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绝崖愈·三 他亲我。
诗昭被带去一间空房, 说那是她的住处。
她本还担心了几会儿醉晕的云舟,但在五六盘美味佳肴端上桌后霎时心无旁骛。
“这些都是我们桉云山的特产,”一位女弟子分门别类为她介绍起来, “这是桉叶青团, 里面是豆沙馅儿。这是桉叶凉粉,酸辣劲爽。”
诗昭简直吃不过来,听她介绍一盘品尝一口,吃得双眼发亮。
“还有这碗桉露饮——配有蜂蜜的清甜,好喝吧?”
诗昭一口气将其饮了尽。
“特别好喝!”
女弟子笑了笑, 看向她蔚蓝的眼眸,不禁碎碎念了句“姑娘的眼睛生得真是漂亮”。
诗昭疑惑地看向她,却在一刹那瞥见一条微乎其微的黑丝,再一眨眼,又消失在空中。
奇怪?怎么又来。
她微微皱眉刚想答谢,便听女弟子忽然沉声道:“姑娘可有认识的治愈灵术师?”
诗昭吃饭的动作一顿。她这才记起这里——
“如果见到了, 要将其抹杀掉哦。这是宗主立下的规矩。”
她咽口唾沫, 望向对方莫名变得冰冷的神情。寂桉跳去她的肩上,蹭到那毛绒绒的脑袋才让她回过神。
“……自然没有。”她心虚地移开视线,见对方恢复了先前的笑容, 打算离开,不禁抢着问道。
“云……与我一起入山的那位男子, 他还好吗?”
喝两杯酒后倒下人事不省, 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姑娘不必忧心,”女弟子笑了笑说,“其实那酒中含有桉叶的毒素,常人喝一杯不会有事,但一连喝下两杯便……需要靠一段时间排解吧。”
“毒素?!”
“夜色已深, 姑娘可以明日再去探望他。”说罢,对方退出去帮她关好了门。
诗昭顿住了筷子,猛地瞥头看向寂桉,威胁他解释一下。
那小考拉爬去桌上,懒懒地吃起桉叶青团。
“桉云山的食物都由桉叶制成,桉叶是有毒素的,所以入山时便有适应毒素这一环啦。”
诗昭木讷地指向已吃空三碗饭的自己,后知后觉想起她的自愈能力,天生便能自行分解毒素。
“那……好吧。”她无奈道,“你有找到他屋子在哪么?”
寂桉塞下了青团,看着她大摇大摆地出门跟在后方轻轻提示了句:“桉云山的规定,弟子夜晚是不能出屋的,师妹。”
“……你唤我什么师妹啊!”
诗昭只得蹑手蹑脚地沿着阴影处走,听着寂桉的指挥,很快便来到一座石院。
还未走近,先听晚修回来的弟子传来的说话声,她灵活地躲去石柱后方。
“今日下山,听闻想来崖下捉妖的灵术师愈来愈多了。”
另一位弟子嘶口凉气:“天哪。究竟是谁在散播谣言?宗主明明让我们不要插手此事。”
“又听说失踪之人是被剥了皮的死相,若要除妖,倒也好……”
“哎呀,反正断魂崖这么高,真有妖怪,它们应当也上不来。”
诗昭狐疑地蹙起眉,悄声询问云舟住在哪间屋子,寂桉为她细致说明之后,她将那考拉赶下身。
“你去跟踪他们。他们似乎知道弟子失踪的内情。”
“诶——”
诗昭给他比了个鼓励的手势,随后便从阴影处绕入了石院。
而她,还是先关心下这位混蛋人类吧。
找到寂桉所说的那间屋子,左右看了看没有旁人,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
屋里洋溢着一股浓重的酒味,诗昭不禁捏了捏鼻子,见着烂醉如泥瘫在床前的那个身影。
这个毒素,不太妙吧……
“人类?”
她走过去戳了戳云舟的胳膊,没有任何动静。抓起他的手腕把了下脉,心跳紊乱,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想使用治愈灵力,又怕被人感应到——在这个要抹杀治愈灵术师的地方,她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正愁着如何是好,有些烫意的手忽然摸上她的手背,再慢慢移向掌心。
还没反应过来,云舟已将她的手拉过抚去脸颊上。
“……好冰。”
手背一股滚烫的热意,不禁让诗昭一哆嗦。
云舟从塌上爬起,平日里锋利的神色都塌软下来,眼尾红红的,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长发散乱,眼底盛着柔情,一时竟让诗昭不忍心抽回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诗昭的视线。
“你……”
诗昭吞咽一下。
“为什么死了?”
说罢,他摸上那只流苏耳坠,发烫的指腹擦过颈边,诗昭下意识定住。
“你、你真是喝傻了吧,人类!”
她霎时满脸通红,再也忍不住决定对他施行治愈灵术,却感觉脖颈被摁住,被拉过往前一靠——
嘴唇靠上一个柔软的物体,看着云舟藏着坏笑的眼底,鼻息交织间,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唇齿相依,她顿时什么都无法思考。
完全,没体验过。
接吻的感觉。
后背撞去了墙壁上,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心跳却又盖过了所有理智,最多只能双手抵在对方的胸膛上毫无气势地抗拒着。
云舟进攻凶猛,却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接吻。单凭着醉劲为非作歹,动作尽显生涩。
闷热的呼吸交织,就快沉沦于这份亲密。
……不行。
她不可以——
“你疯了吗!”
诗昭狠狠地推开了那压过来的胸膛,擦着嘴角,羞耻得面色通红。
“我、我又不是你要找的人……”她感觉舌尖的掌控权还没有完全回归,说话都有些陌生,眼角控制不住冒出泪光,“不要把我……当成她!”
云舟被推开后懵在原地,双手撑于身后,木讷地看着她哭泣,忽然伸手擦掉她涌出的泪。
“……没有啊。”
诗昭被他捧起脸。
“我知道你是诗昭。”
他怕是真的疯了吧。
脑袋蹭来颈边,诗昭下意识便想躲,对方却顽固地靠了上去。
“呃,好麻烦……这个毒,让我浑身都痛。”他搭在肩膀处喘息,“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说罢,他已失去意识昏睡过去。诗昭被抱得动弹不得,心脏狂跳,眼眶又有些烫。
“……我讨厌你。”
你再次醒来,肯定什么都不会记得。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觉得十分委屈。
凭什么就这样夺走了她的吻,脑中却还想着另一个人!
坐姿瘫软下去,嗅着身前那股淡淡的草木香,竟又觉得贪恋无比。
“我讨厌你……云舟。”她深吸一口气,埋怨着闭上了眼-
云舟醒来时,不知为何自己是睡在墙角。
揉着剧痛的额头,他慢慢回忆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和诗昭接吻的梦。
猛地抬头看去,见屋内确实只有他一人,才渐渐冷静下来。
是梦吧?
昨夜被告知连喝下两杯桉叶清酒是自寻死路找毒受,此后他的记忆便变得异常模糊。
手中似乎还有触碰对方发丝的触感,他不禁摸了摸嘴唇。
……真的是梦吧?
如果不是梦,他不敢想象诗昭会如何揍死他。
一位弟子前来探望,敲门进入后查看一番他体内毒素的情况。
依然很严峻。
“公子今日是否要参与修习?或许能够更快缓解毒素。”
“真的吗……”由于毒素弥漫身上还是一阵一阵的抽痛,他连动都不想动。
“若实在吃不惯桉云山美食,你可以去向宗主求得批准,饭食下山解决。”弟子又道,“只是要见到宗主……还是需要先修习灵力。”
宗主?
云舟混沌地思考着,饿得体虚,还是拿过桌上的桉叶酥饼咬了口。
“说来,你可知与你一同进山的那位女子去了何处?各处皆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他敷衍地点着头,随后反应过来。
“……什么?”-
“什么?你昨晚夜不归宿,竟还没有将他治好?”
