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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村里日常


    谁也掏不出,或者是不想掏这十两银子,周围陆家人被妇人问得鸦雀无声。


    林乔趴在陆明远身后,翻了一个十两的银锭塞到陆明远手里,低声跟陆明远说,“明年去府城,我想做生意,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这哥儿的品性我知道,就他了。”


    “确定?”陆明远小声跟林乔嘀咕。


    “嗯。”林乔点头。不管是贱籍奴籍,一旦到了牙婆手里,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了。他运气好,遇上陆明远。运气不好的,时间长了没有主家买,一直押在牙婆手里,一年半载的,就会被贱卖到欢楼哥儿馆,真的就暗无天日了。


    “行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一笔也写不出两个陆字。”陆明远说。陆文和原主的爷爷是亲兄弟,陆明力的爷爷和陆文是堂兄弟,到了陆兰竹这辈,关系不算近但也不远。最主要的,孩子是好孩子,没道理让个后娘糟蹋了,既是同族,又遇上了,能帮就帮一把。


    陆明远担心牙婆认出林乔,多生出些不必要的尴尬和口舌,拍拍林乔,等林乔转了身子,背对着牙婆,才停好骡车,拿着银子挤到人群里。


    “户籍的事就不麻烦里正了。”陆明远看了眼里正和刚刚撒泼的妇人,转头跟陆文解释了来意,掩去两人明年打算去府城做生意的事,只说家里事多,人手不够用,正好遇上竹哥儿的事,十两银子就当是预付的工钱了。


    “好啊,好啊。”峰回路转,陆文一脸欣慰,一连说了几个“好”,长吁一口气,感叹道,“我老了啊,没你们年轻人的魄力乾劲,护不住这么些人。我这个族长也该换人了。”


    陆明远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没您镇着,陆家怕是……”早散成一盘沙子了。陆明远将后半句咽回肚子里。陆家传了这么多代,血缘关系越来越稀薄,散成一盘乱沙是早晚的事。


    “这不成,卖身契都签了,你们现在想反悔,就是给他赎身,是从我手里把他买回去。我花婆子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一买一卖,十两银子可不够。”牙婆看陆家人达成共识,顿时不同意了。


    这陆家哥儿长得好,细高,又是难得的良籍转奴籍,买回去养一段时间一准出落得标致可人,好好调教一番,不愁卖个好价钱。


    “你们要从我手里把他买回去,价钱至少得翻倍,二十两。”牙婆拉着竹哥儿不放。


    “二十两!抢钱呢!”有脾气爆的陆家婶子忍不住质疑。现在有人愿意出钱了,他们也愿意出力,自然不能眼看着这牙婆将竹哥儿带走。


    “就十两银子,多一文也别想!”


    “竹哥儿爹没了,他后娘签的卖身契,没经过族里同意,不做数。”


    “是啊,卖身契都不做数,我们竹哥儿自个儿也不愿意,你这就是非法拐卖,要挨板子,抄家,发配流放的。”


    陆家婶子叔伯一句接一句,牙婆一双绿豆样的圆眼睛气得滴溜溜地转,气呼呼地指着众人插不上话。


    “你还踩在我们陆家的地界上,强龙不压地头蛇,想要全须全尾的走出陆家村,这哥儿你就得留下。”河口村以前就叫陆家村。


    “你们敢威胁我!”牙婆气红了眼,咬牙道。


    “又不是不给钱,你红什么眼。不过是白跑一趟,谁做生意还没个跑空的时候。又不是贼,还讲究次次不走空的。”


    这话陆明远同意,他本还想给这牙婆一点儿跑腿钱,现在完全不想了。一是不好拂了村里婶子叔伯的意思,二是婶子叔伯说的也没错。


    末世前,那么多乙方同时去竞争甲方的一个项目,详细的方案都赶出来了,也没见哪个甲方会给未中标的乙方一点儿安抚费或者辛苦费啊。


    “我保证,以后,没人再和你们陆家村做生意。”牙婆发狠道。


    “那太好了啊,可省心了,省的哪天再冒出个后娘,趁着大家不注意就把孩子卖了。”说话的婶子拍手大笑,气死人不偿命。


    牙婆气哼哼地拿了银子,还了卖身契,被陆家的婶子和叔伯轰出了河口村。


    陆明远把竹哥儿和卖身契都给了林乔,转身去了陆文那儿,和陆文商量竹哥儿户籍和收刺龙苞枝条的事。


    陆明远和竹哥儿父亲陆明力是一辈人,虽然陆明远年龄不足以当竹哥儿的爹,但却可以把竹哥儿的户籍挂到陆明远名下,叔侄相称,不用过继,也可以让竹哥儿和后娘一家彻底断了关系。


    日后,竹哥儿也不会占陆明远的家产,若是陆明远愿意,竹哥儿嫁人的时候,给他备一份嫁妆就行了。


    林乔摩挲了两下竹哥儿的卖身契,想起自己的卖身契和户籍都放在陆明远那呢,不禁勾了勾唇角。他的卖身契暂时不能烧,得留着改籍换册的时候办手续。竹哥儿没转奴籍,不涉及改籍换册,卖身契拿到手后直接烧了就行。


    “好好拿着,找机会烧了。千万别让别人拿去了。”林乔把卖身契递给竹哥儿,叮嘱道。


    “乔阿叔。”竹哥儿捏着卖身契,红着眼睛,拘谨道。


    “上来坐。”林乔拍了拍骡车,“以后都是一家人,叫明远小叔,叫我阿叔。”


    “嗯。”竹哥儿点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林乔轻拍了拍竹哥儿后背安抚道,“家里现在没地方住,只一间屋子,你先去你族长太爷爷家住一段日子,明年春天,等你小叔考完院试,咱们再捣腾捣腾,搬到一起住。”


    陆明远和陆文商量完,小跑两步过来对林乔说,“先回家一趟,把车上东西送回去,再去那边,把竹哥儿的衣物收拾收拾,送到大伯公家。”


    “好。”林乔答。


    陆明远跳上车,边赶骡车边安慰了竹哥儿两句。到底不是亲叔侄,他又是个汉子,往后竹哥儿的事大抵还是靠林乔打理。


    因着一会儿还要去祠堂跟族里人说刺龙苞的事,到了家忙手忙脚的,把车上的东西搬回屋里,又给后院的鸡添了点儿饲料。倒多亏了竹哥儿帮忙,小孩年纪不大,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


    收拾完,三人又去了竹哥儿后娘家。


    竹哥儿后娘以为族里人出了钱,她就既能得了牙婆的银子,又能把竹哥儿领回家,继续帮她做农活,挣银子供小儿子读书,过两年,等竹哥开笄了,还能换一份彩礼,小儿子院试的盘缠也有了。


    陆家祠堂里有祖训,再穷,宁可饿死,也不得卖儿卖女,不得卖身为奴。


    因着这条祖训,她就多了个心眼,牙婆来的时候,故意闹得满村皆知,若是有人出来阻止,她或许就能又得银子,又留住竹哥儿这个乾活儿的。


    好不容易把族人引过来,也遇到愿意出银子的了,不成想,族长却要把竹哥儿的户籍迁到陆明远名下!


    说是不过继,但也就是不叫爹,不占家产而已!


    陆明远和他那个死了的爹一样,是个会挣钱的,林乔绣的扇子也卖到县城里头去了,这两个都是能折腾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若是以后陆明远再中了秀才、举人……


    倒让陆兰竹这个赔钱货捡了高枝儿!


    竹哥儿后娘看着跟在竹哥儿后面走进院里的陆明远和林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早知道今个儿出头的是陆明远,别说大儿子,小儿子她都愿意拉出来卖一卖。


    竹哥儿进了自己住的偏房,竹哥儿后娘往门口一站,堵在林乔前面,“我家是读书人家,规矩大,不允许贱籍进屋,晦气,不吉利。”


    林乔不禁哂笑。陆瑾言连个童生都没考呢,这就自称上读书人家了。只算大周创建之后,他们林家也传了三代了,还不敢说自己是读书人家呢。


    “确实不吉利。”林乔笑道,“卖儿卖女的,晦气。”


    “你说谁晦气?!”竹哥儿后娘叉腰吼道。


    陆明远挡在林乔前面,冲屋里竹哥儿喊道,“竹哥儿,慢慢收拾,一片衣角也别留。还有你阿爹的嫁妆和首饰,好好想想,有没有,都放哪儿了,那些可都是你的,别忘了拿。你爹是个勤快人,当年和你阿爹也是两情相悦,感情极好,应该没少给你阿爹置办的。”


    陆明远比陆明力小了不只十岁,自然不可能知道人家夫夫两个当年是怎么相处的,纯属胡编气竹哥儿后娘呢。但新婚夫夫,大抵是如胶似漆,缱绻缠绵的。


    说者有意,听者着急。


    竹哥儿后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当年刚进陆家门的时候,她还真拿了竹哥儿阿爹留下的一根银簪和一只银手镯,去铺子里重新打了一对镯子。


    当时怕人认出她动了竹哥儿阿爹留的东西,才跑去铺子里,花了手工钱,让人重新打。隔了这么多年,她都要忘了这回事。


    是啊,重新打了,谁还能认出来。竹哥儿当时更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哪会记得这些事。竹哥儿后娘又有了底气,气势汹汹地看着陆明远,还有院外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


    “看什么看。当年嫁他们家的时候,陆明力领着个还没学会吃饭的小哥儿,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喜宴都没办,哪还有什么剩的首饰玩意儿。做梦呢!”竹哥儿后娘扔了狠话,转身回了自己屋,再不管院里陆明远和林乔的事。


    第72章 村里日常


    从竹哥儿后娘家出来,先将竹哥儿送到陆文家借住。安顿好了竹哥儿,天色将黑,陆明远不放心林乔一个人回家,干脆带着林乔一起去了祠堂。


    左右家里没有小孩老人,也不急着吃晚饭,等与族里人说完悦来酒楼收刺龙苞枝条的事,两人再回家一起做饭。


    陆文已经安排人,挨家挨户说了刺龙苞的事。冬日里农活少,一听有能赚钱的营生,整个陆家竟是来了七、八成的人,乌泱泱地挤在祠堂里。


    林乔不喜欢进去凑热闹,看见几位相识的婶子嫂子,便和这些人挤到祠堂后院一处偏房唠家常。


    陆明远挤进前院找陆文。


    “明远,听说是县里大酒楼来收?这事是真的吗?”一位陆家叔伯急切地跟陆明远打听。


    “确实是县里的酒楼。”陆明远答。


    “那钱保准吗?不会咱们前头上山砍了刺龙苞,后头人又不要了?”又一个叔伯问道。


    “是啊,这寒冬腊月的,他们收这光秃秃的树枝乾什么?烧火都扎手。别是诓人的。”


    “安静!安静!你一嘴我一嘴的,乱糟糟的,都急什么!先听明远给你们说说。不信的,可以不弄,没人把刀架脖子上逼你们乾。”陆文高声喝道,“愿意干的,赚的钱是你们自己的,中间若是出了什么事,伤了碰了,也不准找别人麻烦。”


    陆文说完,给陆明远递了个眼神儿,示意他站过去,给大家讲刺龙苞的事。


    陆明远隐去自己去酒楼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也没解释酒楼收刺龙苞要乾什么,只说收什么样的刺龙苞枝乾,要多粗多长,价格如何。


    心思灵活的庄稼人,听了要生机旺盛的枝条,芽苞还得饱满,大致也能猜出酒楼是要乾什么,只是想不透,这木头还能像花儿朵儿似的,用水就能生开花,生发芽?


