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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和林乔锁了门,沿后山小路进山。


    陆明远背了个背篓,手里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林乔胳膊上拐了个箩筐随后跟着,箩筐相比背篓更方便捡蘑菇。


    山里树木繁盛,枝叶遮天蔽日,早不是初春时摘野菜的那番景象。记着陆明远说的蛇盘在地上岩石上,或者挂在枝头上晒皮的话,林乔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眼睛不眨地盯着周围,脖子上滴一滴露水珠都能吓一跳,却不敢叫出声,怕陆明远撵他回家。而且,他没捡过蘑菇,还挺想试试看的。


    陆明远忽然停下,林乔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别是陆明远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陆明远狼和野猪都能猎回去,应该不怕蛇吧。


    “来,小乔儿,你看树丛底下的那几个蘑菇,是可食用的,认识吗?”陆明远指着地上的蘑菇说。


    林乔顺着陆明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山坡上,一簇灌木丛下,可不是有几朵蘑菇吗,鲜鲜嫩嫩的,伞盖还没全开,看着像刚长出来的。


    林乔高兴了,忘了蛇的事,“我去摘。”


    “行,山坡滑,注意脚下。树丛上有刺儿,小心点儿,别刮到。”


    两人边走边认蘑菇,一个教一个学,也不觉得累。就是来得早了,蘑菇还没大片的出,稀稀疏疏的,捡的不多。


    下到一处山沟,满山的核桃树都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乾上,零星还挂着几串青绿的小核桃。


    “这的树都死了?”林乔疑惑,“这个季节,不该没叶子啊。”


    陆明远瞅了瞅周围低矮的灌木,这片山坡主要是核桃树和榛子树,高的没叶子了的是核桃树,矮的灌木是榛子树,周围还有些长开的蕨类和杂草。


    “被它吃了。”陆明远从榛子树上揪下来一个灯笼茧给林乔看。


    灯笼茧棕黑色的网格茧壳,有些像渔网,仅从外观上,不认识的人,很难猜出这竟然是一种蚕茧。


    “这是什么?”林乔问。


    “能吃,一种野生的蚕茧,纯天然。别看它小,这一个可不比鸡蛋差。”陆明远怕林乔接受不了吃“虫子”,赶紧推荐。


    灯笼茧壳上裹着树叶,看不太清里边的东西,但既然是蚕茧的一种,都应该差不多。旁边,陆明远已经把背篓放到地上,扒着灌木丛,开始揪了。林乔也不多想,陆明远说能吃,那就能吃吧。


    灯笼茧都裹在树叶或者杂草里,两人翻找了一个多时辰,一人摘了多半筐,快晌午了才下山。


    回了家,雨也彻底停了,换下湿漉漉的衣服,陆明远把两人捡的蘑菇去了根儿和泥土,重新挑拣一遍,才让林乔焯水,清洗,炒蘑菇。


    可惜大周还没有土豆,土豆片炒蘑菇才香呢。今个儿也没遇到野鸡,要不然,蘑菇炖小鸡也不错。


    陆明远回屋拿了剪子,去院子里剪灯笼茧。茧壳豁开,把拇指大小的蚕蛹抠盆里。他动作熟练,一会儿的工夫就剪了半箩筐。


    林乔炒好蘑菇,焖上米饭,提了小板凳,拿着剪子,也去了院里。


    还没坐下,先看到半盆蚕蛹,仔细一瞧,那蚕蛹还会动的,一扭一扭。陆明远扔盆里一个刚剪出来的蚕蛹,周围碰到的蚕蛹跟着扭动,林乔瞬间头皮发麻,汗毛耸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嫌弃的话,先回屋里,煮熟了就不动了,这东西乍一看瘆人,吃起来却很香。”陆明远说。上辈子他就想不明白,蚕宝宝那么受欢迎,怎么蚕蛹就很多人不敢吃。明明蚕宝宝比蚕蛹更瘆人好不好。


    林乔越怕越好奇越想看,眼睛不眨地盯着盆里的蚕蛹,这东西除了会扭两下,也没什么其它动作,不咬人不挠人,陆明远都不怕,他有什么可怕的。


    林乔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放,坐到陆明远旁边,学着陆明远的动作,拿了剪子就开始剪。


    陆明远笑道,“没事,它不咬人。”


    林乔奓着胆子,把手指伸茧壳里抠蚕蛹。意外地,不是想象中那种光溜溜黏糊糊的感觉。手指一勾,蚕蛹胖乎乎的身子一扭,林乔吓得松了手。


    陆明远把掉地上的灯笼茧捡起来,抠出蚕蛹给林乔看,“看,它就只会笨笨地扭两下。”


    “怕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快剪完了。”陆明远说。


    “谁怕了?”林乔不服气,又拿了个灯笼茧开始剪。这次克制着丢开的冲动,从茧壳里把蚕蛹抠出来。


    陆明远见他一脸得意的表情,夸赞道,“行啊,这么快就不怕了。”


    他家小夫郎看着温软,但胆子不小。赶海的时候也是,没两天就适应了,什么都敢抓。这反差,快赶上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了。


    林乔哼哼两声,继续剪蚕蛹。


    蚕蛹焯水煮熟,撒点儿盐就能吃。复杂点儿做,煮熟后,沥乾水,从中间切开,油锅一炸,酥脆鲜香。


    陆明远喜欢煮熟了直接吃,原滋原味,但林乔是第一次吃,为了让林乔喜欢上蚕蛹,至少吃的时候别有什么心理负担,陆明远过油炸了一盘,满屋子都是勾人食欲的香气。


    一盘炒蘑菇,一盘炸蚕蛹,一盘水煮蚕蛹,真是靠山吃山了。


    “尝尝?”陆明远指了指炸蚕蛹。


    被贬为贱籍的两年,什么馊饭馊菜没吃过,现在对着炸得香脆的蚕蛹,哪有什么矫情。活的都摸过了,还怕死的吗。林乔夹了一口,果然满口焦香。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陆明远火候有点儿没掌握好,有点儿焦糊了。以后还是他自己做吧。一起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算知道了,陆明远会做饭,但基本只限于做熟,想要做得好吃,还得他自己来。


    林乔一双杏眼微微眯着,像只吃了腥的猫儿,看表情就知道,至少是不讨厌蚕蛹的。


    “好吃吧。”陆明远说,“为夫从来不骗人的。”


    “嗯。”林乔笑答-


    转眼到了陆二叔家小孙子的满月酒,这是林乔第一次参加村里的宴席。


    晌午快开席了,两人拿了钱,锁好门,往村子里去。


    村里人随份子,一般是你来我家的时候拿多少,我去你家的时候就还多少。


    关系生疏,之前没有往来的,遇到像李老太那样不管之前两家有没有礼,挨家挨户送红鸡蛋的,还了红糖之后,随个两三文就行。


    关系好点儿的,像林乔第一次去陆明远大伯公陆文家的时候,王荷花给了十文钱。这次,林乔和陆明远去陆二叔家,同样随十文。


    陆二叔家出了门就是打谷场,席面直接摆在打谷场上。


    两人先去收礼账的地方随了礼,礼账先生登记后,给两人拿了包红纸包的瓜子儿。


    “嗐,月前李老太家办席面,连瓜子儿都省了,太抠了,钻钱眼儿里了。”等着上礼账的一位婶子看着礼账先生给陆明远递瓜子儿,低声嘀咕道。


    “不是钻钱眼儿里又是什么。谁家生孩子会满村子挨家挨户的送红鸡蛋?有礼没礼的都送,这不逼着人家给她还礼吗。想钱想疯了。”又一人不满道。


    那人顾忌着前面的陆明远,又实在不满李老太的所作所为,想着反正也分家断亲了,陆明远和李老太一家的关系估计还赶不上他们这些普通邻居呢。要不然,李老太怎么逢人就说陆明远霸占她买的贱籍哥儿,既不给钱,又不还人。


    于是继续和旁边的婶子嘀咕,“听说她家陆明修今年还要成亲,一年到头,光给她家随礼了。要是我家,后面还有个要成亲的,就不办这场满月酒了。”


    陆明远和林乔只当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分家断亲,也确实是别人家的事了。反正他们家不用随礼就行。


    “小乔儿,过来!”王荷花坐在树下的一桌,阴凉,不晒太阳。旁边依次坐着她家两个儿媳,还有孙媳妇就是陆明新的媳妇,并一个孙女一个孙子。


    “明远也别去别桌了,小乔儿第一次吃席,你就坐他边上陪着。咱们娘几个正好一桌,省的其他人过来凑热闹。”王荷花说。


    村里吃席,一般男人和女人、哥儿分开坐,陆明新和陆文就去了别的桌子,各自和几个熟识的人坐一起。他们这一桌都是自家人,还有两个小孩儿,坐一起也没什么。


    “小乔儿,虽然是新夫郎,但别客气,都是自家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够不到的就让明远给你夹。”王荷花嘱咐。


    忽然邻桌的两个婶子凑过来,看着林乔,问王荷花,“王婶子,这就是李婶子给明远买的那个夫郎啊。好一个人招人疼的小哥儿。”


    那婶子盯着林乔眉间艳红的孕痣,恨不得把人撕了。她春天见林乔那次,这哥儿还消瘦露骨,又黄又黑,连孕痣都没长,这才多久,就被陆明远养的一幅狐媚子样儿。就会勾男人。想这贱籍的哥儿,被人像畜生一样挑来拣去,即使没长孕痣,又能干净到哪去?皮囊再好,也比不过他们这样正经人家的姑娘。


    “可惜啊,这哥儿是个贱籍,在咱们村里还行,农家人不讲究这些,若是明远以后中了秀才举人,搬到县里或者府城,秀才举人夫人们聚会,贱籍就上不了台面了。”


    “如今明远和李婶子断了关系,但毕竟还是陆家的人,王婶子不帮着明远寻一份正经的亲事……”王荷花的脸越来越黑,说话的婶子越发没了底气。


    “周婶子是想把你家姑娘给我做小吗?”


    第52章 村里日常


    说话的婶子就是春天去他家后山挖荠菜,还挤兑他家小乔儿的几个婶子之一。他没去找这几个人的麻烦,这人反倒往枪口上撞。


    陆明远不怒反笑,一双桃花眼戏谑地盯着刚刚说话的婶子。


    周婶子被他看得发毛,强装镇定,“远小子,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贱籍做不了正夫郎,是官府定的,你看我也没用。你现在去官府,身份户籍上一样是未婚。男未婚,女未嫁,我家姑娘怎么就是做小了。”


    陆明远挑挑眉,看着周婶子,这人搓他心窝子,他就戳她肺管子。


    “看到我家小乔儿了吗,我喜欢颜色好的,至于你家姑娘……”


    陆明远勾着唇角,“是颜色比得上我家小乔儿一丝一毫,还是识文断字,学识比得过我家小乔儿?”


    村里男孩都没钱读书,女孩子识字乾什么。周婶子黑着脸看陆明远。陆明远当众这么说她家姑娘,她家姑娘以后还要不要结亲了。


    “陆明远,你一个读书人,就这么评说姑娘家的容貌?!”周婶子厉声道,“你污了我家姑娘的名声,今个儿就必须负责!”


    “行啊,我家正缺一个打扫茅房的丫鬟,用谁都一样,周婶子要是硬要强买强卖,咱就去镇上办个手续。你也说了,我家小乔儿是贱籍,有你这么个彪悍的母亲做榜样,我怕你家姑娘奴大欺主。”陆明远一本正经道。


    “你……你……”周婶子指着陆明远,气得说不出话。


    王荷花赶忙站到两人中间打圆场,“周家的,两家结亲,讲究的是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哪有上杆子,逼着人娶自家姑娘的理儿。我们明远和乔哥儿夫夫感情好,你家姑娘强挤进去,又能占到什么好?”