寂桉蹲在诗昭身旁,看着她遮住视线的前方,专注于在山崖边寻找着地裂。
“你、少管我!”诗昭硬气道,“我还气着呢,让他多痛几日去。”
她一想起昨晚的事,便浑身一麻,脸“嘭”的一声便要涨红。
她完全无法想象,当下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云舟。
“如果几日不管他,会怎么样?”而过了会儿,又不放心地问。
“嗯?”寂桉想了想回答,“变得跟我一样?每天要睡九个时辰……”
诗昭想象了一下云舟变成考拉,晃了晃脑袋,还是打算回去偷偷摸摸把他的毒给解了。
顿了顿,她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看向寂桉。
“诶?你怎么知——”
“哎呀,昨夜我跟随那两个弟子一路,听到了不少消息。”寂桉打断她道,慢吞吞走去前方。
诗昭也起身,蔫蔫地道:“赶紧说啦。”
寂桉说道,有人找到了失踪弟子的尸首,只是他们都呈现一团血肉的模样,皮囊皆被剥了去。能认出来,全靠掉在一旁的桉云山弟子所拥有的玉佩。
所以便认为是凶猛的恶妖所为,召集灵术师前去捉妖。
诗昭思索起来:“剥皮……难道是灵器?”
“不知呀。并且听说,他们都是从——”
诗昭踢到一块石子,那石子摔落山崖,在下方的云雾中消失踪迹。
“断魂崖上跌下去的。”
果然。
诗昭咽口唾沫,头皮发麻,打算去别处寻找地裂。只是刚一抬脚,脚腕却被一根丝线缠住。她回头看去,那根线竟将她往边缘处扯,她下意识放出灵力气息欲要逃脱——
一只手猛然搭上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了一张阴沉到瘆人的面孔。
那是一位桉云山的弟子,只是此时双目无神,森然开口:
“你是,治愈灵术师?”
诗昭心中一惊,寂桉也意识到不对,飞快咬向对方按着她的手。
那份力道却出奇的大,掐得诗昭生疼。她下意识便想掏出弯钩发簪,脚腕处的线却先是一松。
随后,肩上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
“喂!”寂桉慌张地扑向她那处,而已经摔下万丈深空,施救不得。
诗昭急促了呼吸,云雾即将遮蔽视线,她只最后瞄见一眼那弟子阴冷的笑意。
“那你便遵守宗门的规矩——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绝崖愈·四 真是想把这
出屋寻找诗昭的云舟鬼使神差往断崖那处瞥了眼, 却只见到了一位桉云山的弟子。
对方背手缓缓走向这处,眉眼含笑。
“公子可是在寻找你的伴侣?”
伴侣?
云舟还在想着是否该应下这个词,便又听他道:
“她方才已经离开了。”
“……哈?”
“抛下了你, 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毒素侵蚀得似乎有些严重, 让他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诗昭?独自离开这万丈高的山崖?
“难道这里有下山的道路?”
“没有。”
那在说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
他走去山崖边,下方被云层遮蔽得一片朦胧。悄悄回头瞥了眼身后的那人,对方背在身后的手上有着个鲜红的牙印。
那只考拉妖,也跟去了么。
虽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诗昭大抵不会有事。许多弟子在断崖失踪, 本就试图下去探查,再说她肯定会回来寻找黑色地裂……
嗯……她一定会回来的。
深吸一口气揉揉刺痛的太阳穴,云舟还是打算做做样子,随意摊了摊手:
“可我觉得,她不会抛弃我。”
他冷笑着转过身,睨着那神色森然的弟子。
“所以——在哪儿修习?”
真是烦人。让他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痛扁一顿好了-
诗昭转醒, 身上还有些撕裂的痛感, 转了个身,才发现她竟躺在一间陌生的茅屋内。
再一看,身上的伤口处竟皆缠着绷带, 轻轻将其掀起瞧了眼,里头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原以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就算有自愈能力但也免不了皮开肉绽, 竟凑巧的被人救治了么……
“一位老婆婆把我们带回来的。”躺在旁边的寂桉忽然出声,她看过去,忙拎起那小身子瞧了瞧,竟连一道伤痕都找不到。
“我们不是从万丈悬崖上摔下来的吗?你竟然没事?”
“……你不也是嘛!”
诗昭正要解释,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两鬓苍苍的老妪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看清她的脸时,诗昭不禁愣住。
看着年近七十,苍老的脸上生着三四个肉瘤,乍一看惊悚瘆人。
但她的目光却很是温和,见诗昭醒来,温和道:“姑娘醒啦,身上可还有哪处疼?”
声音和蔼可亲,甚至有些饱经沧桑的悲凉。
“没有的没有的!多谢婆婆相救!”
诗昭忙摆手回答——属实是不敢说,再过那么一会儿她的伤便全要自愈好了。
老妪将热水端去桌上,双手不稳地拧干湿布,再细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温柔得,让诗昭不禁僵住身子。
“这么漂亮的姑娘,可不能伤坏了。”
诗昭被她擦得微微眯起眼,寂桉也趴在一旁察言观色。
“真像我的……女儿呀。”
“女儿?”
“在山崖下看见你浑身是血,不免让我回想起她。”老妪慢吞吞地将布放回盆中清洗,音色低哑,“还好,你没有死去。”
诗昭听得疑惑。她注视着那双饱经沧桑的手,右手断了一根食指。
门外传来牲畜的叫声,老妪像是顿时想起什么,连忙跑去屋外。
诗昭想要询问的话卡在嘴边,在茅屋的门关上后回归安静,寂桉跳去床下,忽然道了句:
“她的手指断了一根,却是做了这么多衣裳。”
诗昭望了眼墙壁,四周都挂着各种形态的毛布衣,瞧上去皆是孩童的衣物。
“为她女儿织的?”她疑惑地歪歪脑袋。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说辞,还以为对方已经死亡了。
寂桉沉思了会儿,催促她出门看看。来到茅草屋外,迎面便是一团云雾,向上望去,这里是个被包裹在两座巨大山崖之中的缝隙。
阳光投不进来,草木都不生长。
“她怎么会生活在这里?”
诗昭不禁感叹,寂桉注视了一会儿眼前的悬崖峭壁,沉声道:
“这便是断魂崖的最下方。”
“哎,就是弟子们离奇死亡的地方?”诗昭若有所思,随后回过神来瞪大了眼,“什、她竟住在此处?!”
“嗯。”寂桉跳下她的肩膀,走去临近干涸的溪流旁,水质污浊不堪。
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诗昭想起老妪病态的面容与苍老的双手,不禁咽口唾沫。
她未曾想过离开这里?只是如此险境,诗昭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否顺利攀爬上去。
要是云舟在身边就好了。
对了,云舟……
仅一秒,她脑中便浮现云舟那眼底藏着坏笑的表情,还有贴合在一起的唇。
霎时浑身一激灵,她“嘭”的一下红了脸,头摇成拨浪鼓。
“不想不想不想……”
“师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寂桉不满地抗议,诗昭这才回过神来,乖巧地问了句怎么了。
“我去四周瞧瞧,有没有什么返回主山的捷径。”
“噢噢,我也这么想的。”面对寂桉狐疑的神情,诗昭只得敷衍地笑了笑。
一阵碗筷摔下的声音打断蔓延的尴尬,诗昭看去,见那老妪竟摔去了地上。
她忙心中一惊,飞快向寂桉点头以示行动,她跑去扶起老妪,寂桉趁机离开寻找山路。
“您没事吧?!”她将老妪扶去一旁的木椅上,老妪连连摇头,似歉意地笑了笑。
诗昭看向灶台上切了一半的菜,便听老妪解释起来。
“这里无甚可充饥,总不好让姑娘你饿着,刚巧捉了只鸡,便想杀来做晚膳……”
灶台旁堆满发了霉的菜。有些像是动物的脏器,没有处理又腐烂了,粘在一起,腥气扑鼻。
她咽口唾沫,犹豫道:“婆婆,难道您平日里仅靠吃这些为生?”
“这地方,无光无水,草木不生,牲畜难养。”
“那您、您怎的就把唯一的食物杀了予我吃?”
她眉心一紧,老妪只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道着“无碍”。
她歇了歇又欲切肉,诗昭阻拦不得,便将掉落的碗筷捡起,挽起袖子道她来洗菜。
混浊的水流在指缝滑过,渐渐溢去菜面之上。诗昭垂眸,轻声问了句:“婆婆,您脸上的肉瘤,可是疾病所致?”