    再听陆明远说这是个长久的买卖,做得好了,来年春天的时候可以上山挖些刺龙苞小苗栽到自家田间地头或者是山上,族里人更动心了。


    不管这刺龙苞枝干的买卖能不能做成,把山上的刺龙苞小苗移到家里都是个好主意。即使春天野菜漫山的时候,镇上、县里的刺龙苞也是供不应求的,卖价还高。若是自家后山就有一大片,像进菜园子似的,一茬接一茬的产出,那可比栽板栗、山楂挣得多了。


    板栗一文钱一斤,山楂两三文一斤,刺龙苞嫩芽最便宜也能卖到五、六文一斤。以前大家只想着碰上荒年的时候板栗可以做粮食,一代代传着,就一直这么种着,却忽略了其它树的价值。


    祠堂里的集会很快散了,只剩下几个对刺龙苞种子种植感兴趣的叔伯兄弟依旧围着陆明远询问。


    这严重超出陆明远知识范畴了。他学的土木工程,做了十几年工程,对怎么用种子种刺龙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说道起来,还不如这些叔伯兄弟懂得多。


    当年去刺龙苞温室大棚参观的时候,只听管理人提了一句,种子种植虽然见效慢,但可以一次性大量培植,野生资源毕竟有限,还是人工繁殖的快。


    陆明远将自己以前看到的、听说的都说了,几个叔伯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结合以前种植其它树木的经验,倒真商量出几个对策,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明年秋天打了种子试上一试。


    “行了,行了,这事不急,以后再唠。天黑了,快放明远回家。人刚从县里回来,连口热乎的饭还没吃呢。”陆文开口撵人。


    陆明新站起来,开口笑道,“大家伙聊兴头上就忘了,爷爷你怎么不早说。”


    “嗐,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埋怨起你爷爷了。”陆文故作严肃,举起拐杖就要抽陆明新。


    陆明新两步跳开,“走,走,走,大家伙先散了。”


    陆明远去后院叫了林乔,一行人从祠堂出来,各回各家,陆文在后面锁门。


    空气清凛,皓月当空,寒鸦啼鸣。


    陆文回头望了眼笼在夜色里的祠堂,厚重严肃,顿时湿润了眼角,沉寂这么多年,他们陆家,或许还能恢复以前的荣耀。


    “爷爷?”陆明新见陆文没跟上来,回头叫道。


    “你啊。”陆文叹了口气,却没了下文。陆明新长房长孙,按理说,这族长的位置该是陆明新的。但他看,自己这孙子还是差了陆明远一些。可陆明远读书科举,以后是要入仕途的,这小小的河口村可留不住他。


    “明远明年要院试,没太多的心思分在杂事上,收刺龙苞的事,你多帮着他跑跑。”陆文停顿片刻,又道,“明远给搭上了酒楼的线儿,但以后,这买卖能不能做长远,还得看咱们自己。”-


    且说陆明远和林乔,两人几日未回家,屋里没人烧火,又阴又冷,门口墙上甚至结了一层白霜。


    换了衣服,陆明远去后院喂骡子,林乔抱了两捆柴,先把锅灶火点上。陆明远提了两桶水回来,直接倒进锅里,又继续往水缸里提水。


    冬日冷,家里不烧火,怕水缸结冰,把缸冻裂了,去县里之前,两人把水缸里的水都舀了出去。


    陆明远提水,林乔去里屋书桌下翻了两个萝卜出来。


    上冻后,萝卜白菜都下到了杂物间的地窖里,只留一少部分放在厨房随吃随用。去县里之前,把厨房里的白菜萝卜拿到里屋,和南瓜一起,用棉被捂着,防止冻坏。


    锅里的水已经有温度了,林乔洗了萝卜,切了几片肉,准备做萝卜丝汤。早上买的酱香饼还剩一半,热了,再熬个小米粥,忙活儿了一天,晚饭就凑合吃了。


    翠绿的萝卜丝,肥瘦相间的肉片,热气腾腾,屋里也终于有了热乎气。


    林乔看着碗里的萝卜丝汤,微微勾了唇角。


    他和陆明远在一起,搬到这个家,陆明远第一次给他做的饭就是萝卜丝汤。他出去给陆明远找郎中拿药,回来一进门,屋里就热气腾腾的。那汤的味道,他能记一辈子。


    “菜里掉脏东西了?”陆明远看林乔盯着汤碗,迟迟不动筷,不禁问道。


    林乔笑着摇头,看着陆明远说,“想起刚搬来时,你第一顿饭做的就是萝卜丝汤。”


    陆明远愣了下,反应过来林乔在说什么,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看着林乔有些怀念的表情,不像在调侃,陆明远更觉得不好了。


    人家夫妻夫夫想起初次约会都是烛光晚餐,玫瑰花海,罗曼蒂克,到了他这儿,就一碗翠绿萝卜丝汤?!


    要不要这么接地气!


    怎么才能让他家夫郎把萝卜丝汤的事忘了!


    吃了饭,陆明远刷碗,烧洗澡水,林乔回屋扫灰收拾卫生。


    冬日里洗澡水凉得快,洗到一半需要添热水,只能两个人轮着洗,没法洗鸳鸯浴。


    林乔先洗,陆明远拿了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看芙蓉戏水,“哗哗”的水声,搅得他心烦意乱。林乔被陆明远盯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瞪了陆明远一眼,转身背对着陆明远坐在浴桶里。


    刚出了浴桶,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水,就被陆明远一张毯子卷了,打横抱起。


    林乔吓了一跳,本能地圈住陆明远脖颈,“风风火火的,乾什么。”


    陆明远挑挑眉,也不答言,两步将人抱回里屋,压进被子里。唇齿交缠,抵死缠绵。


    占够了便宜,还记得自己没洗澡,恋恋不舍地放开林乔的唇,脸埋在小夫郎颈侧,柑橘味儿的香胰子把小夫郎染得香甜可口。


    林乔嫌弃地推了推身上的人,“臭烘烘的,快去洗澡。”


    “嫌我?”陆明远站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子里的小夫郎,“你嫌我,那我偏不洗了,把你也染臭。”


    林乔轻笑,眼波流转,明眸朱唇,玉白的脚勾了勾陆明远的腿,“乖,去洗,我等你。”


    夫郎这样说,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


    外屋响起“哗哗”的水声,林乔笑着摇摇头,起身穿了里衣,披了兔毛的棉衣,去外屋给陆明远添热水了。


    “怎么起来了?”陆明远幽怨道,说好了等他的。


    林乔食指点了点陆明远额头,“毛头小子似的,洗澡前都没加热水,我不来,你想冻死?你身强体壮,皮糙肉厚,得了风寒,我才不管,但万一过了病气给我,怎么办?”


    知道林乔关心他,陆明远愈发得意,抓了林乔的手,一寸寸,从纤细的指尖摸到皓白如玉的手腕。


    “别闹,洗你的澡。”林乔抽出手腕,拿了锅灶上的水瓢给陆明远加热水,“老实点儿,小心热水烫着。”


    “地上凉,添完水就回屋呆着。”陆明远催促。


    添了热水,林乔收了水瓢,杏仁眼瞪了陆明远一眼,也不知道这人是怕自己着凉多一些,还是急着让自己回去“等着”。


    翌日,村里屠户杀猪。两人早早起了,林乔在家做早饭,陆明远赶着骡车去村里屠户家买猪肉。


    过年猪肉紧俏,得赶早去抢。陆明远一买就是一扇,又去得早,屠户便先紧着他的来,剩下的才分给其它散户。


    吃过早饭,陆明远滚了一个大缸到院里墙角下,把劈好的猪肉放缸里,用盖帘盖着,盖帘上再压两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临安郡冬天寒冷,但也有好处,天然的大冰箱,什么东西往外边一冻,都不怕坏。


    半上午,家里的活儿忙完了,两人拿了一只羊腿,一条猪腿,并二两银子去族长陆文家。


    竹哥儿户籍挂到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孩子,借住在陆文家,他们家自然得表示表示。陆文虽是族长,但家里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一大堆,人多口杂,难免有人挑竹哥儿和他们家的毛病。


    陆文家。


    “阿叔,小叔。”见林乔和陆明远来了,竹哥儿瞬间笑开了脸,跑到林乔身边。他今儿一早就想去林乔和陆明远那边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帮上忙,但被太奶奶拽住了,不让过去那么早。一等,这两人就来了。


    “今个儿有时间,和你小叔过来看看你。”林乔笑着摸了摸竹哥儿的头。


    他昨天看到竹哥儿收拾回来的衣服了,竹哥儿后娘该是几年没给这孩子做衣服了,棉衣薄得透亮,露着棉花,袖口、裤脚也都短了一大截。竹哥儿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估摸着是王荷花把自家小辈的衣服翻出来,拿给竹哥儿换的。半新不旧,但胜在保暖。


    村里生活拮据,家里孩子多,同一件衣服,一般都是大孩子穿完了小孩子穿,直到没法缝补了,再拆了做鞋或者其它的。所以,这旧衣服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送人的,更何况王荷花给竹哥儿找的这件还是半新的。


    林乔一眼瞧出来了,知道王荷花和陆文对竹哥儿还不错,心底对这两人越发高看一眼。


    寒暄之后,陆文和王荷花自然不收他们银子,好说歹说,当着家里儿媳妇、孙媳妇的面儿,象征性地要了一两,算是竹哥儿这段时间的住宿和伙食费。


    临走时,林乔偷偷塞给竹哥儿一个荷包,荷包里装了些碎银子,让他自己留着,什么时候,若是和陆文家的姐妹兄弟出去玩,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自己买,或是请同行的兄弟姐妹吃个糖,买块糕。


    第73章 村里日常


    送走吴管事一行人,刺龙苞的事便算告一段落,陆明远和林乔终于能喘口气,闲下来,好好准备过年。


    卖了水生刺龙苞的法子,箱里有银子,心里就有了底气。清晨,看着射进屋里的冷白光线,只觉得静谧宁和。昨晚后半夜落了雪,映着雪色,窗外的光线甚至有些白的刺眼。


    被窝里温温热热,柔柔暖暖,被子外触手冰凉,身上像长了无数的根须扎进被子里,根本不想起来。陆明远长臂一伸,将身侧的小夫郎又往怀里揉了揉。他肩宽腿长的,如此,几乎将林乔整个儿罩在怀里。


    难得浮生半日闲,林乔也舍不得催陆明远起床,扰了这份娴静自在,微勾了勾唇角,放软身子,懒洋洋地窝在陆明远怀里。


    窗前仅剩的几株刺龙苞翠绿茂盛,晨光撒在上面,朦朦胧胧的。


    待到日上三竿,才吃了早饭,陆明远看书写文章,林乔拿出县里买的三元纹样布匹,准备给陆明远裁明年春天院试的衣物。


    歇了两日,开始准备过年。


    腊月十八,蒸红豆,包豆包。豆包,取“都”“兜”的谐音,寓意把好的、福气都留住、兜住。


    腊月十九,陆明远砸核桃,林乔剥花生,炒了核桃、花生、芝麻做馅儿,蒸了一锅糖三角,寓意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腊月二十,蒸年糕,寓意一年比一年高,年年高。


    玉白的糯米面打底儿,撒上一层蓝莓乾,中间一层粉红的高粱面,高粱面上铺红枣碎,再覆一层糯米面,最上一层撒上几撮金黄的桂花,让人不忍下口。


    腊月廿一,一早起来,陆明远去后院抓鸡,林乔烧热水,陆明远杀鸡,林乔接鸡血。


    冬日气温低,室外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处理好的鸡肉、猪肉,做好的豆包、年糕,放在背阴处,完全不用担心吃不了会坏掉。


    腊月廿二,烀猪肉。之前买的猪肉羊肉看着多,但送了一些给族长陆文家,再招待了悦来酒楼吴管事几个人,也没剩下多少。羊肉基本没了,猪肉剩了一条后腿,一条里脊,半扇排骨,再加上自家杀的鸡,两个人吃倒也够了。


    腊月廿三,小年。过节,免不了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鸡血糊、羊排、回锅肉、凉拌白菜丝,四个菜,有荤有素。进入小年,就真的开始过年了,除非家里揭不开锅了,吃食饭菜便不好随意凑合。


    下午,陆明远挑了几个橘子,碾成汁,纱布过滤,用百合淀粉、麦芽糖、白糖做了橘子软糖。家里还有秋梨,同样的方法,又做了梨汁软糖。


    再炒了核桃、瓜子儿、榛子、花生、芝麻、南瓜仁,用麦芽糖做了坚果酥。红枣、麦芽糖、红糖、桂花,做了红枣桂花酥。


    一共四样糖块酥果,都切成了一指长宽的条状糖块。


    他们两个做了一下午的糖,屋子、院子里,到处都飘着甜香。


    腊月廿四,天气和暖,两人锁了门,驾骡车去镇上。


    原主每年年底都会去族里几个伯公、叔公家串门,分家的时候这几个伯公、叔公也没少向着他,年节串串门,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还有湖边帮着看船的卢家,春天修船的时候没跟他要钱,过年的时候,正好还一份礼。


    每家一壶酒,一斤糖,今儿主要就是来买这些东西,再捎一些过节用的烧纸、蜡烛、香火、鞭炮。


    结账的时候,前一个人手里抱着个新买的栗木牌位,油漆还没乾。陆明远皱皱眉,突然发觉自己一时糊涂,竟忘了件大事。


    林乔的娘亲是今年年初没的!娘亲没了,林乔才被亲爹和押解的衙役改成了私贱籍,卖了换银子!