    “今个儿是陆二家的好日子,人孩子满月酒,你别在这瞎起哄,搅人家的局。这河口村,大半人家都姓陆,你搅了我们陆家人的好事,看哪个姓陆的能放过你。”王荷花说。


    王荷花明晃晃的威胁人,但句句都是真的,河口村以前就叫陆家村,十几年前,外姓的人家多了,才改的河口村。平时不显,真有什么事,姓陆的人多势众,吃亏的总不会是陆家人。


    “好了,好了,上菜了。”王荷花拍拍周婶子肩膀,扭头回了自己座位。


    “明远,你顾着点儿小乔儿,自家人,别不好意思。”王荷花笑着招呼。


    “好。”桌子下面,陆明远捏了捏林乔的手,低声和林乔说,“别把那疯婆子说的话放心上,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理会别人怎么看。”


    “嗯,知道。”林乔悄声应道。


    “哎呀,明远,在这躲清静呢。”陆明新端着菜盘子走到陆明远身后,打趣道。


    “你们桌就你一个汉子,来,帮忙把你们桌上的菜端下去。”陆明新下巴朝托盘上努了努,示意陆明远端盘子。


    “大哥上菜呢。”陆明远说。


    “嗯,人手不够,被抓壮丁了。”陆明新笑道。


    八个菜,四荤四素,完全按着村里宴席的标准来。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还能听到吃完席的人议论,月前李老太家的席面,同样是小孩的满月酒,可比陆二家的差远了。二荤四素,就六个菜,请了那么多人去,还不管饱,都没够吃。


    李老太素爱做面子,做这么惹人议论的事,估计实在是没办法了。其它的不说,只陆明承乡试这一项,乡试的推荐信可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市价,一封最少二十两,对普通农家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两人刚出了打谷场不到百米,突然被李老太为首的一群人围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队伍后面还有两个中年的阿叔。有李老太娘家的亲戚,也有和李老太走的比较近的陆家人,里正也站在李老太身后。


    有人撑腰,李老太底气十足,指着陆明远说,“今个儿你必须把这个贱籍哥儿交出来,不然就还我当初买他的银子。这哥儿被你破了身,还人得额外赔我六两银子。还钱的话,我买他的时候花了十二两银子,这么长时间了,你得给我利钱,也是六两。”


    “你当初买我花了六两,何来十二两之说。”林乔拧着眉对上李老太。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贱籍插话了!”李老太怒目喝道。


    陆明远嗤笑一声,上前半步,站到林乔前面,问李老太,“什么时候,嗓门大就有理了?三个月,你跟我要六两的利钱,放高利贷吗?大周对放高利贷的人是怎么判的来着?”


    大周放高利贷是重罪,严重的要抄家流放。李老太顿时僵住,脑子有些转不开,想不明白,她就想从陆明远手里多抠几个钱,怎么就扯上高利贷了。


    里正满面笑容,劝道,“明远啊,这乔哥儿确实是分家以前,你奶奶买给你冲喜的,但用的是你奶奶的体己钱,不是家里公中的钱。这钱,即使分家,也不在可以分割的财产里。你奶奶年纪大了,分家的时候着急上火,忘了这茬儿,稀里糊涂地就把乔哥儿给你了。”


    陆明远不动神色,挑挑眉,看着里正。


    里正继续劝道,“你看,你现在院墙也修了,骡车也买了,小夫夫日子过得挺好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叔给你做主,还人的话咱就不说了,就把当初你奶奶买乔哥儿的钱还给你奶奶,这事就算完了。”


    陆明远气笑了,“里正这话说的,分家时白纸黑字写好的,双方签字画押,送官报备,里正一通话,之前定好的就都不算数了。分家断亲时,陆家的各位叔伯族老都在,里正说反悔就反悔,把我陆家的各位叔伯当什么了?”


    陆明远顿了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赤红了脸的里正,继续问,“里正这样随随便便就把以前定好的事掀翻了,以后村里哪家有什么事,谁还敢找里正处理?”


    里正被陆明远怼得说不出话。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想掺和李老太家的事。但李老太三番五次地往他家跑,还答应以后让陆明承给他家孙子写科举的推荐信。他两个孙子都在镇上读书,以后院试乡试,考一次就要准备一次推荐信,这一项就能省不少银子。


    一边是已经中了秀才,准备参加乡试的陆明承,一边是连着错过两次院试机会的陆明远,他都不想得罪,但必须选一个的话,还是陆明承更靠谱,至少已经是秀才了。


    双方气氛胶着,陆文和王荷花见这边有了口角,忙挤了过来。


    “亲都断了,你还找明远麻烦。”王荷花问李老太。


    “大嫂这话说的,断亲是断亲,要债是要债。谁说断了亲,债就不能要了。”李老太强词夺理。


    “明远欠你什么!二小子又欠你什么!二小子活着的时候,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二小子没了,你们还扒着他唯一的儿子不放。二小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有你这么当娘的吗。”王荷花越说越气。


    “大嫂这手也伸得太长了,管到我家的事了。”李老太不服气。


    “行了!都别说了!”陆文喝道。他是陆家的族长,他管陆家的事总不算手伸得太长,除非李老太一家想从族里除名。


    陆文看了眼里正,又看了看跟在李老太身后的人。陆文一出面,跟李老太来的几个陆家人都低了头,噤了声,只剩李老太的娘家人,嘀嘀咕咕,不满、不服气。其中一人大声说道。


    “我姑母嫁你们陆家这么多年,给你们陆家添了个秀才,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你们陆家人就这么对待上了年纪的老人,以后谁家还敢和你们陆家结亲!”


    “是啊,这陆家就仗着自己人多势众,霸道欺人。以后可不能再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又一李家人附和。


    陆文看着李家人皱皱眉,“李家人手伸得也太长了,管到我陆家的事了。陆家子孙娶妻娶贤,你放心,娶不到你们家头上。”


    “外村的就赶紧散了吧,你们也知道,我陆家人多势众,不好欺负,跑到我陆家的地界上耀武扬威,可得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陆文转头看李老太和陆明远。


    陆明远爷爷是他二弟,他二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二弟去的早,就剩李老太一个人领着一大家子过。


    陆明承今年要乡试,李老太这么闹陆明远,估摸着家里是实在没钱了。


    他看不惯陆明承,但到底是陆家的子孙,钱也用在正途上,比那些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的强多了。


    他们陆家前朝时也是做官的,祖上不只一个进士,只是战乱年间没落了。想要恢复以前的荣耀,还得和老祖宗学,举全族之力,供族内子弟科举入仕。


    “明远啊,你来年院试的推荐信,可有着落了?”陆文问。


    “还没。”陆明远答。推荐信是有时效的,一般都是开考前三个月开始准备。但沈君庭答应了他一份,来年只需再准备两份。


    “好。”陆文又问李老太,“明承明年院试推荐信的名额可都给出去了?”秀才或举人每年能给人开出的推荐信名额有限制。


    李老太一脸警惕,“你想乾什么!分家的时候说好了,他别再想拿明承的推荐信!”


    “这就是没给出去了。”陆文说,“当初分家的时候样样都定好了,你现在后悔,想跟明远要钱,那就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提条件。”


    “你自己想,给人开推荐信,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若是那人舞弊作假,对明承多少也有些影响。推荐信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考察学子的为人品行,对一个人了解信任,才能放心地给他开推荐信。”陆文看着李老太说。


    “你若是真心对明承好,就不能只看钱,盲目地让明承给不知根底的人开推荐信。”


    “那,那怎么办?”涉及到陆明承的前程,李老太一时没了主意。


    第53章 村里日常


    陆文看了看陆明远,对李老太说,“你不是想跟明远要钱吗,让明承给明远开明年春天院试的推荐信,院试的推荐信市价五两一封,明远用六两买明承一封推荐信,算起来,明承还多赚一两呢。”


    李老太皱皱眉,有些犹豫,陆文继续说,“不给推荐信,我是不会让明远给你钱的。你也不用耍心眼,你现在答应了给明远推荐信,若是收了银子,明年不把推荐信准时交上来,误了明远考试,我就把你们家这一支逐出陆家,收回族里分给你们家的地。”


    地是村里人的命根子,家族更是背后的倚仗。村里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连个供奉祖宗的祠堂都没有,没有族人庇护,哪个不是过得小心翼翼。


    李老太不说话了,陆文又问陆明远,“明远啊,伯公托大一回,给你做了这个主,你若是手里没有银子,就先去我那拿。”


    “行,就听伯公的。”陆明远笑道。陆文是陆家的族长,平时待他也不错,这点儿面子还得给。推荐信买谁的都一样,至于多出的那一两,院试推荐信市价五两一封,但那是市价,若是遇到哪年考试的人多,炒到七两、八两的时候也有。


    陆文看陆明远越发满意,又对李老太说,“以后,你若是再找明远的麻烦,一样把族里分给你们家的地收回来。”


    “拿钱!”李老太气呼呼地喊。只恨族里分的地不能买卖!要不然,回去第一个先把族里分的地换成银子,看陆文还拿什么威胁她!


    陆家人丁兴旺,很大原因便是祖上流落到河口村的时候,或买或开荒,给子孙留下不少土地。族里的规定,老祖宗留下的地不准买卖。手里有地,便比别的人家好过不少,陆家的子孙渐渐多起来。这两年,手里有了闲钱,也陆续有人送孩子去学堂读书了。


    看着李老太咬牙切齿的样子,林乔捏了捏袖口的荷包,六两的银子,他家现在就能拿出来,但当着周围这么多人的面,一下拿六两银子出来,实在太惹眼了。


    林乔揪了揪陆明远的衣摆。


    “嗯?”陆明远回头看小夫郎。


    林乔冲他摇摇头,陆明远会意,笑着对陆文说,“伯公,六两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够一年的开销了。您得给我和小乔儿一段时间,回家凑一凑。”


    “行,你也别急,明承乡试前拿给我就行。”陆文说。陆明远能买骡车,那手里就不可能没有余钱,加上陆明远一身打猎的好本事,离乡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凑够六两,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陆文直接点出陆明承乡试的事,李老太皱皱眉,被点中了七寸,到底没再反驳什么,就此散了。


    回了家,陆明远一进院子就开始脱身上的长袍,这大热天的,长衣长袖,太要命了。换回林乔给他做的短衣短袖,这才活了过来。


    陆明远随意拿了把团扇扇风,看着换衣服的林乔,感叹道,“小乔儿,你也做一套我这样的短衣短袖,穿着多凉快啊,家里又没有外人。”


    林乔回头瞪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的衣服是凉快,但露胳膊露腿儿,年轻的汉子穿了都让人觉得孟浪,何况他一个小哥儿。


    “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了。”陆明远拿着团扇凑到林乔身边,给小夫郎扇扇风,“说正经的,凑银子的事,咱们怎么也得装装样子,这段时间,我早起趁着凉快的时候,往山上跑跑。”


    “又要进山打猎?”林乔皱眉。


    “哪能啊,答应你的事,肯定不会再做。现在正是捡蘑菇的时候,我捡几趟回来,晒着冬天吃。”陆明远解释。心里琢磨着,等哪天去镇上的时候,再买窝小鸡崽儿回来养着,冬天就蘑菇炖小鸡。


    “你不说山上有蛇虫?”林乔问。


    “我挑下小雨的时候,或者起雾的天去,一大早,天气凉,蛇虫也不出来。”


    “那说好了,不准往深山去。”


    “一定的。”陆明远保证。


    捡蘑菇的季节经常起雾或者下小雨,陆明远天不亮就起来,先上山,半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背着蘑菇回来了。他从后山小路上山,回来的时候,为了让村里人知道他“努力凑钱了”,一般都是从村口的大路下山,绕半个村子再回家。


    回了家,先吃早饭。吃完饭,陆明远看书,林乔挑蘑菇。天晴的时候,送到院子里晒,阴天下雨的时候,就用杂物间里黄泥土砌的烘箱烘干。


    往山上跑了三五趟,两人赶着骡车去了趟镇上。


    车上摆了一个空箩筐,用粗布盖着做样子,另一个箩筐装着今早上山捡的新鲜蘑菇。林乔还拿了些近期绣的荷包、团扇,打的络子和蝴蝶结。


    “明远,去镇上卖山货啊。”路上一个扛着锄头的陆家大哥招呼道。


    “唉,捡点儿蘑菇去卖,这不着急用钱吗。”陆明远答。


    “那快去吧,晚了集市就散了。”


    两人先去集市卖蘑菇。正是蘑菇旺季,集市上卖蘑菇的比买蘑菇的多,就看谁的价钱低。一筐蘑菇二十来斤,就卖了不到四十文。


    林乔卖了几个荷包和扇子,赚了五十多文。昆山镇物价比县里低,林乔的团扇绣的也简单,一两朵小花,几片叶子,没有绳编的流苏,定价十二文一把。


    从集市出来,把剩下的荷包、扇子送去布庄,换了七十多文。林乔又买了一批扇框,添了几样绣线。


    粮铺里的人比平时多,精米细面已经卖到二十五文一斤了,糙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比他们上个月去县里给沈君庭领俸银的时候又贵了不少。


    从春天到现在,粮价一直在涨。初春的时候,是因为青黄不接,粮食稍稍涨价,每年如此,是正常的;之后暴雨,临安郡这边普遍受了灾,粮食再次涨价;这次涨价,听着店里买粮的人议论,是南边收夏粮的时候遇了大雨,很多粮食烂在了地里,没收上来。


    看天吃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夫君,买些带壳的稻米小麦回去吧。”林乔提议,“带壳的容易储存,还不限量。”他在林府的时候见过粮库是怎么存粮的。


    作物生长需要时间,粮食的价格一旦涨起来,要想恢复以前的价格,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适当的存一些,总不会亏太多。


    官府为避免百姓抢购粮食,加工处理好的各类粮食已经开始限购,买的时候还要拿户籍证明。


    两人想到了一块,陆明远自然同意。亏他有出门带身份户籍的习惯,不然今个儿精米细面是一斤也买不回去的。


    买粮要排队,轮到他们的时候,店里掌柜看着陆明远拿的户籍,皱皱眉,对陆明远说,“现在粮食限量,贱籍户籍是不能买粮的。你这个,只能买一人份的粮。”


    陆明远又拿了童生的腰牌给掌柜,“这个有用吗?”