切肉的手一顿,她和蔼地笑了笑:“或许是被什么病感染了罢。日日疼痛,已是习惯。”
诗昭的心中顿时更为酸涩。
“那您没有见到,除我以外跌下来的人吗?外界传闻,他们皆被剥皮而死。”
“或许是被山中的野狼啃食了吧……我不曾见到。”
热油烧开了锅,将肉与菜倒下锅滋啦滋啦地翻炒起来,很快一股香味蔓延。
诗昭在一旁等待,不禁腹诽着这可比那个人类做的香多了。
安坐待食,记忆深处忽然传来一股熟悉的感触。但转瞬即逝,她找不到那份怀念与温暖来源于何处。
眼看对方炒好了菜,她连忙将一个空盘递去。老妪将菜倒入,没忍住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真的不害怕我吗?”
诗昭瞥向她满是肉瘤的脸。
“不会呀。”她弯了弯唇,“您明明是一位很好的人。”-
太阳落下山,崖缝内更是没有一点光源。
老妪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两人便就着微弱的烛光吃起来。
寂桉探查完道路回来,趴去诗昭肩上,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远处有一处坑坑洼洼的石壁,或许可以通过它攀爬上去。
虽然,估计得爬个整整一日吧。
“那是姑娘所养之物?”老妪忽然开口,诗昭被一吓,忙掩饰地点头,寂桉也趴下秒睡,再不吭声。
好在对方只笑了笑没多怀疑,将剩下的菜皆推去诗昭面前。她欲回绝,只见老妪已从一旁的桌上拿起针线,细心缝制着什么东西。
宽袖垂下,露出手臂的肌肤,竟也生着几个肉瘤。
“婆婆,在处理完这些后……我替你把肉瘤治好吧。”她看得揪心,忽然说道。
老妪迟钝片刻,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她手中缝制的衣裳已成型一半,看似又是一件儿童的衣物。
对了,她的女儿……
“您的女儿不住在这里么?”
“女儿……”她目光放远,语气平平,“她生得极为漂亮,却被当做最不正常的一个。”
诗昭夹菜的手一顿。
“她被盯上了。被捉去,剥皮扒肉,我找到她时——”老妪语调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剩一团血肉。”
……什么?
诗昭猛地抬头,筷尖的菜落回碗中。她下意识看向老妪的右手——那根断指的缺口,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我只认出了她的牙齿。”老妪低下头,双手颤抖着继续穿针引线,“那团血肉不断喊着好痛、好痛……我抱住她,却被咬断了一根手指。”
她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她说她好恨我。”
诗昭呼吸一窒。剥皮、血肉——那不就是传闻中跌落断魂崖的弟子们的死状吗?她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婆婆……是谁做的?”
老妪沉默良久,一时只有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的轻响。
“桉云山。”她终于开口,“我本住在桉云山上,生了这怪病后,宗主嫌我面目可怖,将我赶下。女儿替我求情,却被……”
停顿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缝了一半的孩童衣物轻轻抚平,眼中充满怜惜。
“……她那时才七岁。”
诗昭眼眶一热,猛地拍下筷子起身。
“桉云山的宗主——”她咬牙,想起那个下令抹杀治愈灵术师的命令以及弟子们身上若有若无的丝线,“他究竟藏了多少孽债?我要爬上去揍死他!”
寂桉似乎被动静吵醒,掀起一半的眼皮。
老妪却轻轻摇头,安抚她道:“姑娘,我居住在此处,哪处可落脚、哪处松滑,我最清楚——你若独自去,半道踩空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没事的,我不害怕这些。”诗昭只无所谓地道,激动又严肃地拍上老妪的肩,“我背您上去,婆婆,我要给您讨个公道!”
老妪讶异片刻,脸上浮起感激的笑。烛光在她生着肉瘤的脸上跳动,笑纹深刻,竟让诗昭莫名觉得——有股说不出的违和。
寂桉在她耳边叹气一声,被她瞪去一眼,催促道赶紧带路。
“现在就出发?”寂桉小声嘟囔道。
“嗯!”她斗志昂扬地拉着老妪便往屋外走。
在寂桉的轻声指引下行至石壁前,抬头望去,嶙峋的岩棱层层叠叠,确实坑洼可攀,却也叫人心生寒意。
她唯一的弱点就是怕高啊。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将手伸向那冰凉的岩石。
但有些事她必须得做。
等爬上去之后——她一定要把将她推下来的弟子痛扁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绝崖愈·五 ……还挺喜
云舟看向面前皆是由桉叶制成的食物——食不下咽。
旁边的弟子循循诱导, 劝他莫要惊慌。近日的食物都是循序渐进增强毒素,只是由于他一开始便喝了两杯酒,才一直无法适应。
两杯酒……又是那两杯酒。
云舟大叹一声, 懒于计较拿起一块桉叶青团, 再怎样也不能饿昏自己,大不了又是去床上躺一晚。
距离诗昭失踪,已过去了两日。
在他的耀武扬威下,桉云山的弟子已几乎认他作为大哥,个个说着从未见过如此强大之灵力, 甘愿为他端茶送水。
云舟得意洋洋地接过,一抿又是一口桉叶味,生怕自己会被毒死在这里。
“那么,我有面见宗主的资格了没?”他放下了茶杯,坐于桌对面的弟子闻言,遗憾地摇头。
“宗主在主殿内闭关修炼,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对方说, “如果实在有要事禀报,一般都是交由大弟子代为传达。”
说着,对方为他指了下大弟子, 云舟看去,正是前日在断崖边见着的那人。
“那位啊。”云舟抽了抽眉头, “明日能去否?”
“公子想去, 去便是。”
明日,那个废柴应该能回来吧。
他着实不想再在这地方多待,多吃一顿桉叶食物身体便要支撑不住。
以及……两天没见着,浑身都不太自在。
他揉了揉痛麻不已的胳膊,心中骂了十万句麻烦。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他闭眼再拿起几块桉叶肉饼塞进嘴里,说着他先回屋歇息了。
疼得浑身都没力气,一走起来便是头昏脑胀。刚吃下的毒素似乎又漫上来,意识模糊间走到一块隐蔽的岩石后,他不禁抵着石块滑下。
喘息逐渐急促,耳边竟传来脚步声。
谁……
他本能地握起短刃,却是没有多余的力气防御,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肩膀忽然被人扶住,面前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又去到了梦境之中。
只是她在喊“人类”。
……诗昭。
“喂,人类!”
诗昭刚风尘仆仆地从断崖下爬上来,没走几步便见着晕在石块前的云舟。
身上各处的划伤皆无暇顾及,她焦急地探向云舟的额头,比先前又滚烫了不少。
对方似乎醒过来一瞬,又抵抗不住毒素沉沉睡去。
“寂桉!这个毒素这么严重的么?!”
寂桉乖巧地看向她眨眨眼,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妪跟在他们后方,看着山崖上的场景似乎回想起过往,口中喃喃着什么,不受控地就要往别处走去。
诗昭瞥去一眼,寂桉心领神会地跟去老妪身后,而她留在这里探明毒理。
看着云舟皱成“川”字的眉头,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毕竟这里只有桉叶制成的食物,毒素排解不掉,便一直堆积。
而一放出治愈灵力弟子们便会感应到,她可不想再一次被推下山崖。
那么,该怎么办呢……
诗昭并没有为人治过毒,毒素在体内,没有伤口,就算是她的治愈灵力也传递不到。
……体内?