    听林乔说,就葬在沿路的荒山上,因为是贱籍,别说棺材草席,连个坟头都没起,直接埋在土里。


    路途遥远,不能去拜祭,至少得立个牌位吧。家里红纸、春联什么的也得赶紧收起来,鞭炮也别买了。虽然大周外嫁的哥儿家不用给岳父岳母守孝,但他和林乔,总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分什么你我,林乔的娘就是他的娘。


    陆明远拽拽林乔的袖子。


    “嗯?”林乔回头看他。


    这么晚才想起岳母的事,陆明远心里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个,小乔儿啊……”


    “又想起什么事?可是还有什么要买的?”林乔问。


    “就是,咱娘,哦,岳母……”陆明远支吾支吾,这事必须提,可又怕勾起林乔的伤心事,干脆把林乔拽到店里售卖牌位的柜台前,“给岳母挑一个吧。”


    这么说,林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瞬间湿了眼眶,红着眼睛看陆明远,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一般人家,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夫郎,也没见有几个能供奉娘家父母牌位的。


    “陆明远。”


    陆明远最喜欢林乔连名带姓的叫他,此时却怕林乔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或者跟他说“谢谢”,赶紧揽着林乔肩膀,低声安抚,“乖,挑一个,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遇到领着孩子去镇上置办年货的秦冬媳妇,车上还有空闲的地方,林乔把娘两个叫上车。


    秦冬媳妇怀着孕,四五个月,已经显怀,但常年做活儿,四肢矫健,大着肚子也不笨拙,手脚麻利,家里家外的事,一概没落下。


    刚好顺路,把娘两个送回家,陆明远和林乔才赶着骡车回家。


    腊月廿五,一早先去了陆文家。


    前几天来是为了竹哥儿借住的事,今天是送年礼,一壶酒,一斤糖,比别处多了一只鸡,一匹粉色印花的棉布和五斤棉花,这是还王荷花给竹哥儿找衣服穿的。


    林乔另拿了一匹细棉布,一匹清水蓝印小白花的棉布和一个配了剪子、针线、顶针、绣绷子的针线笸箩给竹哥儿,让王荷花教他裁两身春衣。


    他们家屋里逼仄,陆明远读书又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暂时没法让竹哥儿去他们家,亲手教竹哥儿做针线,只能让王荷花先代劳。等着过了年,有空闲的时候,他也多往王荷花家跑两趟。再详细精深的绣花女红,就得等着去了府城,住在一起之后再教了。


    从陆文家出来,又依次去了几个伯公、叔公家,转了大半个村子,最后从湖边卢家回来。他们去的时候,卢家正收网打鱼,卢叔卢婶硬往车上塞了两条三四斤的鲤鱼,这下,过年不用买鱼了。


    腊月廿六,扫灰除尘。林乔新做的鸡毛掸子正好派上用场。


    腊月廿七,上午蒸了枣馒头,取“枣”和“发”的谐音。下午,炸了萝卜丝丸子、南瓜丸子、南瓜芝麻团、小麻花、红枣、酥肉,装了满满一簸箕。


    腊月廿八,两人抓了后院最后两只鸡,捡了半簸箕各色炸好的丸子,半竹箱橘子,两包糖块酥果去白露家。


    白露家来来往往不少人。


    沈君庭在院子里支了桌椅,帮村里百姓写春联、福字。大家伙也不好意思让他白费笔墨,写的少的,三文五文,写的多的,六文七文,都自发的给人拿个笔墨钱。


    往年也有秀才来村里给人写春联,但那边按着字数算钱,多一个字儿都不给写,哪像白露沈君庭这样好说话。


    一边是秀才,一边是举人,秀才总能见着,举人却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村里人自然都愿意来白露家请沈君庭写春联,沾沾举人的“文气”,说不准明年家里也能出个会读书的孩子呢。


    人人都这样想着,倒让沈君庭赚了不少银子。


    陆明远留在院里帮沈君庭研磨递纸,白露把林乔拽回了屋里,合上门,悄声和林乔抱怨,“村里人偏来找夫君写字儿,写了这家就不好拒绝那家,手腕子都酸了,昨晚揉了好一会儿。”白露一脸心疼。


    林乔眉头微动,“让你揉的?”


    白露点头,“嗯,他一只手怎么揉,也不方便,自然得我帮着。”


    “哦~”果然。林乔拉长半个音调。


    他家陆明远也有写一整天字儿的时候,写累了,自己活动活动也就好了。读书人,怎么可能连笔杆子都拿不动。再说,就是要揉,左手帮右手不是正好吗,哪就不方便了。


    这纯纯的夫夫情趣,就是不知道白露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该可怜白露,还是沈君庭。


    “你来的正好,我今早才发了面,想要蒸枣馒头的,正怕做不好呢。你帮我看看。”白露说。


    “来吧。”林乔挽了袖子。


    腊月廿九,本该贴对子、剪窗花,但因为林乔母亲的事,家里的红纸都被陆明远收起来了。


    少了这一项,两人也没闲着。陆明远把这段时间攒的猪皮都翻了出来,收拾干净,剔掉白肉,切成丝,熬了猪排骨冻和鸡肉冻。


    腊月三十,除夕。天还没亮,村里就陆陆续续传来鞭炮声。


    简单吃了早饭就开始准备午饭。冬天白日短,平日里一般都是吃两顿,但今个儿过节,按着老人留下的规矩,必须吃三顿,中午还得炒一桌子好菜。


    下午去墓地上坟烧纸,晚饭包饺子,做鱼,不管吃不吃得下,依旧得准备一桌子菜。


    晚饭后,去陆家祠堂祭祖。


    夜色将黑,陆明远和林乔把家里收拾利索,对着林乔母亲的牌位上了香,叩了头,提着灯笼去祠堂。


    陆明远仗着天黑,没人能瞧见,牵上林乔的手,“刚刚,偷偷和娘说什么悄悄话了?”


    林乔轻笑,手肘捅了下陆明远,“都说是悄悄话了,还要问?”


    “唉?真不能说?该不是说我的坏话。”


    “你做了什么需要我说坏话的事?”林乔反问。


    “那没有。”陆明远立马否定。


    “说出来就不灵了。”林乔解释。


    “那行,不问了。”


    祠堂里,这次是在正院。上次上着青铜大锁的红木门也终于敞开了,陆家人按着辈分从里往外依次排着。男子站左,女子哥儿媳妇夫郎站右。


    陆家现在最小的是“玉”字辈的,其次是“明”字辈的,排到陆明远的时候,已经挨着正院院门了。抻长了脖子往正院里瞧,也就只能看到一个个背影,殿里边的情形,看不到、听不清,也怪不得原主不清楚自己老祖宗是谁了。


    祭祖之后,已经过了子时,困都困死了,谁还现巴巴跑祠堂里数数牌位,看看供奉的老祖宗叫什么。


    大过年的,除夕,又是深更半夜,往祠堂里跑,不瘆得慌吗。


    半夜,从祠堂回来。


    一整天都不得闲,腿都站直了,回了家,陆明远只想立马钻被窝里睡觉。林乔却兴奋得睡不着了,推了推陆明远肩膀,“真的是陆放陆敛的那个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陆明远困得厉害,长臂一伸,把小夫郎固怀里,半睡半醒道,“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的,忘记说了。”


    其实是觉得陆敛和小皇帝的结局太让人唏嘘,大过年的,说着不吉利,才没跟林乔说。今个儿祠堂祭祖的时候,吴管事来那日,跟着一起进正院的一个陆家兄弟偶然提了一嘴,这事便传开了。


    林乔的反应尤其大。行吧,这事,没读过书的人都不知道陆放陆敛是谁,书读得越多的人越淡定不了。


    “那可是陆放陆敛啊!”林乔道,“一个大文豪,一个千古贤相,哪怕是假借了男子的身份入仕,有欺君之嫌,史书都丝毫不敢抹杀他的功绩。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哥儿丞相啊。”


    陆明远下巴抵着小夫郎的头顶,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点头,“嗯,嗯,老祖宗都好厉害啊。”厉害得都占了科举的半壁江山了,要是能庇佑庇佑他这个后辈,按着夫郎的心愿,顺利中个探花郎就好了。


    第74章 村里日常


    县里


    正月初一,陆文家老幺陆明礼领着竹哥儿和家里一群侄子、侄女来陆明远家拜年。


    陆明远年前连着去了陆文家两次,陆明礼来,这明显是还礼的。陆文、王荷花是长辈,不好来给陆明远拜年,便打发陆明礼来了。


    陆明远给每人发了六文的压岁钱,王荷花和陆文让这些孩子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陆明远把能吃的都做上,留着这些孩子吃了午饭才走。


    林乔单独留着竹哥儿说话,吃过晚饭才把人送回去。


    正月初四,白露和沈君庭租了骡车,从临海村过来。


    “这,怎么拿这么些米面过来?”陆明远看着车上几袋子精米细面诧异道。


    “君庭二月就要上京赶考了,家里没人,这么些米面也吃不了。”白露解释,“都是县里领的,不花钱。”


    是不花钱,但能换银子啊。沈君庭赶考,正是花钱的时候,白露送这么多米面过来乾什么。


    “之前去府城,君庭的话本子卖了些钱,上京的盘缠足够了。”白露又解释,“我觉着县里发的粮食比咱们去粮铺买的好,好东西,自然留着自己吃。”


    许是沈君庭的话本子真的卖了不少?陆明远只得先把粮食扛进杂物间,送都送来了,总不好让人拿回去。


    临安郡护送举人上京会试的车队二月初六从府城出发,沈君庭二月初一从村里去县里,初二从县里出发,提前到府城,防止路上有事。


    会试在四月份,院试在三月份,陆明远正想提前去县里看看,租个院子备考,干脆商定二月初一一起去县里。白露和沈君庭也不用额外租骡车,他正好送两人去县里。


    年节易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一。陆明远和林乔驾着骡车,去临海村接了白露和沈君庭一起去县里。


    四人寻了客栈,安顿好,找了家看起来还可以,又不是很贵的酒楼。沈君庭和白露明儿一早儿要去府城,今天这顿算是给两人践行。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世事多变,谁也说不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或者,还能不能再见。


    上完了最后一盘子菜,店小二去而折返,又热情地端了盘猪头肉过来,“今明两日,凡是在店里花费二两以上银子的客官,小店都赠送一盘五香猪头肉。”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临安郡这边有二月二吃猪头肉的习惯。


    店小二的热情打断了有些沉闷的气氛。色泽新鲜,切得厚薄均匀的猪头肉也确实勾人食欲。


    “开饭,开饭。”陆明远特意往林乔和白露那边看了一眼。临近分别,这哥俩儿的情绪格外低落。


    “快尝尝,这肉看着就好吃,也不腻。”陆明远说着往林乔碗里夹了块全是瘦肉的猪脸肉。


    林乔看着碗里的肉,冲着陆明远笑笑。


    陆明远望着林乔,两人秋波款款,情浓意蜜,突然听着对面白露“呕”一声,皱着眉,紧捂着嘴。


    “这怎么了?”


    “白露哥?!”陆明远和林乔惊道。


    “哪不舒服?”沈君庭一脸焦急。


    白露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冲着三人摇了摇头,视线最后定在沈君庭身上,却是依旧捂着嘴,不敢开口吱声。


    沈君庭帮他顺了顺胸口,白露深吸两口气,这才压下翻涌的吐意,“没事儿,可能是平时吃的清淡,过年这几天油水足,胃里就有些受不住了。”


    白露喝了口水,将胃里的恶心劲儿压了压,又宽慰三人说,“好了,好了,这股劲儿过去就行了,吃饭,吃饭。没爹娘的孩子都是天上帝君神仙养的,我这身体从小就结实,长这么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可别捞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一会儿得去医馆看看。”林乔说。


    “真没事,以前也这样,平时吃糠咽菜,到了年节,稍微吃点儿好的,就受不住。”白露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他这人,半点儿福气没有,连点儿好吃的都消受不起。


    “天还早,吃完饭就去医馆看看。”沈君庭怕白露反驳,又道,“明儿还要赶路,若是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难受起来,想看郎中都没地方请。先看了郎中,也好放心上路。”


    白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好。”


    与酒楼隔一条街就有家医馆,傍晚快关门的时候,医馆里也没什么人,就几个药童和学徒在收拾打扫,大堂里坐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喝茶水。


    老郎中抬眼扫了陆明远几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白露脸上,放下茶杯,对白露说,“坐吧,手伸出来。”


    白露愣了下,问郎中,“您怎么就知道是我?”


    老郎中笑着捋了捋胡须,“望闻问切,老夫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临了,连哪个是来看病的还分辨不出来吗?”


    老郎中边给白露把脉边说,“小哥儿你也不用害怕,未必就是坏事儿。”


    “成亲多久啦?”老者问。


    “快一年了。”白露答。他去年二月末三月初捡的沈君庭。


    老郎中笑着收了手,瞥了眼站在白露身边一脸严肃的沈君庭,对白露说,“瞧,让老夫说中了吧。喜事,有了,两个多月了。”


    “啊!”白露一脸惊讶。


    “哥儿虽然不容易有孕,但大部人成亲一两年的时候也该有了。”老者道。


    “白露哥,太好了!”林乔兴奋地抱住白露。这可真是好事。


    老郎中满意地撸着胡子,又叮嘱,“你最近忧思有些过重,孕期的时候,不要想太多,要时刻保持心情舒畅,过重的活儿,以后就不要做了。”


    “能长距离赶路吗?”沈君庭问。


    老郎中看向沈君庭,皱着眉头,脸色逐渐沉下来,“莫说三个月前胎儿不稳,就是过了三个月,孕妇孕夫也不好跋涉劳累。”


    老郎中话一出,四人皆是一阵沉默。白露可是为了陪沈君庭上京赶考才来的县里。


    顿了会儿,沈君庭问道,“我们今天白天才从昆山镇赶骡车过来,先生看我夫郎,我夫郎现在的身体如何?”


    听着沈君庭还知道关心白露身体如何,老郎中表情略有缓和,“你夫郎身体结实,偶尔赶一天两天的路没什么影响,但也不能长距离跋涉。若是不放心,一会儿抓两副安胎药回去。”


    哥儿不易有孕,身体健康的哥儿夫郎大多一生可以生两到三个孩子,极少数能生四到五个,五个以上的屈指可数。


    白露这一胎要是出了差错,日后再要生就难了,万一坏了身体,这一辈子都难再有孩子。


    一边要陪沈君庭上京赶考,一边是得之不易的孩子。不能说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这让人怎么选?


