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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京中纪事


    翌日。


    白露带着人留在客栈里,陆明远和林乔抱着琳琅,一大早先把信寄出去,又买了香烛贡品,另雇了辆车回山上。


    他们还找了办白事的铺子,买了棺椁,给乔母重新修坟,立了碑。坟修好了,碑立上了,才方便族里人过来寻找。


    陆明远又给了白事铺子五两银子,明年春天陆家来人的时候会先来铺子里,才由铺子里专门做丧葬的人员领着去迁坟。他自己藏了心眼,担心陆家派的人不靠谱糊弄人,或者是没找对地方。


    重新修坟,林乔难免又哭一场,当年母亲离世的时候,莫说棺椁,连张草席都不得。


    陆明远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安慰夫郎,至傍晚,一家人才从山上下来,回到客栈。


    风餐露宿,又过了二十来天,终于赶在十一月初到了京城。


    林乔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而东城门,连块砖瓦都不曾变过,真真的物是人非。


    所幸,有想要的人陪在自己身边。


    进城门需要核验身份和通关文书,陆明远赶了骡车走到前头。


    “又是进城投奔亲戚的?”核验的官差吊儿郎当地问道。


    今年秋收年景不好,总有周围百姓进城投奔亲戚,或者拉一车不值钱的干菜野菜来打秋风。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大家族又讲究脸面,遇上这样的亲戚,一般也不会让人白来一趟,怎么也会给个十几、二十两银子让人回去过个好年。


    但一般豁出脸面打秋风的都是家里的老人,或者带着孩子,更让人容易心软,像这一家都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的倒是少见。有手有脚有力气,却来打秋风,忒让人瞧不上——


    “哎呦,原来是进京赶考,还是解元,陆举人,幸会幸会。”官差一看了文书,立马变了脸色,客气起来。一般的举人在京城可不值钱,但解元就不一样了。一个郡就一个,基本逃不开三甲。中了三甲,那就是官,赶明儿再遇上,他还得给陆明远行礼呢。


    “陆举人,您别介意,就是例行的检查,将近年底,京里查的严,进城的人和马车都得查验,一件都不能漏了。”官差赔笑道。


    陆明远点点头,也不多解释。


    那边查白露的官差更客气,陆明远还只是举人,只有功名,没有官职,白露可是实打实的官家夫郎。


    查白露的官差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了,总算松了口气。一身短打,自己赶马车的官夫郎,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还好他天生一脸窝囊老实相,不然可就得罪人了。光看那夫郎冒着青筋的手背,看起来就能一拳打他十个,怕是哪个武将家的夫郎,不然谁消受得起啊,换个文臣,推一下,怕不是得骨折了。


    而武将家最不能得罪了。文臣顶多骂你两句,然后都是背后捅刀子,像他们这种看城门的小差事,人就懒的再搞你了,但武将,能动手不动口,管你差事大小,惹急了,直接就是一顿打。


    “朱雀街,要往哪边走啊?”白露回头问林乔。他们初来乍到不认路,但林乔可是在京中长大的。


    “往南面道口拐。”林乔说,继续解释道,“京城东西南北各一个城门,南边的主街叫朱雀街,北边的叫玄武街,西边的叫白虎街,东边的,为了避讳,改叫青木街。”


    东方青龙五行属木,为了避讳皇帝的真龙天子,把青龙改为“青木”。林家老宅就在青木街,现在不知道是依旧贴着封条还是转给别人了。林乔不禁有些惆怅,但很快又被白露岔开了。白露刚到京城,见什么都新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还有可能是快见到沈君庭了,兴奋的。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来期不定,加上林乔认路,熟悉京里,就没让沈君庭派人接。他们一直在路上,沈君庭没法给他们回信,就只能听白露安排,在家里等。


    到了十一月,依旧不见人进京,就派了小厮每日去东城门候着。


    那小厮才从茅房出来,想着耽误这么久了,别错过了,回去没法交待,好不容易等到进城的人少了,官差闲下来,挑了位面相老实,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官差,捏着几两碎银子悄悄递上去,“大人可还记得,今日是否有位临安郡的白夫郎进城?”


    他可真问着了,这位面相老实的官差可不就是核验白露文书的那位。他们一天下来接触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基本核验过就忘,根本不会特意记哪一个人,但白露还是太过特殊。


    “约莫两刻钟前,才往那边去了。”官差指着南边的道口说。


    “哎哟,可毁了。”小厮懊悔地拍了自己一巴掌,谢过官差,拔腿就往家跑。他这都什么运气啊,好的坏的挤一块了。


    白露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眼前的牌匾——白府。他都快不认识自己这个姓了。怎么就是白府了?真就是白府了?他还没来京呢,沈君庭就叫白府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在信里跟他说一声。


    当初确实是沈君庭赘到他家了,可那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孩子,什么赘不赘的,是他们两个过日子就行了呗。现在沈君庭都当官了,宅子也是他自己挣的,还叫白府,这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赘婿吗?


    赘婿很好听吗?你管赘婿叫赘婿,保准被人翻白眼,甚至被揍一顿。


    沈君庭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他其实很愿意给沈君庭面子的,没想叫别人也知道这件事的,甚至想过上京之后让沈君庭去把户籍改了。沈君庭赘到他家,要改户籍,必须他在场并同意。


    可现在看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看着白露呆住的表情,林乔忍不住笑出来,沈君庭可是他见过的赘的最积极的赘婿了。


    林乔拍了拍白露的肩膀,“也是沈兄的一份心意,嗯,你就当是沈兄在跟你告白,给你准备的惊喜。”沈君庭这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赘婿、有主了的行为,不知道是单纯的喜欢白露,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义,然后一举两得,既能跟白露表白表忠心,也能给自己挡桃花挡麻烦。他始终觉得沈君庭过早的站到三皇子和荣贵妃那边是有原因的。林乔微微勾了勾嘴角,不管哪种,只要沈君庭不辜负白露,不伤害白露就好。


    陆明远正要去敲门,忽有小厮从角门探出来。


    小厮见他们拖家带口,又是人又是车又是行李,立马反应过来,笑着迎出来,“是院君,和陆举人、乔夫郎?”


    陆明远道,“正是。”又把白露指给小厮看,“这是你们家院君。”


    “小的福旺见过院君。”小厮赶紧给白露行礼,又跑去让人开正门。他们这宅子可叫“白府”,院君第一次回家里,这要是走了侧门角门,依照他们大人对院君的重视程度,他们满院子的人都得被发落。


    已经有人通传给府里的管事,一位穿戴齐整讲究的中年妇人从院内赶过来。


    妇人衣着得体,不寒酸不张扬,一身半新的淡雅梅花纹样立领长衫,脚步快却丝毫不慌乱,走到白露跟前,行了个万福礼,恭敬道,“奴婢秋实,是府里的管事嬷嬷,见过院君,陆举人,乔夫郎。”


    林乔一眼看出,这嬷嬷该是来自宫里的。宫里出来的人,行为举止、气度仪态,和平常人家到底不一样,很容易认出来。


    宫里的嬷嬷,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到。这更让林乔偏向于,沈君庭做三皇子的老师该是和荣贵妃有关,不只是皇帝的赏识。沈君庭长得好,又是状元,怕不是被哪个大家族榜下捉婿,得了荣贵妃的帮助才能脱身。这也符合沈君庭大张旗鼓,把宅子挂上“白府”的做法,彻底做实了自己赘婿的身份,闹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也就没人再惦记他了。


    虽然成了京城有名的赘婿,但状元郎飞黄腾达了依旧不忘微末时的原配夫郎,这怎么能不算一段佳话?既保障了自己,又能得一个深情的好名声,还能借此跟白露表真心。


    沈君庭是聪明的,就是荣贵妃的人情难还。


    沈君庭不是个见利忘义的人,既然荣贵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又做了三皇子的老师,怕是彻底和那边绑在一起了。


    他一心一意辅佐三皇子,若是三皇子能顺利继位还好……


    “院君,陆举人,乔夫郎,里边请。”秋实嬷嬷道,“大人今日当值,傍晚才回来,但每日出门前都会嘱咐奴婢,院君和陆举人、乔夫郎这几日就会到,已经提前让人安排好了住所。大人说,都是自家兄弟,只管当成自己家,不要拘谨了。”


    “唉?院君自己回来的?没在城门口遇到财旺?”秋实嬷嬷突然想起怎么没见到财旺跟回来。以财旺的性子,接到院君,怕是才进巷子就吆喝的满大街都知道了。


    “财旺?”白露一愣,这都起的啥名字,门口一个福旺,现在又一个财旺。沈君庭的书都读哪去了,稍微动动脑子成吗,瞧瞧人家小乔儿给孟不凡、不疑不若取的,秋实嬷嬷好意思叫,他都不好意思听了。


    秋实嬷嬷解释道,“到了十一月,大人见院君和陆举人、乔夫郎你们还没到,便派了人每日去城门候着。”


    “这小子,平日里就疯疯癫癫,一点儿不稳重,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也——”


    秋实嬷嬷话未说完,就听门外有人喊道,“嬷嬷!嬷嬷!千万别扣我月例银子,我昨晚吃坏了肚子,不是故意的!”


    一边说着,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噗通跪到白露跟前,“院君,院君,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快帮我跟嬷嬷说句好话。”


    陆明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小厮是个练家子,身上有些功夫。沈君庭一个文臣,才来京城几年,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了?


    白露眼巴巴看着财旺,怎么会有比他还莽撞的人,再细看,哦,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


    “唉?”白露忽然皱了皱眉,“你不是门口那个福旺吗?”


    秋实嬷嬷笑道,“两人是双生子。但性格不一样,稳重一些的是福旺,这个猴儿一样的是财旺。”


    又转头对财旺说,“快下去吧,等大人回来再收拾你。院君赶了这么久的路,别劳烦院君。”


    说完,笑着对白露和陆明远、林乔说,“院君,陆举人、乔夫郎,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的院子。”


    第112章 京中纪事


    沈君庭这宅子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做三皇子老师的时候陛下赏赐的,现在单独辟出来了一个院子给林乔和陆明远住。


    林乔一路观察过来,这地段,加上装修、占地面积,至少得三四十万两。京城物价高,他和白露这几年做生意攒的,连个零头都不够,做生意还得是在京城。


    “陆举人,乔夫郎,您二位先洗漱歇息,待大人回来了,奴婢再让人过来通传。”管事嬷嬷道。


    管事嬷嬷一走便有丫鬟小厮进来伺候,规规矩矩,井然有序。林乔暗赞,沈君庭不愧是出自世家大族,当然,也有秋实嬷嬷的一份功劳。


    忙忙碌碌的安顿下来,趁着丫鬟小厮都出去了,陆明远抓抓林乔的手,“等着会试殿试结束后,有了结果,咱们也挣一个自己的小家。”


    殿试后领了官职,他不一定就会留在京里,按照往年,大半的人都会被放到地方去。如果不是沈君庭在京里,他们会等到明年春天再上京,租一个院子,住上一段日子,领了官职后再看是留在京里,还是去地方赴任。


    他能看出来,林乔住到这府里是有些拘谨的。但又不能拂了沈君庭和白露的好意,自己出去租房子。


    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己的狗窝,他和林乔的家可以不大,但一定是温馨自在的,可以让林乔任意发挥。


    林乔倚着陆明远,往陆明远怀里靠了靠,“别这么说,让白露哥听到,肯定伤心了。这段时间呢,你安心备考,我先和白露哥把京里的生意铺开,这样,咱们以后就是去地方了,京里的生意也能开得起。”


    陆明远捏着林乔的手,笑道,“行行行,都听小乔儿的。我科举,你赚钱。”


    在林乔看不见的地方,陆明远的眼神坚毅地沉了沉,京城不比临安郡,这边是繁华,但也更踩高捧低,对贱籍更严苛。而且,林乔在京中长大,又要做生意,若是遇到以前的熟人,身份上的差异,要让林乔如何自处?若是遇上有过节的——


    陆明远眉头一皱,这个探花他拿定了,他得给林乔争口气。


    必须想办法尽快给林乔脱贱籍。等了四年了,人生有几个四年八年可以浪费,再多一天他也受不了。


    脱贱籍的三个条件,举人的身份,功绩,银子。


    举人的身份他已经有了,而且,他有信心进三甲,再有沈君庭的帮助,一甲也不是不可能。银子的多少取决于功绩的大小,他仔细查过以往的案例,功绩大的,象征性的拿个千八百两的也有,功绩小的,将将够得上脱籍的,几万、十几万两的也有。