在反应过来自己想到什么后,浑身一阵发麻,不禁呛得咳嗽几声。
随后又自上而下燃起热火,明明她没中毒,却感觉身体也跟着滚烫起来。
听着云舟痛苦的呢喃,躁热的气息洒在手腕处,她不由得捏紧了些力道。
当务之急,是要让云舟恢复正常。确然,她有着十足的理由。
……没有多余的心思。
咽口唾沫,她忐忑不安地摸向对方的唇。异常柔软,让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反正是他先亲我的。
我只是亲回去而已。
心跳骚扰着耳膜,深吸一口气,她还是闭眼靠了上去。
失去意识的云舟任由她折腾,却完全不像第一次那样缱绻。诗昭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索性破罐子破摔。
从口中传递去自己的治愈灵力,正凝神间,颈侧忽然被轻轻一碰,她猛然回过神来,见云舟在这时倒是好巧不巧地睁了眼。
霎时被吓得往后退去,唇瓣犹带余温,却被抓了个现行,忐忑得无处遁形。
云舟迟缓地抬手擦过唇角,目光茫然,似在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
寂静片刻,他脑中闪过几幕模糊的画面,不禁开口:
“你,那晚……”
“我没有!”诗昭的脸霎时红成柿子,连忙搬出她早已规划好的说辞,“我我我才没去看过你!这、这个是为了治你的毒!在这不能放出治愈灵力,所以,体内传输……的话……”
说着说着她便没了声,窘迫地缩下身子,面壁思过,不敢再见人。
“你……不要,误会。”半晌才嗫嚅出一句,声音细若游丝。
云舟还在回味着刚才亲吻的感觉,身体的痛感确实是渐渐被压制下去,头也不再昏痛,思绪清晰不少。
他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
被……亲了吗……
二人各自消化着这个吻,云舟不断瞄向诗昭的背影,没忍住,上前拉过了她的手。
胳膊被拉起,诗昭被迫抬眼看向他,那羞涩又委屈的表情尽数涌入他的眼里。
心跳已经完全乱了分寸。
“……还挺喜欢。”
“啊、啊?”
他故意凑去诗昭面前,亲密的距离让她以为又要亲上,却只是被拉去了怀中。
“嘘。后方有人走过。”云舟的声音却忽然冷下,方才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手腕被扣住,额角几乎撞上他的胸口,诗昭感到大脑又要再次爆炸。
“你……流氓吧……”
她极小声地抱怨道。
待后方的人走过,云舟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这下毒素清散,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垂眸打量着对方破破烂烂的衣裳,被划破的伤口还未自愈如初。他不禁想要询问缘由,只又是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许是弟子们用完了晚膳,周围来往的人增多,而诗昭又被传言为“跳崖逃离桉云山之人”,自然不能让人瞧见。
所以,云舟勾起了点嘴角。
“欢迎回来——”他凑去那还在闹别扭的少女面前,“先去我屋里避一避吧?小废柴。”-
毕竟也无处可去,诗昭暂时去到了云舟的屋内。
云舟为她顺来几盘桉叶糕点,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不禁羡慕起那自愈的体质。
诗昭将自己被人推下山崖后发生的事讲述一遍,但现在老妪不知去了哪,寂桉也不见踪迹。
“那老人家,是主山的原住民?”
云舟撑着脸问,盯着她吃东西盯了入迷,在对方瞧过来时才飞快移开视线。
“嗯。她的女儿还被宗主残忍杀害,我想帮助她。”说着,她恶狠狠地将糕点都塞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凭什门善人却要遭受内样的对待!”
“所以,人类!”
云舟抬眼看去。
“你找到地裂在哪了吗?”
水灵灵的蓝眸望向自己,他总会想到那一霎看见的对方脆弱又敏感的神情。
带着哭意的神情。
……好想再见一次。
他深沉地叹口气觉得自己怕是疯了,面上装作平淡地回道:“找遍了这里,都没有发现。所以我猜,很有可能藏在宗主的主殿内。”
“哦——我也猜,宗主估计就是由地裂生出的黑泥怪物。”诗昭答,“不然,怎么会下令抹杀治愈灵术师呢?”
“嗯。我已经打听到潜入方法,明日行动。”
诗昭乖乖点头。
云舟打了个哈欠起身,说是要去床榻上休息一会儿,而诗昭疑惑地问床榻不是在后方吗。
云舟一顿,丹凤眼携着侥幸的笑意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在哪边,不是第一次来吗?”
诗昭一口咽下糕点,被呛得直咳嗽。
还没狡辩,便听见一声“抱歉”,云舟走来身前摸向左耳的耳坠。
“再让我摸一次。”-
快要习以为常的视线白茫之后,云舟顺利进入了梦境当中。
眼中渐渐映入山脉、树林、蓝天白云……
随后,他听见“嘿咻”一声,视线天旋地转——他被抛了出去。
虽然无任何痛感,但他还是害怕地闭起了眼。感到自己在地上翻滚,产生浑身都被划了个稀烂的幻觉。
再睁眼时,却又回到了那个人的手中。
“真的哎,无论我把你扔多远你都会回来。”女音传来,那层雾气还是蒙着,云舟只能看见她的唇。
为什么觉得……有些熟悉。
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以这个视角存在,就听声音从体内传出。
“真烦人,都说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哇哦。”
眼前的少女似乎愉快地走了起来,面上带笑,声音却很诚恳。
“但是接下来我打算干一件非常疯狂的事。会死的哦。”
“那我也陪。”
我会陪伴你千百世。他听心中的声音说道。
少女轻笑一声,一并传来的还有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声音。
而后,眼前的雾气终于消散,露出少女的面容——
那是黑色瞳仁模样的诗昭的脸-
云舟刚眯起眼,便感觉脸上又被涂了一笔,他看向嘟囔着往他脸上画墨水的诗昭。
“……你在干嘛。”
“生气!”诗昭特意加重力道戳他一下,“你又见到她了吧。”
云舟坐起身,这才回忆起方才梦境中的所见。
他看见了诗昭的脸。
虽已略有猜测,但他还是理不明白。
如果梦中之人一直都是诗昭——她难道,曾经死亡过?
而且,为什么会是黑色的眼睛呢?
他看向诗昭,对方抱膝坐着用毛笔搅着墨水,一副委屈的模样。
欲要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
“你看到的那个人……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绝崖愈·六 为什么是你
云舟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黑色。”
我就知道。
反正肯定不是我。
诗昭越想越气闷, 将毛笔搓散了一簇毫尖。
说不出缘由,她竟又觉得释然。不是她才是合理的,反倒是松了口气。
“但是, 她的脸——”
没由得云舟说完, 窗户忽然被“咯吱”一声推开,看去是寂桉回来了。
“我把那个老妪跟丢了。”
在二人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抛出一句。
诗昭心中本还在酸涩,听后慢半拍地回过神来——跟丢?
“这还能跟丢?!她一位年迈的老人家,深更半夜的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啦, 我在各颗桉树上都安插了眼线……”
“你最好是有用啊!”
寂桉闭眼装睡不听不听,诗昭暗嘶口凉气来回踱步,云舟找准时机清了清喉咙。
他这一咳,又将诗昭的思绪拐回来,让她再次感到空气窒息。
“我……还是去找找。”她道,拎起寂桉, 霎时半个身子已经翻出窗外, “明早宗主主殿那见吧!人类。”
没等云舟回答,她便率先跑走-
长叹一口气,在呼吸到夜里的新鲜空气时, 诗昭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夜色已深,桉云山禁止弟子夜间出屋, 山内极为阴森冷清。
夜空明净如洗, 她找了一圈,确实没有看见老妪的身影。正疑惑着她会去哪里,余光瞥见还亮着灯光的藏书阁。
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去,依然没有看见老妪,正打算离开时寂桉却扣出了一本书, 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响。
“喂!”诗昭小声惊叫,见那小考拉还将书册抱来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道。
诗昭无奈将其拿起,拍开上方厚实的灰尘,见是一本记载灵力历史的书籍。
在消失了一千年的这个时代,记录灵力历史的书?
她将信将疑地瞥了寂桉一眼,翻开书册,发现竟然还有治愈灵力的记载。
“治愈灵术门派的创始人,柳音。”她轻声念着,有些意外治愈灵术竟是一类门派。
“而治愈门派,有且仅有……一位弟子?”
仅有一师一徒,也能独成一派?
而我……是那唯一?