    从医馆出来,四人也没坐骡车,陆明远在前赶车,沈君庭提着药落在后面,林乔挽着白露走在中间。


    白露拍了拍林乔的手,安慰道,“不管是什么时候,有了孩子都是好事。让我好好想想。” 当事人的白露倒成了这四人里最平静的了。


    知道了肚子里有了孩子,白露惊喜之后也彻底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找别的理由了,也不用再犹豫,舍不得沈君庭了,他这样自小没爹娘的孩子果然是天上神仙养的,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上天就推了他一把,帮他做了选择。


    这孩子就是上天帮他做了选择之后,给他的奖励。就像听话的孩子,爹娘就会奖励块糖果。这孩子就是上天补给他的礼物。


    他和沈君庭到底是缘浅。


    白露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轻勾了勾嘴角,行吧,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丢了大的,捡个小的也不错。


    落在后面的沈君庭瞥见白露一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小腹,顿时黑了脸,手里提着药包的麻绳几乎要被他捏断。


    孩子和他之间,白露竟然这么快就选了孩子!


    猛然想起家里白露塞在盐罐子底下的和离书,这哥儿,果然是一开始就没诚心想陪自己上京,两人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还没断了要与他和离的念头呢。临走时,他特意去看了盐罐子,和离书已经不在了,估摸着此时就被白露贴身带着,准备找个时机甩给他。


    虽然他也知道,为了白露身体着想,确实不能让白露继续跟着自己上京了。可白露这选择是不是做的太果断了!


    当初,明明是白露强要和他洞房的,现在就这么轻易的不要他了?


    孩子,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沈君庭红着眼睛盯着白露。他沈君庭是想要就要,想扔就能扔的人吗?他白露既然沾了,这辈子就别想摘干净。


    还有霸占白露的小崽子,最好是个皮糙肉厚,耐打耐摔的主儿,管他是儿子、哥儿,还是姑娘的,他这个当爹的,总得亲自管教,好好教教这小崽子该怎么做人。


    沈君庭咬着后槽牙,一路都在盘算着日后该怎么整治这尚未见面就让白露抛弃他的小崽子。


    眼看着快到客栈了,沈君庭深吸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跟着前面的三人进了客栈。


    他们四人租了客栈两间相连的屋子,走到房间门口,白露微微低头,侧耳听林乔与他说悄悄话。


    沈君庭瞥了眼两人,林乔一准又在教坏他家白露。林乔这小哥儿看着温和,但一肚子心眼儿,够陆明远喝几壶了。


    沈君庭心里顿时舒服了,对陆明远说,“我和露哥儿再好好商量商量。”


    “好。”陆明远点头,“都是自家兄弟,能帮上忙的,尽管与我和小乔儿说。”


    这事其实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会试三年一考,沈君庭今年二十四,这个年纪若是中了前三甲,日后前途无量。科举虽然没有年龄限制,但日后发展上,明显越年轻越占优势。


    试问,哪个老板会放弃二十岁的,去培养一个三十岁的?三十五找工作都没人要了。


    沈君庭三年前已经误了一次会试,这次是必须考的。


    至于白露和孩子这边,这孩子也是必须要的。不说哥儿一生能生几个,以后还能不能再有,就只说大周现在的医术,真赶路的时候有个什么意外,不说孩子,白露能不能活都成问题。


    白露和沈君庭这两个,只能各顾各的,一个留下来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了,另一个独自上京赶考。


    至于林乔担心的,沈君庭去了京城后会不会抛弃糟糠夫郎,另娶新人,陆明远倒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沈君庭若真是那样的人,白露跟去也白费,倒不如留在乡里,有房有地,现在还有崽儿,多自在啊,何必千里迢迢地去受磋磨,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有他和林乔在,白露怎么也不至于领着崽儿上山挖野菜。若沈君庭真另娶了新人,赶明儿他上京的时候,就给白露重新物色个才俊,比沈君庭漂亮,比沈君庭官大,让沈君庭的崽儿跟别人姓,叫别人爹!


    第75章 县里


    正月初一,陆文家老幺陆明礼领着竹哥儿和家里一群侄子、侄女来陆明远家拜年。


    陆明远年前连着去了陆文家两次,陆明礼来,这明显是还礼的。陆文、王荷花是长辈,不好来给陆明远拜年,便打发陆明礼来了。


    陆明远给每人发了六文的压岁钱,王荷花和陆文让这些孩子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陆明远把能吃的都做上,留着这些孩子吃了午饭才走。


    林乔单独留着竹哥儿说话,吃过晚饭才把人送回去。


    正月初四,白露和沈君庭租了骡车,从临海村过来。


    “这,怎么拿这么些米面过来?”陆明远看着车上几袋子精米细面诧异道。


    “君庭二月就要上京赶考了,家里没人,这么些米面也吃不了。”白露解释,“都是县里领的,不花钱。”


    是不花钱,但能换银子啊。沈君庭赶考,正是花钱的时候,白露送这么多米面过来乾什么。


    “之前去府城,君庭的话本子卖了些钱,上京的盘缠足够了。”白露又解释,“我觉着县里发的粮食比咱们去粮铺买的好,好东西,自然留着自己吃。”


    许是沈君庭的话本子真的卖了不少?陆明远只得先把粮食扛进杂物间,送都送来了,总不好让人拿回去。


    临安郡护送举人上京会试的车队二月初六从府城出发,沈君庭二月初一从村里去县里,初二从县里出发,提前到府城,防止路上有事。


    会试在四月份,院试在三月份,陆明远正想提前去县里看看,租个院子备考,干脆商定二月初一一起去县里。白露和沈君庭也不用额外租骡车,他正好送两人去县里。


    年节易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一。陆明远和林乔驾着骡车,去临海村接了白露和沈君庭一起去县里。


    四人寻了客栈,安顿好,找了家看起来还可以,又不是很贵的酒楼。沈君庭和白露明儿一早儿要去府城,今天这顿算是给两人践行。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世事多变,谁也说不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或者,还能不能再见。


    上完了最后一盘子菜,店小二去而折返,又热情地端了盘猪头肉过来,“今明两日,凡是在店里花费二两以上银子的客官,小店都赠送一盘五香猪头肉。”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临安郡这边有二月二吃猪头肉的习惯。


    店小二的热情打断了有些沉闷的气氛。色泽新鲜,切得厚薄均匀的猪头肉也确实勾人食欲。


    “开饭,开饭。”陆明远特意往林乔和白露那边看了一眼。临近分别,这哥俩儿的情绪格外低落。


    “快尝尝,这肉看着就好吃,也不腻。”陆明远说着往林乔碗里夹了块全是瘦肉的猪脸肉。


    林乔看着碗里的肉,冲着陆明远笑笑。


    陆明远望着林乔,两人秋波款款,情浓意蜜,突然听着对面白露“呕”一声,皱着眉,紧捂着嘴。


    “这怎么了?”


    “白露哥?!”陆明远和林乔惊道。


    “哪不舒服?”沈君庭一脸焦急。


    白露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冲着三人摇了摇头,视线最后定在沈君庭身上,却是依旧捂着嘴,不敢开口吱声。


    沈君庭帮他顺了顺胸口,白露深吸两口气,这才压下翻涌的吐意,“没事儿,可能是平时吃的清淡,过年这几天油水足,胃里就有些受不住了。”


    白露喝了口水,将胃里的恶心劲儿压了压,又宽慰三人说,“好了,好了,这股劲儿过去就行了,吃饭,吃饭。没爹娘的孩子都是天上帝君神仙养的,我这身体从小就结实,长这么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可别捞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一会儿得去医馆看看。”林乔说。


    “真没事,以前也这样,平时吃糠咽菜,到了年节,稍微吃点儿好的,就受不住。”白露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他这人,半点儿福气没有,连点儿好吃的都消受不起。


    “天还早,吃完饭就去医馆看看。”沈君庭怕白露反驳,又道,“明儿还要赶路,若是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难受起来,想看郎中都没地方请。先看了郎中,也好放心上路。”


    白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好。”


    与酒楼隔一条街就有家医馆,傍晚快关门的时候,医馆里也没什么人,就几个药童和学徒在收拾打扫,大堂里坐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喝茶水。


    老郎中抬眼扫了陆明远几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白露脸上,放下茶杯,对白露说,“坐吧,手伸出来。”


    白露愣了下,问郎中,“您怎么就知道是我?”


    老郎中笑着捋了捋胡须,“望闻问切,老夫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临了,连哪个是来看病的还分辨不出来吗?”


    老郎中边给白露把脉边说,“小哥儿你也不用害怕,未必就是坏事儿。”


    “成亲多久啦?”老者问。


    “快一年了。”白露答。他去年二月末三月初捡的沈君庭。


    老郎中笑着收了手,瞥了眼站在白露身边一脸严肃的沈君庭,对白露说,“瞧,让老夫说中了吧。喜事,有了,两个多月了。”


    “啊!”白露一脸惊讶。


    “哥儿虽然不容易有孕,但大部人成亲一两年的时候也该有了。”老者道。


    “白露哥,太好了!”林乔兴奋地抱住白露。这可真是好事。


    老郎中满意地撸着胡子,又叮嘱,“你最近忧思有些过重,孕期的时候,不要想太多,要时刻保持心情舒畅,过重的活儿,以后就不要做了。”


    “能长距离赶路吗?”沈君庭问。


    老郎中看向沈君庭,皱着眉头,脸色逐渐沉下来,“莫说三个月前胎儿不稳,就是过了三个月,孕妇孕夫也不好跋涉劳累。”


    老郎中话一出,四人皆是一阵沉默。白露可是为了陪沈君庭上京赶考才来的县里。


    顿了会儿,沈君庭问道,“我们今天白天才从昆山镇赶骡车过来,先生看我夫郎,我夫郎现在的身体如何?”


    听着沈君庭还知道关心白露身体如何,老郎中表情略有缓和,“你夫郎身体结实,偶尔赶一天两天的路没什么影响,但也不能长距离跋涉。若是不放心,一会儿抓两副安胎药回去。”


    哥儿不易有孕,身体健康的哥儿夫郎大多一生可以生两到三个孩子,极少数能生四到五个,五个以上的屈指可数。


    白露这一胎要是出了差错,日后再要生就难了,万一坏了身体,这一辈子都难再有孩子。


    一边要陪沈君庭上京赶考,一边是得之不易的孩子。不能说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这让人怎么选?


    从医馆出来,四人也没坐骡车,陆明远在前赶车,沈君庭提着药落在后面,林乔挽着白露走在中间。


    白露拍了拍林乔的手,安慰道,“不管是什么时候,有了孩子都是好事。让我好好想想。” 当事人的白露倒成了这四人里最平静的了。


    知道了肚子里有了孩子,白露惊喜之后也彻底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找别的理由了,也不用再犹豫,舍不得沈君庭了,他这样自小没爹娘的孩子果然是天上神仙养的,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上天就推了他一把,帮他做了选择。


    这孩子就是上天帮他做了选择之后,给他的奖励。就像听话的孩子,爹娘就会奖励块糖果。这孩子就是上天补给他的礼物。


    他和沈君庭到底是缘浅。


    白露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轻勾了勾嘴角,行吧,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丢了大的,捡个小的也不错。


    落在后面的沈君庭瞥见白露一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小腹,顿时黑了脸,手里提着药包的麻绳几乎要被他捏断。


    孩子和他之间,白露竟然这么快就选了孩子!


    猛然想起家里白露塞在盐罐子底下的和离书,这哥儿,果然是一开始就没诚心想陪自己上京,两人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还没断了要与他和离的念头呢。临走时,他特意去看了盐罐子,和离书已经不在了,估摸着此时就被白露贴身带着,准备找个时机甩给他。


    虽然他也知道,为了白露身体着想,确实不能让白露继续跟着自己上京了。可白露这选择是不是做的太果断了!


    当初,明明是白露强要和他洞房的,现在就这么轻易的不要他了?


    孩子,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沈君庭红着眼睛盯着白露。他沈君庭是想要就要,想扔就能扔的人吗?他白露既然沾了,这辈子就别想摘干净。


    还有霸占白露的小崽子,最好是个皮糙肉厚,耐打耐摔的主儿,管他是儿子、哥儿,还是姑娘的,他这个当爹的,总得亲自管教,好好教教这小崽子该怎么做人。


    沈君庭咬着后槽牙,一路都在盘算着日后该怎么整治这尚未见面就让白露抛弃他的小崽子。


    眼看着快到客栈了,沈君庭深吸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跟着前面的三人进了客栈。


    他们四人租了客栈两间相连的屋子,走到房间门口,白露微微低头,侧耳听林乔与他说悄悄话。


    沈君庭瞥了眼两人,林乔一准又在教坏他家白露。林乔这小哥儿看着温和,但一肚子心眼儿,够陆明远喝几壶了。


    沈君庭心里顿时舒服了,对陆明远说,“我和露哥儿再好好商量商量。”


    “好。”陆明远点头,“都是自家兄弟,能帮上忙的,尽管与我和小乔儿说。”


    这事其实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会试三年一考,沈君庭今年二十四,这个年纪若是中了前三甲,日后前途无量。科举虽然没有年龄限制,但日后发展上,明显越年轻越占优势。


    试问,哪个老板会放弃二十岁的,去培养一个三十岁的?三十五找工作都没人要了。


    沈君庭三年前已经误了一次会试,这次是必须考的。


    至于白露和孩子这边,这孩子也是必须要的。不说哥儿一生能生几个,以后还能不能再有,就只说大周现在的医术,真赶路的时候有个什么意外,不说孩子,白露能不能活都成问题。


    白露和沈君庭这两个,只能各顾各的,一个留下来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了,另一个独自上京赶考。


    至于林乔担心的,沈君庭去了京城后会不会抛弃糟糠夫郎,另娶新人,陆明远倒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沈君庭若真是那样的人,白露跟去也白费,倒不如留在乡里,有房有地,现在还有崽儿,多自在啊,何必千里迢迢地去受磋磨,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有他和林乔在,白露怎么也不至于领着崽儿上山挖野菜。若沈君庭真另娶了新人,赶明儿他上京的时候,就给白露重新物色个才俊,比沈君庭漂亮,比沈君庭官大,让沈君庭的崽儿跟别人姓,叫别人爹!