    林乔和白露做了几年生意,家里小几千两是有的,再有从塞上郡带来的皮毛,按照林乔的预算,如果顺利,家里的银子还能翻一倍,但也就是从小几千两变成大几千两,离十万、八万的还差得很远。所以,他得尽快想办法,最好是投皇帝所好,弄个什么大的功绩。他这个功绩哪怕本身只值五分六分,但投皇帝所好,能解了皇帝之所忧,也就放大到八分九分了。


    “琼林宴上是不是会有献诗献艺的机会?”陆明远突然出声问道。


    林乔一愣,笑着从陆明远胸口抬起头,“这么有自信?会试还没上场就开始考虑琼林宴了?怕被陛下点名献诗?”自古以来,琼林宴上流传下来的佳作也有不少,其中以前朝陆放《琼林宴放歌》为最。


    “琼林宴上,除非陛下来了兴致,额外定主题,不然无非就是表一下你的雄心壮志,为国为民,或者歌颂一下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你若是实在编不出来,我给你写几首,你提前背下来,无功无过的,这一关也就过去了。”林乔道,“反正有你家老祖宗顶在前头,后人再想出彩也是难的。”


    说到这儿,林乔突然笑起来,“指不定琼林宴上,陛下见你也姓陆,就想起陆放,问起你是哪个‘陆’了。”


    陆明远一脸无奈道,“就我这水平,那还是低调,别给老祖宗丢脸了。”他本来成绩还可以,若是让人知道他是陆放陆敛的后人,别人对他的期望就会提高,他原本还可以的成绩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真让他知道我和陆放陆敛一个陆,再让我赋诗几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那不就露馅了。平白的让人阴阳怪气的评一句,陆家也不行了,一代不如一代。”陆明远边说边摇头,“你帮我写两首,我提前背了,以防万一,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你啊,我还不了解你?”林乔拍了拍陆明远心口,“放心,保证给你诌一首不功不过的,既能让你顺利过关,又不会引起人注意,再让你来几首的。”


    “陆举人,乔夫郎,大人回来了,邀您二位去前厅叙旧。”忽有管事婆子来传话。


    沈君庭回来了,陆明远和林乔互相看了看,赶忙互相理了理衣服、头发,跟着管事婆子去了前厅。


    三年未见,沈君庭愈发挺拔俊秀,五官精致漂亮之上,更多了几分锋利沉稳,现在和白露站一起,没人能认错他俩哪个是哥儿哪个是汉子。


    林乔眼尖,白露和沈君庭眼圈都红红的,从他进来开始,白露的眼睛几乎都黏在沈君庭身上,满眼爱慕,沈君庭的余光也一直睄着白露,再重逢,这两人似乎谈的不错。


    “沈兄。”陆明远先开口道,“好久不久。”


    “明远。”沈君庭回道,又笑着看陆明远和林乔,感激道,“这些年多亏你和弟夫郎,帮我照顾他们父子。”适才白露简单跟他说了这几年的事,当初他只来得及教白露识字,这三年,白露却脱胎换骨,比一般的大家族出身的夫郎更有气派,甚至跟着林乔做生意,赚的比他俸禄都多,这些都是林乔的功劳。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谢的话。”陆明远笑道。


    “对对对,明远,小乔儿,你们快坐。”白露张罗道,“赶了一个多月的路了,总算到家了,能吃顿安稳的了,今晚是咱们的接风宴。”


    “把行之和琳琅交给杜阿叔和秋实嬷嬷,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唉,什么不醉不归,说错了。”白露高兴道,“君庭明天还得当值,不能喝酒,咱们也早点儿歇息,就以茶代酒。快坐,快坐。”


    餐毕,又有丫鬟婆子端上茶饮水果。


    临安郡偏远贫瘠,冬季又常大雪封路,南边的水果鲜少能运过去。京城这边气候相对暖和,距离相对较近,又多达官贵族,遍地黄金,自然有水果商挖空心思,想办法运过来。香蕉、橘子、柚子这些南边的水果,在京城并不算罕见。


    秋实嬷嬷剥了根香蕉喂给行之和琳琅,两个孩子从未见过,一脸稀奇,吃的津津有味。


    那边四个大人开始聊科举和生意上的事。


    陆明远科举的事容易,他自己温习功课,沈君庭给他押题,他写了文章,沈君庭帮他批改,也就成了。麻烦的是生意上的事。京城地价房租贵,他们买不起盖工厂的地,哪怕是附近郊区都买不起。没有工厂,做不出产品,就开不起铺子。


    “蕾丝厂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是冬季,正是屯冰块的时候。蕾丝厂不好开,甜水铺子却容易。现在存了冰,等到来年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就可以租个铺子卖冷饮。”林乔提议。


    白露兴奋道,“是啊!卖冷饮可是暴利,京城人又多,钱也多,一个夏天过去,说不准咱们就买得起地了呢。”


    白露转头问沈君庭,“家里有冰窖吗?多大?”


    沈君庭笑着扶他坐下,“自然有,还不小。你自己都忘了?”


    “唉?”白露一脸疑惑,“忘了啥?”


    “你前年夏天给我写信,说院子是租的,冰窖不够,又不能随意扩建。去年夏天说在郊外建了冰窖。”沈君庭解释道,“所以,今年夏天,想着你们也该上京了,就提前让人扩建了冰窖。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大的冰窖,就紧着现在的宅子,尽可能的建到最大了。”


    白露愣住,随即高兴道,“这你都能想到?”


    沈君庭深情地望着白露,一本正经的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白露被他看得瞬间羞红了脸,结巴起来,“你、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


    陆明远和林乔识相地把头微微低下,不看他俩调情。


    知道白露突然害羞,沈君庭咳了一下,重新把话题引到正轨,“关于蕾丝厂,我倒是有个想法。”


    “沈兄说说看。”陆明远说。


    沈君庭道,“做生意,也不一定就要咱们自己投钱。”


    “京城这地,随便一块砖拍下去就能砸到个世子、侯爷,没个背景根基,生意很难做大,即使做大了,到最后也是给他人做嫁衣。”沈君庭道,“说来惭愧,我一个五品的翰林院学士,在京里算不得什么。”


    白露一把抓住他胳膊,纠正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妄自菲薄!你才为官几年,又升了多少级,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满地都是一品二品的大员了,内阁早坐不下了。”


    沈君庭立马变脸,笑着抓住白露的手说,“夫郎这样关心我,我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咳咳。”这回轮到陆明远咳了。爱情使人发疯,使人盲目,使人变性——本性的性,当初见沈君庭的时候,哪能想到沈君庭还有这一面。


    沈君庭笑吟吟地正色道,“你们觉得荣贵妃如何?”


    他说完特别有深意的看了眼林乔,到了京城之后,他听说、也了解到些林家当年的案子。


    第113章 京中纪事


    林家当年算是荣贵妃一派,当今立了太子之后,荣贵妃和崔皇后之间便有过一波明里暗里的较量,林家就是这场较量下的牺牲品。


    也不能算牺牲品。林家罪有应得。


    荣贵妃是个护短的,跟着她的人,只要过得去,有理没理都是护着的。林家当年,荣贵妃也曾护过,只是林家大房做的事太过荒唐。玩忽职守,贪污受贿,家里公子强抢民女,默许亲戚霸占百姓田地,后宅的夫人还放高利贷,手上甚至有人命官司,还不止一条。


    林家二房,也就是林乔他父亲,因为太窝囊,太废物,倒是没犯过太大的事。


    林家被查抄,二房连带一起被清算,这就是林乔被流放,流落到临安郡的原因。


    沈君庭怕林乔对荣贵妃有芥蒂,特意看了林乔一眼,见林乔神色未变,这才继续说下去。


    “我初到京城,受过荣贵妃帮助,这才做了三皇子老师。”


    沈君庭细细道来,基本和林乔猜的无异,白露听的一脸心疼和后怕,又气得撸了胳膊袖子,“姓周的混账王八蛋住哪?揍不死他。还有他家那个哥儿,这么喜欢抢别人的夫婿?抢到小爷头上,也不问问小爷的拳头!”


    沈君庭赶紧把他按下,安抚道,“他家已经被抄了,流放到西边大沙漠里了,你要追哪儿去?”周家的案子背后是他做的。这些大家族只要查,很少有干净的。


    白露一愣,盯着沈君庭看了半秒,卸了力,嘟囔道,“不解决了,你也不告诉我。”


    沈君庭无奈地拍了拍白露后背,耐心解释道,“那时你正怀着行之,我哪敢跟你说这些,等到孩子生下来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何必再让你烦恼。”


    “那今儿要不是说生意的事,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告诉我了。”白露皱着眉问。


    “怎么会。”沈君庭反驳道。


    “哼。”白露一脸不信。


    陆明远接过话茬,“沈兄是想找荣贵妃合作,荣贵妃出钱,咱们出技术。”


    沈君庭一脸感激地看着陆明远,“明远说得对。有荣贵妃这棵大树在,咱们生意才好做大,才能在京里立得住。”


    白露还在气头上,反问道,“荣贵妃权势那么大,若是看咱们生意好,把咱们踢出去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沈君庭道,“咱们这点儿生意,贵妃看不上的。”生意只是荣贵妃的手段和途径,她想要的是三皇子继位,笼络人都来不及,更不会因为一点子小生意得罪人,留下把柄,让人心寒。而且这生意白露有份,白露是他夫郎,荣贵妃恨不得和他绑得更紧才好,早念叨过,等白露上京了,一定要见一见的。


    “何况,还有我在呢。”沈君庭说。他对自己还是有点儿自信的。


    白露看着他,咬了咬唇,不说话了。刚在气头上,现在才想起来沈君庭是三皇子老师,荣贵妃是三皇子母亲,这样一算,沈君庭不就是和荣贵妃一条船上的吗。沈君庭和荣贵妃一条船,那他不也是这条船上的了吗。


    “那就按着沈兄说的来,先探探贵妃那边的消息。”林乔说。


    林乔一开口,沈君庭先前的担心彻底消除了,看来林乔是真的不介意荣贵妃。


    林乔和陆明远对白露都很好,白露也很重视这两个人,陆明远和林乔两人本身也值得交往,他不希望两家之间有芥蒂。


    第二天,沈君庭跟荣贵妃透漏了白露上京,并且想继续做生意的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也不用说透。荣贵妃想绑住沈君庭,也知道沈君庭的俸禄,京城的地价不是你在小县城做几年生意就买的起的。


    荣贵妃一脸笑容,“早想见见你这位夫郎了,他生意又做得这般好,想必,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沈君庭担心白露一个人应付不来宫里的事,笑道,“露哥儿性子直爽,和深闺里长大的哥儿不一样。这生意是露哥儿和家里弟夫郎两人一起做起来的。弟夫郎心思细腻,擅女工,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就把这铺子开起来了。还在村里建起了厂,带着村里、族里的老老少少一起挣银子。”


    “带着全村一起赚银子?”荣贵妃惊喜道,“你家这两个哥儿可了不起。你这位弟夫郎也上京了?”


    沈君庭一脸谦逊,笑道,“恰值内弟上京会试,一家人便一块儿来了。”


    “你内弟上京会试?”荣贵妃更惊讶,“乡试多少名?”


    沈君庭微微低头,压下嘴角,道,“临安郡解元。”


    一个两个都是解元状元的,这一家子,荣贵妃吸一口气,看着沈君庭说,“了不得了。”


    “我这内弟所擅长的,与我不同,日后娘娘便知晓了。”沈君庭说。


    荣贵妃说,“既如此,便让你夫郎和弟夫郎一道来吧。”既然是沈君庭内弟,那天然便是她这边的。


    沈君庭顿了顿,说道,“只是,我这弟夫郎身份有些不同,是贱籍。”


    “贱籍?”荣贵妃诧异。一个解元的夫郎竟然是贱籍?