她感到难以置信,靠着书柜坐下细细看起书来,顺便叮嘱寂桉一句,过会儿提醒她,还要继续去寻老妪。
书中写到,灵术的发源地是千年古树。树高二百丈,根盘四里,树下终日暗如子夜,似无影之状。随着时间推移,其根部愈发粗壮呈现赤红色,灵术也逐渐发展。
没看几页,诗昭便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打架。毕竟,她可是背着老妪爬了整整一日的石壁。
寂桉确实是想提醒她继续寻找老妪,但还未开口,人已躺去木地板上呼呼大睡。
他无奈,将那书册移来自己面前,粗短的小手翻到其中一页。
上方写着,凡成治愈灵术师者,其瞳将转为蓝。
“所以……”他转动蓝色眼眸望向诗昭,无甚情绪地道着,“你究竟是何人?”-
天光大亮,诗昭蜷缩着的身子动了动,遮挡洒落眼上的晨光,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竟盖上件衣物。
手边是昨晚看着看着便犯困了的书册,她渐渐找回了意识——
怎么完全把找老妪的事情给忘记了?!
没空再管灵术的历史与创始人柳音,她连忙将书放回书柜,拎起那件衣裳,拉开藏书阁的门却看见云舟的身影。
霎时顿住。
只见对方蹲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另一手扶着脖子。嘴中叼起根草,听见动静视线扫了过来。
“醒了?”
“你、为什么……”诗昭腾升一股把门关上重开的冲动。
云舟只顽劣一笑,拍了掌在身旁睡得稳若泰山的寂桉,起身从她手上拿过外衣。
这下诗昭反应过来,更是窘迫得想逃。
“我观察了一下这地方的地形,”云舟一面套好外衣,一面指向他所画的地图,“只有那一处,旁人不曾驻足。”
诗昭不情不愿地看过去,见地图上有一处打了个圈。
“从那里潜入?”
“嗯。”云舟呸掉嘴里的草,又问,“找到那位老婆婆了没?”
“呃,没有。”诗昭心虚道,却灵机一动,“说来,我没找过的地方也是主殿。她会不会正藏身在那?”
云舟若有所思地应一声,捞起那依然昏睡的考拉,欲前往宗主的主殿。
诗昭行为僵硬地跟上,思索几番还是耐不住,犹豫问道:“你……是昨晚来找我的么?”
“你也知道我这人懒得要命。”
诗昭在心中埋怨一句我就知道。
“所以一来就懒得走了。”
嗯……?
瞥向对方的衣尾,有几道似被定型的折痕。诗昭心中一震,忙抬头看他。
而对方只懒散地揉着自己的颈肩,让她别多想。
“走吧——先去把那位老人家找到。”-
他们扒在墙后观察,见主殿外确实站着那位大弟子,有人想来禀报,都是他代为传达。
诗昭一瞧,狐疑地眯起眼:“你有没瞧见?他身后有一条极细的丝线。”
云舟应了声:“大抵是被操控了。”
再观察了会儿密林小道确认没有旁人,他们才轻手轻脚地从殿后绕进去。
顺利进入主殿,殿内宽敞又阴冷,空无一人。他们走了许久,愣是没有找到宗主所在。
肩上的寂桉还在打呼噜,云舟一掌将他拍醒:“别睡,吵死了。”
“……”
寂桉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见二人已进入到主殿中,有些惊讶地撑起身子,愣了会儿才道:
“一直往前走,随后左拐,进中间那间屋。”
诗昭好奇地瞄了他一眼。
“那是宗主居住的内殿。”
时间紧迫,二人也没功夫怀疑他。按着他所说的路线,开门进入,面前确实是一间宽阔空寂的内殿。
屋内后方撑起一道巨大的布帘,帘子上挂有一排蓝水晶,反射出的光波在四周流淌。
“奇怪,怎么并没有看到——”诗昭还未说完,便被云舟拉去石柱后方。
几乎是被抱入怀里的姿势,诗昭正应激得要挣扎——
“有人来了。”
云舟低声道,随后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确实又有一人进入了内殿。
身体枯瘦,脸上长着可怖的肉瘤,正是老妪。诗昭欣然想要上前,却见对方走入中央——
整衣跪地,对着帘子处行了恭恭敬敬的一拜。
……什么?
“您所说的,要抹杀的灵术师,究竟是谁?”
诗昭木讷地抬头,见帘子的缝隙处缓缓伸起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老妪的目光随着那只手一齐移动——
定在了诗昭的身上。
对方这才看见她和云舟,渐渐回过神来,不禁浑身颤抖。
“你、你是,治愈灵术师?!”她大惊失色,渴求地望向帘子处的那只手,“您是不是搞错——”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灵力径直将她挥去了墙上。
诗昭呼吸一滞,抓紧了云舟拦在她身前的手。
“让开,人类!”
烟雾消散之际,空中隐隐出现一根黑色的丝线,线的两头连接布帘后与老妪。
老妪从破碎的墙壁中踉跄起身,身形不稳,却散发出浓郁的黑色灵力。
她的脸上,竟又满是泪水。
“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黑色灵力冲击而来,云舟挥剑砍断它的涌势。诗昭从他身后翻出,径直跃到老妪的面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刚想开口忽感手腕被一扎,一根黑针刺穿血肉,丝线穿过其间。
撕麻的疼痛感传来,令她头皮发麻,也被控制着无法做出反击。
老妪跪地悲戚地痛哭,那根丝线却愈来愈粗,拧起周围的皮肤,就要将其扭断——
“你发什么愣?”
银刃劈下,霎时阻止住丝线的扩张。诗昭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云舟愠怒的目光。
“她现在是敌人。”
诗昭一怔。
她攥紧了拳,不顾血流不止的手腕,颤抖地抽出头发上的弯钩发簪。
“……用不着你说。”
针线再袭,发簪一转化为巨大的镰刀,她的双目陡然变得通红。
粉碎细密的攻击间隙,她与云舟对上一息的视线,那双红眸冰冷地放下命令。
你去解决布帘后的操控者。
云舟冷笑一声。
倒是听命地捞着寂桉,跳去主殿的后方。他欲将帘子拉起,却被一道无形的光屏挡去。
“这是用桉云山弟子的灵力制成的护盾。”寂桉凝重开口。
“……什么东西?”
老妪的黑色灵力从帘后获得,要去到帘后又必须先解决被操控的弟子。
而他看向上方逐渐扩开的黑色结界。
——怎么又是一桩超级麻烦的差事啊-
镰刀的攻击覆盖极广,但细小的尖针极容易穿过间隙刺来。
扎入背上,似乎刺入了穴位,诗昭霎时痛得浑身发麻。她用冰晶冻住欲要钻入体内的细针,厉声喝问:
“这针线——你当初不是说,是给女儿裁衣用的么?!”
而老妪似乎全然听不进去,脸上哭得一塌糊涂,情绪越不受控,挥发出的黑色灵力便越为强大。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她只不断重复着这句哭嚎。
诗昭恼怒地咬紧下唇,地面扩散出冰晶,镰刀毫不留情地划破对方身上的肉瘤,在痛苦的嘶喊声中将淌血的刀刃横去她的面前。
“我更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诗昭心如刀绞地皱起眉头,“你不是为死去的人而悲痛吗?其实都是由你杀死的吧,用你的针线!”
“你懂什么!你又怎么会知道!”老妪也突然爆发,针线刹那间缠紧她的镰刀,“你忘记我跟你说的,我女儿是如何无辜惨死的了?!”
诗昭想让她清醒过来,冰晶弹开黑线,砍向她的臂膀却流出源源不断的黑泥。
一时的愣神。
什么——她才是?
又一根尖针扎入身体,四肢酸麻。缠入体内的丝线被猛地一扯,意识瞬间被抽拉。
——她被扯入了一个血红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绝崖愈·七 我是不死之
鼓动的大地在上, 尸绿色的天空在下。
诗昭又一次进入了这个地表之下的颠倒世界。
只是这次她闻见了气味,血腥气扑鼻,内里还有着一股恶心到刺鼻的呕吐味。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她放眼没有找到那位老妪, 却听见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循声看去, 上方的大地张开一道口子,生出细细密密的针线,尽数刺穿了一个女孩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脸——不似上回梦境中见到的、五官随意排列之物,她生着一张很标准的脸。
随后, 那些针线顺着她的皮下游走,伴随凄厉的惨叫很快蔓延全身,再一拉扯——
皮被剥下,浓稠的血块落地。
她的皮囊被大地夺了去。
诗昭霎时涌上头皮发麻的寒意,攥紧镰刀欲砍向那鼓动的大地,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悲切的哭声袭来, 她回头便看见那位老妪抱着血肉哭得泣不成声, 手指被硬生生咬断一根,充满恨意的话成为了她女儿唯一的遗言。
“不要……为什么、啊啊……”老妪无力地痛哭,身上碰到血肉的地方都“噗呲噗呲”地生起脓泡, 很快长成了一个个肉瘤。
黑色铁扇“唰”的一声甩开,戚方道出现在她的面前。
下垂眼微微眯着, 开口却是至冷的刻薄:“她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你呢。”
“是怪物……是那个该死的大地怪物!!”
