,但不喜欢酸的。可惜没法让小夫郎尝尝上辈子的牛奶草莓,又大又甜,有个包工头家里种这个,冬天的时候常给他送。
“来,为夫给你露一手。”
陆明远给林乔留了碗洗好的草莓,把剩下的都端到了灶台上。林乔刚刚用小砂锅熬粥,锅底儿还是温的,陆明远重新生了火,把草莓倒锅里煮,加了半斤糖。
半斤糖。
把水果扔锅里煮。
草莓是山上摘的,不花钱,林乔不心疼,但糖,一百二十文一斤呢,陆明远这几勺子下去得有三四十文了。
林乔叫出了声,“夫君!”
“怎么了?”陆明远拿着木铲把草莓压碎,“果酱是好,就是糖放得多,不健康,不能天天吃,偶尔尝尝鲜还不错。等做好放凉了,把馒头切成片抹一层,或者烙了饼卷着吃,就是一顿饭,都不用菜了。”
听陆明远说用煮了的草莓抹馒头上,菜都没有就是一顿饭,林乔顿时一阵心疼,都是孙子,李老太凭什么这么苛待陆明远,一顿像样的饭都不给吃,得把草莓煮了当菜。自己的男人自己疼,不就是点儿糖吗,陆明远愿意放就放吧。
林乔不忍扰了陆明远的兴致,笑着凑过去,“夫君是想用馒头片,还是饼?”
“就馒头片吧,现成的。”陆明远说。林乔今早儿在家蒸了一锅杂面馒头和一锅花卷带过来,又是馒头又是花卷的,都没怎么吃呢,没必要再烙饼,这个时候又没有冰箱,做多了容易坏。
第30章 岛上日常
做完草莓酱时间还早,他们今天先收拾家里不赶海,陆明远又领着林乔去了山上,他砍柴,顺便猎两只兔子明天吃,林乔就在他周围摘野菜。
陆上正是野菜茂盛的时候,岛上的野菜却有些过时候了,老的咬不动,林乔只挑了尖儿上最嫩的芽儿掐,不多,但焯一下水,凉拌,也够一盘了。
“小乔儿,快过来,过来,好东西。”陆明远喊道。
林乔见他一脸兴奋,忙拐着箩筐过去。
“看看这是什么?”陆明远指着地上一堆草叶。
枯黄的草叶下隐隐能看出圆形,有点儿像鸟窝,林乔又凑近了些,这下看清了,草叶下竟是一窝青绿的野鸭蛋。两人数了数,一共十三个,捡了八个,给母鸭留了五个,在周围找了找,又找到两窝,三窝一共捡了二十五个鸭蛋。
野鸭蛋腥味儿大,但能放一段时间,等过几日回了家,用调料和盐煮水,加点儿酒,腌成咸鸭蛋,筷子一戳,便冒了金黄的鸭蛋油,正好端午的时候可以吃。
多了二十五个野鸭蛋,林乔的箩筐也满了,一手提着筐,一手拎了两只兔子,陆明远拖着柴,两人下了山。
回了院子,趁着太阳还暖和的时候,陆明远把晒在外面的草席扛回屋,铺到炕上,铺完了去井边处理兔子,拔拔院子里的杂草。
林乔在厨房做饭,晚饭是中午剩的兔肉,凉拌野菜,还有馒头片抹草莓酱。他心疼陆明远以前没顿像样的饭吃,只能吃馒头片,便在锅底抹了油,将切好的馒头片煎得金黄酥脆。
晚饭的时候,陆明远见到煎好的馒头片顿时来了精神,再不惋惜没有面包片。又甜又腻,满是香精、调味剂的面包哪有小夫郎亲手煎的馒头片好吃,纯天然,香脆健康。
陆明远用木勺子舀了草莓酱,细细地往馒头片上抹。那草莓酱凉透了,被他一抹,不仅没了恼人的酸味,空气里倒晕开了香甜的草莓味儿。红润盈透的草莓酱,配上金黄的馒头片,引人食欲。
“来,小乔儿,尝尝。”陆明远将涂好草莓酱的馒头片抵到小夫郎嘴边。
林乔在草莓香散开的一瞬间便忘了之前觉得陆明远只能吃馒头片抹草莓酱的可怜心酸。他夫君这么可靠的人,想要做给他吃的东西怎么会难吃。
浓郁清香的草莓酱,配上酥脆麦香的馒头片,酸甜可口,林乔一双杏眼幸福地眯成了两弯新月。原本瘦到凹陷的脸颊长了些肉,皮肤也不似以前那般暗黄粗糙。爱人如养花,看着这样的林乔,陆明远一脸欣慰,给自己也抹了片馒头。
岛上潮湿,两人从家里带了棉被行李。船小,能带的东西有限,陆明远没带书墨,林乔也只带了一轴急用的针线。天一黑,无事可做,早早地熄了灯,还能省些灯油钱。