    第76章 县里


    沈君庭和白露回屋商量孩子的事,陆明远和林乔提了药包,借了客栈的厨房,给白露熬药。


    过了饭点儿,厨房里没人,陆明远和林乔偎依着坐在熬药的小火炉前,看着明灭的火光,脑子里还是下午白露和沈君庭的事。


    林乔靠着陆明远肩膀,低声说道,“若是白露哥还想陪沈兄上京,咱们悄悄给白露哥拿一百两银子?”


    他在京城的时候没少听说新科进士抛弃糟糠妻子夫郎,另娶高门贵女、世家哥儿的事。白露一个人的时候还好,现在肚子里多了个小的,万一和人发生争执,磕了、碰了、气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手里有救命钱,真发生什么,不至于连个后路都没有,等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了,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孩子领回来。


    若沈君庭是个靠得住的,入京做了官,依旧和白露恩爱,那这一百两银子也能让两家的关系更牢靠,等陆明远入京的时候,沈君庭自然会更尽心尽力的帮忙。


    林乔觉着自己这想法太势利了,还是不要和陆明远说的好。


    “给白露哥留个后手,真有个万一,也不至于回都回不来。”林乔解释。


    陆明远点点头,算是赞同了,“手里有银子好办事,多一两银子多一条路。露哥现在才不到两个月,路上一个月,到了京城也还要六个月才能生,加上一个月的月子恢复期,这就至少得七个月。京城物价高,一百两也不见得够用。咱们酒楼那还压了二百两,手里的银子也够用一段时间了,露哥真执意跟沈兄走,就给他拿二百两吧。”


    “就是这么个理儿。京城里最差的院子,一个月租金也得十几二十几两。即使几个人合租,平摊下来也得四五两。”林乔说着叹了口气,白露和沈君庭,真是……


    只希望三年后,陆明远上京赶考的时候,他别也在那个时候有了。


    直到亥时,沈君庭和白露才从屋里出来,林乔和陆明远端了药过去。


    白露仰头把药喝了,林乔递了块赶路时吃剩的酥饼给他甜嘴。


    白露看着林乔笑道,“但凡我是个汉子,都要撬明远的墙角。”


    “这天底下,也就白露哥能撬动了。”林乔跟他玩笑道。


    被晾在一边的沈君庭和陆明远不约而同地咳了一声,这两个哥儿想乾嘛,他俩还在这儿呢。


    “先说正经的。”陆明远开口,“沈兄和露哥是怎么打算的?”


    除去白露和沈君庭之间的不舍纠结,这事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沈君庭独自上京赶考,白露留下养胎,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君庭起身,郑重地朝陆明远和林乔作揖,被陆明远先一步扶住。


    “沈兄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讲这些虚礼。”陆明远说。


    “如此,露哥儿就拜托了。”沈君庭谢道。


    “沈兄只管放心地上京科考。”陆明远说,“露哥和孩子的事就交给我和小乔儿。”


    事情说开了,陆明远和沈君庭留在屋里说了些之后的打算,以及现今朝廷和科举的情势,林乔趁机拉着白露回了他和陆明远的房间,他得看看白露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明远和沈君庭聊完,从隔壁回来已经是子时,白露跟着沈君庭离开。陆明远和林乔简单洗洗,也熄了灯。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此时完全没有了睡意。林乔窝在陆明远怀里,轻声和陆明远说,“你知道吗,我刚刚问了白露哥。白露哥一开始就没打算陪沈兄上京,他连和离书都写好了。就等着找个机会把和离书甩给沈兄。但一直舍不得,下不了手,从家里拖到县里,到了县里又想着再等几天,想把人送到府城再说。”


    陆明远皱皱眉,估计白露还不知道沈君庭已经看过那封和离书了。


    “沈兄知道和离书的事。”陆明远搂着林乔的腰,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小夫郎眉间的孕痣。


    “啊?”林乔惊讶,仰头看陆明远,“那不是只有白露哥还被蒙在鼓里,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


    屋里熄了灯,看不清林乔的脸,陆明远却轻车熟路地摸上林乔的脸颊,“不用担心他们,沈兄可不是吃这种亏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说开了。”


    怕就怕沈君庭现在给白露画个饼,到了京里万事不由人,最后只有白露空守着这个诺言。末世前异地恋都不成,何况现在,没网没手机,通个信儿都得三两个月,下次见面,可能真就夫另娶,郎新嫁,相见不相识了。


    “说起来……”林乔手指戳了戳陆明远胸口,“回家后,得给你补补了。”


    “嗯?”陆明远疑惑,这怎么就突然说他身上了,还得补补,补什么?院试?


    陆明远拇指揉了揉小夫郎柔软的唇,“马上院试了,这时候才想起补脑子,还来得及吗。”再说,什么金贵东西能把人补到过目不忘的,他还需要补吗。


    “谁说补脑子了。”林乔有些羞赧,一头扎进陆明远胸前,闷声闷气,“你看,白露哥和咱们差不多时间成亲,白露哥都有了。郎中可是说了,我身体康健无碍,那……”


    陆明远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顿时不乾了,怎么也不能让夫郎质疑这个啊,一口吻上小夫郎,解气似的咬着小夫郎的唇磨了磨。


    他家夫郎真是,就仗着客栈隔音不好,不能做什么,往死里撩拨他。比什么不好,偏要比谁家先生孩子-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第二日一早,在城门口与沈君庭送别,沈君庭一行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白露才红着眼睛,恋恋不舍地上了骡车。


    林乔拍了拍白露的肩膀,白露抱住林乔的胳膊,垂着眼,嘴硬道,“我才不想他。”


    “嗯,不想他,等孩子大一大,明远会试的时候,咱们一起上京。”林乔安慰道。


    下一届会试,那可是三年后,孩子都两岁了,他都二十八了,真成了老哥儿了,沈君庭真的会在京里等他吗。白露皱着眉,不说话了。


    三人去了牙行。陆明远和林乔本就是为了院试租院子才来的县里。


    院试大抵在每年三月上旬,届时薄野县所辖的村镇学子都会聚到县里,客栈驿馆一房难求,房租价格也比平时贵出几倍。


    院试一共考三天,吃喝拉撒睡都在贡院里,考生一旦进了场,就要等三天之后考完交了卷才能出来。院试期间,县里鱼龙混杂,陆明远可不放心林乔一个人在客栈,想着,干脆租个院子,也更清静自在。


    薄野县人口少,人口流动相对不频繁,出租的院子平时也都是供大于求,基本白菜价,可到了每年三月份院试这个月,就都成了下金蛋的鸡。平时每月二两银子的一进小院,直接翻了十倍,张口就要二十两,价都不还的。


    “咱们这院子半新的,主人家五年前才翻修过,住了不到一年就搬到了府城。院里宽敞,还有井,不用绕半个巷子,跑大老远的打水,就这一项,一天得省多少事儿,多少工夫啊。”牙婆笑着推荐。


    “从这院子出发,步行,一刻钟就能到院试的小贡院,多方便。不管哪年,院试的时候,咱们这院子就没空过。院子里主屋、东厢、西厢都能住人,您租了院子,自己住一间,再把其余的房间往外租,这租金不就回来了吗。”


    这院子离贡院近,隔一条巷子就是县衙,周围环境好,安全,还清静。陆明远和林乔都看重了这点儿,只是二十两的价格有些太唬人。


    “您再便宜点儿,我们从这个月开始租,不只租三月一个月。”林乔说。


    这院子小半年没租出去了,二月和其它月份的租金都是二两,只有三月份的是二十两。


    “行吧,谁让你来的早,总得给你算便宜点儿,二月份的租金我就不要了,只收你们三月份的。但得今天就把租金付了。”牙婆说。


    “自然是今天付。”林乔笑道。


    付了钱,从牙婆手里拿了钥匙和契书,留林乔和白露在新租的院子里,陆明远又去街上重新买了锁,请了锁匠,装了临时的锁头。


    院子里小半年没住人,积了灰,屋里还有些潮湿,又没有柴禾和骡子的草料,不能马上住人,他们简单收拾下,今晚还得回客栈住一晚。


    这一晚上,陆明远穿过来快一年了,第一次独守空房。林乔去了白露屋子,和白露说悄悄话。


    不管什么事,就怕养成习惯。上辈子母胎solo三十年也没觉得怎样,这辈子,成婚才一年,怀里突然少了温香软玉,竟然就睡不着了。


    陆明远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突然听到“咯吱”的门响,熟悉的气息就滚进怀里。陆明远高兴了,一把搂住夫郎,“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


    林乔推了推陆明远胳膊,“还没换衣服呢。”


    陆明远摸着黑,几下帮林乔把衣服脱了,重新把人搂怀里,一气呵成,那动作可比林乔自己熟练多了。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陆明远抱怨道。


    林乔轻笑,“我倒是想不回来了,可白露哥也不要我啊。人家夫夫刚刚分别,总得让人静一静,缓和缓和心情吧。”


    “聊了半晚上,都说什么了?”陆明远问。


    “跟白露哥说了以后的打算,让白露哥跟咱们去府城。”林乔问,“你昨天跟沈兄说了咱们要去府城的事?”


    “说了。”陆明远答。


    “怪不得呢,我一说白露哥就同意了。我还以为要多花点儿时间,好好劝呢。”


    “他们两个应该也是商量过的。”陆明远说。


    第77章 院试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先去悦来酒楼取年前卖水生刺龙苞法子剩下的二百两银子。陆明远来晚了几日,吴管事前几天刚启程去了京里述职,接待陆明远的是酒楼掌柜。


    水生的刺龙苞嫩芽虽没赶上过年的那几天上市,却赶上了正月十五灯节。一盘盘嫩生生的刺龙苞芽,让他们酒楼的生意在县里同行间一骑绝尘,这半个月来赚的盆满钵满。吴管事带着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上京,此去,即使不能留在京里,应该也不会再被发配到他们临安郡这种穷乡僻壤了。


    掌柜的见陆明远就如同见了摇钱树,一脸热切,爽快地把剩下的二百两银子拿给陆明远。想留陆明远吃午饭,被陆明远拒绝了,又让店小二装了两食盒六道酒楼的招牌菜给陆明远带回去。


    从酒楼出来,陆明远回客栈接林乔和白露回村。


    白露怀着身孕,来的时候不知道,回去的时候,陆明远这骡车可不敢走快了。好在入了春,白日渐长,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挺高。陆明远和林乔先去临海村,把白露送回家,再回河口村。


    漫天夕阳下,骡车慢慢爬上一处小山岗,再下坡,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白露家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林乔心里不禁替白露难受起来。沈君庭这一走,白露又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怀着身孕。若这事换成他和陆明远,林乔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像白露现在这般镇定。


    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的吧,夜里,看着空了半边的被褥,会哭的吧。


    “明远……”林乔眼眶湿润,声音里也带了几分鼻音。


    陆明远抓抓林乔的手,“没事儿。露哥若是和一般的小哥儿、姑娘一样的心性,哪能活到现在。你且放心,这么点子事,露哥很快就会振作起来。”


    “再说,露哥现在也未必喜欢有人打扰他。你得给他留点儿时间,让他慢慢把这件事消化了。”


    到了家,林乔依旧有些不放心。陆明远说的对,是该给白露留点儿时间调整情绪,但白露现在不是一个人,怀着孕,身边一个人没有,磕了碰了,万一有点儿什么事,连个跑腿叫郎中的人都没有。


    他做饭,陆明远还能给烧个火,挑点儿水,白露呢,要大着肚子挑水砍柴吗,这哪儿行。村里的孕妇孕夫虽然不如镇上县里那般金贵的娇养着,但也没哪家会让怀孕的媳妇夫郎做挑水砍柴这些力气活儿。


    林乔辗转反侧睡不着,总得琢磨个万全的法子出来。


    让竹哥儿去白露家住呢?


    林乔很快否定了这想法,白露家也只一间睡觉的卧房,换到他自己身上,他肯定不喜欢让别人占了陆明远的位置。


    “还在想露哥的事?”被窝里,陆明远搂着林乔,细细地感受着掌下温润的肌肤。


    “嗯。”林乔答。


    陆明远有些嫉妒,夫郎在他怀里,还有心思想别人的事。可白露这事,还真不是什么小事。就大周这医疗条件,只要怀了孩子,不管是生还是意外流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


    陆明远说,“要不这样,县里的房子也已经租了,不如咱们早点儿搬过去。那院子宽敞,带着竹哥儿和露哥一起过去。院试成绩出来后,三月末,直接从县里出发去府城,也能少颠簸一天。”


    “哎呀!”林乔高兴了,趴在陆明远胸膛上,“这主意好,我明儿就去和白露哥商量商量。不过,这几天县里村里来回折腾,咱们没事,白露哥却不行,得让白露哥歇歇,养几天再去县里。”


    “竹哥儿那也是,大伯公虽是族长,但也不好让竹哥儿一直寄住在别人家,一天两天的是个稀罕,时间久了,该让人嚼舌根了。”林乔说。


    陆明远依旧搂着林乔的腰,让小夫郎在自己身上趴的舒服点儿,“可是听到有人说什么了?”