    沈君庭知道陆明远急着给林乔改籍换册,若是能在荣贵妃这边挂上号,这事就容易了。陆明远和林乔真心实意的待白露,投桃报李,他也得全心全意地为陆明远和林乔着想、谋划。


    沈君庭解释道,“弟夫郎姓林名乔,乃是当年林家的后人。林家事发后,受大房牵连,流放极北的苦寒之地,二房夫人去世后,被押解的衙役和父亲改成私贱籍卖掉,这才流落到临安郡,遇到内弟。”


    说到林家,就想到当年和崔皇后的那场暗斗,荣贵妃神情暗了下来,不说话了。林家一直都是她这边的,纵使罪恶多端,但也确实帮她做过很多事。


    “这个小哥儿,我也是听说过。”荣贵妃说。林家二房是个废物,但他生的这个哥儿可不一般,才情、样貌,样样都是上乘。只可惜年龄与她的珂儿不符。年龄与太子那边倒是合适,但林家是她这一派的,不然进宫做个太子侧君是足够的。


    后来听说与严家那小子订了婚,林家抄家,严家见没了林家这个后盾,便退了这门亲事,不然林家这个小哥儿也不用被流放。世家之间联姻本就是为了联合,整合权势,获得最大利益,一方被抄家,便没了联姻的意义,这个时候选择退婚,于理是无可厚非,于情却让人……


    严家那小子之后又说了几次亲,但女方一听是他家,直接就回绝了媒婆,最后娶了七品太常寺典簿家的小哥儿。受这事牵连,不只这个小子,严家所有的儿子、女儿、哥儿说亲都成了大难题,因为说亲的事,一大家子闹得鸡飞狗跳,甚至要分家。


    “世事难料,如今他与你内弟结为夫夫,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荣贵妃感叹道。女子和哥儿成亲如同第二次投胎,男怕入错行,哥儿、女子最怕嫁错人。沈君庭对白露一往情深,不离不弃,他的内弟,应该也不是什么滥情薄情的人。最开始日子苦一些累一些没有什么,夫夫齐心,一个科举一个做生意,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若是夫君有能力,日后用功绩给夫郎脱了贱籍,照应能挣个县君诰命什么的,这不比嫁给严家那种薄情寡义的强?


    “明个儿,你让他们两个一起过来,我见见。”荣贵妃说。


    既让白露有人陪,不会吃亏,又让林乔在荣贵妃这边挂上号,目的都达到了,沈君庭欣然告辞。


    第二天,正逢沈君庭休沐,一大早,和陆明远把白露、林乔送进皇宫。


    进了宫门,白露还是忍不住焦急地抓着林乔的胳膊,小声问道,“我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给君庭丢人?”天知道,他头一次进京,没两天就入宫,昨晚纠结紧张地半宿没睡着。


    林乔拍了拍白露的手安抚道,“真没问题,白露哥。秋实嬷嬷都帮你从头到脚检查五六遍了,礼仪也学了十几遍了,真没问题。秋实嬷嬷就是从宫里出来的,她都说没问题了,你还担心什么呢。对自己有点儿信心!”


    “行,行,那行吧。”白露挺直了身板。在家的时候沈君庭就跟他说过,贵妃娘娘年待人和善,就像见家里的长辈一样,不用紧张。更主要的,贵妃娘娘很需要沈君庭,所以对他这个沈君庭的夫郎会格外耐心和善,只要不顶撞贵妃娘娘,基本不会有问题。不相信自己,他也该相信沈君庭。想到这儿,白露终于有了些底气。


    “咱们今儿就是来聊生意的,这是你的长处。”林乔安慰白露道,压低声音小声说,“只管把贵妃娘娘当做来咱们铺子里的大主顾,保准没问题。”


    “行!”白露握拳给自己打气。这生意保准拿下来,拿下来了,他们的蕾丝厂就有指望了。


    且说宫门外等人的沈君庭和陆明远,陆明远把骡车扔给孟不凡,自己跳上沈君庭的马车。


    马车里,沈君庭挑挑眉,“着急?”


    陆明远找个位置坐下来,“倒不是。”他知道林乔大家出身,以前也进过宫里,很会应付这种场面。


    “有件事,我这几天想来想去,沈兄你考过殿试,参加过琼林宴,帮我参谋参谋?”陆明远说。


    沈君庭见他一本正经的有正事要说,也坐直了身板正经起来,“说来听听。”


    马车外就是大街,人来人往,陆明远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跟沈君庭解释。


    “你说的这个水泥,果然这般厉害?”沈君庭问,“有把握?”


    陆明远点头,“理论上完全可以,但具体能做到几成,还要看做出来的成品的实际效果。”


    第114章 京中纪事


    当今陛下喜欢修路,自登基以来,大周的官道数量翻了一倍不止,就连临安郡这种偏远贫瘠的地方,各个县里、村里甚至也有官道相连。这极大的促进了大周的经济发展和人员流动。但这个年代的官道,修的再好也就是夯实了地面,一遇上雨天或者是春天冰雪消融解冻的时候,泥泞不堪,官道的路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修路,最常见的就是沥青和水泥。沥青,目前为止,从他查的文献里,尚未发现。但水泥就容易多了,主要成分的石灰石、黏土、铁矿粉,不说随处可得,但也很容易凑齐了。


    沈君庭看着陆明远顿了顿,虽然好奇陆明远从哪儿知道的这种叫“水泥”的东西,但到底没问,只问道,“你能做出来?”


    陆明远自信满满地点点头,他虽然不是专业做水泥的,但也不差哪儿了。


    “那回去之后我派两个可靠的人去寻原料。”沈君庭道。


    “沈兄觉得我这个法子可行?”陆明远道。


    沈君庭道,“你只要顺利过了殿试,琼林宴上,不乾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并无大碍。陛下也是个说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就要砍人脑袋,抄人家。”当今陛下也算是个明君。


    “沈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陆明远道,“但这事得先瞒着小乔儿。”他要在琼林宴“搞事”,哪敢让林乔知道。


    沈君庭点头,又说,“到时候,如果能说得上话,我尽量帮你。”他小爹就是贱籍,看着陆明远这么着急给林乔脱贱籍,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小爹能活到现在……如果他小爹当初遇到的不是他父亲,也是一个像陆明远这样的人……说到底,他父亲并不是真心喜欢他小爹,所以从未想过给他小爹改籍换册。


    “大人,陆举人,院君和乔夫郎出来了。”外面小厮道。


    陆明远和沈君庭互相看了眼,二话不说,赶紧跳下马车,迎了上去。


    白露一见沈君庭,喜笑颜开,拍着胸脯自豪道,“拿下来了!”


    另一边林乔笑吟吟地从袖口拿出地契给陆明远和沈君庭看,“娘娘给的地契,朱雀街的一座三进宅子,作为咱们蕾丝厂的厂址。”


    “这是契书。”林乔又将才签的契书递给陆明远和沈君庭。这份契书是白露和荣贵妃身边的管事签的,关于蕾丝厂利润的划分,贵妃那边只要了两成的利润,给了一座宅子做厂址,其余的,蕾丝厂的经营、管理,贵妃丝毫不插手。这是给足了沈君庭面子。


    “时间还早,咱们现在就去这宅子看看吧。”白露兴奋道,一脸跃跃欲试。


    知他是个闲不住的,沈君庭一脸宠溺,“那过去瞧瞧。”


    这宅子也在朱雀街,但位置偏僻。僻静,正适合做工厂。贵妃拿了几座宅子出来,林乔和白露特意选的这处。相较其他几处,这处不仅僻静,离家也最近。


    宅子有专人看护修缮,他们拿了贵妃给的腰牌,守门的老爷子便知道这是新的主人,痛快地放行了。


    做生意的事,陆明远非必要不插手,这是林乔和白露的事业,沈君庭也是这个做派,两人跟在林乔和白露身后,默默地听着林乔和白露商量着,这处牌匾得换,那边厢房的卧室和书房要改成车间,门口也要挂上“一车间”“二车间”的标识,方便管理。


    林乔和白露将宅子仔细走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改建的框架,天色已晚,一行人这才回了家。


    晚饭后,白露和林乔又开始商量具体的方案,工厂怎么改建,车间生产工具定制,要定多少套,什么时候开始招人。


    陆明远和沈君庭互相对视,无奈地耸耸肩,轻手轻脚去隔壁的书房,他俩要具体商议一下水泥的事怎么操作。


    “这个石灰石很好认,滴几滴厨房用的醋,冒泡的就是。”陆明远正在给沈君庭讲怎么找石灰石矿,就听白露和林乔敲门进来。


    “什么事?”沈君庭问。


    白露推推林乔胳膊,让林乔说。


    林乔道,“我和白露哥商量着,想让明远给族里写封信,看那边在蕾丝厂上班的有没有人愿意上京。”


    林乔进一步解释道,“工人咱们就近在京城招,但需要几个熟练上手的技术人员。特别是蕾丝带编织这一块,想要从零开始做到熟练并不容易,家里就我和白露哥、不疑不若四个人比较擅长,咱们厂一上来就开这么大,我们四个人也带不过来这么多新人。更何况,到时候新厂一开,那边就要开铺子,更忙不过来了。”


    “再说管理,这得是信得过的人,京城里的人咱们又不知道人家根底、品性,不如从族里选几个懂技术又爽快利落、可信的。”林乔道,“那边宅子宽敞,我和白露哥看着,完全可以辟一处小院子安排住宿。”


    陆明远想了想,说道,“可以。我这就写信,但有没有人愿意来就不确定了。”京城不是府城,来回就几日,从临安郡到京城单程就得一个多月,这个年代,家家户户连县里都很少去,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去府城一趟,更不要说京城了。


    “来往的车马、住宿费,我让大爷爷从咱们今年的分红里扣。”陆明远补充道。


    林乔笑嘻嘻的点点头,“没问题。还有,你可以建议大爷爷顺路让人运一批蕾丝带去塞上郡试一试。”他们在塞上郡收皮毛的时候,为了从骡车上腾些地方,他和白露卖了两箱蕾丝带还有蝴蝶结、绳编、各色的三维刺绣小花,销路和价格都很好。


    塞上郡有很多北边斯夷来的商贩,斯夷是游牧名族,民风粗犷,不精于女红,大周的绣品、丝绸十分受欢迎。而且,运输队都陪着走到塞上郡了,应该就会有人愿意再进一步,往京城来了吧。


    陆明远也想到这一茬儿了,笑道,“好,我这就写信。”如果临安郡的蕾丝带生意能打开塞上郡的市场,那就真的不愁卖了,恐怕陆明新又要忙着建厂了。


    临安郡离北边塞上郡近,京城这边以后就可以考虑往西,西边莫折同样是游牧名族,估摸销路也不差。


    第二日一早,沈君庭去宫里当值,陆明远带人去城外寻石灰石矿,林乔问他,陆明远只说要做水泥,没提琼林宴的事。林乔领着白露去了京城几个有名的皮毛铺子,将塞上郡带来的皮毛销出去。


    他眼光好,识货,也知道京城这边什么样的皮毛受欢迎,正值年底,手里的皮毛很快卖了出去,价格远超预期,正好可以投到新蕾丝厂。那边要改建车间,大量购置桌椅、编织蕾丝的棒槌、各种绣花针,杂七杂八的,合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陆明远忙着制水泥,过年朝廷休沐,沈君庭一边给他批改文章,一边给行之和琳琅讲诗文,在家带孩子,白露和林乔忙着带人改建车间,又盘了间铺子,装修铺子,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过了年,二月初,车间基本改建完成,林乔和白露开始招募工人。


    大家族规矩多,姑娘和哥儿养在深闺里,不轻易出门见人,但平常百姓家里,饭都要吃不上了,哪儿还讲究这些。


    林乔和白露专挑着早市、集市、菜市场贴出招人的公告,姑娘哥儿、妇人夫郎们一听不吹风不淋雨,在屋里坐着做做女红就能赚钱,女红不好不要紧,人还管教技术,来厂里面试的人从院子里一直排到街上。


    有人愿意来,林乔和白露先松了口气,人来的多了,他们才能从中挑好的、合适的。


    人品比技术更重要。


    在京里公开招人和他们在村里族人选人不一样,村里族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知根知底,挑人相对容易,京城里就不行了。陆明远提了面试和实操考核。实操考女红,看技术,面试通过谈话、问话看行为举止和人品,一次看不出来就进行二面、三面,多次筛选。


    林乔和秋实嬷嬷眼光毒辣,会看人,主要负责面试。


    等待面试的时间里,秋实嬷嬷扮成来面试的样子混在人群里,记住插队、挑刺儿、行为不端、嘴上污言秽语的,这些人进来面试的时候,象征性的问几句,给几文车马费,便打发回家去了。


    过了第一轮面试才开始登记花名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并通知几天之后再来面试要带户籍,核验身份,还要去里正或者坊正那里办一个全家庭成员的“无犯罪记录”,保证本人及其家里人人品端正,没有作奸犯科、偷鸡摸狗的记录,没有衙门和族里的处罚记录。这是陆明远提的“政审”。


    满足这些条件后才能进行二轮面试,二轮面试后,林乔和白露派了家里小厮丫鬟、管事婆子对预选的人挨家挨户进行暗访,如此,又刷下去一批人,剩下的进入第三轮的实操考核。


    经过严格的筛选,实操考核不刷人,实在不擅长女红的可以派去乾杂物、洒扫、仓库保管、食堂等都需要人手。


    根据实操考核每个人的实际情况进行分组,功底最好的一批分去蕾丝车间,蕾丝编织单独一进院子,东西厢房和正房改建成了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


    其余,绳编、三维刺绣、蝴蝶结等分到一进院子。功底稍差的一批分成几组,每组负责几种三维小花的刺绣。女红功底最差的一批分去绳编和蝴蝶结车间,这两样基本不用刺绣。


    再有一个组装车间,和仓库一进院子,负责将三维刺绣的小花,绳编的各种图案或者是蝴蝶结固定到蕾丝带上,至此,完成一条蕾丝带成品。


    第115章 京中纪事


    蕾丝厂二月初开始招人,经过几轮面试,二月末完成招工,与工人签订了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不得将厂内技术转教他人,不得用厂内所学技术接私活儿,个人售卖类似产品,如若发现,退还所有工资并赔偿损失。


    林乔和白露定了三月初六开业,工厂开业后第一件事就是培训,林乔和白露正商量着不知道临安郡那边上京的人来不来得及,就听小厮通传,“来了,来了,临安郡来人了!”