    掌柜态度瞬间和蔼不少,“有用有用,有这个,您可以买两人份的。”


    两人份的就是四十斤,精米、面粉、糯米粉、小米,陆明远让林乔看着搭配,凑了四十斤,花了一两多。


    又买了带壳的稻米和小麦,各一百斤,未脱壳的糯米、高粱各五十斤,再去别处买点儿盐、肉、灯油,三两银子就没了。镇上来一趟,没赚着钱,反搭进去不少。


    快出城的时候,陆明远忽然想起要买小鸡崽儿,拐去卖牲畜家禽的西街,连着人家养鸡的笼子一起买了。山上黄鼠狼和各种小型的猫科动物不少,家里没个鸡笼子或者严实的鸡窝,这鸡是别想养大的。


    这时就显出自家有骡车的方便了,若是搭村里的牛车,根本没法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林乔把盐肉、米面都装箩筐里,车上明面能看到的,就只有五麻袋粮食和一笼小鸡。他们家正忙着“凑钱”呢,去一趟镇上就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其实不怎么合适。但又不能因为别人,耽误自己家过日子。


    “看见就看见呗,不用管那么多。”陆明远满不在乎。


    到城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西瓜,陆明远抱了两个上车。


    回家一开,瓜皮有点儿厚,瓜籽儿有点儿大,板牙似的,瓜瓤也不是很红,但味道还不错,井水冰着,夏天吃瓜简直绝配。


    “小乔儿,给你做个西瓜糖。”陆明远看着厚厚的西瓜皮一时兴起。


    “唉?西瓜糖?”林乔只知道西瓜霜,西瓜糖还是头次听说。


    “等着瞧,为夫给你露一手。”陆明远端着半盆西瓜皮回屋了。


    清洗后,削去外边一层表皮,剩下的西瓜皮切成一指厚的片,糖腌渍一宿,用井水冰着。第二日,连腌渍出的西瓜水和西瓜皮一起倒进小砂锅,翻炒至挂白霜。


    这一罐西瓜糖,清甜可口,白白绿绿,好看也好吃,可一想到搭进去的白糖,林乔又觉得肉疼。


    “不喜欢吗?”陆明远问。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夫君做的都喜欢。”林乔紧忙否定,催促道,“夫君快回屋看书,我要做饭了。”


    盛夏天气闷热,黄瓜茄子也到了丰产期。傍晚,太阳下山,消了暑气,两人去菜地,一摘就是满满两筐,家里就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晒上吧。”陆明远提议。这个时节蔬菜不值钱,和蘑菇一样,卖的比买的多,没必要跑一趟。


    “黄瓜能晒?”林乔一脸疑惑,茄子乾他知道,以前林府有回老家走亲戚的嬷嬷,带过茄子乾回来,给府里的人尝鲜。但全身都是水的黄瓜也能晒?


    “自然能晒,晒乾了,冬天用水一泡,炒菜、凉拌都行。”陆明远解释,“可以用盐腌一下,先把里边的水分腌出来,再晒,这样比较快。但现在天气好,盐还贵,咱们就试试,不腌,直接切成薄片,看能不能晒乾。”


    一听不用盐,林乔立马同意了。


    整个临安县冬季寒冷漫长,大雪封地,没有新鲜的蔬菜瓜果。除非大富大贵的人家,能吃上外地运来的蔬菜。普通百姓,不管是县城里的,还是村里的,都是春夏秋三季,想方设法的囤菜。镇上的百姓,自己家没菜,便挑着蔬菜便宜的时候,多买一些,或晒或腌,留着过冬。


    第54章 村里日常


    家里这几日变着花样的吃茄子和黄瓜,陆明远看书看累了,去菜地里割了把韭菜,跺了肉馅,准备炸茄盒。


    炸茄盒时外层的面衣他习习用面粉和淀粉混着来,口感和颜色都好。但今天……


    馅儿都剁了,茄子都切好了,才发现家里没淀粉。玉米淀粉,红薯粉,土豆粉,他习习用的,一样没有!


    不仅他家里没有,整个大周,根本没有玉米、地瓜、土豆这兄弟仨儿!


    “夫君?”林乔正在把韭菜馅儿往切好的茄子里夹,余光瞥到陆明远,见他手停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禁出声询问,“怎么了?”


    “唉,没事。”陆明远回了神儿,继续手上的活儿,把碗里的面倒进盆里,今天只能先用面粉凑合凑合。


    陆明远边做活儿边琢磨淀粉的事,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他这几天进山捡蘑菇,看到不少野百合。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百合是可以食用的。


    以前县里有人来收过,连着收了几年,山上的百合被百姓挖得差不多了,就再没来收过。这几年,百合又长起来了。


    “偷偷高兴什么呢?”林乔笑问。


    “唉?看出我高兴了?我笑了吗?”陆明远问。


    林乔鼻子里轻哼了声,“嘴角都快挂耳朵根儿了。”


    “这么明显?”


    “嗯。想到什么好事了,说说看。”林乔问。


    “就不告诉你,明儿就知道了。”陆明远一脸神秘。只是夫妻没有隔夜仇,秘密同样也留不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满面春风,拿着小夫郎亲手烙的饼,扛着锹和背篓,哼着小曲上山了。


    他今天也不捡蘑菇,只专心地找百合。先把前些天看到过的挖了,再稍稍往深山里走走,他也不去昆山内围,就在外围和中围转转。


    深山里少有人类活动,植被更加茂盛,百合地上部分的枝乾都有拇指粗,地下球根,大一点儿的,不比他拳头小多少。


    已经挖了大半背篓,陆明远找了个平坦、视线好的地方吃午饭,旁边就有一丛野生的蓝莓,随手摘了两个长了白霜的扔嘴里,顿时酸得合不上嘴,“咔咔”咬了两口手里的豆沙馅儿甜饼,总算活过来了。


    好吃不好吃的,也算个稀罕物。陆明远挑颜色深、挂了霜的摘了两把,用之前包糖饼的纸包着,放背篓里,准备拿回去给小夫郎尝鲜。


    休息好了,陆明远扛着锹和背篓,开始往回赶。


    下山的时候,还顺手猎了两只兔子,看到一只跑得飞快的鹿。他身上东西多,眼看着鹿跑了也没追,打算哪天再回来一次,若是能抓到鹿,就不用继续装“凑钱”的样子了。


    他依旧从村口下山,穿大半个村子回家。


    “小乔儿,是我。”陆明远站在院门外喊。


    他们家修了院墙,林乔在院子里看不到外边的情况,听到声音赶忙过来开门,接过陆明远肩上的锹,笑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棵一棵挖,费了点儿时间。”陆明远说。


    林乔目光一垂,看到陆明远腰上的两只兔子,眉心一蹙,回来的晚还猎了兔子,“你去深山了?”


    “没啊。”陆明远立刻否定。他就在中围转了转,这不算深山吧。


    林乔下巴朝陆明远腰上的兔子努了努,“那怎么有兔子?”


    “啊,这个啊,咱后山偶尔也能看到兔子啊。兔子、山鸡都不需要进深山的。”


    陆明远边说边跟着林乔进了院子,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背篓放在井边儿,方便一会儿洗百合根。


    “回屋洗洗,吃饭吧。锅里有热水,小砂锅里温着饭。”林乔挽了袖子准备洗百合。他昨晚已经从陆明远嘴里知道这百合根是乾什么的,怎么用的了。陆明远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要保密,但到了床上,稍微哄两句,就什么都交代了。


    “中午吃了饼,不饿,我先就着这身脏衣服,把兔子处理了。”陆明远说。


    林乔点点头,看到背篓里的纸包,问,“怎么把包饼的纸也拿回来了?这个又没法洗,不能重复用吧。”


    “唉?”陆明远看了眼纸包,笑道,“啊,这个啊,摘了点儿野果,你尝尝?”


    看着小夫郎眉眼间荡开的笑容,想到这人昨晚哄着自己把淀粉的事儿交代得清清楚楚,陆明远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硬把那句到了嘴边儿的“有点儿酸”,咽回了肚子。


    林乔不疑有他。前些日子陆明远上山的时候,给他带过两次小樱桃,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这个应该也不会太差。


    往嘴里一放。


    林乔只想回到前一刻,打死那个毫不怀疑、满心满意信任陆明远的自己。


    他皱着脸,呲着嘴,看着一旁笑到捧腹的男人。


    “陆明远!”林乔酸得牙齿打架、合不上嘴,含糊不清地控诉道。


    小夫郎睫毛都湿了,酸出眼泪了,凶起来的样子也可怜兮兮的,陆明远憋住笑,“是为夫嘴笨,说话慢了,没来得及提醒。”


    “你故意的!”


    “晚上让你打回来好不好。”


    林乔伸腿踹陆明远小腿,陆明远拎着兔子往后一躲,笑道,“我到那边扒兔子皮,别沾你身上血。”


    “哼。”林乔气哼哼地开始洗百合。


    陆明远收拾完兔子,回屋洗澡吃饭,换了林乔特意给他做的短袖和大裤衩,拎着小板凳凑到井边,坐到林乔对面。


    百合只差最后几个就被林乔洗完了,陆明远拿了锤子开始砸百合,充当人力破壁机。


    旁边放一个大盆,倒半盆水,水面盖一层棉布,陆明远把砸得细碎的百合渣放到棉布上,用棉布包裹着百合渣,在水里反复搓洗,白色的淀粉透过棉布溶进水里。


    “就这么洗出来了?”林乔一脸新奇。


    陆明远低头洗淀粉,看着水里逐渐变浓的淀粉一脸得意,“嗯,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刚刚!”林乔控诉。


    “好啦,好啦,是夫君的错。”


    陆明远将洗好的百合渣拧干,又用锤子砸了砸,换到另一个装着清水的盆里洗第二遍,洗完再砸,直到第三盆水,几乎洗不出淀粉了,才把百合渣倒进旁边的桶里,留着喂鸡。


    所有的淀粉液倒在一口大缸里,沉淀一宿,水和淀粉分离,大分子的淀粉沉到水底。


    上清液舀出,只剩缸底的淀粉。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淀粉晒乾,夏天天气热,长时间晒不乾容易发酸。


    洗出的淀粉洁白如雪,比面粉还细滑。越是如此,林乔看着蹲在锅灶前掏草木灰的陆明远越不放心。


    “你确定?”林乔已经问了第三遍了,依旧不信,那么白的淀粉上盖一层灰扑扑的草木灰,还能好了?