“正因为你给予了她如此端正的皮囊, 才会被怪物剥皮夺走啊。”
老妪惊恐地看向他。铁扇遮住下半张脸,戚方道伸去一只手狂笑着邀请她。
“所以,你想逃离这个世界吗?帮我一把吧——你将能够拥有杀死这个大地的力量。”
“你、你想要……”
“夺回本属于我们的世界。”
没有人会甘愿在这个世界生存。生长出来的肉瘤让老妪痛不欲生,却用力握上了那只手。
但获得的力量,竟是将她的女儿剥皮扒肉的针线。
喊着怪物, 想要消灭怪物,可终究。
她也成为了一位,为在地表上生存而不断吃人血肉的怪物-
意识回笼间,诗昭被扎入了第四根针。
被控制住行动,针线钻入她的皮下不断往四周蔓延。疼得钻心,她不禁低喊一声。
“所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呢……”老妪摇摇晃晃地走来,双眼布满了血丝,“那是个无法存活的世界……大地拥有绝对的掌控权,无人能够对抗它!它可以随意杀戮生命,以各种方式将我们折磨至死!”
“只有那位大人愿意把我们救出来,明明只差那么一点了!我们只是想逃离那里而已,我们又有什么错?!”
浑身酸麻疼痛,诗昭喘着粗气,依然捏紧了镰刀。
“你为什么非要阻止!我不想伤害你……求求你……让我们连通地表吧?!”
“我也不想,伤害你……”
她苍凉地回应,猛地砍向自己的血肉,将缠在体内的丝线一并砍断。
血液横流,伤口在一丝一丝地缝合。
红眸睨着老妪,吐字间是彻骨的冰冷。
“但唯有这个世界的事情——”
“我绝不会退让。”-
后方打得惊天动地,云舟这边却是云淡风轻。
在意识到进入布帘要先解决桉云山的弟子后,他试图砍碎那道结界,却是纹丝不动。
看来,要打破结界,需要从施放之人下手——那岂不是成了一个闭环?
他烦躁地咂嘴,担忧地回头瞥了眼交织在金属火光间的那个身影。
再拖下去,怕是又会裂出血纹吧。
寂桉忽然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一抬头便瞧见上百条丝线连向后方,殿门被“轰”的一声打开,一大批桉云山的弟子竟从门后涌了进来。
他们个个目光呆滞,被丝线牵引,看来已完全被黑灵力控制了心智。
云舟惊讶后嗤笑一声,游刃有余地将剑一抛,正握于手心。
“真是让我好等啊。把他们都解决掉就行了吧?”
“嗯,但他们只是被控制心智,你不要——”
“用不着你废话。”
他将那考拉丢去没被战场波及的边角,让他自个儿保命。灵器渐渐泛起银色的灵力,对抗来势汹汹的黑色灵力,趁机闪去身后,将手一劈精准敲晕失去心智的弟子。
而牵引着他们的丝线,竟又再次将他们提起。
啧,木偶吗。
正欲攻击那些丝线,却见他们忽然停下动作,一个人影落在那百条丝线交织而成的网上,“咔”的一声甩开铁扇。
“幸会。”对方笑眯眯地投下视线。
“……戚方道。”云舟瞥向那个黑色的身影,这次出现他身上的灵力气息又强劲了不少。
棕红色的眼眸睨过来,只轻轻扫过云舟一眼,便盯向诗昭那处。
“叁灭,”他音色漠然道,“别磨蹭了,我命令你——赶紧剥下她的皮。”
霎时,连接在弟子身上的丝线尽数崩断,搭去了名为叁灭的老妪身上。她痛苦地哀嚎起来,撕心裂肺地求救。
“戚方道,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诗昭想阻止那些丝线,身体却剧痛得难以走动,愤懑扯出像虫子一样爬在皮下的丝线。
云舟错愕地看向她的伤口,想上前一步却被对方瞪了一眼。
一个眼神,没有任何话语,云舟却明白了她的想法。
还真是听从她的差遣了。
下一刻,他闪去戚方道的面前,银刃穿透他的身侧。
戚方道快速用铁扇御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动,他轻笑一声:“怎么,这回你要来做我的对手?明明只是个跟班。”
“哈?”云舟眉头微拧,反手将长剑回收,同时翻身一跃向他的后背砍下一刀。
“拜托,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搞清楚。”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仍笑得云淡风轻,“不是我是她的,是她是我的。”
背部血液横飞,戚方道阴冷地眯起眼。
被撕扯开的一条蜿蜒的伤口在渐渐愈合,诗昭将镰刀唤了回来,通红的双目盛满冰冷,她跃去叁灭的上方凝聚极致的寒气。
叁灭在一瞬间看向她的眼睛。
“对不起。”
而她只干脆利落挥下镰刀,冰晶碾碎那一条条丝线,她砍断叁灭放出针线的手,断了食指的手掌掉去地上,本体又试图复原。
她冻住了那处伤口。
“对不起。”
她又攻击向脚腕、肩部、腰身,口中不断道歉。
叁灭已被黑色灵力侵占失去人身的模样,她看着那一团在冒着热气复生的黑色污泥,颤抖着将镰刀停在对方心脏的前方。
“……对不起……”
杀戮者一无所动,应战者却红了眼眶。
钻入她脸颊的丝线缓缓停止动作,随着主人的状态一同陷入沉默。从皮肤上裂出来,掉于地面。
“给我杀了她——你这个肉瘤怪物,难道还想背叛我不成?!”
后方传来戚方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垂下的手又抽动一下,诗昭立马切断了连在叁灭身上的百条丝线,大喊了一声:
“云舟!”
“——遵命。”
云舟给了戚方道一个飞踢后拉开距离,全然不顾被黑灵力侵蚀着的伤口,将长剑横于面前,迅速为其灌入强大的灵力。
霎时厚沉的银光浮现,剑刃被包裹,似欲将天地劈成两半。
“一剑寂灭。”
排山倒海的灵力杀去,汹涌的烟波霎时掀翻了屋顶,由碎石组成的雨幕落下,大地发出悲切的战栗。
戚方道隐去身形避难,后方纹丝不动的布帘终于被劈了个粉碎。
而后,露出坐在后方的,一具头发苍白的枯尸。
以及在地面上,那道比以往都要巨大的黑色地裂。
它的扩展速度极快,被打破屏障后飞快向四周开裂。其中的传来的气息诡谲森然,已蔓延去昏迷的弟子身上,很快便沾染了全殿。
粘稠的黑泥生物,又汩汩地从中涌出。
诗昭护着叁灭被飞溅的房瓦划得鲜血横飞,错愕地看向那道地裂。黑色灵力逐渐遮蔽了天空,她看见了在梦境之中出现的尸绿色。
那是颠倒世界中的场景。
一时的恍惚,让她忽视已经靠向身后的戚方道。
惊险接下对准她颈侧的袭击,看着那身躯被轰出四五个窟窿,却依然疯狂笑着的男人。
“已经来不及啦——这一条通道终于成功打通了哦。”他癫狂地咧开大嘴,“不用再吃人肉维持人样了哦?这里马上就可以被颠倒世界的物种占领,我们将变成主宰了哦?”
“时间拖延得很好呢,叁灭!”
时间。又是时间。
在第一次见到戚方道时,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如果时间充足便能达成他的目的——那岂不是,与先前的那个猜测产生巨大的矛盾?