    族里来人了,林乔赶紧让孟不凡去蕾丝厂把带人铺水泥路的陆明远喊回来。


    陆明远的水泥早研究出来了,一早就等着蕾丝厂那边改建完工,等工人都撤出来了,趁着开业前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人里外走,要把那边裸露的泥土地段全铺成水泥路或者广场,硬化土地,方便工人做工。


    林乔和白露先迎出去,一见来人,惊喜道,“竟然是二哥和哥夫郎?”


    来人陆明轩,家里排行老二,据说才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学着别人做卖货郎,长大一些,手里也攒了些银子,就开始摸索着做生意,前些年听说赚了些。林乔认识他还是因为那年村里建厂,号召大家拿银子办厂,一开始只有王荷花和陆文愿意掏钱,后来正赶上年底陆明轩从外边做生意回来,带头捐了银子。


    林乔和白露将人请进屋里。


    陆明轩笑着解释道,“过了年就出发了,路上遇上雪了,这才来晚了。”


    林乔笑道,“不晚,不晚,初六才开业,你们还能歇息几日。”


    说到塞上郡,林乔忍不住关心道,“族里可派人去塞上郡了。”


    陆明轩笑道,“拉了整整五车过去,走到隔壁松山郡就卖了两车,剩下的拉到塞上郡,没两日也卖完了。斯夷人很喜欢咱们这些小饰品小装饰,遇到大商贩,连价格都不怎么讲,有多少要多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这两年卖咱们自己厂里的东西最痛快。”


    厂里东西卖的好,林乔和白露听着也高兴。


    陆明轩又解释了为什么是他们一家过来。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大哥大嫂一家,还有他家三弟。他家三弟是个小哥儿,到了说亲的年龄,家里继母想把三弟送到镇上给个四十多岁的老员外做继室,他和大哥自是不同意,继母一哭二闹,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他家里条件并不差,他那继母就是单纯嫉妒小弟年轻貌美,看不得小弟过得比她好。


    他和大哥都是汉子,整日不着家,也没那么心细,小弟年龄小更想不到这茬儿,这还是他家夫郎察觉出来的。从那儿之后他家夫郎就防着继母,不敢让小弟单独和继母相处。


    他和大哥不同意小弟的亲事,他那继母竟然趁着年末大家忙,把镇上的老员外引到家里,差点儿毁了小弟的清白,他和大哥忍无可忍,跑去族里要分家。


    他爹自从娶了这个继母眼里就没有他们兄弟三个了,满心满眼的全是继母和继母给他生的那双儿女。事情都这样了,还是向着他那继母。又指望着他和大哥赚钱养着他们那一大家子,死活儿不分家。


    他和大哥要分家,他那继母就到处散播小弟的谣言。


    看着往日活泼开朗的小弟整日以泪洗面,连门都不敢出了,他和大哥心里也不好受。


    分家没分成,却赶上了陆明远京里的来信。


    这几年他大哥也随着他一起做生意,兄弟两个生意越做越大,往外跑,看到的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大,心也越来越大,他早有想法更进一步。干脆跟族长报了名,带着大哥一家和小弟一起上京。


    京城和临安郡十万八千里,这一走,这家没分也跟分了一样。又有陆明远和蕾丝厂做借口,他爹和继母想阻拦都阻拦不了。


    他夫郎和大嫂都是最早跟着林乔学编蕾丝带的那批人,技术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正是林乔和陆明远需要的人。小弟在族里学堂读了两年书,书读完了,也在蕾丝厂上工。小弟心灵手巧,因着读了两年书,比别人想法更多,才学会编蕾丝就能自己设计新的蕾丝样式。


    陆明轩极力向林乔和白露推荐他们一大家子,正说着,陆明远从厂里回来了,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灰。


    林乔无奈地扶了下额头,陆明远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没事没事,我就是先过来瞧瞧,马上回屋换衣服,你们先聊啊。”


    陆明远的出现让气氛缓和不少。


    晚上沈君庭从宫里回来,府里摆了接风宴给陆明轩一大家子接风洗尘。第二日,陆明远又去新厂铺水泥,这回带着陆明轩一大家子,林乔和白露也跟着,领着陆明轩一家子去这边事先辟出来的小院子安顿下来。他们一家子住在这边,既解决了住宿问题,方便上工,也能帮着照看厂里。


    留下陆明轩哥两个领着孩子搬行李,林乔、白露带着陆家大嫂、哥夫郎和陆小弟去了会议室,开始商量开业后培训的事。


    陆家大嫂、哥夫郎和小弟精于蕾丝编织,特别是陆家大嫂和哥夫郎,在村里的蕾丝厂便是车间管事的,到了这边,直接就可以将蕾丝车间交给他们管理。


    绳编、蝴蝶结、三维刺绣交给不疑不若管理,这边的东西杂,培训的时候林乔也会帮着一起上课。


    白露要张罗那边铺子,厂里一出了成品,那边铺子立马开业。


    账目依旧是交给兰竹管理。


    万事俱备,三月初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鞭炮、锣鼓、舞狮、剪彩、花篮,还有两只巨大的兔子玩偶,蕾丝厂的开业盛大而新颖,半个京城都知道这边新开了一个什么什么蕾丝厂。特别是那两只巨大的兔子玩偶,不知怎的传到了闺阁里。两只兔子玩偶搅动了大半个京城的后宅少男少女的心。这是后话。


    什么是蕾丝?什么是厂?看着牌匾上的字,围观看热闹的人不禁有人提出疑问。


    白露站在门前,大大方方的给人解释,“我这兔子衣服上的镂空花边就是蕾丝,袖口、领口都有,腰带和头巾上也有蕾丝装饰。大家可以仔细看看,新颖又美观。我们厂专门生产这种蕾丝带,一卷一卷的,大家买回去后直接缝到衣服上,就不用绣花了。若是衣服刮到了,抽丝了,也可以剪一块蕾丝带补上,立马就变成一件新的。旧衣服穿腻了,也可以用蕾丝带改新。”


    一听可以省去绣花的时间,还能补衣服,以旧改新,人群里的妇人、夫郎立马就心动起来,开始问白露怎么卖,怎么买。


    白露宣布了下月初六南花枝巷的铺子就会开业,同时,这边蕾丝厂的角门也有售卖处。


    过了辰时,舞狮队退去,开业仪式结束,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第一天上工的工人们早已在大门外排好队,精神奕奕,受开业仪式的影响,望着挂着崭新牌匾的蕾丝厂,他们突然就有了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甚至乾劲满满,明明还没上一天工,还没赚到一分钱。


    第一天开业,开大门,所有人从正门进入。


    进了前院,按着车间重新排队,由车间管事带入各自车间,开始上课培训。


    半月后,初见成效,陆续有成品运进仓库。


    这期间林乔和白露又成立了质检部和设计部。只有经过质检部严格检查的合格品才能进入仓库,流入市场。设计部负责新花样的设计,还有提前定下下一季度的主题方案。村里的蕾丝厂也是这样,有固定的经典款式,每年每个季节或者是特殊节日,如花朝节、乞巧节、春节,都会推出新的款式。林乔一般会提前两到三个月将设计好的新图样送回村里。


    四月初六,南花枝巷铺子开业,同一天,会试开考。


    沈君庭特地请了一个时辰的假,连带小行之和琳琅,一大家子齐齐整整送陆明远进考场,待正式开考,留了孟不凡候在考场外,沈君庭去宫里当值,林乔和白露才去给铺子开业,恰逢铺子开业的吉时。


    陆明远有时候不知道要怎么算自己的年龄,这一年,这一世这一具身体二十五,穿过来整整四年,恰是大学本科一个周期。


    他以前安慰自己,工科男考科举,全当是回炉重造,重头开始,重新读一次大学,重新学个专业,回头一看,真成这样了。


    他是有些学习天分在的,当年就是优秀毕业生,如今,也是。


    二十日后,会试放榜,明晃晃的大字报,会元,临安郡陆明远。


    望着“陆明远”三个字,陆明远是有些恍惚的,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是自己。


    他是有些天分,但也没自恋到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能中会元,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他对自己有信心,那是能中,并且有个好名次,足够给林乔改籍换册,这才是他科举的目的,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如今误打误撞拿了会元,说不惊讶,无波无澜,那是不可能的。


    “明远,真中了,会元,会元。”大榜一放,看见“陆明远”三个字,林乔的眼窝不受控制的,瞬间浸满了泪,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胳膊,“真中了,真中了,明远。”林乔边笑边掉眼泪。


    他一掉眼泪,陆明远背脊一阵,瞬间清醒过来,也没时间感悟人生了,忙拿着衣服袖子给林乔擦脸,“中了就中了,运气好而已。”语气颇为不在意。


    林乔捶了捶陆明远胸口,太高兴了,又哭又笑,想骂也骂不出来。


    追着大榜看热闹的孟不凡兴奋地从人群里挤过来,“中了!中了!都中了!”


    陆明远白他一眼,“知道了,那么大的字呢。拌凉菜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是说老爷您。是含章书院的其他人,赵举人、王举人、黄举人、文举人都中了!还有您那个大堂哥,名次稍微差了些,但都中了!”孟不凡高兴道。


    不外乎他这样兴奋,往年含章书院每次也有中的,但也就两三个,今年加上陆明远都有五个了。陆明远还是会元,这在含章书院可是头一次。


    陆明远眉头一皱,“你说陆明承?”


    孟不凡说,“对啊,不然您还有哪个大堂哥。说起来,您家里人都挺厉害的,不愧是——”孟不凡突然收了嘴,想起陆明远不让对外提陆放陆敛是他家老祖宗的事。


    陆明远和陆明承是堂兄弟,两人一同中了会试,莫说放到他们偏僻的临安郡,就是在京城,在丹江郡这样的科举大郡,这也是很难得的。可惜李老太把家拆了。孟不凡嫌弃的撇撇嘴。


    陆明远看了眼林乔,正对上林乔也看他。


    陆明承只是在县里读书,他一次考中会试,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陆明远更厉害。陆明远有开了挂的算经,又有前科状元沈君庭亲自帮着改文章、押题,条件比陆明承好太多。


    陆明远冲林乔眨眨眼,摸了下鼻子,这么一比,似乎,好像,他拿不到会元才该问问自己为什么。


    第116章 京中纪事


    陆明远过了会试,拿了会元,家里免不了庆祝一番。


    那日看榜,恰巧遇到了同窗的王举人,含章书院的同窗都住在一个客栈,两人互报了住址,相邀一起庆祝。昔日的同窗之谊,入了官场天然就是一个阵营的。


    酒楼里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微带了醉意,说话便坦白直率起来。王举人倒了酒,突然站起来走到陆明远跟前,“陆兄,说句实话,你刚到咱们书院那会儿,一来就抢走了我的头名,我看你是有些不顺眼的。后来,你算经次次满分,时间久了,我也就服了你了。”


    “这次科举,咱们能拿这么好的成绩,也是多亏了你。我敬你。”王举人说着仰头乾了杯里的酒。


    陆明远也乾了杯里的酒,“谢我做什么,能中,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这个王林是有真本事的,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没有短板,即使没有后来算经的加成,也能中。不像他,纯纯的应试教育,为了科举而科举。


    旁边的黄举人跟上来,“王兄那是有本事的,我们这些人可就得多敬陆兄你几杯了。如果不是陆兄你带着书院改革算经,大大节省了算经的时间,把时间留给做文章上,我这次,卷子都未必答得完。”