    “确定以及肯定。”陆明远答。


    为了防止草木灰纷扬的满屋都是灰,陆明远动作极轻,像捧着价值千万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把锹上的草木灰倒进垫着棉布的盆里,继续掏灰。装了满满一盆,才用棉布兜着,拎去院子里。


    林乔看着陆明远毫不犹豫地把兜着草木灰的棉布放进装着淀粉的缸里,心头忍不住跟着一颤。都这样了,不相信也救不回来了,只希望陆明远能像以前一样靠谱,千万别把得之不易的淀粉给糟蹋了。


    陆明远抻了抻棉布的边角,确定草木灰不会透过缝隙落到棉布下的淀粉里,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过一会儿来把灰兜走就行。”


    林乔一脸担心,陆明远不禁解释,“放心,真不会把下面的淀粉弄脏的。草木灰干燥,没有水分,淀粉里的水分只会往上走,弄不脏淀粉的。”


    林乔姑且信了,等到亲眼看着陆明远把润湿了的草木灰兜出去,缸底的淀粉依旧细白如雪,而且干燥不少,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


    “夫君真聪明,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林乔笑着夸赞。


    “老祖宗的智慧,大家都这么做。”


    林乔点点头,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这办法实在巧妙。被草木灰“蒸”过的淀粉已经半乾了,很好晒。


    陆明远拿着菜刀,横两下竖两下将淀粉分了九块,拿出来摆在盖帘上,放到日头底下晾晒。


    晒乾之后,淀粉自动散成小块,直接用擀面杖撵碎就行。


    这是后话,且说两人晒完淀粉,刚把装淀粉液的缸洗净,滚进杂物间,就听院外有人敲门。


    “小乔儿,明远,是我。”


    是白露的声音。


    “就来。”林乔回道。扫了眼露胳膊露腿儿的陆明远,催促,“快回屋把衣服换上,我去开门。”


    陆明远急忙跑回屋里,也没脱身上的衣服,长袖和外衫直接套在短衣短裤外面,迎了出来,“露哥和沈兄来了。”


    白露和沈君庭一起来的,林乔领着两人逛院子拖延时间,见陆明远穿戴好出来了,才松了口气。


    沈君庭和白露带了四刀纸,两方墨,两斤灯油,一条肉,是来感谢陆明远帮沈君庭敲骨治腿的。沈君庭在家养了三个来月,终于能活动了,夫夫两个便过来道谢。


    四人寒暄后进了屋,林乔开了两罐草莓罐头给白露和沈君庭解渴,装了两碟西瓜糖,一叠放在书桌上给陆明远和沈君庭,这两人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另一叠端到炕上给白露,他自己拉了白露坐在炕边说悄悄话。


    白露见过草莓罐头,但没见过西瓜糖,“这是什么?怪好看的。”


    林乔拿了一块吃,“西瓜糖,你尝一尝,挺好吃的,自己家做的。”


    第55章 村里日常


    书桌上堆了几摞书,还有一些陆明远自己写的文章,两人自然聊到科举的事。今年秋天有乡试,明年春天便是会试、殿试。沈君庭三年前中的举人,会试前要上京的时候,突然得了水痘出花,错过了上京会试的机会。


    说到明年的会试,沈君庭轻轻一笑,反问陆明远,“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文章,或许能给点儿用得上的主意。”


    “那真是太好了,求之不得。”陆明远立马同意。他只是记性好,沈君庭可是真学霸。


    他见过沈君庭举人的腰牌,那可是丹江郡的解元,妥妥的省状元啊。中了乡试的举人多,但解元能有几个?别说县里,就是府城里书院的先生也比不了。


    听这两人说到文章上,林乔和白露互相递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去了外屋厨房。


    “快中午了,咱俩先做饭?”林乔问。


    “好,我给你打下手。上回你在我家做的那几个菜,我都学会了,现在做得可好了。”白露答。


    “那今天就做几个不一样的。”林乔笑着说,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今天中午的菜单。正好陆明远昨天打的兔子没吃,可以做一道红烧兔肉


    做好了兔子肉,林乔又领白露去菜地,摘了筐茄子、黄瓜,拔了一把白菜,割了一把韭菜。做了炸茄盒和蚬子乾炒白菜。家里有做好的糖醋黄瓜,但还是教着白露重新做了一次。再加一个海带汤,凑了四菜一汤,足够四个人吃了。


    用过午饭,陆明远和沈君庭继续回屋讲文章,林乔拿了针线笸箩,在院子里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教白露缝衣服的针法。


    白露一点儿也不笨,以前不会是因为没人教,现在一个真心学,一个实意教,自然一点就通。


    “等有时间了,我教你裁衣服。”林乔说。


    “我真能学会?”白露有些不自信。缝缝补补容易,但他印象里,做衣服已经可以算一门手艺了,村里上了年纪的夫郎和妇人也不是人人都会的。既然是可以赚钱的手艺,那必是有一定难度的。


    “放心,肯定能学会,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林乔鼓励道。


    陆明远和沈君庭讲文章一直讲到申时,陆明远拿了镰刀和绳子,赶着骡车送白露和沈君庭回去,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山下放骡子,再割一车草回来。


    林乔在家做饭,喂鸡,把院子里晒着的黄瓜、茄子、蘑菇和淀粉收回屋里。整个傍晚都忙忙碌碌的,晚上吃饭的时候,夫夫两个才有时间说说白天的事。


    “沈兄真是,见了沈兄才知道什么叫天赋型选手。”陆明远感叹,“满腹诗书,落笔生花。我那文章,被他一润色,就好像枯木逢春。”


    “夫君莫要妄自菲薄,沈大哥是厉害,但夫君也不差。试问这世间,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如夫君一般过目不忘的。”


    “小乔儿,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林乔皱眉,问道,“西施是谁?”


    “哦……”这个世界没有西施,陆明远顿了一下,没敢告诉林乔西施是位大美女,怕林乔胡思乱想,怀疑他喜欢姑娘不喜欢哥儿,于是改口,“是古时的一位大美人。”


    “没听说过啊。”林乔仔细想,实在想不起哪里有这么个典故。


    “嗯,这典故有点儿偏,出自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小国,不怎么出名。”陆明远胡编乱造。


    林乔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上次游园会他也算见识了陆明远的博识多学,再偏再怪的诗词典故都记得。


    林乔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既然西施是位大美人,那陆明远嘴里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典故是指……


    林乔微微抬眼看陆明远,陆明远天生长了一张探花脸,剑眉星目,不可以说不俊俏,美人又不分性别。但……


    林乔一脚踹在陆明远小腿上,“臭美。”


    “打是亲,骂是爱。”陆明远更高兴了,一脸欠揍的表情。


    林乔瞪了陆明远一眼,话题又转回沈君庭和白露身上。


    陆明远惋惜道,“也不知道沈兄明年会不会上京参加会试。”


    林乔眉心微蹙,沉默了一会儿,嘀咕着,“他若是明年上京,那白露哥怎么办?”


    大周会试上京不用学子自己出路费,郡里会派专车专人护送学子上京,到了京城之后的餐宿费才是个人支出。但可免费的只限学子本人,若是想带家眷、书童、随从就要另外算钱了。


    像他们这样清苦的人家,会有几个人带着妻子、夫郎上京赶考的?


    林乔只知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听到的都是高中的书生,抛妻弃子,另娶高门贵女、世家哥儿。也有清贫书生被高门大户威逼利诱,以日后的前程相逼,被迫休妻另娶。


    可不管是哪一种,最后被抛弃、被伤害的都是守在家里,日夜盼着夫君高中的糟糠妻子、夫郎。


    上岸先斩意中人。


    这套路陆明远熟啊。上辈子见得太多。


    越是熟悉越是跟着犯愁,他是佩服沈君庭的才华,但若论亲疏,自是站在白露这边。在沈君庭不伤害白露的情况下,才会和沈君庭走得近。


    现在的沈君庭只展露光风霁月的一面,但他可没忘记海岛上初见沈君庭时的那一瞥,这人眼底像藏着万丈深渊。阴鸷怨恨、警惕不甘,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机会,为了达成目标,就会不择手段。


    美强惨,长得像天仙,解元,被人敲断了腿,样样都被他占了,高低得是个疯批大反派。别说抛妻弃子,这要放修仙文里,杀妻证道都得是日常操作了。


    而且,白露还逼这疯批大反派跟他洞房了!


    从海岛回来后,沈君庭就做出和白露一幅琴瑟和鸣、夫唱夫随的样子,算不算大反派的卧胆尝薪?


    白露,危。


    这要是想HE,除非白露有主角光环,左手拿感化疯批大反派,右手握壮夫郎捡个首辅夫君的剧本。


    “不知道白露哥家买房子的手续办没办完。”林乔低声嘀咕。毕竟白露最初想成亲,就是为了能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到手,也不算人财两空。


    陆明远想了想,距他们上次给沈君庭领俸银也有段时间了,“应该办完了吧。” 上辈子有为了房子假离婚的,这就遇上为了房子真成亲的-


    陆明远用了两日,将沈君庭指点过的文章重新整理一遍,才又去了山上,直奔那天发现鹿的地点。


    原主常跟着父亲上山打猎,会根据踪迹脚印找猎物,陆明远按着记忆来,照葫芦画瓢,一半靠原主的经验,一半靠自己的运气。


    他不敢让林乔知道自己是专门上山打猎的,特意背了背篓,装作上山捡蘑菇的样子,不特意找,遇到蘑菇便捡。回家就说是捡蘑菇遇到的鹿,送到眼前了,不得不打。


    这几天不下雨,山上蘑菇不多,外围的蘑菇被村里人捡干净了,靠近内围的蘑菇没人进去捡,许多都腐烂到枯叶或者泥里了。陆明远干脆开始摘蓝莓。


    上次摘的少,光顾着折腾百合了,也没工夫捣腾它。这果子虽然酸,但能做果酱,家里有黄泥砌的烘箱,做成蓝莓乾也不错。


    林乔虽然嫌酸,但不舍得浪费他的好意,上次拿回去的,一个也没扔,都被林乔皱着脸吃了。


    想到林乔酸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让他把剩下的蓝莓拿扔了,陆明远心里柔软得像抹了蜜的棉花团。真心换实意,他喜欢林乔,林乔也在意他。夫夫之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高兴的。


    陆明远一边摘蓝莓,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刚刚在山坡上看到一处动物粪便,还没有乾,时间不长,看粪便的形状,按原主的经验,多半就是鹿的。


    陆明远摘完这处的蓝莓,直了直腰,看了看四周的地势,找了个鹿可能去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他不急不缓的,边找鹿边揪蓝莓,走到一处低矮的山沟,突然停住,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了方向。轻手轻脚,踩着没有干枯落叶的地方,手脚并用,往山坡上爬了爬,躲在一棵三四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树后面,悄悄往山坡另一侧的沟岔看过去。


    沟岔是山上雨水多年冲击而成,散落着许多青黑色的大石块,刚刚过了雨季,雨水汇成的临时河涓涓不息。山中寂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咚咚”的流水声。


    河水源头的半山腰上,一只鹿正在低头饮水。


    鹿的行走跳跃能力都极好,他长两只脚的可追不上人家长四只蹄子的,必须一击得成。


    陆明远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趁着鹿专心喝水的工夫,蹑手蹑脚,一步一步靠近,拉弓搭箭,瞄准——


    “咻”一声。


    那鹿估计是听到了长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怔了下,撩起蹄子就跑。


    陆明远拔腿跟上,一跃跨过河沟,搭好第二支箭,再次射出。


    “扑通”一声,鹿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到底没起来。陆明远追上去,给鹿一个痛快。收了箭,扛着鹿下山了。


    山里树高草密,温度低,从山里出来,扑面的热气涌在身上,仿佛成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上瞬间布了一层露。


    陆明远扛着鹿,大摇大摆地从村口下山,绕了一圈,遇见不少村里人,才满意地回了家。


    他早上起得早,天还未亮就上山了,捡蘑菇的话,一般半上午就能回来。但今天走得远,一来一去,再顺利,也过了晌午。


    陆明远迟迟未归,林乔便有些坐不住了。扔了手里的针线,去外屋厨房和面蒸包子。


    第56章 村里日常


    家里茄子吃不完,林乔去地里摘了半筐茄子,打算蒸茄子馅儿的包子。


    茄子表面光滑,不好切,他心里惦记着陆明远上山未归的事,心不在焉的,刀一滑,鲜红从食指晕开,后知后觉的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伤口不大,也不深,只破了一层皮,平时也就算了,但偏偏在陆明远上山迟迟不回来的时候切了手,林乔愈发地焦急烦躁。


    今个儿没起雾,陆明远又从小在这片山上走,应该不会迷路。跑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那就是走远了,或是遇到麻烦了。


    深山里又是狼又是野猪,还有蛇,陆明远身手再好,也是肉体凡胎,万一磕了碰了,不能挪动,回不来……


    林乔沉着脸把食指包扎好了,继续回厨房剁馅儿蒸包子。菜刀“吭吭”地剁在菜板上,也不知道是气陆明远,还是气没管住陆明远的自己。


    一会儿蒸好了包子,陆明远若是还不回来,他就上山去。


    陆明远最近上山都是从村口回来的,他就从村口上山,往山上找!