    “正月里,我不是去那边教竹哥儿裁衣服吗,来往的多了一些,觉得他家二哥媳妇不是个好相与的。说话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嫌咱们家救人做好事出风头,却让竹哥儿借住在他们家。”


    陆明远皱皱眉,他和这些夫郎媳妇接触有限,不清楚这些人的品性,但他相信他家小乔儿看人的本事。没想到王荷花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手底下也能出这样落人话柄的媳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也是,外人又不知道他们家手里有多少银子,也不知道他们家之后的打算。只知道他们家守着一个小破院子,还有他这么个“吞金”的读书人要科举。这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把借住的竹哥儿接回来啊。


    陆明远想开了,手指弹琴似的在林乔后腰上敲着,“行吧,明儿我送你去露哥那儿,你们聊这事,我去上河村王秀才家拿推荐信。过两天再去李老太家找陆明承要推荐信。”


    院试一共要三封推荐信,沈君庭给了他一封,再加上这两份便凑够了。


    他虽然不想去李老太家,但当初买推荐信的银子都给了,总不能白搭了银子,再重新买一份吧。


    就是今年考院试的人多,推荐信已经长到七两银子了,他去年给的李老太六两银子,差了一两,拿她家这推荐信怕是有的扯了。


    但这可不兴多退少补的。


    林乔显然也想起这茬儿了,“去她家的时候,你找大伯公,再找两个族老和你一起去。”


    “去年买她家推荐信的事就是他们撺掇的,咱们现在去拿推荐信自然也得‘请’他们见证见证,不然说不过去。”


    “银子自然是多一文都不给的,没道理好事儿、便宜事儿都让他们占去了。她若不给推荐信,就让她家把银子还回来,咱们也不多要,就按着官府定的利息,连本带利的还就行。”


    “还有,别忘了,提醒提醒大伯公,当初是怎么说的,若是李老太不给你推荐信,要把她家从族里分的地如何。”


    林乔这几天因为白露和沈君庭的事攒的烦闷终于有了出气的地方。


    陆明远翻身,顺势将林乔压到被子里,摸摸林乔的脸,“行啊,就按你说的办。现在能睡了?”


    林乔双臂攀上陆明远的脖颈,“嗯,亲完再睡。”-


    林乔自然不会直接跟白露说担心他一个人,所以要提前去县里住,只说想抓紧时间教白露和竹哥儿女红和算账,等以后去了府城,直接就能开店赚钱。


    白露也能猜着林乔的心意,与其在这睹物思人,让林乔和陆明远担心,不如找点儿事来做,他若是跟在林乔后面做出一番事业,不管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沈君庭,也好过现在这样原地踏步,自怨自艾。


    既然有去府城的机会,就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一样在这小渔村里庸碌一生。不管有没有沈君庭,他都会把这孩子好好的养大-


    李老太爱面子,更爱银子。陆明远去她家拿推荐信的时候,果然扯着这一两的差价不放。


    陆明远也不说话,他想看看族长陆文和几个族老是怎么个看法态度。这事关他日后要不要提携族里的人,又提携亲近哪房哪支的。


    人都说上阵要父子兵,要亲兄弟,官场和战场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沈君庭这个“哥夫”,亲兄弟是没有的,父子兵又遥遥无期,十年二十年的都没指望,再说,谁知道他和林乔能开出个什么样的盲盒,还是不要指望的好,卷孩子不如卷自己。


    族里别人家的孩子就不一样了,不用他生,不用他养,关键是还能挑。


    李老太非要让陆明远再拿一两银子,嚷嚷着陆明远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族里人强买强卖,欺负她又老又寡,都怪陆武(原主爷爷)死的太早,不然现在也能做族老了。


    这李老太是个寡妇老太太不假,但儿子孙子成群,谁能欺负她?强买强卖更谈不上,去年当着族人面说好的,陆明远再拿六两银子给李老太可以,但陆明承要给陆明远开今年院试的推荐信,若是误了陆明远科举,便要收了她家从族里分的地。


    白纸黑字,人证物证。李老太哭天抢地,陆明承便施施然从镇上回来了。他在镇上有几个同窗,常一起小聚。


    他一身全缘边的月白学子服,头戴乌黑纱网学子帽,面色平静带笑,温文尔雅,朝着陆文作揖行礼。


    “伯公和几位族老稍等,我这就进屋给明远写推荐信。”


    他扫过一旁的陆明远,视线微顿,语重心长地对陆明远说,“二弟也是有些心急了,何必挑我不在家的时候,领人来难为奶奶呢。”


    “哈?”陆明远气笑了。谁难为谁了?


    “离院试还有一个月呢,何必这么着急。当初也是说了不耽误你院试,我以为二弟又经过三年的沉淀,该是胸有成竹,不急不慌的,便没急着写推荐信。”


    陆明承看着陆明远,顿了下,继续道,“既然这么多人陪你来要推荐信,那我也不好推脱,今个儿就把这事结了,也好让二弟专心温习功课。”


    他到底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也答应了写推荐信,几位族老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陆明远却像吃了口苍蝇。


    他是越发弄不明白原主这个大堂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总之,日后见了得绕道走,不然他可能忍不住要把陆明承蒙麻袋揍一顿。阴阳怪气,装腔作势,烦死人了。


    第78章 院试


    从村里往县里搬,带了不少细软、粮食和骡子的粮草,陆明远一辆车装不下,雇了村里赵叔家的骡车帮着跑一趟,还能拉些柴禾。


    到了县里,连片草叶都得买,家里现成的东西能多带一些过去就多带一些。粮食、粮草、柴禾都是些消耗品,一两个月就能用完,也不怕带多了往府城搬的时候拿不下。


    早晨从村里出发,半下午便到了县里租的院子。


    陆明远和林乔住正房,分堂屋、书房、卧室,白露和竹哥儿住东厢房,中间一堂屋,两侧各一个卧室。西厢房收拾了间卧室给赵叔过夜。


    林乔几个人在家收拾卫生,陆明远去街上添置了些日用,回去的时候找了家餐馆,定了一桌饭菜打包带回去,又提了一壶酒招待赵叔。


    租的房子算不得乔迁之喜,但白露和竹哥儿今天开始和他们一起住,还是值得庆贺庆贺。


    桌上有赵叔在,几人也没说以后去府城做生意的事,只说村里、县里的一些趣事。


    酒过三巡,赵叔拍着陆明远的肩膀,“明远啊,叔祝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再多的词儿,叔也不会说了。这次,你可得顺顺利利地把秀才考了。要不然,都对不起你自己。”


    “是是是,借叔的吉言。叔都把我送县里了,可不就得好好考吗。”陆明远笑着应了。


    县里人也有不少在院子里养鸡养狗的,清早,天一放亮,便能听着鸡鸣狗吠,还有街上拉水车“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偶尔还有商贩的吆喝声。这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一早,送走赵叔,林乔便去了东厢房,留陆明远一个人在书房看书。


    昨天还觉得这院子不错的陆明远,顿时郁闷了。


    房子小的时候,林乔没地儿呆,就坐在他旁边做针线活儿,夫郎陪读,红袖添香。屋子一大,家里人一多,林乔就不要他了。


    林乔打个喷嚏,朝着主屋书房那边瞧了瞧,不用想就知道陆明远心里嘀咕他呢。


    “春天风大,别是昨个儿忙的出汗了,被风扫了。”白露问。


    林乔吸吸鼻子,“不碍事,一会儿咱们去县里的各个布庄走走。买些绢布、扇框、边角料,我教你们绣扇子。三月初三花朝节,文心湖那边要祭花神,县里的哥儿、姑娘们大都会去看热闹,咱们正好在那边摆个摊子,卖卖扇子、香囊什么的。”


    “就我那针线?”白露问。


    林乔眉眼微扬,带着几分神秘,“放心吧,我这绣法极简单,长手就能绣,学了就会。”


    白露高兴了,跃跃欲试,“那咱们赶紧去,我赶车,让明远在家看书。”


    “白露哥你……”林乔迟疑。


    “没事儿,就我这身体,一般汉子都比不了,怀了孩子,又不是得了大病,这不能乾,那不能干的,没那么矫情娇惯。村里哪个夫郎媳妇不是生产前一天还在乾活儿的?去年我们村东头的李家二嫂子,收庄稼的时候,在地里突然就要生了,等回了家,还没进产房呢,那孩子就生了。”白露说。


    “人家不是头胎吧。”林乔问。


    白露不好意思,摸摸头,“那倒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来着。”


    林乔笑道,“那不就得了,你这可是第一胎。什么经验都没有,还是得小心着。”


    “这些东西每个布庄的价格都差不多,咱们也不去远了,不用赶骡车,就在附近两条街找找,东西也不多,我和竹哥儿拿就行了。”林乔又道。


    花朝节,祭花神,主题就是花花草草,陆明远教的三维刺绣刚刚好。


    白露和竹哥儿都是新手,他这次打算走简约平价的路线,每个扇面只绣一个品种的花草,扇坠也挑最简单的打。三文的扇框,编两文的扇坠,配两文的扇面。花朝节祭十二花神,他这扇子便取个巧儿,每把十二文。


    再编些颜色清新秀丽,适合春天的手绳、发带单独卖,定价在三到六文之间。


    薄利多销,但有闲情逸致去看花朝节的哥儿、姑娘们基本都买得起。


    材料一买回来,林乔便开始教白露和竹哥儿编绳和三维刺绣,从四股辫、八股辫,做蒲公英绒球这些最简单、基础的开始学。


    活儿简单,林乔教得细,白露和竹哥儿也不是笨的,到了三月初三这一日,三人竟是攒了满满两箩筐的扇子、绳编,还有不少边角料做的香囊、荷包、蝴蝶结、玫瑰花。


    陆明远一大早赶骡车把林乔三个送到文心湖,帮着支上货架,安顿好了就匆匆离开,回家温书,等下午过了申时再来接人。


    他倒不是因为急着温书没时间帮忙,花朝节这一天,县里大半的哥儿姐儿,小媳妇小夫郎都会到文心湖这边凑热闹、踏青,看花神、祭花神,汉子们为了避嫌,一般都会避让。


    有白露跟着,陆明远倒不担心有人敢找林乔的麻烦。更何况他家小乔儿也只是看着温温和和的,可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如此,到了半下午的时候,陆明远还是有些坐不住,提前做了饭,赶着骡车去文心湖的街边等着。


    等了不到两刻钟,便见三人背着箩筐,扛着展示架从文心湖出来,有说有笑。一看便知生意不错。


    “都卖完了。”林乔笑着对陆明远说。


    “这么厉害?”陆明远惊讶。他们去年来文心湖卖扇子还剩了几把呢。


    “今天人多啊。人多了,生意就好做。”林乔说。


    他们买这些材料用了不到五百文,今儿赚了两千七百多文,不算人工,净赚二千二百多文,够这个月的零花了。


    看着挺多,但平均到每人每天上,不到四十文,是比村里汉子去镇上上工挣得多,但林乔还是觉得少。这么个挣法,想日后在京城买房,几乎是不可能的。还得想别的法子。


    三月初六,院试。


    林乔把前一日做的各种甜的、咸的糕点、肉脯、茶鸡蛋,早起现烙的葱油饼、糖饼、豆沙馅饼,给陆明远装了满满三个食盒。


    直到进了贡院,陆明远都觉得自己不是出来考试的,而是来春游踏青的。


    古代科举没有先进的检查仪器,进场检查的时候和搜身也差不多了,为了防止有人夹带作弊,饼子、馒头都得挨个掰开,身上衣服也得脱个大半。


    脱衣服这事和他家老祖宗还有点儿关系。据说是为了防止再发生当年陆敛那样哥儿假扮男子参加科举的事。


    这思路就是奇怪。陆敛这丞相做的不好吗?出了这样的例子,为什么不是放宽哥儿、女子参加科举,却想方设法的杜绝哥儿、女子效仿陆敛,假扮男子参加科举。


    出这主意的人,不是蠢,就是坏。但,多半是两者都有了。


    阳春三月,不冷不热,天气还算好。卷子上策论的题目陆明远就更喜欢了。


    沈君庭一共给他押了三道,就包括卷子上这个。差不多的文章,沈君庭帮他改了四五篇。


    是前朝陆敛提的土地改制,目的是确保土地归农民所有,不会被贵族兼并。显然,这项制度并没有实施,不然前朝不会那么快的走下坡路。


    这是陆敛在朝任职时上的最后一份折子。


    当年小皇帝紧急召群臣入宫,为的就是商议陆敛这份折子,不想,突降大雨,冲刷掉陆敛眉间遮掩孕痣的脂粉。


    这场大雨冲刷掉的不只陆敛眉间的脂粉,陆敛的仕途,更有前朝的国运。


    陆敛哥儿的身份暴露,这项提议自然搁置。


    陆敛辞官,半年后产一子,又四年,三十七,抑郁而终。


    陆敛一死,小皇帝一夜白头,脾气暴虐无常,彻底发了疯。


    先去陆家索要幼子不成,碍于陆敛,又不能抄了陆家,和陆放打了一架,夜里就派人挖了陆敛的坟,偷走棺椁。


    第二日早朝,被陆放写了著名的长篇大骈文《暴君录》大骂,小皇帝嘴上骂不过,直接在永宁殿上和陆放大打出手。却不敢轻易罢了陆放的官,毕竟陆敛当初就是为了救陆放才科举的。