    前朝陆敛改革科举之后,虽然免了考生三场九天六夜之苦,但对考生心理,对知识掌握水平和熟练度要求更高,哪怕在会试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也得保证思维敏捷、清晰,下笔毫不犹豫,不然很难答完卷子。


    “是啊是啊,陆兄,这次多亏了你。”文举人也起来敬陆明远,“咱们书院往年也就中个两三人,今年中了五个,我和黄兄排在第四、第五,这可不就是托了你的福。”


    “我这是第二次参加会试了,上一次就没答完卷子,算经节省了大量的时间,两次会试对比下来,我是最有感触的。”文举人揽上陆明远的肩膀道,“往后啊,咱们就是亲兄弟,有什么事说一声,保准办到。”


    旁边有人玩笑道,“人家陆兄是会元,名次比你好,往后,入了官场,官职也比你大,谁帮谁啊。文兄,你这看似要感谢陆兄,其实是给自己谋后路啊。”他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玩笑后,有人感慨道,“往后啊,咱们含章书院的日子也好了。过个十几二十几年,几届科举之后,朝廷上,说不准啊,咱们含章书院也能自成一派,再不用羡慕南边那些人,一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书院的,从上到下,从礼部到户部,全是他同门同窗了。”


    又有人讨论起临安郡这次其他中了会试的人,也比往常多了那么两三个。


    “说起来,陆兄,和我们一路上京的,还有个叫陆明承的,这次也中了,听说是你堂兄,真的吗?”黄举人问道。


    临安郡的学子都是一起上京的,一共就那么些人,一起走一个多月,从临安郡到京城,这些人认识陆明承也不奇怪。陆明远顿了顿,点头,“是。”


    “真是?!”有人惊讶道,“那你们家可真厉害!若是再过了殿试,那不就是一门双进士,不要说在咱们临安郡,就是放到南边那些大郡也不敢想啊。”而且陆明远和陆明承是村里出来的,比他们这些府城、县城出身的又差了一层,这谁敢想。


    “不是,你们家祖上怕不是什么隐世的大家族吧,不然那算经——”说话的人突然住了嘴,他想说不然一个农户出身的,祖上哪来什么祖籍,算经改革后,书院里很多人都猜陆明远祖上该是哪个大家族落寞了。甚至有人大胆的想,该不会是史上最有名的陆,陆放陆敛的那个陆吧。但这个陆家怎么会跑到他们临安郡呢,陆敛的平生,陆放的前半生,史书上可是记得明明白白。


    “哪那么多隐世的大家族。” 陆明远笑着摇摇头,“能传到如今还有子孙后人的,在座的各位,回家扒一扒族谱,往前扒个几代,哪个祖上还没阔过呢。”


    “大家族落寞,变成小家族、寒门,再过个几代,变成平民,这其中,若是出现个有能力的子孙,家族中兴,再起来,一步步恢复往日的荣华,又变回大家族,若是一连几代人都平平无所为,家族继续落寞下去,最终消失,消亡,彻底断了。循环往复。”陆明远解释道。


    他这样一说,大家乘着酒意,不觉哀叹起世事无常,也忘了追问陆明远祖上的八卦。


    十日后,五月初六,殿试。


    大周殿试设在勤学殿,皇帝亲自主持,内阁、礼部、其余五部尚书等共计十二名读卷官,考生日出前入场,日落前交卷,卷面糊上姓名年龄籍贯,读卷官连夜改卷子,日出前拟定名次,交于皇帝。


    考生不出皇宫,皇帝亲自审阅前十名试卷并问话,钦定一甲前三名,其余二甲、三甲交由读卷官核定。


    殿试不刷人,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一般进入翰林院,二甲三甲,读卷官若是对哪个考生的文章感兴趣可直接要入自己门下,其余的,则由吏部统一安排。


    但今年,读卷官交了十一份卷子上去。


    皇帝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熬一宿就糊涂了,不识数了,又数了遍眼前的卷子,才笑着、一脸同情看向礼部尚书,“罗爱卿,辛苦啦,一连几天熬下来,身体是有些吃不消哈。”读卷管还负责出题,提前几天就入了宫,一直到放榜后才能出宫回家休息。


    礼部尚书和皇帝是从小玩泥巴的交情,皇帝一张嘴,他就知道这人心里转了几道弯。礼部尚书矜持地笑了笑,“多谢陛下体谅,托陛下的福,微臣身体也还算康健,还没到老眼昏花,不识数的时候,还能为陛下效劳几年。”


    “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大家商议后决定多拿一份卷子上来,劳陛下决断。”礼部尚书道。


    被老友当面揭穿心思,皇帝不满地哼哼两声,“还有你们这些狡猾的老家伙决断不了的事?这届考生很是了不起嘛,值得重用。”


    礼部尚书勾勾嘴角,解释道,“这第十一份,多出来的这份卷子是最上面一份,临安郡陆明承。”


    皇帝一扫,“唉?这下面还有一份临安郡陆明远,同一个地方,名字就差一个字,哥俩?”


    皇帝饶有兴趣地拿起陆明远的卷子,看着上面一溜十二个大红圈,再看陆明承“尖”“点”参半的卷子,笑道,“哎呀,这做哥哥的没比过弟弟。”


    皇帝边看两人的卷子边说,“哥哥的卷子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功底是有,不差,但华而不实。弟弟的文章没有太多辞藻的修饰,看着朴实,但言而有物,思路清晰,是个办实事的,朕喜欢。”


    “你们啊,就喜欢什么一门双进士的佳话,整这些有用没有的噱头。这两份卷子差得也有些太大了,这哥哥的卷子,哪怕是圈和尖,朕也能给他提到二甲,但……”皇帝无奈地耸耸肩。


    “陛下,你再仔细看看哥哥的卷子,这两人姓陆。”礼部尚书提醒道。


    皇帝道,“姓陆怎么了,这天底下姓陆的多了,都当自己是陆放陆敛呢,再说人陆放陆敛也不是一科出来的啊。怎么?他姓陆,朕就得把哥哥指成状元,弟弟指成探花啊。”


    “哎呀。”皇帝看着陆明承的卷子,突然道,“他还真是陆放陆敛的陆啊。”


    陆明承的卷子里极其隐晦地提了一句祖上,没点名没道姓,但只要知道他姓陆了,就能猜出这说的是他自己。够不上作弊,却很巧妙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陆放陆敛不是都云郡?”皇帝疑惑道。大周创建后,重新确定郡县,为了纪念陆放陆敛,先帝特意恢复了都云郡地名。前朝破灭后,外族入侵,政权跌宕,各处地名改来改去。


    礼部尚书道,“籍贯确是都云郡,但后来陆敛过世,陆家避世,景帝寻便京中和都云都不得,应该是举族搬到别处了。”景帝就是陆敛那个小皇帝。


    “原来如此。”皇帝道,再看陆明承和陆明远的卷子,陆明承的卷子隐晦的提了,陆明远的卷子只字未提。这兄弟两个的性格完全不同,怕是互相看不上的。


    “做文章上,陆明承也只学了陆放的形,学不来精髓。”皇帝可惜道,又说,“这个陆明远倒是有陆敛几分意思。”陆敛虽是哥儿,但却是个实乾派的。


    “可惜陆家落寞了,有这个意思,也未必有陆敛的眼界和手段。”皇帝道,“还是先看看人吧。把这十一个人都给朕叫来,有话一起谈了,别一个个的来,跟审讯似的。”


    小太监捧着名册来宣人,陆明远在读卷官拟的名次里排第二,这时候便是第二个喊他名字。会试有他开了挂的算经,所以能拿会元,殿试只考文章,能拿第二已是庆幸。状元应该是沈君庭那样的,他确实差些火候,陆明远相当有自知之明。


    “陆兄。”旁边的同窗黄举人激动地抓着陆明远的胳膊。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喊名字进去的就是殿试前十名,皇帝要亲自从这里边拟定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能进前十名的都不差,叫进去谈话便是进一步看谈吐举止、样貌,大周要求官员五官端正,尤其是探花郎,除非像上一届的沈君庭,长的好,本身又是第一名,不然探花郎就是前十名里样貌最好的。往年不乏有名次靠后,但因为长的好,被提为探花郎的。


    现在陆明远有名次,有样貌,这不就稳了吗!


    他们书院,他们临安郡,竟然要出探花郎了!


    陆明远拍拍黄举人的胳膊,让他不要这么激动。


    就听那边小太监又喊了陆明承的名字。


    陆明承是最后一个,小太监喊完陆明承的名字,笑容满面地合上花名册,对众人说道,“以上各位大人,请随奴婢来。”


    陆明远不觉看向不远处的陆明承,正对上陆明承微笑着向他点点头,不波不澜,非常镇定,颇有股胜券在握的意思。以陆明承会试的成绩,不该进前十名啊。而且,他们都分家断亲了,又不是什么真兄弟,笑的这么兄友弟恭乾什么啊。还有陆家这恼人的取名法子,一喊名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出自一家啦。


    陆明远等人随着小太监去面圣,勤学殿里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刚刚是不是叫了十一个人?是我数错了吗,不该是前十名吗?”


    “哦!”有人想起来,又赶紧住了嘴,陆明远陆明承这名字一听就是兄弟两个,还是最后喊的陆明承,陛下该不会是想凑什么一门双进士的佳话吧。


    含章书院的几个人凑在一起,互相看了看,陆明远和陆明承不仅没有一起读书,上京都不是一块的,这兄弟俩关系应该不太好吧。


    第117章 京中纪事


    丙午科殿试大金榜: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建宁二十六年五月初七日,策试天下贡士秦怀远等二百三十五人。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诰示。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三名)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秦怀远,登州郡豫安县。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齐川,丹江郡芝兰县。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陆明远,临安郡薄野县。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八十一名)


    第二甲第一名,陆明承,临安郡薄野县。


    ……


    宫里传出大榜,沈君庭第一时间派人回家告知林乔和白露。


    林乔呆愣片刻,抱住白露,趴在白露胸口又哭又笑,哭的一塌糊涂。


    虽然嘴上一直都让陆明远努力,拿个探花郎,但也不是非逼着陆明远考探花不可。科举不仅要看个人实力,还要看运气,甚至是读卷官和皇帝的个人喜好。他让陆明远考探花,纯是夫夫两个斗嘴调情,还加了几分愿望。言语有灵,好的事情多说几遍,或许就成了呢。


    现在陆明远竟真的成了探花。


    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成亲,什么是夫婿,就想着日后一定要嫁个探花郎,年少的时候也曾偷跑到大街上看探花状元游街。


    后来大一点,明白人情道理了,知道不可能,渐渐的也淡了这个心思。探花三年才一个,多少富贵人家都抢不着,而他只是林府不受宠的二房的一个小哥儿,满京城万千的哥儿中的一个,如何就轮到他了。


    再后来母亲给他定了婚,林家破灭,婚事告吹,全家流放,母亲过世,他被父亲卖给牙行,遇到了陆明远。


    陆明远考了探花。


    兜兜转转,少时美的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虚妄、不可能的梦,竟然就实现了。


    林乔激动地抱着白露又哭又笑。


    林乔是内敛的,白露还是第一次见林乔激动成这样。但想到当初沈君庭考了状元,他也没比现在的林乔好多少。


    “当初还笑我。”白露轻声道。


    “嗯。”林乔抓着白露衣襟不放,脸埋在白露胸口也不抬,过了会儿才说,“嗯,现在才知道白露哥你比我沉得住气。”


    白露笑道,“只是遇到你家明远的事,你才如此。别的事,比谁都冷静。”


    林乔红着眼睛,也不反驳。


    外边报喜的官差也来了,白露赶紧让人给递了红包,那官差好心提醒道,“这会子还在赐朝服,两位夫郎动作快些还能抢个游街的好位置。”


    送走官差,孟不凡小跑回院子对林乔说,“哪还用抢,财旺一早就出去蹲地方了。院君和白夫郎快些洗漱,换了衣服,我送你们过去。”


    白露笑道,“别的不行,乾这种事,财旺一个顶俩。”


    游街在皇城外的长安道,距他们家有段距离,林乔和白露赶紧回屋洗漱,重新换了出门的衣服,往长安道去。


    三年一次金榜,放榜这天长安道比过年还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林乔和白露跟着孟不凡和另外两个小厮,好不容易挤进财旺寻的茶馆。


    这茶馆位置极好,二楼临街的雅间,大半个长安道尽收眼底。


    “来了!来了!”财旺叫道。


    林乔激动地抓着窗沿,顺着街上人群,一眼认出从巷口拐出来的陆明远。


    一身鲜艳的红袍,身板挺拔,头戴二梁冠,簪花,坐下是白色的高头大马,意气风发。


    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人,但哪怕是个轮廓,林乔也认得出那是陆明远。


    “唉?怎么四个人?”孟不凡疑惑道。


    放榜后跨马游街的一般是一甲三人,状元在中间,两侧分别是榜眼和探花,今年后面怎么多了个人?四个人游街?