    林乔把蒸好的包子捡出来,装在和面的盆里,重新放回锅里温着,锁门,出去找人。


    刚出门没走多远,就见陆明远从村里回来,身上扛着只鹿。


    果然是进深山了。还好人没事。林乔扯紧的心弦一松,又气,又想笑。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见了林乔便开始喊,一脸高兴,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小夫郎身边。


    林乔沉着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眉眼皱着,唇角却不受控制的上扬。最后拍了陆明远一巴掌,“你,你真是一点儿不听话,就会让人担心。”


    林乔转身就往回走,陆明远忙追上去,“小乔儿,你听我说,这鹿是我捡蘑菇的时候,自己撞我跟前的,我没进……”


    林乔脚下一顿,沉住脸,回头盯着陆明远的眼睛看。


    陆明远被他盯得心虚,看着林乔这双眼睛,半句假话也说不出来,声音顿时矮了半截,“那,那什么,我,小乔儿……”


    “陆明远,你敢说你没进深山。”林乔压低声音问,没有平时半分的柔软。


    “小乔儿,我就只在外围中围转了转,真没往里走。”


    林乔“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陆明远紧跟着进来,“小乔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才进的山。有这么好的夫郎,我惜命得很。”


    林乔又回头瞪了陆明远一眼,脸色到底是缓和了不少。陆明远赶忙放下猎物和背篓,凑到林乔身边,“小乔儿,我都饿了,吃饭呗。”说完还可怜兮兮地冲林乔眨眨眼睛。


    一米八几的大汉突然撒娇,林乔眉心抽了抽。


    陆明远一双桃花眼深邃含情,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细密的汗珠黏湿了脸边的碎发。林乔默默吸一口气,到底没跟他再耗,语气柔和下来,“洗手,吃饭。”


    看着小夫郎回屋了,陆明远乐呵呵地把鹿挪到阴凉的地方。天气炎热,直接在井边打水洗漱,进屋换了衣服才回厨房吃饭。


    林乔正站在饭桌边收拾碗筷,左手食指用粗麻布裹着,异常显眼,陆明远眉头一皱,伸手就抓林乔的手,“你手怎么了,刀切的?”


    “嗯。你过了时辰没回来,担心你,一不留神儿就切了手。”林乔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大大方方地承认。


    陆明远皱着眉,心口疼得发闷,好像刀子割得不是林乔的手而是他的心尖。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歉,“抱歉,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男人一脸凝重,没了刚刚的嬉皮笑脸,林乔姑且信了,杏眼微垂,掩去眼角的笑意,板着声音,“嗯。最好记住。”


    “嗯。”陆明远郑重地点点头。


    因着做饭洗手的缘故,林乔包着手指的粗麻布已经润湿了,陆明远攥着林乔的手,一阵愧疚心疼。拉着林乔回里屋,翻出柜子里的细棉布,上手就撕。


    “唰”一声,林乔跟着肉疼,“你撕它乾什么,这么点儿伤口,你再晚点儿回来,都好了,用得着撕它吗。”


    陆明远眉眼一耷,没了精神,就是因为自己自作聪明,瞒着林乔,没提前跟林乔商量,才害林乔担心,做饭切了手。这次只是切了手……


    “以后都不会了。”


    见他这样,林乔也不舍得再说他,宽慰道,“做饭切了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上牙下牙还有打架的时候呢。”说着把食指伸陆明远眼前,“呐,好好包。”


    陆明远默默坐在林乔对面,又怕松又怕紧,小心翼翼地给林乔缠伤口。小夫郎指甲圆润清透,手指纤长匀称,骨节不明显,这双手若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岂是“青葱玉指”四个字儿就能形容的。


    “这段时间别碰水了,杂七杂八的事我做。”陆明远说。


    林乔笑着拍了下陆明远胳膊,“多大点儿事,明天一早起来就长好了。吃饭去,不是饿了吗,再磨叽会儿,包子都凉了。”


    热腾腾的包子,鲜香溢口,用井水冰过的绿豆粥,一口下去,身上的疲惫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吃过饭,陆明远套上骡车,准备去镇上卖鹿。


    “小乔儿,真不去?”陆明远问。


    “这么热的天,你一个人晒去吧,我可不想出门。”林乔说,“你等着,我拿个斗笠你戴着,真晒成黑炭,我可不要你了。”


    林乔回屋拿了斗笠,手里还提了平时去布庄卖荷包、团扇的篮子,“把这些送去布庄,不用再买扇框了,眼看立秋了,不绣扇子了。”


    顿了下,又嘱咐道,“可别跟布庄说立秋不绣扇子了,小心人压你价格。”


    “知道啦。”


    陆明远顶着夫郎给戴的斗笠,美滋滋地赶着骡车去镇上了。半路还捎了两个同族的陆家兄弟去镇上办事。


    这两人上半年得了门路,手里挣了点儿钱,便拿钱去镇上,想销了今年还未服的劳役。


    大周现在的皇帝登基后,一直在鼓励各郡县修路,每年大量的劳役都用在修路上。多年下来,效果也显著。大周的官道几乎覆盖了各个郡县,连他们昆山镇这样的偏僻小城,都有直通县里的官道。他和林乔去县里走的就是官道,但还未彻底修完,县里已经下了通知,今年下半年继续修。


    有喜欢修长城的,有喜欢挖运河的,这位喜欢修路,见怪不怪了。陆明远突然咋了下舌,前两个二世而亡,现在这个轩辕家的皇帝,好像就是二世,这可不怎么吉利啊。


    进了城,陆明远和两位陆家兄弟分开,径自去了酒楼。相熟的钱总管已经调去了县里,接待陆明远的是钱总管离开前提拔上来的新管事,认识陆明远,有钱总管的叮嘱,恭恭敬敬地把陆明远迎了进去。


    三伏天,人苦夏,动物也不长肥膘。好在鹿肉比野猪价高,凑了五两银子。又去布庄送了荷包、团扇,卖了一百多文。


    顺路去了杂货铺子,添置了些日用,尤其是糖,家里新摘了蓝莓,野生蓝莓离了糖得酸死人。


    掌柜的正从后院往前搬麦芽糖,满屋子的甜香、麦芽香。


    陆明远灵光一闪,“掌柜的,给我来五斤。”


    陆明远白糖冰糖红糖、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已经买了不少,这么大一主顾,掌柜乐呵呵地上前招呼,还给抹了零头。


    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也买了,陆明远赶着骡车回村。这就是自家有车的好处,想走的时候,抬腿就能走。


    陆明远回家,骡子没牵去后院,进屋把钱给了林乔,夫夫两个商量完,陆明远拿了六两银子,换了衣服,拿着镰刀和绳子,提了一斤白糖,一条肉,赶着骡车去族长陆文家了。


    出门前,陆明远回头又嘱咐一遍,“小乔儿,我割了草很快就回来,你别做饭,我回来做。”


    “知道。我不做,就等你回来。别急急忙忙的,小心割了手没处哭。”林乔应道。


    望着陆明远消失在院门口,林乔回屋,翘着左手食指洗了手,单手淘洗了米和绿豆,架上“井”字形的蒸帘,把中午剩的包子摆锅里,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烧火。盯着门口半背篓蓝莓,嘴里已经酸出了水,牙齿都酥了。陆明远这是要酸死他啊!又摘了这么多回来。


    陆明远去陆文家,载着陆文和里正,叫上族里几个族老,一起去了李老太家。


    签字画押,给钱,白字黑纸的约定,若是李老太以后再去找陆明远麻烦,就收了族里分给李老太一家的地,明年春天的院试,陆明承要尽早地给陆明远写推荐信,若是误了陆明远考试,便把李老太一家子逐出陆家。


    李老太还想要好处,几个族老把原主大伯训了一顿,耽误了一会儿时间,陆明远怕林乔着急,也不割草了,把里正和族老送回去,直接赶了骡车回家。


    一开门,就闻到了饭香,陆明远今个儿理亏,只能皱着脸、小心问,“小乔儿,你怎么都不等我回来。”


    “一个小口子,离心脏远着呢,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连饭都不能做了。再说,我只割破了一根手指头,另一只手不还是好的吗。你一天没着家了,快收拾收拾吃饭,晚上还得看书呢。”林乔催促。


    吃了饭,陆明远把林乔推回里屋,自己刷锅洗碗,收拾厨房,锅里烧了水,一会儿洗澡。


    嗯,鸳鸯浴,陆明远喉结微动。他家小乔儿手指受伤了,不能碰水,自己没法洗澡,他就是帮一下忙,帮自己夫郎洗澡,没别的意思。


    林乔一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脑子进水了才会信。


    第57章 村里日常


    洗干净的蓝莓碾碎,过滤出蓝莓汁备用。


    熬麦芽糖,加油,没有黄油、玉米油,就用炒熟的豆油代替,加白糖,把蓝莓汁倒进锅里,翻炒。


    百合花淀粉兑水,溶解成淀粉液,倒锅里,继续翻炒至粘稠。摊平在事先做好的方形模具里,抹平,放凉,切成适口的小块,滚一层白砂糖。


    没有柠檬汁,颜色和味道会差一些,但勉强及格。果香浓郁,酸甜弹口。


    林乔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双眼放光,看着陆明远把酸牙的野果变成了香甜可口的水果糖。


    口感软甜,老少皆宜。


    蓝莓可以这么做,那其它的水果肯定也可以。颜色各异,口味不同,若是换上精巧的包装,足够开个糖果铺子了。而且糖果容易运输保存,完全可以卖到大周南北。南边的水果多,可以直接在南边做好了,把糖果运回京城。


    不,大周各个郡县都有独特的水果,很多水果不易保存,没法运到外地。若是将各地的水果都做成水果糖,再运往大周各个郡县……没有季节和地点的限制。陆明远之前做的草莓罐头和草莓酱也可以试试。


    林乔越想越兴奋,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副水果糖商业版图。他眉眼弯成了月牙,一看就是想到了什么好事。陆明远两指捏了林乔的下巴,让正出神儿的小夫郎仰头看他。


    “这糖就这么好吃?”陆明远问。


    陆明远背对着屋门,高大的身影罩在林乔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男人一双桃花眼深邃含情,林乔笑着攀上陆明远的脖颈,“陆明远,以后,我养你,好不好?”


    陆明远剑眉微挑,怀里的小夫郎杏仁眼神采奕奕,含着笑,满是真诚地邀他,吃软饭?!这是忽然想到哪一出了。


    陆明远视线微垂,对上小夫郎沾着白砂糖糖粒儿的唇,伸手抹了抹。怀里贴着的身子若即若离,温热柔软,陆明远神色一暗,抵在小夫郎唇上的手,顺着脸颊往后滑,沿着脖颈,扣上小夫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人揉进怀里,唇齿缠绵,酸酸甜甜的蓝莓味儿。


    陆明远将软成春水红泥的小夫郎抱回里屋,坐在书桌前,将人抱在腿上,圈在怀里,“宝贝想到挣钱的好办法了?让夫君猜猜,想做水果糖?”


    林乔倚在陆明远胸口,眼里含情带俏,看着陆明远,“不行吗?我觉得可行啊,很可行。南方的水果,很多都运不到京城。就说荔枝,宫里的娘娘也只有受宠的才能分到。前些年,一位新入宫的娘娘,因为一盘荔枝,还把皇后娘娘得罪了。皇后娘娘那个人,嗯……”


    林乔将评价皇后娘娘的话压了回去,“最后是荣贵妃出面将这件事化解了。总之,以后,你若是入京为官,一定要避开皇后娘娘和太子一乾人,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陆明远点点头,“我家小乔儿还是个百事通呢,皇宫里的事都知道。日后若是能上京,还要夫郎多多看顾几分。”陆明远笑着给林乔作揖 。


    林乔被他逗笑了,“说正经的。再大的生意也要从零开始做。我想着,等明年夫君去府城了,府城百姓生活好,手里也有闲钱,咱们就开始做糖果生意。生意的事交给我,夫君只管好好读书,考个探花郎回来。”


    “怎么就是探花郎,劝学的时候,不该鼓励人考个状元吗。”陆明远问。


    林乔笑着摸了摸陆明远的脸,“因为探花郎长得好看啊。和状元比,我更喜欢探花,夫君不能满足我这个要求吗?”