    小皇帝攒了一肚子气,开始拿当年攻击过陆敛,和阻止他立陆敛为君后的大臣下手,贬斥、下狱、杀头、流放、抄家,一时间,朝廷上人人自危,上朝的时候,几乎空了半个大殿。


    小皇帝看着空旷旷的永宁殿大笑,若是五年前他便如此疯癫,不管不顾,陆敛不会丢了官职,失了抱负,抑郁而终,他也不会打一辈子光棍。


    两年后,小皇帝得了急症,不治而亡,时三十六,驾崩。


    小皇帝终身未立后,无嫡子,膝下两儿一女,大皇子十三,二皇子十二。


    两个皇子年龄相当,大皇子占长,但母妃身份低微,二皇子母妃娘家官职稍微高一点儿。群臣为该立哪个皇子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提议抱回陆敛的儿子,毕竟小皇帝生前是想要立陆敛为君后的。可一到了陆府才发现,陆府早已人去楼空。


    最终二皇子继位,主少国疑,皇权旁落,外戚乾政,不到十年,二皇子驾崩,群臣又拥立了年仅一岁的小皇子为新帝。


    三年后,外敌入侵,前朝覆灭,整个中原,分崩离析,陷入长达几十年的战乱,直至大周创建。


    多年战乱,大周百废待兴,一切向好,但历史轮回,再过十几二十几年,同样会遇到前朝当年的问题。


    当今圣上从太祖手里继位后,兢兢业业,如今四十多岁,正处盛年,这几年已与内阁议论过几次土地改制的问题。


    沈君庭猜测,圣上是想趁着年轻力壮的时候把土地兼并的问题提前解决,若是拖到十几二十几年后,很可能就处在当今圣上年老身弱,或是新帝根基不稳的时候,那时……


    他估摸着,这几年的科举,院试乡试,乃至会试殿试,都离不开土地兼并的问题。


    沈君庭分析透了,这就让陆明远捡着了。


    过年的时候果然没白拜祭,他家老祖宗还真挺照顾他的。


    陆明远整篇文章下来,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竟是一处涂改的地方也没有,也不用重新誊写了。别人三天未答完的卷子,他第二天下午就完成了。只是依旧不能出考场。蜷在案边的小床上补觉,引得来往的监考官频频侧目。


    陆明远摸摸袖口绣着的小螃蟹,摸摸腰上绳编的小螃蟹挂饰,也不知道没他在身边暖床,他家小夫郎能不能睡着觉。


    这贡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好他皮糙肉厚。


    第79章 院试


    从院试的小贡院到他们家租的院子,步行只一刻钟,但林乔和白露还是赶着骡车过来接的陆明远。毕竟每年不少人都是被从贡院里抬出来的,陆明远身体再好,在贡院里熬三天也够呛。


    陆明远第二天下午就答完了卷子,之后一直在补觉养神,精神头儿比其他人好太多,见了林乔就是一个熊抱,也不管别人的脸色。三天两夜没见着自家夫郎了,哪有心思管别人怎么想。他现在就想洗个热水澡,抱着夫郎睡个昏天暗地。


    老人留下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不仅是图个吉利。


    出门的时候吃饺子耐饿。在外奔波,饮食没有规律,肠胃脆弱,到了家第一顿饭吃面,容易消化。


    林乔亲手煮的面,陆明远连口汤汁儿都没放过。


    洗澡的时候林乔帮他擦背,洗头发,若是平时,陆明远一准得缠着人逗弄撩拨一会儿,今个儿却是昏昏欲睡。上了床,更是秒睡,哪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迷迷糊糊地还想着,这人啊,果然不能累着。


    怪不得工蜂都不生育的。


    陆明远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下午,屋子里、院子里都静悄悄的,隐隐还能听到街上的吆喝叫卖声。


    陆明远摸摸身边空着的一半被褥,咋了下舌。这要是在村里的小房子,他家小乔儿此时一定坐在他旁边做针线活儿呢,睁眼就能看到人,自从搬到县里,房子是宽敞了,但白天都摸不到他家小夫郎的影子了。


    陆明远一鼓作气,从床上坐起来,院试考完了,乡试在三年后,去府城之前,他可以放松一段日子,他得想个法子,把夫郎的注意力从白露和竹哥儿身上转移回来。


    已经教了林乔绑蝴蝶结、三维刺绣、绳编……


    “有了!”陆明远灵光一现,兴奋地拍了下手。


    正赶上林乔从东厢房回来,一进门便听到陆明远拍巴掌的声音。


    “醒了?”林乔从堂屋绕到卧室,走到床边,边说着边去掀床帘。


    刚有了吸引林乔注意力的好法子,陆明远一双桃花眼美滋滋的,一把将心心念念的小夫郎搂怀里,双手抱着夫郎的腰,下巴磕在夫郎的肩膀上,贪恋地蹭了蹭,语气有些怨念,“都好久没亲热了。”


    “没正经的。”林乔被他逗笑了,拍了拍陆明远光洁的脑门,“醒了就先吃点儿东西,昨晚到现在还什么没吃呢。”


    林乔一说,陆明远这才觉得饿,他刚刚似乎就是饿醒的。


    陆明远起床穿衣洗漱,林乔去厨房给他端饭,白米饭,鸡蛋羹,再加一荤一素两个热菜,一道凉拌的新鲜山野菜。热饭热菜,从早晨就一直温在锅里的,只等着陆明远醒了,随时都能吃上口热乎的。


    林乔中午才和白露、竹哥儿用了饭,实在吃不下,为了陪陆明远吃饭,便拿了一碟新做的桃花酥有一口没一口的掰着吃,边和陆明远说些院试这几日家里的事。


    花朝节之后,林乔就开始教白露做账,教竹哥儿识字。


    “沈兄教人读书的本事确实不错。”林乔感叹。白露和沈君庭在一起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沈君庭却教会了白露几乎所有的常用字。而且,白露还能教竹哥儿,并且每个字儿的用法、意义都说的头头是道。


    “沈兄的确不是一般人。”陆明远点头赞成。沈君庭帮他改了大半年的文章,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白露哥聪明,用心学也是一方面。”林乔说。老师再好,学生不上进也没办法。


    “也是。”陆明远挑挑眉,又压低了声音问林乔竹哥儿怎么样。当初救竹哥儿的时候,他家小乔儿可是指望着日后能多个帮手呢,若是过于蠢笨,这希望可就要落空了。


    “有些腼腆,但村里的孩子,又是在后娘手里讨了那么多年的生活,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现在看的话,还不错。”林乔饶有趣味地看着陆明远,单手拄着下巴,眸光微动,“你们家老祖宗那么厉害,这些后辈总不至于太差。”


    “那是。”陆明远得意地笑道,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顺便给林乔吃颗定心丸,“能不能拿头名我不敢放话,但中秀才不成问题。”


    昨天从院试回来到现在,林乔还未细问过他院试的情况,但他知道林乔一定着急,只是顾忌他的感受才一直压着没问。陆明远将院试的内容大体和林乔说了,包括沈君庭押中了策论题的事。


    “乔夫郎就等着月末跟为夫上府城吧。”陆明远朝着林乔作揖,逗弄小夫郎。


    林乔禁不住抿嘴轻笑,以他对陆明远的了解,既然陆明远主动提头名的事,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少说也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不然提都不会提。


    “你自己吃,我去跟白露哥说说。”林乔道。


    陆明远望着林乔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眨眨眼,得,他家夫郎真是有了哥哥连自己男人都不要了。陆明远几口扒了饭,他得赶紧把夫郎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用过饭,陆明远跟林乔说了声,就急匆匆去了街上一家木匠铺子。


    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他想教林乔织棒槌蕾丝,首先得找人定一批棒槌——食指粗细,中间一个凹槽缠线。


    他这东西是定制的,半月之后才能取。那这半月要怎么办?


    陆明远一路琢磨着,回了家,一进院子就见林乔三个搬了桌椅在院子树荫下学做账本,林乔教,白露和竹哥儿学,有模有样。


    他家小乔儿一身米汤娇色的精制粗棉布,头上一根桃木簪,清雅秀丽,眉间红润的孕痣……


    陆明远忽然皱皱眉,为了院试,他和林乔清心寡欲半个多月了,成婚一年多,小夫郎眉间的孕痣第一次没那么红了。


    桌子上,三个小哥儿一人一个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他家小乔儿动作最利索,还能分心回头看他。


    “回来啦。”林乔说。


    “学到哪了,我也瞧瞧。”陆明远笑着朝着林乔走过去,站在林乔身后,双手自然搭在小夫郎肩膀上。


    陆明远上辈子是做土木的,虽然学过相关的经济学,但也只限于能看懂,真让他算账,那不抢人家造价和会计的活儿吗。


    “还有你不会的?”林乔头也没抬,手上打算盘,还不忘调侃陆明远几句。


    “学海无涯,谁还是万能的呢。”陆明远玩笑道。看着纸上一串串大写的汉字数字,眉毛都要拧成个川”字。这种写法的好处是笔划多,字体复杂,不容易被篡改,但缺点也很明显。不方便看,不方便写,不方便算,还费纸墨。


    林乔啪啪算出结果,写在纸上,对还在算的白露和竹哥儿说,“结果我放这儿,你们先算两遍,多练习练习。我和明远做饭去。”


    白露和竹哥儿都停了。


    “一起去吧。”白露提议。


    “不用,明远今儿个没事,我和明远做就行了。”林乔起身拒绝。主要是陆明远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弹琴似的那么敲打拨弄着,再呆下去,他怕被白露看笑话。


    晚饭后,破天荒的,林乔没去东厢房,洗漱之后,径自回了主屋。


    正在书房里的陆明远一愣,看着刚洗过澡,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头发还没乾,出水芙蓉一样的小夫郎,顿时心领神会。会心一笑,屋门一锁,揽着小夫郎纤软的腰,半搂半抱的把人带到书房。


    林乔被陆明远搂得心慌意乱,这是要在书房?太胡闹了。


    下一刻,就见书桌上一排从“壹”开始的数字,每个数字下面还对应了一个没见过的符号。


    “宝贝儿猜猜,这是什么意思?”陆明远站在林乔后面,双手搂着小夫郎的腰,问道。


    林乔想了想,“难不成,下面这排是你想出来的?想用简单的符号代替账本中的数字?”


    林乔可惜地摇了摇头,“这怕是不行,账本用的数字写法是朝廷规定好的,不能改。”


    陆明远温香软玉在怀,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柔,“谁说要代替账本了。你就说我这套写法简单不简单吧。我写给你看看。”


    陆明远舍不得放开小夫郎,一手搂着小夫郎的腰,一手拿笔。林乔默契地去给他铺纸,看着陆明远轻巧简便的写下一连串的“1”“2”……


    陆明远边写边念念有词,“这个是‘一’,这个是‘二’……”


    写完了九个数字,又让林乔重新给他拿了张纸,这次改写乘法口诀表了。大周已经有了乘法口诀表,但写起来可不如他这个简单明了。


    果然,怀里的小夫郎越看越激动。


    陆明远高兴了,谁说他只能靠编织、刺绣吸引小夫郎的。呐,知识改变命运,他以后又有一千种吸引夫郎注意力的法子了。


    林乔弯着一双杏仁眼,满眼放光,抱着陆明远手腕,“夫君教我。”


    “束修以后交,可以加倍交,但今天得先教我。”林乔说。


    陆明远十分受用的挑挑眉,捏了林乔的下巴,逗弄道,“那先叫声‘陆老师’听听。”


    “啊?”林乔一时迷糊,没跟上陆明远思路。


    “啧,算了,还是叫‘夫君’吧。别的,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陆明远自言自语,自己先放弃了。把林乔抱在腿上,抱着林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开始教林乔用阿拉伯数字记数,列竖式计算,还给这套数字编了个漂亮的来历出身。


    第80章 院试


    三月十六,转眼便到了院试放榜的日子。


    陆明远和林乔天一亮就去小贡院等着。


    辰时放榜。


    他们来的早,挤在最前排,官差刚贴了榜单一角,便看到陆明远的大名。


    第一名,陆明远,昆山镇。


    意料之中,夫夫两个对视一笑。


    陆明远攥着林乔的手,笑着说,“走,去换腰牌,然后,领钱。”院试前三名都有银子拿,第一名是二十两。


    “嗯。”林乔笑着仰头看他,心里抑制不住地喜悦,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院试算是科举的第一步,院试第一名,陆明远这一步迈得不错。


    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头顶的发髻,搂着林乔肩膀,把人护在怀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换腰牌、领银子的府衙就在小贡院不远。