“赶紧的,叁灭!用你的针线把这个女人杀死,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要成功了!”戚方道疯狂地吼叫着。
叁灭动了动,诗昭还没来得及防御,便被她投来一撮黑针——
只是,仅穿过她的衣物钉于几步开外的地面,让她无法动弹。
戚方道的疯笑僵在脸上,霎时勃然大怒,抬起那摇摇欲坠的身躯,狠狠碾向叁灭炸开的肉瘤,磨得她痛不欲生。
“你在做什么?该死的——你竟还想违抗我?!她是我们计划里唯一的变数,你的作用就是将她的皮剥下来,让她动弹不得!”
“不想再沾血了……莫要再逼我染命!我不过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而已……我只不过……”
“真是废物啊。”戚方道怒极反笑地睨向她,“还有资格愧疚,把‘宗主大人’吸成干尸的家伙也是你吧?早已无法挽回,你装什么呢?”
诗昭怒不可遏地欲挣脱束缚,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果然是这样啊。”
黑色灵力的气场霎时紊乱,一人自混乱中踏出,肩上扛着虚弱的云舟。他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眸,鼻尖有一点灰,头发扎成两个丸子。
他身上散发出强大的治愈灵力,在帮云舟快速愈合着伤口。
——寂桉?
“是你们……把师傅害死的。”
诗昭木讷地看他把云舟放去墙边,感受着那强大的治愈灵力,霎时明白了一切。
治愈灵术师。师傅。
这样啊……原来从没有她的份。
寂桉将手中的桉叶飞快吃下,灵力大幅度增长。他将手掌按下大地,黑色灵力瞬间被扭曲吸收。
大地上蔓延出一道道蓝色的纹路,牵起被黑灵力操控的桉云山弟子,遭治愈灵力的感化逐渐找回意识。
他们苏醒后面面相觑,而在看见那具白发枯尸与放出大量灵力的寂桉后,倒是很快明白了战况。
一时灵力全数对准戚方道的方向,他不禁啧了声。
困住诗昭的黑针被灵力抹消,她冲去用冰晶刺穿对方的手臂。
“别想逃。”
戚方道只森然一笑。
“我又不是傻子。”
说罢,他的目标忽然朝向了云舟那处,手伸出,那半个拨浪鼓便从衣袖中飞去他的手中。
“至于那个废物就罢了。”他身上的几处窟窿已近乎愈合,挥起手中的铁扇,“最后——送你们一个礼物吧?”
诗昭眼皮一跳:“你——”
下一霎,黑灵力竟被那铁扇呼唤卷曲涌起,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风力太过强大,桉云山的弟子眼看就要被吸入,诗昭刚想上前却被包入一个护盾之中。
“喂喂……我不就晕了须臾吗?”云舟擦去额角流淌的鲜血,身上不断冒着虚汗,“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寂桉将几位被卷走的弟子拎来护盾内,也将那具白发枯尸一并放下。
回头一看,戚方道竟当真没有了踪迹。而叁灭被他抛下,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人渣……
诗昭咬紧下唇,望向面前那个巨大的黑色灾难。尸绿色的天空愈来愈浓郁,若再不阻止,必定会有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云舟。”
云舟用鼻音应了声,虚弱得快要支撑不住护盾。
“为我开一条道。”
手中的镰刀迅速覆上一层冰晶,四周似乎又降下十度。
痛感几乎被冻得麻木,云舟嘴角挤出点嫌麻烦的笑意,让护盾空出了一块。
寂桉似乎预料到她想做什么,惊愕地抬起头:“你、你如果使用……你的寿命会……!”
“不必担忧我。”
诗昭用那把冰晶镰刀划出了第三个时空,霎时九幽深处的传来寒气将那漩涡团团包裹。地上的晶面中盛开一朵朵冰晶莲花,将所有污秽之物都扯入九幽之下撵为碎沫。
那是存在于传说中,可以吸纳一切污秽的九幽禁术,使用一次便会消耗三分之一的寿命。
但诗昭并无所谓。
“我——是不死之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绝崖愈·八 为何心脏会
九幽冰莲不断吸食混浊的黑气, 在刺耳的嘶鸣声中,地裂终于减缓涌出的黑色污泥,尸绿色的天空也褪去。
只是诗昭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本已消耗了过多的灵力, 此时再开出这么一个阵仗——已经不是手臂开裂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快被撕裂。
好疼。
灵力快要支撑不住,那些黑泥不断涌向叁灭,被拉入一半的漩涡也向那处逃窜。
诗昭想让云舟把黑灵力切断,却先听到一道声音。
“姑娘, 我是不是……必须得死。”
她一愣,回头看向叁灭。
黑泥在修复她残破的身躯,她是黑灵力的源头,将其消灭,才能彻底遏制地裂。
诗昭明明清楚得很。
但她——竟保持了沉默。
叁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将爬行的黑泥都聚集来自己这处, 指间又放出黑色的针线。
那张早已污浊不堪的脸, 似乎对诗昭笑了一下。
下一刻,针线扎入叁灭自己的身体。
黑色灵力凝固了一瞬,随即那些黑泥像是有意识般的仓皇出逃, 丝线密密麻麻探入皮下,很快围住了她的全身。
“你在做什——”
“我的存在、是错误的吗……”
什么啊。
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
诗昭一时松开了手, 九幽冰莲失去灵力支撑将要塌落。她想阻止叁灭, 却眼睁睁看着那团形成一半人形的黑泥在自己面前,将针线狠狠一扯。
黑色的液体四溅,她将自己的皮囊扯了下来。无法再复生——选择了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
蓬勃的黑色灵力终于停歇,没逃出的一团团黑泥随着她的死亡一并被碾碎。
我不是想要,救她的吗?
诗昭止不住颤抖, 心绪动摇,无处逃窜的黑色灵力就要将她侵蚀。
云舟错愕地张了张口,还未出声,余光先瞥见一个泛着虚光的身影路过身侧。
白色长发,蓝色眼眸。
“师、师傅——”后方的寂桉率先喊出声,那位宗主的尸首还好端端躺于地上,他的魂体却走去了前方。
他用过于强劲的灵力继续控住九幽冰莲,将黑灵力强制吸纳进去。
毕竟这位是——治愈灵术的创始人,柳音。
他回头看向三人,目光停留在诗昭满是泪痕的脸上,忽然一顿。
抚去她脸旁的血污,那双嗜血的红眼霎时变回蔚蓝。
“一见姑娘,竟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温柔笑道,“你也是我的弟子?只有成为治愈灵术师,才会拥有蓝色的眼睛。”
诗昭木讷。她还未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胡乱地摇头,顿了顿才道:“不是、我……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一只不该存在的妖怪。”
黑色灵力在消散,柳音的灵体留存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他摸了摸诗昭的脑袋。
“不是这样的,姑娘。”他道,“治愈灵术,需由他人贯注灵脉才可修得。”
……啊?
诗昭诧异地抬起头。
白发男子向她颔首,随即被人抱了个满怀。寂桉哭喊着“师傅”,却只能碰到零星的光点。
他看向寂桉,以及后方的桉云山弟子。
这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宗门,怎么能不留恋呢。
“真抱歉,当时将你踢下了山。要保护好桉云山哦,小桉。”
最后的遗言也浅淡地化作清风一般消散于空中。
天光恢复了平常的苍白,不祥的黑色力量随着柳音一并消失。寂桉跪地痛哭,四野很快便被哭嚎声淹没。
诗昭追随着那点点光芒,镰刀上的冰晶融化,开启的九幽洞口化为乌有。
明明房屋尽毁,发生了那样撕心裂肺的死亡。
——阳光却还是照样洒落。
她回头看向叁灭自尽的那处,地上只剩下一滩混浊的黑泥,以及被包裹在其中,作为核心的绣绷。
那就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诗昭想走去,却身子不稳,云舟及时将她扶住。
她紧紧攥着对方的衣物,再也难以自抑埋入云舟的怀里无力哭泣。
“为什么啊,云舟……”
云舟全程安静地听她哭诉,等到怀里人哭累了失去意识,他才垂下眼帘注视着她眼下的青紫与浑身的伤痕。
……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痛呢-
诗昭苏醒时,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一动便是浑身剧痛,使不上任何力气,瞄向黑黢黢的窗外,心想大概是昏睡了一整天。
毕竟强迫使用了九幽冰莲的力量,只昏迷一天,不知是否该说万幸……
肚子饿得虚空,她艰难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竟缠满了绷带。
连胸前和腰身都包裹有厚厚一层,看来这次当真是全身开裂。
正疲惫地叹气,屋门忽然打开,她慢吞吞地扭过脑袋看见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的云舟。
对方看似也没好到哪去,半边脸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看见诗昭醒来,定在原地。
“……你原来还知道醒来啊。”
“……干嘛!”