    小夫郎刚刚被他亲的眼尾还带着红润,说话带着鼻音,温声软语地跟他要探花郎。他能怎么办?


    给,当然是给,能不能成是以后的事。但至少现在得答应着,满足夫郎的任何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


    眼看着立秋了,要种冬储的萝卜、白菜。


    太阳落山后,暑热消退,陆明远去菜地拔了春播的黄瓜和芸豆。这两种菜一年种两茬儿,春一次,夏一次。夏天种的第二茬已经爬架,开花,过个十来天就能吃。


    陆明远把黄瓜架和芸豆架拖回院里,等有时间截成段,捆成捆儿,留着烧火做饭。


    拔了架,施肥起垄。地里都是菜,陆明远不敢把骡子放进来。


    他白天的时候去陆文家借了犁,此时在犁上绑了绳子,他在前面拽,林乔在后面扶着犁,夫夫两个就这么把垄起了。好在地不多,两垄白菜,两垄萝卜。


    “累不累,歇一会儿,天黑了就明天再种。”林乔看着陆明远手都勒红了,劝道。


    “这点儿活儿不算什么,再有十垄也累不着。”陆明远活动活动有些酸热的手。身上不累,就是绳子有些磨手,“再来。”


    犁好地,林乔播种,陆明远背着手,跟在后面,用脚盖土。


    种完最后一垄,天色将黑,已经过了酉时,西边的天空只剩了最后一缕橙黄灰紫。晚风袭过,带了些秋的凉意。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去花生地拔了两棵花生,去黄豆地砍了两棵黄豆,洗干净了,加点儿盐,一锅煮了毛豆和花生。


    夫夫两个端着盆,提着小板凳坐在门前,吃毛豆,剥花生,真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可惜大周没有地瓜,但地里南瓜长得不错,南瓜饼、南瓜粥、南瓜丸子都可以安排上了。


    立秋。


    秋风至,寒蝉鸣。


    一早起来,凉风满怀,这节气准的,真是一天都不差。古人的智慧啊,陆明远感叹,伸了伸腰,去地里看白菜了。


    虽然到了立秋,一早一晚凉快许多,但依旧在伏里,俗称的“秋老虎”,到了中午,晒死人的热。


    气温高,萝卜白菜三天左右就能发芽。仔细看,已经露了绿芽,发芽率不错,出的挺齐。


    陆明远扛着锄头 ,捡了捡地里的大草,割了两把林乔要的韭菜。


    今个儿立秋,由夏入秋,林乔要包饺子,正在屋里炒鸡蛋呢。


    陆明远坐在井边儿,把韭菜洗干净了拿回去。


    “回来啦,把韭菜切了,调馅儿。等会儿我和完了面,就能包了。”林乔说。


    韭菜鸡蛋馅儿的素馅饺子,煮熟之后,薄薄的饺子皮儿下透着青青的韭菜绿,一咬开,鲜香盈口,黄的鸡蛋,绿的韭菜,让人胃口大开。


    “唉?外面什么声音?”两人正吃着饺子,林乔突然停下筷子问道。


    陆明远细听了会儿,敲锣打鼓的,听着挺喜庆,这个时辰,估计是哪家儿子成亲,接新娘新夫郎的迎亲队回来了吧。


    “应该是村里哪家成亲。”陆明远说,“反正也没通知咱们家,人家都不告诉咱们,也就不用去随份子了,不关咱们的事。”


    林乔点点头。成亲是大事,不是小礼,同一个村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般遇上这样的大事,但凡不是深仇大怨,都会知会一声。他们家这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了哪家?成亲都不说一声。有时间了,他得去村里打听打听,是哪家和他们家这么大仇怨,以后得避一避。


    这事也不用他细打听了,当晚,村里便闹开了,鸡鸣狗吠,他们这偏僻的老宅都听到动静了,陆家祠堂灯火通明。陆家所有的人,除了老幼病弱,都被叫去了祠堂。


    陆明远不放心林乔一个人在家,提着灯笼,挽着林乔,两人一起去了祠堂。


    这祠堂有些年头了,修祠堂的时候,陆家祖上还有些积蓄,祠堂修得宽敞结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看着却比村里许多新起的房子都好。


    祠堂院子里老老少少,汉子、妇人、夫郎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一脸气愤。


    “这白家太欺负人了!”


    “欺负咱们陆家没人了是不是!”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他白家必须给个说法!”


    屋里叽叽喳喳的,偶尔能听见李老太几声捶胸痛哭。


    “大伯公,你得给我做主啊。”陆明修哭诉,“白家欺人太甚,白氏竟然怀了身孕和我成亲。我……”


    陆明修白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还是艳红的喜服,穿得歪歪扭扭。


    屋里地上躺着同样一身红的女子,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一团布,女子头发披散,盖着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地面上血红一片。


    “大哥啊,我们家,为了娶这白家女,从定亲开始,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十多两银子了。”李老太哭诉,“我为的是他家姑娘在大户人家做事,见多识广,知道礼节进退,可现在……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胡郎中来了!胡郎中来了!”外面有人喊。


    “先让郎中看看再说!”陆文沉声道。


    胡郎中放下药箱,拧着眉头给地上女子把脉,“是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一胎是留不住了。而且……”


    胡郎中欲言又止,朝陆文看过去。


    “先生只管说。”陆文道。


    “此女曾多次小产,伤了根本,怨不得眀修莽撞,没有这一遭,这孩子也留不住。”胡郎中顿了下又说,“得先给她熬碗药,不然,这么一宿,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行!”李老太突然站起,“她害我家这么惨!还要给她熬药!做梦!不要脸的娼妇!死了干净!”


    “这种人,谁给她熬药,糟蹋了药,糟蹋了碗!”


    “对!拖外边扔了,别脏了老祖宗的眼!”


    陆家人愤愤不平。


    “嗙嗙”两声,陆文拍了两下桌面,“安静!都闭嘴!”


    “草菅人命,一个个胆子挺大,也不想想,为了这么个……”陆文作为一族之长,说不出那两个字,“为了这么个龌龊的人,值得搭上陆家的名声吗!”


    “老婆子,你去后院给她熬药,不能让这人死了。”陆文对身边的王荷花说,又对祠堂里其他的陆家人说,“我陆家不吃这样的亏,明个儿,四十岁以上的、成了亲的,不分男女、哥儿,都跟我去白家讨说法!”


    大家族就是这点好,真吃了外人的亏的时候,背后有倚仗,一致对外。收拾了外边的人,才会关起门,处理族内的事。


    第58章 村里日常


    祠堂里的集会一直闹到半夜才散,陆明远打着哈欠和林乔回了家。


    “你要去吗,给那边出头。”林乔问陆明远。前头刚被李老太讹了钱,现在就要去给李老太家出气,理是那个理,但心里却不舒服。


    陆明远脱了套在外面的衣衫,看着小夫郎钻被窝里了,才熄了灯,跳被窝里,一把将人捞到怀里,“不用去。陆家的规矩,去别人家挑事儿的时候,都不会让年轻人去,算是族里对小辈的爱护吧。”


    “不是四十岁以上或者成了亲的人都要去吗?”林乔疑惑。


    “伯公的意思是四十岁以上,并且成了亲的人才去。这次的事,怎么说呢,若是没成亲的人去了,可能不怎么好吧。”陆明远解释。


    林乔点点头。陆家这规矩还挺,嗯,不一样的。还有那祠堂,看着也不像村里庄稼人建的。


    “小乔儿,你若是不困的话……”


    “睡着了!”林乔拽了被子蒙在脸上,大半夜的,陆明远想什么呢。


    第二日下午,白露得知白家和陆家两家的事,匆匆忙忙地从河口村跑陆明远家。陆明修娶的白家女是他大伯的二女儿,十一二岁的时候便送到了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使。每个月能给家里寄一两银子,一年也就过年能回家住两天。后来他从白家出来,就不知道白家的情况了。


    白露和陆明远都从白家和陆家分出来单过了,白家和陆家之间的事和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林乔和白露说说笑笑地商量着,找时间和陆明远去白露家,陆明远跟沈君庭请教文章,他教白露裁衣服。


    白露一听高兴了,正好入秋,家里该准备过冬的衣服了。若是跟林乔学会了做衣服,今年就能自己做,他有时间就去镇上买布和棉花。林乔又开始给白露讲怎么挑面料、选棉花。


    临走时,陆明远要赶骡车送白露回去,白露摆摆手,他准备走山路回家,顺路拖些柴禾回去。


    看着白露离开,林乔回头打量陆明远,“白露哥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家也该买棉花做冬衣了。”


    他之前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到了陆明远以前的棉衣,胳膊、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袖口、胳膊肘一些地方也磨得露棉花了,而且穿的年数多了,棉花都薄了,看着就不暖和。


    “行啊,左右无事,明儿就去镇上看看。”陆明远说。


    临安郡冬天这么冷,他得想办法给林乔弄点儿保暖的衣服,还得不逾越了大周对贱籍的限制,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翌日。


    陆明远和林乔起了个大早,趁着早晨凉快的时候去了镇上,买了布、棉花和一些日用品,半上午,天儿还没热起来,就赶着骡车回来了。


    远远地看见大门外站了一个人,陆明远皱皱眉,扯着缰绳,“驾”一声,骡车“辘辘”地快跑起来。


    到了门口,等在门外的妇人看着两人一脸亲热,“明远啊,这是从镇上回来的?”


    “这就是乔哥儿吧。真是个标致齐整的孩子,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标致的小哥儿。”


    看清这妇人的样貌,陆明远才想起来,这是原主的小姑。


    李老太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叫大郎、二郎、三郎,二郎就是原主的父亲,两个女儿分别叫大娘、二娘。大女儿养到五岁时夭折了,二女儿是五个孩子里最小的,就是面前这位小姑,陆二娘。


    陆二娘也就比原主大十一二岁,未出阁在家的时候,常哄着几个小侄子玩。原主父亲是个忠厚的人,很疼这个小妹。李老太不喜欢原主这个孙子,陆二娘就跟李老太拗着来,几个侄子里,格外偏心原主,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想着原主。


    陆二娘夫家在镇上开豆腐坊,陆二娘嫁过去没几年,夫家生意越做越好,就搬去了隔壁牧野县。牧野县靠近临安郡府城,比薄野县更繁华,更好做生意。


    陆二娘育有一子一女一哥儿,哥儿是家里最小的,格外疼些。因着家里有小哥儿的缘故,陆二娘见了林乔格外亲热,不似一般妇人嫌弃哥儿不容易生养。


    “小姑来啦!”陆明远笑着跳下车,给林乔介绍,“小乔儿,这是小姑。”


    又一脸骄傲地给陆二娘介绍,“小姑,这就是我夫郎,乔哥儿。”


    林乔扶着陆明远胳膊下车,屈膝给陆二娘行了个万福礼,随着陆明远叫了声“小姑”。


    “哎!好孩子。”陆二娘笑着应了,抓着林乔的手把人扶起来,“自家人,客气什么。”


    三人寒暄后进了屋。


    陆二娘说着,“那边忙忙活活的,原想着忙完眀修的亲事就过来看看你,结果,嗐,就摊上这么个……你说这叫人干的事吗。”


    一想到白家人陆二娘就窝火,叹了口气,“咱娘三个唠嗑,不说他们。”


    陆二娘看着陆明远,逐渐红了眼圈,说道,“明远,你让姑说你什么好。你院试没有盘缠,不会让人捎个信儿,跟姑说一声吗。何苦来……”陆二娘抹了把眼泪,“也怪我,嫁得远,一年也回不来一次。还好老天可怜,你人没事。二哥二嫂走得早……”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姑,真没事了,小乔儿照顾得好,你看,连个疤都没留。”陆明远安慰道,“而且,能借着这事从那边分出来,过自己的日子,也算因祸得福了。”


    陆二娘点点头,回来这些日子也听村里人说了不少,陆明远自从分出来单过,院墙修了,骡车买了,现在看着精神头儿也比以前好了,院里屋里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陆二娘破涕为笑,拉了林乔的手,对陆明远说,“我看着小乔儿是个有福的,你啊,是沾了小乔儿的福了。”


    夸林乔的话,陆明远爱听,“我家小乔儿,自然是好的。”


    陆二娘掏了二两银子放林乔手心里,“之前也不知道你们成亲的事,没时间准备见面礼,这些银子先拿着,挑自己喜欢的买。”


    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林乔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要这钱,眼睛盯着陆明远询问他的意思。


    “小姑给你的,就拿着吧。”陆明远说。陆明承成亲的时候,小姑也是拿的二两银子。


    林乔谢了陆二娘,收了银子,“小姑和明远先聊,我去厨房看看,做点儿午饭。小姑可有什么忌口的?”