    府衙门口不断有穿着红衣的衙役,骑着高头大马,向县里四处飞奔而去。这是往中了秀才的学子家送喜报的。像他这样,哪怕人留在县里,喜报也是要送回村里户籍地的。以前,曾有过因为送喜报,发现有人假借死人身份参加科举的。


    “喜报是按名次依次往外送的。”林乔看着骑马消失在街口的衙役说。


    “唉?”陆明远看旁边的小夫郎。


    林乔笑着看他,“就是说,你的喜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城了,不用中午就能到村里。”


    陆明远点点头,这么大阵仗,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去府城之前,他还得回村一趟,把家里的那亩地安排安排。秀才可以免五亩地的税钱,但他和林乔暂时没有买地的打算。除去自家那不到一亩的地,剩下四亩免税的名额,他想挂给族里的族田。


    陆家的族田一共二十多亩,不分不卖,是给陆家族人兜底的存在,用于周济族里鳏寡孤独,陆家祠堂的维护也出自这里。


    他借原主的身体重生,原主父母的牌位都供奉在陆家祠堂里,他日后不常在村里,逢年过节,原主父母的墓地和牌位少不得需要族里人帮忙照看。


    这事,一会儿回家了,得和林乔好好商量商量,具体怎么操作。


    院试放榜这一天,府衙里可谓兵荒马乱。


    打发走最后一个送喜报的衙役,厅堂里的主簿终于能喘口气,又开始给新秀才们换腰牌、办手续。


    “你就是陆明远?”微胖的主簿瞬间恢复了精神头,紧盯着陆明远,“一表人才啊,你的文章县里的大人们可都看过了。大家都指望着你三年后的乡试能给咱们薄野县挣个解元呢。”


    临安郡每届乡试取全郡前三十名为举人,薄野县相对临安郡内其他几个县,位置偏,人口少,每届乡试,好的年份能中五、六个举人,大多的时候也就两、三个,甚至一个没有,解元更是没出过。这多少让他们在其他郡县的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大人过奖。”陆明远拱手作揖。


    主簿眼珠一转,突然问陆明远,“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他家三女儿二八年华,正是挑夫婿的时候。


    陆明远眉头微动,大致猜到了主簿的想法,恭敬地作了揖,郑重回道,“学生已有家室。内子与学生相逢于微时,相守经年,相濡以沫,日后,勿论荣辱,亦要相扶提携,相看白头。”


    “抛妻弃子,非人之所为。”陆明远道。


    主簿站直了身子,皱着眉,看着眼前恭敬的青年,叹了口气,“唉,算了,当我没说,你出去吧,下一个。”强扭的瓜不甜,他可不想给自家姑娘找个心有所属的二婚。


    陆明远去旁边位置换了腰牌,办了手续,往外走的时候,隐隐听到厅堂里主簿似乎又在问另一个学子,年龄几何,是否婚配。


    这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陆明远笑着摇摇头,一从厅堂里出来,便见夫郎笑盈盈地等在门口。


    林乔笑着打趣,“我刚刚听从里边出来的人惋惜,可惜去年新娶了妻。”


    林乔下巴朝厅堂那边努了努,“可问你了?”


    陆明远轻笑,碍于周围有人,强忍着没伸手去刮小夫郎的鼻子,“你猜。”


    林乔轻哼了声,眉梢微抬,“想听我夸你?”


    “嗯”陆明远大大方方,理所当然地盯着林乔。


    林乔莞尔一笑,突然靠近,小声在陆明远耳边说,“晚上夸给你听。”


    “现在先回家告诉白露哥和竹哥儿去。”林乔拍拍陆明远胳膊,拉开两人距离。


    “行啊。”陆明远抓住小夫郎的手,笑着应道。


    夫夫两个先回家报喜,又去集市上买菜买肉,顺便去了糕点铺子,买了些县里有名的糕点,还有瓜子、花生。


    菜肉是今晚自己家庆祝要用的,糕点、瓜子是明天带回村里,招待客人的。


    今天三月十六,看着还有半月,挺宽松,但等把村里的事处理好了,一来一回,也就到了月末,房租一到,便该去府城了。村里的事大大小小,细算起来还挺多,这半月的时间都未必够用。


    晚上,陆明远和林乔掌勺,竹哥儿和白露帮忙摘菜、烧火。


    陆明远特意做了四喜丸子,一盘子四个,正好一人一个。


    饭桌上,说到明天回村里的事,陆明远想把家里那亩地种上蓝莓。他们去府城后,林乔想开个糖果铺子。用蓝莓做糖果、果酱,这需求量就大了。而目前,蓝莓只有野生的,没有人工种植。陆明远便想在自己家的地里种上一些。


    “那把我家那亩也种上吧。屋前屋后加一起,也差不多有一亩了。”白露说。


    “行,我回去安排人,一起就种了。”陆明远同意道。


    翌日。


    天一亮 ,陆明远和林乔套了骡车,出城。


    从县里走,出城的时候同样要查明身份。看门的衙役见了陆明远秀才的腰牌,态度骤然恭敬起来,双手把腰牌还给陆明远,满面笑容,“陆秀才,您请。”


    大周,秀才见官不跪,考了秀才便是士籍。童生与秀才的差别,要比秀才和举人还大。


    出了城,没有了县里的喧嚣和繁华,放眼望去,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顿时便让人轻松下来。


    正直春耕,路过村庄的时候,地里三五成群,下到八岁,上到八十,不分男、女、哥儿,一家子老老少少全在地里劳作。


    辛苦,却又是那么的宁静与祥和。


    两人起得早,半下午便到了村里。


    一进村门口,就有在田里耕作的陆家族人瞧见。


    “哎呦,明远回来啦。昨儿那报喜的官差一来,大家伙儿可都等着你回来呢。这秀才可算是考上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县里的头名,这回可给咱们陆家长脸了。”路边地里的陆家婶子笑道。


    如此,从村口开始,陆陆续续碰到不少人,等两人到了家,大半个河口村都知道新中秀才的陆明远从县里回来了。


    中秀才可是喜事,听到消息的人一股脑儿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或提着鸡蛋、盐糖、米肉,或拿十文、二十文的银钱,全跑陆明远家来沾沾喜气。


    他家屋里逼仄,又一个多月没住人,到处都是灰尘,还潮湿。只能搬了桌子、椅子,在院子里招待客人。幸亏林乔想得周全,在县里买了糕点、瓜子,往桌子上一抓,也还像那么回事,不至于太难看。


    送走一波上门的陆家叔伯婶子,陆明远和林乔赶忙抓紧时间打扫屋里的卫生,挑水,锅灶架上火。红彤彤的火苗一起,屋里便有了烟火气。


    临近傍晚的时候,陆文和王荷花提着一篮子新出锅、还热乎着的白馒头过来。


    “你们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想着,这发面的引子肯定没了,正好今晚蒸了锅馒头,就给你们带几个过来。篮里还有碗面引子,小乔儿你记得拿出来。”王荷花嘱咐林乔。


    林乔笑着应了。


    “明远啊,你这次回来,往后是怎么个打算?”陆文问陆明远。


    陆明远给王荷花和陆文搬了椅子,“不瞒伯公,我之后准备去府城。过几天就走,这次回来是想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


    陆文看着陆明远,良久,感叹道,“果然如此啊。鸟儿翅膀硬了,也就该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他就觉着陆明远不会一直留在村里,非池中物。


    “也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陆明远笑着解释,“府城的书院比咱们镇上和县上的好点儿。”


    陆文点头,“你这么说,可是找好了书院,束修、盘缠也都准备好了?”


    陆明远笑着点头,算是默认了。


    “好啊,好啊。”陆文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满足地笑了。


    陆明远又将这次回来的目的与陆文说了。


    “当真要将免税的田地挂给族里?”陆文高兴是高兴,却有些迟疑,“你去府城读书,日后用钱的地方可不少。族里帮不上你什么忙,却要……”陆明远若是把免税的名额挂给具体的哪家哪户还能换些银钱。


    “伯公放心,我有分寸。何况,也不是白白挂给族里,我那亩地,还有临海村那边的一亩,都要托族里人帮我照看。浇水、施肥,除草、摘果,一年下来,事情也不少。”陆明远说。


    陆文突然皱眉,有些担心,“你真要在地里种那种又小又酸的果子?以前村里人摘去镇上卖过,根本没人买。”


    “嗯,我有其它的用处。做的好了,这两亩都不够用,日后,可能还要回村里收山上的野果。”


    想到村里刚因为陆明远栽了漫山遍野的刺龙苞,陆文有些信了。说不准以后家家户户还要挣着抢着跟陆明远栽蓝莓呢。


    “行,依你说的办吧。还有,明远,我昨儿和族里其他几个老头子商量了,想着给你办个流水宴庆祝庆祝。”陆文说。若是陆明远没和李老太分家,流水宴的事该是李老太张罗的。


    这事,陆明远和林乔下午的时候也商量了。


    回村里之前,陆明远没想办的,但一回来,村里人都提了东西,拿着份子钱过来,不能拂了人的好意不收。但东西和钱收了,就不能只进不出了。这流水宴便必须得办了。族里愿意帮着张罗自然是好事,省了他和林乔忙手忙脚。


    陆明远看了眼林乔。林乔心领神会,笑着回屋,把下午收的米肉、盐糖和钱拿了出来,自己又额外添了二两银子给王荷花。


    “银子就不用了,你既然要把免税的田地挂给族里,那办流水宴的事,自然可以从族里公中出钱。”陆文推拒。


    “我还有个事要和伯公商量,伯公看我说的能不能行,然后咱们再说钱的事。” 陆明远说,“我觉着咱们族里该办个学堂了。”


    陆明远看着陆文,说道,“这几年,族里人的日子越过越好了,需要周济的人越来越少,那公中剩下的钱,是不是可以办个学堂?祠堂里空闲的屋子多,收拾一两间出来就能当校舍,甚至,还能给教书先生腾出个起居住宿的小院子。”


    “先生的束修由公中出,族里的孩子上学只需要自己准备纸墨,如此,族里大多的孩子应该都能读得起书。”陆明远继续说,“若是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要来学堂,咱们也一样的收,但要按外边的学堂来收束修,这样也能减轻族里一些负担。”


    “若是由族里出束修,公中的钱,怕是坚持不了几年。”陆文叹道。


    陆明远说,“院试的头名有二十两的赏钱,不多,但这钱的意义还算好,我想把这二十两捐给族里办学堂。等学堂办起来之后,伯公和几位族老也可以去族里几位做生意的人家问问,许是也愿意捐一点儿呢。”


    陆文沉默着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哪几家能捐银子了。


    “只是,我有个条件。”陆明远话锋一转,“这学堂不仅要收男孩,女孩和哥儿,只要年龄到了,都可以来学堂听课。”


    “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文疑惑。


    陆明远耐心解释,“大多数的孩子都是由家里的妇人和夫郎带大。若是妇人和夫郎读书识字,对孩子的意义,可比父亲的影响大多了。”


    陆文皱眉,“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娶不起那读书识字的媳妇和夫郎啊。再说,陆家的女儿和哥儿,即使识了字,这日后不也是嫁到别人家,教别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了吗。”


    陆明远笑着摇摇头,“那孩子不也是陆家的女儿和哥儿生的吗,身体里留着一半陆家人的血,怎么就不算陆家的人了呢。”


    “可他也不姓陆,死后也不入我陆家的祖坟和祠堂啊。”陆文道。


    “这有什么。人活着的时候才有用,死了,谁还不是一抔黄土,葬在哪儿,牌位摆在哪儿,也没那么重要的了。”陆明远说,“外嫁的女儿和哥儿,还有他们的孩子,也都是陆家的子孙,日后对陆家未必就不如姓陆的。”


    陆文顿了顿,说道,“这事,我得想想。我能想明白,也还得让其他人想明白,不然,这日后有的掰扯了。”


    王荷花捅了陆文一下,“这道理多简单,还用想?一会儿回家了,我给你讲讲。现在,先别耽误明远和小乔儿休息,咱回家。”


    送走陆文和王荷花,天色将黑,小院子终于落了锁。


    “这一天,可算清静了。”陆明远嘀咕。


    “嗯,今晚早点儿睡,明天还要领人上山挖蓝莓呢。”林乔说,“你跟大伯公说了明天用人的事?”


    “嗯,伯公说他帮着找,还告诉不用付钱。”


    “因为给族里挂免税的田地?”林乔问。


    “嗯,但咱们怎么也得供一顿午饭。”陆明远说,“两亩地,三四天也就完事了,再有一两天时间给流水宴,一两天留给咱们收拾家。之后,就该回县里,准备去府城了。”


    “这么一算,还真有些舍不得这屋子、这院子了。”陆明远说。正是在这间屋子里,他和林乔相识、相知。


    “嗯,舍不得。但只要有夫君在,去哪里,我都可以。”林乔笑盈盈地看着陆明远。


    陆明远看着自家夫郎挑挑眉,“你就不奇怪我刚刚跟伯公说的,让女孩和哥儿一起读书的事?”


    林乔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京里大家族的女孩和哥儿,有哪个是不识字儿、没读过书的。再说,你们家有那样的老祖宗,若是后代的女孩和哥儿不识字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陆’了。明儿,若是族里不同意你的说法,你就给他们讲讲祖上的事。这事啊,八成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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