    财旺解释道,“后面那个是二甲第一名,陆明承陆进士。陛下听说陆进士和咱家大人是堂兄弟,一门双进士,还是陆放陆敛的后人,便破例,特地让陆进士一起游街。”


    林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陛下知道陆家的事了?”


    财旺回道,“应该是知道了。”


    林乔不说话了,陆明远是不可能主动说陆家的事,他怕给陆放陆敛丢人,那就只能是陆明承说出来的。


    陆明承会试的名次并不好,十分靠后,殿试突然就成了二甲头名,怕是和陆家的事有关。就是,顶着陆放陆敛的名头,拿了个二甲,还招摇过市,这不是往陆放陆敛脸上摸黑泥吗。


    二甲和三甲,一字之差,但在以后官场上的发展,可谓是天差地别。陆明承也确实从中得了好处。这个人,倒是物尽其用,不择手段。看似体面,其实什么脸面也不要。


    “过来了,过来了。”孟不凡叫道,“院君,快扔花啊,快扔花啊。”说着把装着鲜花的篮子塞林乔手里。


    林乔愣了下,就和下面的陆明远对上视线。


    陆明远正走到茶馆前,骑在马上,笑盈盈地仰头看他,一双桃花眼,深情专一的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茶馆位置好,各个包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有春心萌动又大胆的少男少女争相往几人身上扔鲜花,其中以陆明远和状元秦怀远为最。


    陆明远笑盈盈地看着林乔,并不接别人的花,他看林乔手里也有花篮,便朝着林乔伸手。


    旁边的雅间突然传来一阵银铃一样的嬉闹声,接着就是无数往陆明远手里怀里抛的各色鲜花。


    林乔一怔,竟然有人敢抢他男人!当他软柿子啊!


    林乔探出窗户,狠狠瞪了隔壁一眼,拿了花就往陆明远怀里扔,陆明远敢接不住就别想进家门!


    陆明远被他逗笑,身体往前一倾,稳稳接住林乔抛下来的红荷。花飞漫天,眼里只有你一枝。


    初夏是荷花的季节,这红荷今早才摘,脆生生,水灵灵,馨香萦绕,陆明远放在鼻前轻嗅,深深看了眼林乔,这才捧着荷花,随着人群,继续游街。


    此情此景,那年那日那人,依稀与懵懂少年时的遐想重合,少年时未能画尽的图画在这一刻变得生动、圆满。


    不知怎的,林乔脸上突然烧红起来。陆明远人都走远了,他羞个什么劲儿!老夫老夫,孩子都生了,又不是春心萌动的十几岁少年!


    “唉?小乔儿,怎么现在就走了?”白露追着林乔出去。


    林乔停下来,笑着回头看他,“再不走,一会儿游街完了,人又多了。趁着大家还没散,咱们提前从后街离开,那边巷子几乎空着呢。”


    新科进士游街,要沿着长安道,围皇城走一圈,之后回到宫里与其他学子汇合。


    皇帝亲自主持琼林宴,游街的状元、榜眼、探花上前谢恩,皇帝赐酒,开筵席,与新科进士同乐。


    席间,兴致所及,便会有人主动献诗献文,若是入了皇帝的眼,少不得一番赏赐,也有直接赐官的。


    殿试之后,除了一甲,二甲三甲并不是人人都能有官做,琼林宴便成了新科进士们引起皇帝和各部大臣注意的最好机会。这也算是变相的招聘会吧。


    在大家踊跃斗诗的时候,陆明远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站出来,但绝不是斗诗的时候。今年也不知道哪个神人起的头,又限韵脚,又带特定意象,林乔给他准备的诗根本套不上。这些古人也是够卷的,大好的宴会,写几句歌颂太平盛世,赞美皇帝的话,哄哄皇帝高兴就行了呗,偏偏要斗诗。是嫌自己脑细胞死的不够快,头发不够秃,是吧。


    “哎呀,陆探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快过来,大家斗诗正斗得起劲,你瞧瞧你堂哥陆进士,一个人打倒我们一片,颇有当年陆文豪的风采。”


    “当年陆放陆敛在朝堂上大放光彩,如今你们兄弟二人又同时中了进士,这一路互相扶持,想必能再现当年陆氏的荣耀。”


    陆明承那两句诗文,是比他强,但哪就能比陆放了,这人也不知道是真眼瞎还是故意捧杀人。陆明远不动神色地拿开那人扶着他胳膊的手,客气道,“冯进士说笑了,陆某不才,比不了大哥,更不敢和祖上相提并论。陆某不擅诗文,就不在各位面前班门弄斧了。”


    见他们推让,皇帝突然起了兴致,“当年陆敛便称自己不擅诗文,但他诗文也只是比自己哥哥稍逊而已。琼林宴上,大家让他写诗,他却讲了一篇治国策,那如今,陆探花推说自己不擅诗文,可也是有什么治国策要念给朕听听?”


    皇帝带了几分玩笑的意思。他虽然因为陆放陆敛,为了敬这二位,做给他天下读书人看,所以提了陆明承为二甲头名,凑一个一门双进士的佳话,但心里总不舒服。便借机把这股气算到陆明远头上,忍不住想为难为难他。反正这俩是堂兄弟,哥哥惹的祸,弟弟担着吧,当年陆放陆敛不也是这样?


    陆明远虽然是陆家后人,文章写的也很合他的意,但无非纸上谈兵。农户出身,见识浅薄有限,初入官场,能提出什么好的治国策?日后,有的是历练呢。


    陆明远一愣,这机会不就来了吗。他正愁怎么把话题引过来呢,真就是瞌睡了送枕头,这皇帝人还怪好的。


    陆明远整整衣摆,站出来,一本正经地朝着皇帝拜了拜,“微臣草莽出身,比不得祖上目光高远,开口便有锦绣文章,抬手便有治国良策,可以为君解忧。但是——”


    陆明远忽然语气一转,不卑不亢,微微笑道,“草莽也有草莽的好处。”


    第118章 京中纪事


    “陛下高瞻远瞩,自登基以来,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大力鼓励民间修路,极大的增强了百姓的流动性。常言道,要想富先修路,又有言,树挪死,人挪活,路修好了,百姓动起来了,银子的流通随之活跃,商业自然繁荣,这不就是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吗。”还要求皇帝办事,陆明远丝毫不吝啬的拍起马屁。


    “微臣有幸生于这样的时代,亲眼见证了每一步。儿时的乡间小路泥泞不堪,根本跑不起马车,有的村落甚至没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大路,出门全靠翻山越岭,百姓被困在山里、村落里,一年半年的也不进城一趟,几乎与外界隔离,生活贫苦。”


    “自陛下登基后,所有的一切便有了转机。陛下鼓励各郡各县修官道,村村相通,县县相连,经年累月下来,连微臣所在的临安郡这样偏远的小村小镇,也能一路通畅,穿越大半个大周,直达京城。”陆明远一脸真诚地说道。


    身为皇帝,什么样的奉承话没听过,但听到有人如此肯定自己修路的做法,还是忍不住喜上眉梢。要知道,当年他提出举全国之力,大力修官道的时候,朝中十之八九的人都是反对,是他一意孤行,才把这政策推行下去。这个陆明远,有点儿意思。皇帝微微眯了眼睛,笑道,“要想富,先修路,这话说的好,朕爱听。”


    陆明远矜持地笑了笑,继续道,“微臣幼时,时常去路边看服徭役的村民们修路,一年年的,亲眼看着那路越修越远,通到了镇里,又通到了县里。村里的百姓越来越频繁的往镇上和县里去。清晨阳光熹微,大家顶着晨雾霜露进城务工,或是用背篓背着田里山上海里的鲜货去镇上换银子。”


    “到了傍晚,霞光漫天,进城务工、卖货的大人揣着银子满载而归,孩子们成群的聚在村头大路口等着爹娘回来,回村的大人从背篓里或者怀里掏出在镇上给孩子们买的甜果子、糖糕,孩子们高兴的双手捧着还热乎的吃食,拉着爹娘的手,一大家子欢声笑语的回了家。”


    “这条路就这样日复一日的上演着这样的景象,从春到夏,再到秋冬,承载着无数人的成长记忆,见证了村里百姓越过越好的日子。微臣亲眼看着官道修起来,切身感受着官道给百姓生活带来的变化,对修路,有了别样的情怀。”陆明远如讲故事般缓缓说道,先让自己沉浸其中,才能调动别人的心绪。


    皇帝静静地沉思,随着他的描述,思绪仿佛也飘进了那么一座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村头一条宽敞的大路通向远方,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村庄里房子越盖越高,孩子们越来越多,洋溢着幸福天真的笑脸。


    “可一遇上阴天下雨,或是初春化冻、冰雪消融的时候,即便是夯实平坦的官道也会变得泥泞起来,马车打滑,难以通行。微臣心痛啊。”陆明远揪着心口,真情实感演起戏来,就差拿两瓶眼药水滴眼里。


    “读书识字后,微臣翻遍古籍,借鉴了民间三合土的做法,最近终于实验成功,做出一种新型的材料,起名叫水泥。”


    “有了你这个水泥,就能解决官道泡水泥泞的问题了?”皇帝抓住重点。


    见皇帝起了兴致,陆明远略微松了一口气,正经起来,进入正题,“是的。将水泥、河沙、碎石,按一定比例,用水混合,形成混凝土。把混凝土铺到处理好的路基上,经过修整,抹平,保湿,养护,几日后强度达标,便可正常走人走车马。经过混凝土硬化的路面或者地面,不怕水泡,不怕雨天泥泞,而且路面更加平坦,方便车马行走。”


    “微臣以未来仕途担保,陛下若是见过水泥路面,一定会喜欢。”陆明远笃定道。


    陆明远话里都是没听过的新词,煞是唬人,又说的信誓旦旦,皇帝忍不住有几分信他,问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水泥,你手里可有?可能现场做给朕瞧瞧?”


    陆明远直了直身板,事情到这,也就成功一半了。


    “宫外,微臣的车里带了些。”陆明远回道。


    皇帝笑道,“你这是早有准备了。”


    陆明远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皇帝胳膊一挥,打发人去了宫外,片刻后,侍卫押着辆满载着麻袋的骡车进来。


    水泥灰大,沙石容易洒落,进宫前陆明远特意按着比例,让人将沙石、水泥装了袋。


    车上有提前做好的空心水泥砖块和水泥板,铺路只是水泥众多用途中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陆明远先拿了水泥砖和水泥板给皇帝介绍水泥在建筑中的用处。


    工部尚书早被他吸引过去,一会儿掂一掂水泥砖,一会儿摸摸水泥板,皇帝嫌他碍事,拍拍手上沾的灰,问陆明远,“用水泥铺路,路面也能如你这水泥板这样光滑平整?”


    陆明远答,“理论上可以,但铺路,路面并不是越光滑越好,反倒要做防滑。路面过于平滑,沾了雨雪后,人和车马都容易打滑。”


    工部尚书追问上来,“以往修路都是担心不够平整,你这水泥铺的路,竟然担心打滑?”


    陆明远笑着点头,肯定道,“是。水泥路就是可以平整到担心打滑。但大人放心,防滑很好做,并不难。”


    工部尚书敲了敲手上的水泥板,又问,“你这水泥路确定结实吗,这么薄,不会被马车压碎吧?”