陆明远搂着怀里温软的身子,心猿意马。这么早,哪儿睡得着。怪不得古人孩子都是一串一串,一堆一堆,夜里一点儿娱乐都没有,温香软玉在怀,可不就只能造人了吗。
翌日一早,陆明远去院子里收拾赶海的工具,林乔做早饭,两人简单地吃了便去了海边。
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领着林乔去了一处礁石错落的海滩。两人一人提了一个水桶,他先在沙滩上教林乔怎么找蚬子、挖猫眼螺,沙滩较礁石安全,待林乔掌握的差不多了,他自己才去了礁石深处。
薄野县好几个村子傍海,蚬子贝类卖不上价钱,他们船小,能从无名岛带回去的东西不多,自然要紧着价高的东西捡。这片海滩最多最值钱的就是海参。
陆明远又捡了个拇指粗细的海参扔水桶里。不禁感叹道,人少就是好啊。
新鲜的海参两百文一斤,镇上的海鲜铺子有多少收多少。原主最多的一次,五六天的时间捡了近百斤。
他捡着捡着,发现石礁下藏着一只章鱼,伸手就往外拽,张牙舞爪的章鱼把拖着海带过来找他的林乔吓得叫了一声,面色煞白。
陆明远忙把章鱼扔水桶里,用干净的小臂蹭蹭林乔圆圆的头顶,“摸摸头,吓不着,小乔儿不怕不怕。一会儿回去,为夫就做了它给小乔儿压压惊。”
林乔回过神儿,盯着水桶里的章鱼解释,“也不是怕,就是第一次见,那样子,有点儿……”林乔不禁打了个寒颤。
章鱼的样子就跟臭豆腐似的,爱的人喜欢的不得了,接受不了的也确实没办法。陆明远也不强迫林乔接受,看着林乔身后拖着的海带,问道,“小乔儿是来问这个的吗?”
这海带是野生的,没有养殖的厚实宽大,但海带在大周可不常见,一般都是赶上大潮的时候,被海浪从外海带进来的,偶尔才能见一次。
“嗯。”林乔点头,“那边好多,有根儿,应该是海里的植物,就过来问问能不能吃。”
他在京城的时候吃过海带,看着这东西挺像的,但不敢确认。他记得家里的厨娘、奶嬷嬷跟他说过,海带一般都是海外的商人带进来的,很难得。
“这是海带,可以吃,晒乾了也容易储存,含碘,营养价值很高。”陆明远解释。
“碘?”林乔问。
陆明远摸摸鼻子,行吧,说顺口了,“一种对人身体很好的东西,我是听爹说的,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走,咱们过去看看。”
陆明远拎着两人的水桶,跟在林乔身后去找海带。
海带被冲在一簇礁石后面,海水一退,海带绕在了礁石上,留在了海滩。
两人还未走近,便听礁石后面有尖细的小孩声,间或一两句女人的声音。只听声音便知这孩子随了娘。
林乔皱了眉,这是被人半路截去了。
这簇礁石离刚刚陆明远的位置不远,他根本没想到能被人抢了去。
而且,他们昨天来的时候沿岛绕了一圈,不是只有一个小哥儿的船吗?岛上什么时候来了女人和小孩?听声音便知是个不讲理、胡搅蛮缠的。
“去看看吧。”陆明远安慰道。无名岛无主,海滩上的东西谁先捡了就是谁的,最好的情况不过是见者有份,五五分。
“哟,生面孔,第一次来岛上?”到了地方,陆明远长腿一撩,坐到岸边一处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礁石底下忙着捡海带的一家四口。
一男一女领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稍大一点儿,十来岁的样子,又黑又瘦,头发乱遭遭地扎成一团,正忙着把海带往岸上拖。一旁的男孩,看着小个两三岁,收拾的倒干净利索,拿着个棍子四处乱蹦,和旁边妇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着就讨人嫌。女肖父,儿肖母,在这家人身上倒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汉子一副老实人的面孔,冲着陆明远点了点头。