    “这孩子,别忙着做饭,咱们娘几个唠会儿就行,我中午回那边吃。”陆二娘拉住林乔,阻止道。


    “姑第一次来家里,哪能不吃饭就走。”林乔笑道。


    “小姑最爱吃韭菜盒子。”陆明远给林乔出主意。


    “行。”林乔笑着转身去了厨房,留陆二娘和陆明远娘两个在屋里说话。


    林乔先炒了鸡蛋,放凉备用,和面,又去地里割了韭菜,拔了两把青菜,摘了几个黄瓜。


    韭菜盒子是主食,烙得外酥里嫩,砂锅熬上青菜汤,拍个黄瓜,煮了春天无名岛上野鸭蛋腌的咸鸭蛋,鸭蛋纵着从中间切开,橙红的蛋黄冒着油、起着沙,咸淡适口。


    “小乔儿这手艺,不比酒楼里的厨子差。”陆二娘连连称赞。


    “那是,我家小乔儿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姑只知道小乔儿饭做得好,还没见过我家小乔儿那手针线活儿呢,绣的花儿、朵儿,能把蝴蝶引来,绣的蝴蝶,来阵风就能飞走。”陆明远一脸自豪。


    “这可是好本事,我一会儿得仔细瞧瞧。”陆二娘一脸赞赏。


    “姑别听明远胡说,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林乔谦虚道。


    吃过饭,陆二娘又坐了一会儿,唠了些家常,嘱咐两人好好过日子,半下午,回了陆家。


    陆二娘夫家生意忙,出来了几日,明日一早就要回牧野县。


    两人从她嘴里得知,昨日陆家人去白家讨了公道。陆白两家婚事作废,白家隐瞒欺骗,退回聘礼,赔偿陆家一切损失,额外赔偿五两银子。


    那白家姑娘自小在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人长大了,心也长大了,不想到了年龄随便配个小厮或者嫁人,想捡高枝儿攀,和主家少爷搞到了一起。主家少爷未娶亲,老夫人不允许家里出现庶长子的情况,白家女先后怀了几次身孕,都被逼着打掉了。


    今年春天,主家少爷终于成了亲,老夫人默许白家女以后要是生了孩子,就抬她为姨娘,不想,白家女却查出了以后都不能生育的事。白家女被撵了回来,这才有了白家和陆家的婚事,两家定了亲。


    白家女在白家住了一段时间,住惯了县城,实在受不了村里的清苦,又跑回县里求那位主家少爷,两人再次搞到一起。主家少爷在外租了院子养着白家女,不到一月,就被那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揪了出来。白家女又被撵回了村里,直到和陆明修成婚。


    都说女怕嫁错郎,男的又何尝不怕娶错妻。哪怕和陆明修不怎么亲近,关系不怎么好,陆明远也有些同情陆明修了。洞房花烛夜出了那样的事,不说面子上如何,这以后都得有心理阴影了吧。


    陆白两家的婚事成了两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闹得沸沸扬扬,一直到半月后,陆明修突然应征服兵役去了,这事才淡下来。


    大周兵役相对宽松,每两年或三年征一次,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壮丁,身体健康无疾病,家里有两人以上满足条件的,每户出一人。像李老太家这样,几个儿子未分家的,算一户。不想应征的人家可以交五两银子,免除兵役。


    李老太家陆明承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她家是不用应征兵役的,陆明修主动应征服兵役,估计和白家的事脱不了乾系。


    陆明修也读过几天书,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才去镇上给他家三叔打下手,学习管账。他身上有这些本事,去了军营,应该也用不着上阵杀敌。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在村里受人嘲讽,去军营里闯一闯,未尝不是件好事。


    第59章 村里日常


    八月初,拔花生。


    花生秧打成捆儿,扛回院里,花生地平整好,再种一茬儿白菜。初冬的时候,这茬儿白菜刚好长到半尺高,吃不完的就晒成白菜干或者梅干菜,冬季里熬汤、炒肉、蒸包子都不错。


    两人花了两天的时间,拔花生,种白菜,再把花生从花生秧上揪下来,洗净,摊在院子里晾晒。


    收完花生,就到了白露。


    白露前后种的葱,明年春天小葱一早就发芽,比山上野菜下来的还早。


    过了白露,便算真的入了秋,地里的庄稼、山上的山货陆续都到了收获的时候。


    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明远和林乔上了山,捡榛蘑。


    捡榛蘑是有地方的,若是哪片山出榛蘑,到了节气,基本年年都会有。陆明远领着林乔去了原主以前常去的那片山。


    “啊,这么多,快赶上菜园子里种的了。”林乔看着满山坡的蘑菇不禁惊叹。


    “那可不。”陆明远说,“这蘑菇成片,运气好了,一片就能捡满筐。咱们动作得快点儿,村里人都知道哪片山什么时候长什么蘑菇,动作慢了,该有人和咱们抢了。”


    山上无主的东西,拿回家才是自己的。林乔一听,也没心思继续欣赏满坡的蘑菇了,忙放下箩筐,开始和陆明远捡蘑菇。


    “秋天山上野蜂多,地上、树上、草丛里都得小心点儿。”陆明远边捡蘑菇边嘱咐小夫郎,“前两年,柳家村那边就有人秋天捡榛蘑的时候,踩了蜂窝,活活被野蜂蜇死了。”


    “那么吓人?”林乔问。


    “可没故意吓你,是真事。上山,可得小心点儿。之前,村里还有人上山打板栗,摔断了腿。”陆明远说,“那人下山坡的时候脚滑,也没看,随手拽了个树枝,但运气不好,拽了个死树枝,一用力就断了,半点儿没起作用,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上山、下山的时候,如果需要拽树枝借力,一定得仔细看清楚了,挑结实的活树。”陆明远强调。


    “嗯。”林乔捡着蘑菇,点点头,“知道了。”


    “哟,竟然有人抢在咱们前头了。这么早就来啦。”山坡顶上突然走出来两个拐着箩筐的妇人。


    “这不是明远夫夫两个吗?”另一个妇人走近,往林乔筐里看了看,“这捡了有一会儿了吧,真没想到,还有人起的比咱们俩还早。”后半句是看着结伴的另一个妇人说的。


    “两位婶子早啊。”陆明远起身招呼道。这两位婶子,一位是村里外姓人家的,一位是陆家的,但到了他这一辈,已经快出五服了。


    “婶子也来捡蘑菇啦。”陆明远说。


    “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过来。今年,倒是让你小子抢前头儿去了。”陆家婶子大声笑道。


    打了招呼后,四人分开,各捡各的。陆明远和林乔手速明显比不过两位“行家”婶子,两位婶子眨眼的工夫捡过大半个山坡,已经挪到陆明远和林乔半米远的位置了,眼看着手打手。


    “乔哥儿一看就是个干净齐整的人,筐里的蘑菇都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哪像婶子,烂草叶子都划拉筐里了。”陆家的婶子笑道。


    林乔笑了笑,没接话。这两位婶子满脸带笑,话里话外的热络亲切,但手上的动作没半点儿客气谦让的样子,就差往他手里抠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山不是他家的山,地也不是他家的地,只能吃了手慢的亏。


    “行吧,两位婶子继续在这儿捡,我和小乔儿去别的地方了。”陆明远背上背篓,提了林乔的箩筐,领林乔往别处去。


    走远了,林乔看着才装了小半筐的蘑菇,惋惜道,“可惜了满坡的蘑菇,都让她们捡了。”若是没人抢,他俩的筐都能装满了。


    “没办法,遇上这种事,全凭自觉,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能说什么。咱们换个地方继续捡。”陆明远笑着安慰。


    路上遇到几队同样捡蘑菇的人,陆明远领着林乔一路往北,周围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都有些暗了。


    林乔本能的觉得今天走得有点儿远,“夫君……”


    “嗯?”陆明远回头看他。


    “……”林乔张张嘴,欲言又止。


    陆明远见他这样,安慰道,“没事儿,这里还没到中围,在外围的边缘。我们就在这周围转转,不往深山里走。”


    林乔放了心,点点头,继续跟在陆明远身后。


    又走了不到一刻钟,一棵水桶粗细的枯树横在两人面前。


    那树被风从地上半米左右的地方吹断,从立在地上的树桩,到横在地面的树乾,全是一朵朵蘑菇。伞盖尚未全开,蘑菇腿儿又胖又嫩,看着就喜人,比之前山坡上的长得还好。


    “行了,这下应该没人跟咱们抢了。”陆明远笑道。


    “嗯!”林乔来了精神,一扫之前被两位婶子抢了蘑菇的沮丧不甘。


    枯树附近地面草丛里也有不少蘑菇,估计是地下树根腐烂了长出来的。这一树的蘑菇捡完,两人的背篓和箩筐都冒了尖儿,险些装不了。


    满载而归。


    走到一处山腰,陆明远忽然两眼放光。


    山坡上,两棵成人胳膊粗细的小树压弯了腰,缠着一棚藤蔓,藤蔓上挂满了一串串翠绿的小果子。


    陆明远领着林乔直奔了那棚藤蔓去。


    一靠近藤蔓就能闻到野生软枣猕猴桃特有的清香,裹着花蜜似的,浅浅淡淡的甜,风一吹就散了,一点儿不腻人。椭圆的小果子,半指长,有些扁,肉眼可见的皮儿薄。能闻到香味儿,便知这棵树的果子品相不会差。


    陆明远摸了两个软的,摘了顶儿,一个给林乔,一个给自己,“尝尝?”


    林乔也闻到那股清甜了,知道这果子不可能难吃,放心咬到嘴里,果然清甜多汁,半点儿酸味没有,皮儿都吐不出来,又解渴又顶饿。


    “好吃吧。”陆明远问。


    “嗯嗯。”林乔连连点头,眉眼弯弯地接了陆明远又递过来的果子。


    “村里人管这东西叫软枣子,从初秋开始,陆陆续续的成熟,能吃到初冬。咱们遇上的这棵,算是早熟的品种,这还不是最好吃的呢。有那晚熟的品种,等落了霜,经霜一打,甜得齁人,蜜枣似的。”陆明远解释,“不过,美味不可多食,软枣子吃多了容易坏肚子。”


    “哦……”林乔顿住,看着手里咬了半颗的果子一脸不舍。


    “放心,你才吃了几个,没事儿。”陆明远笑道,“这个要看个人情况,有的人容易坏肚子,有的人当饭吃都没事儿。”


    陆明远放下背篓,把身上的外衣脱了,扎成一个口袋,开始摘果子,软的两人分着吃了,硬的扔口袋里,拿回去,放几天,软了就能吃。


    摘了果子,陆明远看着整株树藤眼热,只可惜这树太大了,没法移栽。


    树藤根部两棵主藤手腕粗细,还有五六棵拇指粗细的侧藤,陆明远挑了两枝已经结了果子的侧藤,从树上扯下来,压到地面,接触泥土的部位用石子儿磨掉一层皮,压上土,算是简易的“高压扦插”。若是明年能想起来,就过来把这棵树苗移回去。


    陆明远背着蘑菇,提着软枣子,领着小夫郎下山。走到外围,人迹逐渐多起来,甚至能听到有人呼朋引伴的声音,这个山头一声“喂”,那个山头一声“唉”。路上碰到几个婶子、叔伯,筐里、篓里不是蘑菇就是板栗、核桃。