    陆明远笑道,“水泥路面会比大人手上的水泥板厚一些,能承载相当重量的马车,并不容易损坏。即便损坏了,也很容易修复。”


    “光说不做,纸上谈兵,既然水泥都带来了,那现场做给朕看看吧。”皇帝道。


    陆明远车上提前准备了锹和铲灰的工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找人提了水,又找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过来拌混凝土,于是,一场高雅的琼林宴变成了施工现场,时隔多年,陆明远又做回了老本行,别说,这熟悉的感觉可比作诗写文章舒坦多了。


    工部尚书看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笑呵呵凑到陆明远跟前,“没想到陆探花监督起工地竟然如此的有模有样。”


    吃饭的本事,那能不像模像样吗,陆明远指着侍卫正在支的模板,岔开话题,给工部尚书讲解道,“这水泥混凝土还有个好处,容易塑形,只要把模板支好了,管你什么形状都能浇筑出来。若是担心强度不够,浇筑的时候还可以加上钢筋,后期养护好了,预计用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


    工部尚书越看越满意,陆明远这调度工地的架势看着比他们工部乾了十几年的主事都老道有经验,拉过来立马就能上工。马上进入夏季了,各郡各处雨水多发,发了水就要修堤坝,就要重新建筑修缮,他们工部正缺乾活的人。但谁愿意来他们工部啊。偏偏工部的活儿还需要那么一点儿专业性,专门的知识,门槛还不低,也不是随便抓一个人就能干的。


    “陆探花,你看咱们工部如何呀?”工部尚书又特意挤出几分慈善的笑,他年龄都能当陆明远的爹了,笑的慈祥点儿,兴许就能让陆明远觉得他们工部有家的感觉了呢。


    陆明远是探花,按惯例,一甲三人都是先送去翰林院待一阵子,然后再分到其他各部,以后都是入内阁的人选。但入内阁的一般都是礼部、吏部、户部出身,和他们工部基本没关系。可万一呢,万一陆明远愿意来呢,他再去陛下面前一争取,这事不就成了吗。


    工部尚书压低声音继续道,“陆探花,你看你已经拿了一甲探花,又有水泥在先,若是入了咱们工部,这可就是带着功绩入职的,水泥的事一办成了,立马就能升职加俸禄。入了工部,这升职的事,本官也能说上话啦。”水泥的事归工部管,若是入了其他部门,功绩和职能不符,升官未必顺利。


    “入了翰林院,修撰、编修也就从六品、正七品的官职,咱们工部,那各司的主事都有正六品呢,员外郎可就从五品了。”工部尚书继续引诱道,“等这水泥的事再办成了,有本官给你做保,正五品的郎中也不是不可以。”他已经想好要把陆明远安排去都水清吏司了,主管修路修水渠,也合了陆明远这水泥修路的本意,都水清吏司管修路,他们陛下那肯定也满意。


    工部尚书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他本来和林乔商议着,也是想入工部或者去地方的。陆明远压下笑意,眉头一皱,泛起一丝难色,“多谢大人抬爱,只是……”


    “只是什么?”工部尚书赶紧追问,“可是有什么后顾之忧?说来给本官听听。”


    陆明远顿了顿,这工部尚书是不是过于热情了,怎么有股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怕不是家里有什么待嫁的女儿、哥儿,想来个榜下捉婿,或是工部里有什么烂账需要一个新人背锅吧。工部这地,职能不大,烂账可真不少,哪项工程离得了钱能转动?


    陆明远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纠结了半晌,才开口道,“学生是想用这水泥给夫郎改籍的。”


    陆明远边说边观察工部尚书的神色。很好,看样子不是想要给家里女儿、哥儿抓夫婿的。


    陆明远继续道,“求陛下改籍之后,怕是不能再——”


    话说一半被工部尚书打断。


    “这都不算事。你改你的籍,事实摆在这呢,这水泥就是你做的,该入工部还是入工部,水泥做成了,路修好了,咱该升职还是升职。”工部尚书拍了拍自己胸脯,保证道,“咱工部就这点好,不摆那些虚头巴脑、勾心斗角的东西,靠事实说话,谁事办的好了,给陛下给百姓解决了问题,谁就升职。至于给夫郎改籍还是争诰命县君那也不能耽误。”


    “廖爱卿,聊的挺好啊,你们工部就这么缺人?你个尚书都亲自上场了?怎么,相中陆探花了?”皇帝笑着打趣道。工部确实缺人,大多年轻有为有志向的官员,宁可坐冷板凳,在家赋闲,也不想去工部。


    工部尚书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笑呵呵道,“陛下说笑呢,微臣是工部又不是吏部,哪管得了官员任免的事啊。”


    皇帝笑着挑挑眉,“哦,是吗。”


    陆明远正蹲在地上教侍卫抹灰,皇帝看着新铺的混泥土,嫌弃道,“你这水泥软趴趴的,跟黄泥泡了水有什么区别,沼泽似的,一脚踩进去不知道陷进去多深呢,还说硬化?跑马车?”


    陆明远恭敬地解释道,“混凝土上强度需要一定的养护时间,现在铺上,明天一早起来就能硬化,可以正常走人,再养护个五六天,强度够了,就可以走马车。”


    一听还得等上五六天,皇帝有些失望,“那我这琼林宴还能开五六天啊。”


    陆明远打蛇上棍,赶紧道,“陛下若是想看,微臣家里,准确的说是微臣夫郎开办的工厂那边倒是有现成的,已经铺好并投入使用的水泥路面和广场。”陆明远适时地抛出林乔。


    “你夫郎开办的工厂?”皇帝问。他不好意思问陆明远什么是工厂,那显得他很没面子和无知。


    陆明远解释道,“是微臣夫郎和翰林院翰林学士沈大人的夫郎合办的。”


    “你还认识沈爱卿?”皇帝问。


    陆明远解释,“沈大人夫郎是微臣义兄。”


    “哟,那你兄弟还挺多。”皇帝调侃道。他还是很不情愿把本该三甲末的陆明承提到二甲头名,奈何陆放陆敛的名号摆在那。该说不说,沈君庭和陆明远的名次才更像亲兄弟。


    “那就去你家那个什么工厂看看吧。”皇帝道。


    第119章 京中纪事


    皇帝微服出宫,先有侍卫开路,提前去林乔和白露的蕾丝厂侦查环境,清场,让无关人员回避。


    这么多带刀侍卫突然上门,林乔和白露俱是一愣,有些慌了神儿,以为是陆明远琼林宴上出了什么岔子。


    大太监赶紧笑着跟林乔和白露解释,“白夫郎、乔夫郎不用担心,尽管把心放肚子里,这是有好事儿了。今个儿琼林宴上大家伙儿都各展文采,斗诗赋文,偏偏陆大人和大家不一样,陛下一问,陆探花便献上了水泥。”


    “水泥?他带了水泥去琼林宴?”林乔忍不住问道。这事他一点儿都不知道,陆明远也只字未提。而且,陆明远的胆子也太大了,才点了探花就敢在琼林宴上搞事。琼林宴上如果文采斐然,能夺个头彩自然是好,没那个文采,稳稳妥妥的过下来也不错。一旦弄巧成拙,过去四年的苦读不全白费了吗。


    “是啊。”大太监笑道。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琼林宴上铺路拌灰的,陆明远也算个人才。


    “陆探花说这个水泥可以修路,陛下很是高兴,立马让人铺起来,只是现铺的水泥路还不能走人跑马车,陆探花说两位夫郎工厂里有铺好的,陛下一时兴起,便想过来看看。”大太监解释道。他们陛下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是出来看水泥路,更多的是找个借口出宫走走。


    “两位夫郎尽管放心,无事,无事。”大太监笑道。


    林乔和白露总算松口气,看似镇定下来,但心脏依旧怦怦直跳,绷着神经——他家马上就要接驾了。


    以往,别人家接驾,提前准备几个月都是有的,他家这突然接驾,什么都没准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终于到了。


    陆明远在前面带路,两旁是侍卫,还有几个伺候的太监,工部尚书,临时去工部叫了两位侍郎。其余的举子和各部大臣留在宫里,由礼部尚书主持,继续琼林宴。


    听说沈君庭是陆明远哥夫,既然是沈君庭夫郎和陆明远夫郎合办的工厂,皇帝又让人去翰林院叫了沈君庭,跟着沈君庭一起来的还有三皇子。


    三皇子十三四岁的样子,少年意气风发,但已显沉稳,身姿挺拔,样貌俊美,样貌上大部分随了荣贵妃。


    陆明远给皇帝介绍了林乔和白露。


    “平身吧。”皇帝道。这两个哥儿能打理这么大一个蕾丝厂,颇有他家荣贵妃的样子。


    突然想起他家老三也跟了出来,皇帝转头对三皇子说,“这是你老师的夫郎,你师夫郎,之前一直在老家,好不容易上京了,既然来了,也见一见。”


    大周尊师重道,三皇子乖乖上前行礼,沈君庭忙站出来拦道,“陛下严重了。”莫说白露,就是他自己都不敢受三皇子的礼。老师又如何,伴君如伴虎,皇帝今个儿高兴让皇子给你行礼,明儿不高兴了,就能治你个大不敬。


    沈君庭忙把话题岔开,“内子性格直爽,并不喜京中这些礼节,若有不妥,还请陛下治微臣的罪。内子是为了和微臣团聚才不得不上京。”


    皇帝不动神色地挑挑眉,沈君庭爱夫郎,不离不弃,连前程都可以不要,满京城上至八十下至八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儿算是又见一次,也算有情有义了。


    “沈爱卿,你这就没意思了。”皇帝调侃道。


    大太监适时插话道,“有劳白夫郎、乔夫郎带咱们去看那水泥铺的水泥路和广场?”


    白露和林乔暗暗舒了口气,连忙带路,把人引到仓库那边院子。


    为了方便装货卸货,仓库前的空地用水泥铺了广场,天气好的时候,用水清洗干净之后,甚至可以直接把成品的蕾丝带堆到水泥地上,十分方便。


    院子面积不算很大,但整片的铺成水泥地面后就显得十分宽敞,平坦的灰白一片,让人眼前一亮。


    “这就是铺好的水泥地面?”工部尚书已经惊喜地蹲在地上用手指敲敲探探。水泥地面坚硬,手指一弹上去生疼,疼的工部尚书直抽气。适才在琼林宴上看陆明远教人抹灰,那才铺好的混凝土跟黄泥跑了水似的软,他就使了十成的力气,谁知道铺好了会这么硬,几乎要把他手指震烂了。


    皇帝心情不错,也跟着跺了跺脚,试试水泥地面的硬度。


    又让人牵来马骑了一圈,让满载的骡车在广场上跑了一圈,骡车走过的地面连个车辙印儿都没留下。而且,车马跑的再快后面都没有飞扬的尘土,这简直太好了。


    皇帝越发好奇这水泥铺的路面到底能承多大的重量,于是让几个侍卫拿了大锤子轮番砸地面。


    “咚咚”的砸地声听的陆明远心口直疼。这地面还他指望用到子子孙孙呢,才铺好没多久就被皇帝这么砸。即使后期能补上,那不也是打了补丁的旧地面了吗。


    看着那被砸白了,开始掉末掉渣的水泥地面,陆明远鼓足胆气上前,阻止道,“陛下,不用砸了,这水泥地面下面,铺的时候,微臣加了特制的钢筋,连成一片,再砸也顶多掉些碎屑渣子和小块下来。您就别难为微臣家的地面了。”他家这个水泥地面不仅加了钢筋,为了长久不坏,拌混泥土的时候灰号也格外大,根本不是靠人力,砸几锤子就能砸碎的。


    皇帝拍拍手上的灰,倒是十分满意。


    “微臣带您仔细看看。”陆明远说着领皇帝去看地面上为了雨天防滑做的保护。


    工部尚书指着地面上的缝隙问,“陆探花,你这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缝隙,十分规律,是特意留的吗?那么平坦的地面,为什么要留个缝隙,看着怪可惜的。”


    工部尚书不愧是工部尚书,就是能抓到重点,陆明远笑着答,“大人好眼力,这个缝隙叫收缩缝。水泥地面铺在室外,冬天冷,夏天热,热胀冷缩,体积就会发生改变,所以给他留个改变收缩的空间。”


    工部尚书又追问,“什么是热胀冷缩?这东西跟块石头似的,大小还能变?”


    陆明远耐心解释,“我们日常所能接触到的东西,除了水受冻变成冰块,体积会变大,其余的,大都受冻体积变小,受热膨胀,体积变大。我这水泥地面也是,夏天受热膨胀,冬天受冷收缩。”


    工部尚书一边回想以往的经历和看到的类似的景象,一边很是认同的点点头。这水泥才做出来,陆明远就能想的这么远,想到这么细节的东西,可见在这上面是有些天赋的,这让他更想把陆明远拉到工部,甚至想好了,等他年纪大了,告老还乡了,就把工部交给陆明远。可惜陆明远是探花,未必瞧得上他们工部。


    在广场内跟着陆明远走了一圈,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陆明远,把陆明远放到工部无疑是最合适的,但有些可惜他探花的头衔了。他是喜欢修路,但也不能因为陆明远会修路就耽误了人才。陆明远虽然是探花,但殿试的名次仅次于状元秦怀远,还是会试的会元,把这样的人放去工部——


    皇帝的余光扫了眼一旁的沈君庭和三皇子,沈君庭是陆明远哥夫,进了官场,这两人自然就是一派的,和三皇子、荣贵妃一派。陆明远是陆放陆敛后人,他背后可能还会跟着一群仰慕陆放陆敛的文人。


    经过几年前立太子那场风波,三皇子和荣贵妃相较太子和崔皇后,是处于弱势的,所以这几年他特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荣贵妃的很多动作。荣贵妃也确实招揽了不少人才。


    现在看来,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皇位自古能者居之,他倒要看看三皇子和太子哪个能登上宝座,或者被其他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皇子抢去。


    这么有意思的事,可惜他又看不到,他不死,哪个儿子也别想。这些个儿子,大的大,小的小,就是没一个能玩过他。笨的。


    皇帝拿定主意,撸了撸胡须,正要开口,陆明远眼尖腿快,抓住时机,按着林乔,噗通一声,夫夫两个齐齐跪到地上。林乔被他按着,趔趄半步才跪下,一脸茫然的看着身旁突然动作的陆明远。周围其他人也都是一脸不解。


    沈君庭最先反应过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跟着陆明远和林乔突然紧张起来的白露,对着白露无声地说了“无事”二字。白露愣了愣,反应过来沈君庭在说什么,暗暗松了口气。


    皇帝问道,“陆探花,这是何意?”