女人瞅见林乔手里的海带立时皱了眉,她常上山采山货,瞬间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小哥儿先发现的海带,但太多,拿不了,回去找男人帮忙,片刻的工夫就被她占了。
女人眉毛一挑,心里暗爽,占了别人东西,看别人吃瘪的样子可比自己捡了海带捡了宝还舒服,“这岛可是无主的,海滩上也没写着谁的名字,先到先得,可不兴硬强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这海带是我夫郎先发现的,大姐也说了,先到先得,咱总得讲个先来后到的理儿。我夫郎人美心善,不和大姐计较,你们家拿走的,就给了你们,剩下的可就不行了。”陆明远说。
“怎么?还想明强!”女人叉腰怒问,“凭什么说是你们先发现的,谁能证明?谁看见了?”
陆明远低头浅笑,跟这种人没法讲理,看向女人身后的汉子,问道,“大哥怎么想?”
男人眼神闪烁,顿了下,说道,“既是无主,见者有份,一人一半吧。”
“什么叫一人一半?!没用的东西,这家我说的算!乾你的活儿去。”女人冲着男人骂道,又转头问陆明远,“我遇到了,就是我的,一根儿都不给你,看你能怎样!大周可不允许打人,你伤了我,不仅要陪医药费,还要挨板子。”
“啧”,陆明远咋了下舌,“就是这板子怕是挨不上的。”
士农工商,哪怕他只是个童生,也不能随意用刑,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这板子还真打不到他身上。
陆明远活动活动手腕,“我不打女人,叫你男人过来,咱们比试比试。输的滚蛋。”
陆明远是个猎户,肩宽腿长,一站起来,眼看着便比女人身后的汉子高壮了许多。那汉子是个老实人,平时哪和人喊打喊杀过。冒险来无名岛,也是被屋里人逼得没办法了。
他媳妇回了趟娘家,回来嫌东嫌西,看家里哪哪都不顺眼,逼着他来无名岛碰碰运气,挣了钱回去重新起个房子,还要送儿子去镇上学堂,可他家哪儿供得起读书人啊。既然嫌他穷,当初为何不找个有钱人家,为何要同他成婚。
见陆明远要来真的,男人一把将横眉竖眼的媳妇拽回身后,笑着问陆明远,“兄弟,不打不相识,有那打架的工夫,能捡多少海货了。和气生财,见者有份,这堆海带咱们五五分吧。”
海带难得,价钱高,一人一半也能挣不少了,没准儿这次回去真能起个房子。在不惹怒陆明远的前提下,男人还是想尽量多争取一下。
陆明远心里嗤笑,怂包。这男人看着老实,遇事先躲在媳妇身后,默许媳妇的泼辣蛮狠,真出了事,又顶着张老实人的嘴脸出来说和。媳妇闹成了,好处是他们家的,媳妇没闹成便是妇人不讲理,但他还是那个忠厚的老实人。
最瞧不上这种人了。
陆明远转头问林乔,“一人一半,行吗?这海带是你发现的,怎么分还是你说的算。”陆明远活动活动肩膀,谁拳头硬谁说的算,不行他就下去打。
林乔看着汉子身后一脸不服气、张牙舞爪的妇人,心里虽然气,但也没办法,类似的事儿村里常有,总不能为了点儿海带真动起手来吧,不值得,“算了,看着晦气,让他们拿着东西赶紧走吧。”
女人不乾了,“你说谁晦气呢?你一个贱籍,你说谁晦气!”女人挽着袖子,啐了口吐沫星子到地上,“不要脸的小蹄子,孕痣红的跟血似的,比馆里的货都浪,就会勾——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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