    板栗、核桃镇上有商贩收,一文钱一斤。不光是妇人夫郎,板栗核桃下来的时候,许多平时在镇上上工的汉子也会上山,一天捡个一百来斤就是一百多文,比去镇上上工合算,还不受人管束。


    陆明远看了看小夫郎头顶小小一团发髻,他家小乔儿刚来的时候,头发就有些枯黄毛躁。都说核桃养头发,改天,他也得进山捡点儿。冬天在家无事的时候,砸了,给他家小乔儿养头发。


    两人到家,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在院子里晒蘑菇。


    把院子里晒的榛子归拢到一个圆口大筐里继续晾着,腾出地方摆蘑菇。他俩捡蘑菇的时候已经把草叶、树枝挑出去了,筐里的蘑菇干干净净,直接晒上就行。


    “夫君,留一捧蘑菇,中午喝蘑菇汤。”屋里林乔冲院子里喊道。


    “好嘞。”陆明远应道,“我去地里拔点儿白菜,一起放汤里。”


    地里白菜是立秋前后种的,已经疏过一次苗,陆明远挑着两三棵一窝的,拔了长势弱的,只留一棵健壮的菜苗继续长。


    “哟,明远疏菜苗呐。乔哥儿在家吗,我给他送点儿海棠果。”秦冬媳妇拐着筐,站在地头路边招呼道。


    “小乔儿在家呢,嫂子进去吧。”陆明远一边拔菜一边笑着回道。


    这边说的海棠果,其实是一种野生、还未人工驯化的小苹果。大周这时还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苹果,这种海棠果外表和苹果很像,但个头小,和鸡心果差不多大,圆圆的,红黄绿相间,口感偏酸。村里百姓一般都是蒸熟了,晒成果干吃。


    他们家春天修院墙的时候,请秦冬媳妇过来帮林乔做了几天饭,两人便熟悉起来,时常串个门、聊两句。


    家里来人总得回去看看,招呼两句,陆明远看筐里的白菜差不多够了,回了院子。


    秦冬媳妇正在帮林乔把筐里的海棠果倒出来,倒完了,拐了筐就要走。


    “嫂子不坐会儿啊。”陆明远说。


    “不了,你们快忙做饭吧。你秦大哥也上山捡蘑菇去了,这时间估摸着快回来了,我得赶快回去做饭。秋天事儿多,怕你们不在家,才赶着中午吃饭的时候送过来。我先走了啊,你们快忙。”秦冬媳妇边说着边急着往外走。


    “嫂子慢走,以后有时间再聊。”林乔把人送到院外,回头就见陆明远蹲在屋门口,手上拿了个咬了一口的海棠果,龇牙咧嘴。


    这海棠果酸倒牙,还有点儿涩,味道着实不敢恭维。


    林乔轻笑,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陆明远额头,“让你嘴急,酸到了吧,嫂子说了,晒果干的。”


    陆明远当然知道这东西是晒果干的,他就是忍不住想尝尝看,这果子长得这么像苹果,到底能难吃到什么地步。


    “酸死我了,小乔儿快帮为夫甜甜嘴。”陆明远抓了林乔点他额头的手。


    “一天天的,没个正形。”林乔嫌弃地笑道。


    第60章 村里日常


    三春没有一秋忙。


    捡了蘑菇,陆明远又和林乔上山捡了两趟板栗、核桃,昨个儿刚摘了一趟野菊花晒上,好不容易闲下来,一看,八月下旬,二十几了,月饼节都过了好几天了。


    大周没有月饼节,也就没有月饼。末世前,也没多喜欢月饼,但一到了月饼节,月饼能装半冰箱,过年的时候还能从犄角旮旯的地方翻两块出来。


    末世那几年,饭都吃不饱,月饼更成了奢望。


    行吧,明天起早去趟镇上,买两个印花的糕点模具,再给小夫郎露两手。他家小乔儿时不时地会做一两样糕点,应该不会讨厌月饼。


    翌日。


    他们起得早,自己赶骡车,买了东西,不到巳时就从镇上回来。


    刚进村口,就听村里有鞭炮声。


    鞭炮可不便宜,除了过年、办喜事,谁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买了放着玩。现在年不年、节不节的,这是谁家办喜事?鞭炮声听着像在陆家祠堂那边,能在陆家祠堂放鞭炮的,大概率是陆家哪儿支哪儿房的事儿。


    陆明远和林乔狐疑地互相看看,都摇了摇头,没听说,不知道。


    如果是村里其他人家的事,左右和他们无关,不知道也就算了,但若是陆家族里的事,总得去看看。两人架着骡车,改路去了陆家祠堂。


    远远地便瞧见陆氏祠堂门口乌压压地挤着一群人,鞭炮的硝烟味儿还未散去。


    祠堂门口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以李老太一家为中心,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旁边还有桌子、板凳,看架势像收份子钱,写礼账的。


    站在李老太旁边的是陆明承和一个个子稍矮、微胖的中年男人,两人都是一身不事生产的广袖长袍,头上带着乌黑的平顶纱帽。陆明远想了一会儿,这中年男人该是陆明承的岳丈,原主曾经的未婚妻赵秀娥的秀才父亲。


    古人考科举没有年龄限制,常有父子、兄弟一同上考场的。岳丈和女婿一起上考场,估摸着也不算稀奇,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能考上。


    大周乡试在九月初,从河口村出发,一天的时间到县里,在县里歇一晚,再有三天的路程到府城。去了府城,提前认认路,找找考场,寻个落脚的地方,陆明承现在从河口村出发,不算晚,就是不知道到了府城,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陆明远可没想去凑热闹,拽着缰绳,架着骡车,转头就往家里去。


    离了祠堂,林乔拽了拽陆明远的衣摆。


    “嗯?怎么了?”陆明远回头问林乔。


    林乔眉眼弯弯地笑道,“三年后,夫君肯定考得比他好。”


    陆明远挑挑眉,“那是,不看看你夫君是谁。”


    两人回了家,林乔做午饭,陆明远和面做月饼。


    豆沙,红糖枣泥,还有一个“什锦五仁”。材料不够,“什锦五仁”用的核桃仁、花生仁、瓜子、榛子、芝麻、蓝莓乾,还有前些日子晒的海棠果果脯和切成丁的西瓜糖,加了猪油、白糖调成馅儿。


    三种馅料的月饼,买了三个不同花案模样的模具,用杂物间里黄泥砌的烘箱烘烤,面皮上刷了一层蛋黄液调色调香。


    新鲜出炉的月饼焦香酥甜。陆明远每样各取了一块,掰开,摆在盘子里,对林乔说,“来,尝尝。”


    这月饼色香味俱全,只是看着就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林乔偏爱豆沙,先挑着豆沙的咬了口,绵软香甜,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嗯,好吃。”


    看着一脸幸福的小夫郎,陆明远顿觉身心舒畅,十二分的满足,“你夫君手艺不错吧。”


    林乔重重点头,“嗯。”


    陆明远捡了块临时凑的“什锦五仁”,细品了品,味道还不错,没翻车。


    林乔挨样尝过三种馅料的月饼,想到春天的时候,陆明远包了粽子,去酒楼卖包粽子的法子,心里有些犹豫,“……夫君做了月饼,是想把做月饼的法子卖给酒楼?”


    陆明远顿了下,摇摇头,“没,就是,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娘每年秋天都会做一次月饼,昨个儿闲下来了,就想做给你尝尝。”陆明远继续将做月饼的事按到原主母亲头上。


    听着陆明远不是要卖月饼的法子,林乔高兴了,“娘,真是个聪慧的女子。”


    “嗯。”陆明远笑着点头。


    “夫君……”


    “嗯?”


    “这月饼,也是甜食,到了府城之后,可以和糖果一起卖。家里现在的银子够花,这做月饼的法子……若是咱们以后不自己做月饼卖了,这法子要卖,最好也是到了府城再做打算。”林乔与陆明远商量道。


    他们之前卖包粽子的法子已经算贱卖了。薄野县偏僻,镇上或者县里的百姓生活水平有限,再好的东西也卖不上价钱。


    “好。”陆明远同意,他本来也没想卖做月饼的法子,全凭小夫郎的喜欢。


    “明天去白露哥家,正好可以带几个过去给白露哥尝尝。”林乔笑道。


    沈君庭开了个临时的书堂,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儿,每个孩子每月一百二十文的束修,每天半天课,上五休一。吸引了附近几个村子不少人家,一个月也能赚二三两的银子。


    陆明远去找沈君庭请教文章,便挑的沈君庭休息的那日。陆明远找沈君庭请教文章,林乔教白露做衣服、女红。


    “田家的秋桃熟了,明儿早晨去的时候,给沈兄和露哥带两筐。”陆明远继续说,“下午回来的时候,再去买两三筐回来,咱们自己家吃。”


    薄野县位置偏北,这个时节,再往后,新鲜的水果基本没了,陆明远又道,“再顺便买几筐秋梨回来存着。”


    “桃子不容易放,会不会吃不了?”林乔问。


    陆明远冲着林乔哼哼笑了两声,“这就不知道了吧,做罐头,桃子才是最好的。还可以做些桃子酱,晒点儿桃子乾。这么一说,感觉三筐都不够了,怎么也得来个四五筐才行。”


    第二日,陆明远和林乔从白露家回来,又去了种桃子的田家,拉了五筐桃子、五筐秋梨。他们去田家自己从树上摘,田家也省了拉去镇上卖,价格便宜了一半,用了四百多文。


    这些便是他们一冬的水果了,直到明年春夏的时候,草莓、樱桃下来。


    从田家出来,有些起风了。林乔从板车上的箱子里拿了两件无袖带帽的夹袄斗篷。这两件斗篷是他用陆明远的旧衣改的,放在车上,方便他们一早一晚出门的时候防寒用。


    “呐,披上,刚刚摘桃子的时候出汗了,别被风吹了。”林乔说。


    “小乔儿帮我。”陆明远转头,抻着脖子,笑嘻嘻地让林乔帮他系前面的绳带。盯着林乔帮他系带子时微垂的眉眼,陆明远说,“现在起风,今天晚上怕是要下霜了。一会儿回家,得赶紧把怕霜的东西收了。”


    第一项就是南瓜,经霜一打就放不住了。南瓜的储存怕冷怕冻,天气稍微一冷,就不能放杂物间,得拿到屋里暖和的地方。


    再是黄瓜、茄子、秋芸豆同样怕霜,不管是大是小,能摘的都得摘了,这几样可以放一段日子,慢慢吃。


    地里的茼蒿、菠菜、小油菜也得拔回去。菠菜留着根儿,放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遇到心思巧的妇人、夫郎,这菠菜能放一两个月都不坏的。


    花生地里种的小白菜倒是不着急,过两天,有时间了,焯了水,晒成白菜干或者梅干菜。


    还有后院的葫芦,后山上的两棵山楂树,也得拿棍子,把山楂敲下来,捡回去。


    活儿不少,赶时间,陆明远缰绳一拽,骡车比平时快了不少。


    秋风一起,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往家抢收这些东西。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四五岁的小娃娃,只要能动的,全家出动。


    他们家只陆明远和林乔两个人,种的菜却不少,等这一切都忙完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杂物间里摆的满满当当,转不开身子,下不去脚。


    里边案子上摆着几袋子核桃、板栗、榛子、花生,屋梁半空挂着两袋蘑菇,一袋春天时晒的干菜,还有茄子乾、黄瓜乾,墙边两个大缸里是粮食,门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秋桃和秋梨,筐里装着刚背回来的山楂,屋地中间堆了大大小小五六十个南瓜,十来个葫芦……


    这要是末世,看到这么一屋子的物资,得让多少人疯狂。


    陆明远笑道,“家里驱老鼠的药不知道够不够,下次去镇上,得多买点儿。”


    林乔点点头,声音里带了些疲惫,“时候不早了,回屋做饭吧。”


    陆明远让林乔坐着烧火,他自己在灶上熬了黄瓜鸡蛋汤,热了两个馒头,煮了两个咸鸭蛋,切了一碟糖醋黄瓜,简简单单的一顿晚饭。


    洗过澡,陆明远换了稍厚的秋衣,挑灯夜读,整理白日里沈君庭帮他改过的文章。林乔叠了一摞晒干的衣服,收拾了一堆夏天轻薄的衣衫,缝缝补补收拾好,用包袱皮包了,塞到衣柜最里边,这一年夏天便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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