    陆明远扣头,匍匐在地上,掷地有声道,“微臣不需要高官厚禄,借着水泥,斗胆向陛下要个赏赐。”


    皇帝挑挑眉,看了眼跪在陆明远旁边的林乔,这才发现林乔是贱籍的打扮,一身精制的细麻布,再加上林乔浑身的气质,不仔细看很难认出他是贱籍。


    皇帝大概猜出陆明远想要什么赏赐了,再看了眼沈君庭和白露,这兄弟两个,一个两个的,倒是痴情。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今个儿心情好,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皇帝明知故问。


    陆明远并不抬头,跪在地上说,“微臣想给夫郎改籍,还望陛下成全。微臣于微末时与夫郎相识相知,相濡以沫,一路扶持,才能走到今日,才有微臣今日高中探花。微臣这探花有夫郎的一半,一多半。”


    陆明远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道是演的太忘情还是怎的,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他和林乔这几年相处的片段,一幕幕,一件件,点点滴滴,皇帝有没有被触动到他不知道,他自己反倒有些忍不住了。


    “还望陛下成全。”陆明远将眼泪憋回去,一字一句郑重请求道。


    第120章 京中纪事


    皇帝静静地看着地上跪着的陆明远夫夫,他已经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否也曾有过,如此坚定的爱过一个人。


    可能是有过吧。


    “明个儿等圣旨吧。”皇帝沉默良久道。


    陆明远用功绩给林乔改籍这事,手续繁杂,并不是皇帝点头就办成了。


    水泥归工部管,陆明远要先写一份详细阐述水泥的奏折,拿到圣旨后带着奏折先到工部登记,工部尚书、侍郎、郎中等各位大人组成一个评估组,对水泥这项功绩做成评估。


    评估结果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甲为最高,一般只需要交几百两银子作为手续费,就可以改籍换册。但被评为甲级的功绩要向上交到内阁,进一步评审,周期更长,评审更严,除非这项功绩影响重大,否则被降为乙级甚至丙级的概率很大。尤其事关贱籍改籍,为了填充国库,通常会被降级,以便改籍的时候收取更多的银子。但若是乙级及乙级以下就不需要提交内阁。


    同意林乔改籍的圣旨,同时封了陆明远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陆明远已经是他们工部的人了,工部尚书乐呵呵地大笔一挥,直接将水泥定为乙级,身为工部尚书,这点儿权利他还是有的。


    乙级不用上交到内阁,工部这边盖了大印就生效,陆明远当天拿到评级认定,再带着林乔去京兆府户曹申请改籍。


    负责户籍的官员收到申请后,根据林乔的身份文书进行身份核验。


    大周对贬贱籍十分谨慎,过往案件在户部都有存盘。身份核验无误后,京兆府负责户籍的官员带着文书去户部查询林乔被贬贱籍的原因过往。再按着过往罪行和陆明远从工部取得的等级评定确定林乔改籍需要补交的银子。


    林家二房当初只是受牵连,林乔在户部那边登记的也只是官贱籍,后在流放途中被父亲和押解的官员串通,改为私贱籍卖掉。


    户部存盘与林乔手里的身份文书不符,需要进一步核验。


    满京城还能证明林乔身份的就只有乔家,陆明远和林乔不得不寻去乔家,请乔家人出面证明。


    当年林家出事时,乔家两个舅舅立马就与母亲断绝关系,林乔心里说不上恨,但对乔家的心也早凉了,如今却不得不登门,心里有些别扭。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这么点子事,以前都是你劝我,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反倒想不开了。”


    “你夫君是新科的探花,他乔家可曾出过一甲?”陆明远问。


    林乔摇摇头。


    陆明远笑道,“这不就得了。他们现在是不知道你回京了,知道了,巴不得把你认回去呢。”


    乔家是大家族,但这种大家族子弟除非自己科举入仕,不然得到的多半是一些职位虚高但没有实权的虚职,常有在一个职位上呆十年二十年都不挪窝的,很难有什么前途。朝中重臣,三四品以上的,无一不是科举出身。


    再大的家族,若是家中几代人都没有一个科举入仕的,也会落没。这也是很多大家族喜欢榜下捉婿的原因。儿子、孙子实在不行,那就从外面挑一个女婿、哥儿婿、孙女婿。


    陆明远话糙理不糙,被他这一搅合,林乔心情舒服不少。


    林乔忍不住笑着抬眼看看陆明远,打趣道,“瞧把你得意的。”


    话锋一转,又说,“那陆探花,咱们出发吧。”


    乔家好歹是林乔外家,别管之前如何,面子上的事必须做,陆明远初次登门又有求于人,两人又是晚辈,那最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不然没理的就成他们这边了。


    两人按着京城这边的习俗,准备了孙婿初次登门的四样礼,穿戴整齐,赶着骡车去了乔家。


    乔家看大门的老奴一眼认出林乔,红了眼眶,有些不敢相信的试探着问道,“林哥儿?”这老奴在乔家多年,看着林乔母亲长大,又嫁人,最后被流放。


    林乔瞬间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福叔,是我,我回来了。”


    福叔喜极而泣,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念叨,“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


    “那你母亲呢?可还好?”福叔问道。


    说到母亲,林乔看着福叔,抿了抿嘴,眼泪再控制不住,呜咽道,“没了。流放的路上就没了。”


    福叔一听,顿时泪流满面,痛心道,“小姐啊,我的小姐啊。”


    陆明远将林乔抱进怀里,给林乔顺背,福叔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陆明远,见他把林乔抱进怀里,顿时护犊子的质问起陆明远,“你是何人?”


    林乔擦擦眼泪,从陆明远怀里抬起头,对福叔解释道,“福叔,我成亲了,这是我夫君。”


    福叔一脸审视的打量着陆明远。


    见这福叔对林乔不错,陆明远恭敬的上前,笑呵呵地跟着林乔也叫福叔,“福叔,晚辈陆明远,临安郡人士,是小乔儿的夫君——”


    他话未说完,突然从门里又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厮,趾高气昂,瞅了眼陆明远和林乔,还有街边寒酸的骡车,质问福叔,“这都什么人,还不赶走,费什么话,成何体统。”他们府可没有赶骡车的亲戚,别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远方亲戚”来打秋风。


    这小厮虽然才到乔家没几年,但人机灵,颇得两位老爷信任,福叔也不敢怼他。林家之前犯事的时候,家里两位老爷已经和林府那边断了亲,如今林乔回来了,福叔一时也不敢确定两位老爷会不会愿意见林乔。可一想到林乔和已经过世的小姐……


    福叔顿了顿,往前一步,好声好气地跟那小厮说,“这位是咱家原来姑奶奶的哥儿,两位老爷的亲外甥。”


    那小厮来得晚,但也听过林府姑奶奶的事,林家被抄家流放,已经断了亲。


    “快走,快走,既然断了亲,还觍着脸上门乾嘛。”小厮开始赶人。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通过这小厮,陆明远也算看透乔家的为人了。


    陆明远轻笑一声,敛了笑意,走上前,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厮,“陆明远,今科探花,工部员外郎,近日得陛下恩典,为夫郎改籍,应京兆府要求,特上门向两位大人取一证明,还望两位大人配合。”


    那小厮一怔,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陆明远,又看了看林乔。外甥肖舅,该说不说,林乔脸上是有几分他家两位老爷的影子。


    而且,京城,天子脚下,也没有哪个人敢在大街上冒充探花。今科探花破天荒的去了工部,而且发明了一种叫水泥的铺路的材料,就为了给夫郎改籍,这事传的满京城都知道。继上一科痴情状元入赘,对糟糠夫郎不离不弃,今科这位陆探花和夫郎的故事也传为一段佳话。


    谁能想到这事竟然能和他们府扯上关系?


    姓氏、探花、工部、改籍,都能对上。


    陆明远还搬出了京兆府。


    小厮哪还敢怠慢,赶紧换了副脸色,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甚至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大公子和哥婿,快请进,小的马上给您二位通传。”


    陆明远是官身,小厮也不敢让他走角门,忙开了大门,把人引进去。


    林乔外公、外祖母早已过世,乔家只剩两个舅舅,乔家大舅今日在衙门当值,只有二舅在家。


    乔二舅已听了小厮汇报,何曾想过这个已经断了亲的便宜外甥竟然还有一天能重回京城,还找了今科的探花郎做夫婿,一时追悔不已。


    那小厮忙安慰,“老爷莫急,这不是主动上门了吗。哥婿要给大公子改籍,京兆府那边让来取什么证明,这不就是有求于咱们吗,咱们帮了忙,一来一往的,关系不就好了吗。”


    “林家没了,大公子也只有咱们家这一门亲了,哥婿那边,千里迢迢从临安郡上京,在这京城里,也是举目无亲的。您和大老爷不就是这两人唯一的长辈了吗。”小厮解释道。


    乔家二舅松了口气,笑着指了指小厮,“你啊,你啊。”


    乔家二舅又道,“咱们家这位探花哥婿可了不得,一起游街的二甲头名是他亲堂哥,他去了工部,让这位堂哥捡了漏,填了他的缺儿,进了翰林院,我见过几次这个陆明承,很会来事儿,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更厉害的是他还有个义兄,乃是前科状元沈君庭的夫郎。”


    小厮惊讶道,“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别看沈君庭现在只是正五品翰林学士,但可是三皇子老师。他日,若是三皇子继位,这沈君庭就是内阁首辅,正一品的大员。


    乔家二舅点点头,虽然之前和林家断了亲,但既然林乔和陆明远主动上门了,这事就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乔家二舅换了衣服,赶紧去前厅见客。


    他人未进门,哭声先到,进了大厅就拉住林乔的手,一会儿哭喊“我可怜的妹妹”,一会儿又喊“我可怜的外甥”“都是舅舅没用,护不住你们娘两个”。


    好假。


    不禁让林乔和陆明远想起前些日子陆明远在皇帝面前演戏。


    林乔无奈的看了眼陆明远,陆明远一把拉过乔家二舅的手,皮笑肉不笑,姿态却是恭敬的,说道,“乔大人,今日一来,是想请乔大人出面,写一封证明信,证明我夫郎确是当年林家二房大公子。”陆明远将京兆府那边的事,给林乔改籍的事,还有流放路上林乔是如何被林家二老爷和押解的衙役改成私贱籍卖掉的事一一说清楚。


    乔家二舅听了陆明远的话,又拉着林乔的手,一边骂着林家二老爷不是个东西,一边真真假假的哭了一番。


    “明远你这话就说的外道了,我是乔哥儿的亲舅舅,你愿意给我们乔哥儿改籍,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就用得着你来请。”说着又哭起来,“可惜了我那妹妹,没等到这天。明远啊,你比我和大哥强,能给小乔儿改了籍,不像我和大哥,当初为了保住乔家上下几百口,不得不……”


    陆明远被哭哭啼啼的乔家二舅弄得心烦,起身道谢说,“那就麻烦乔大人了。”


    听陆明远还是叫他乔大人,乔家二舅道,“都是一家人,叫什么‘大人’,贤婿年轻有为,满腹诗书,过个三五年,眼见的就升上去了,官职就比我这个做舅舅的大了。”乔家二舅正五品,只比从五品的陆明远大半级。


    “叫我二舅,跟乔哥儿一样叫二舅就行了。”乔家二舅说道,“你们也真是的,上京这么久了,也不来舅舅家看看,舅舅家不就是自己家吗。”


    “今日天色不早了,大哥也快回来了,明远你和乔哥儿今晚就留在家里,咱们几个好好吃一顿饭。”乔二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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