云舟在她床边坐下,将热腾腾的汤药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去诗昭的唇边。
诗昭有些无法适应这份温柔。
“你昏迷了三日,寂桉那呆子说无能为力听天由命,我差点把他揍死。”
“三——唔!”
诗昭一开口便被云舟塞入药勺,甘苦的药味霎时蔓延舌尖,刺得她浑身一激灵。
吞咽下去,她埋怨道:“好苦……我好饿,我想吃饭。”
“先把药喝完,待会去给你拿。”
诗昭便又喝了一口。
“我要吃桉叶青团、桉叶凉粉、桉露饮……”
“嗯。”
安静地喝了半碗药,诗昭习惯了那份苦味,情绪镇静下来后忍不住问道:
“桉云山怎么样了?弟子们,还有……”
云舟擦去她嘴角的药渍,让她吞咽下那个名字。
“不是你的错。”他道,像隐忍了许多,压抑得声音都有些发哑,“不要去想了……诗昭。”
诗昭眼眶一胀,垂下眼眸。
是啊,明明用不着问,她清楚得很。
将最后一瓢药饮尽,她长叹一声埋去棉被里休息,只是浑身又传来火辣辣的疼。
暗自嘶气时身上的棉被被掀开,一双手很轻柔地将她抱起。
“咦——”她正打算反抗,却见对方干脆利落地将她抱去了餐桌旁。
她不禁看向云舟平静得有些悲伤的侧脸。
“……当真是麻烦你了。”
“你也知道。”
她哼了声瘪瘪嘴。
云舟喊了声,门外的弟子便推门而入,将各类桉叶美食端上桌,诗昭一看顿时气闷全消。
几位弟子对诗昭的救命之恩感谢一番,为首的自然是那位将她推下山崖的大弟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是在下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诗昭哪还惦记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都是被黑灵力影响的心智才做出的行为。
“无需挂怀啦!你们的宗主……处理得还好么?”
大弟子还未回答,倒是先听见一声响亮的哈欠。
寂桉捧着一手的桉叶出现,见诗昭苏醒放下心来,随后便道接下来由他解释。
将其余人送走,他关上了屋门,坐于空位上先拿起一块桉叶肉饼来吃。
“你——自己都有桉叶了还来抢我的美食!”诗昭愤愤地护住自己碗里的美食,“你还是变成考拉看得自在!”
“不要不要,那模样说话可累人了。”
诗昭狐疑地打量起他:“弟子们难道还不知道你是妖?”
“虽然他们大抵并不在意,但我还未找到适合坦白的时机……”
做妖可真麻烦。无食可吃的云舟百无聊赖地撑起脸,待他们聊完,才适时提起另一个话题:
“说吧考拉妖,关于你们桉云山的事情。”
“……嗯。”
寂桉快速嚼下手中的那片桉叶,酝酿的须臾竟差点睡着。
“不许睡。”诗昭用筷子戳醒了他。
“啊,哦,抱歉。”寂桉强撑起眼皮,“在几十年之前吧……咦,是几十年来着……”-
在寂桉有记忆之时,便已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他找不到他的同族。
不知道为何只有他这一只考拉妖,他四海为家没有归宿。在一个村落中歇脚时,村中偶然燃起大火。而在绝望的哭喊和悲叫声中,他遇到了那个人。
“不用怕,再忍耐一下很快便能恢复啦。”有着一头白发的男人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安抚着村内遇难的村民,似乎全然看不见身后燃烧的熊熊大火。
而他当真拥有能让伤口恢复的灵力。
待救治好伤民,火也熄灭,黎明到来。村民询问他的来历想要报答,他只莞尔一笑道一句他是无根之人。
或许是这句话引起了寂桉的好奇。
救治好村民后也不停留,在旁人重建房屋时男人悄无声息离开了村落。
寂桉跟去他的身后。
“你一直跟着我,我也不会留在村子里分文不取做郎中的哦。”
白发男子忽然回头,寂桉霎时撞入那双蓝色眼眸。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漂亮的眼睛?那是他唯一的想法。
“诶,抱歉,我还以为是村民……”男子呆愣一瞬,猛地凑去他的面前,“诶?你是什么生物?”
寂桉无奈:“我是考拉妖啦!你用不着关心我,我只是无处可去,暂时跟着——”
“如此甚巧,我也无处可去。”
寂桉疑惑地看去。
对方背手站起,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我在寻找一位治愈灵术师。虽然并不知是何人,也记不起是何时收的徒,但冥冥之中,似乎总是指引我来到这个村子……”他笑了笑,回头瞄向寂桉,“既然你也无处可去,可愿修习治愈灵术?”
“此二者有何干系?”
“只因创始人亦四海为家。”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在下是柳音,治愈门派的创始人。那么你呢?考哈妖。”
“……是考拉妖啊!”
——但跟着他,似乎不会太无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绝崖愈·九 我的耳坠里
所以机缘巧合下, 寂桉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归宿。
柳音会帮他寻找桉叶,助他慢慢稳定住人形。寂桉随着他四处救死扶伤,贯注灵脉习得治愈灵术。
柳音赞叹道他终于拥有了门徒。
“这世上无家可归之人这么多, 怎么落得门派只有你我二人的地步?”寂桉不禁抱怨。
“哎呀, 这种事,也得讲究一个缘分嘛。”柳音只笑了笑,“再说,我可养不起那么多人。”
他们游历四方,但柳音并未寻到要找的那位治愈灵术师。
最终走到这座满是桉树的桉云山, 便在此定居,发扬成一座修炼山。
人们上山拜师,桉云山渐渐兴盛起来。
靠独特的美食闻名也好,靠闻所未闻的治愈灵力扬名也罢,桉云山的弟子愈来愈多,只是都没有习得治愈灵术之人。
柳音依然在寻找那位身份不明的治愈灵术师, 而几十年间, 都没有眉目。
相安无事的日子延续,直到那一日,桉云山的灵力气息忽然变得诡谲。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灵力气息浮现, 并且似乎与治愈灵力相斥。寂桉很快察觉,循着怪异的气息寻到山崖的边缘。
柳音已蹲在地上观察, 他走去对方身边, 看见那道漆黑的地裂。
“师傅,这是何物?”
“暂且不知。”柳音放出自己的治愈灵力,似乎能够将其压制,但并不能阻挡地裂的扩张。
他起身,神色凝重地对寂桉吩咐道:“我有些不祥的预感。小桉, 明日开始我将闭关镇压这里,不要与弟子们透露。”
白色长发飞舞,那是寂桉最后一次见到“柳音”。
主殿压去那道地裂之上,柳音对外宣称闭关修炼。
但没过多久,地裂便爆发出了难以压制的力量。
寂桉赶到时,黑色丝线已张罗在桉云山的各处,而他的师傅,成为了黑色灵力的中心。
他最为熟悉的师傅,白发染上血迹,皮下的青筋暴起,双目圆睁,身躯已被黑灵力吸附得不堪入目。
“寂……桉……”
柳音嘶哑地念着寂桉的名字,却是在他靠近时将其打至重伤悬于山崖边缘,在无尽的咒骂中硬是拼凑出他的实意:离开这里。
永远不要再回来。
活下去。
被攥紧的衣领松开,寂桉跌下了山崖,看着被云雾层层围住的桉云山。
他好不容易拥有的家。
……毁灭了-
“离开桉云山之后,我无法吃到桉叶,灵力自然逐渐流失、最后只能以考拉之身生存……”
诗昭听得若有所思,等了片刻没有下文,看去寂桉还是抵抗不住困意坐着睡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她倒是也能猜到,寂桉为了重回桉云山,一直在寻找入试之人。
至于找上他们,估计是因为她的蓝色眼睛吧。
“一直想寻找治愈灵术师,所以被黑色灵力控制后,变成了抹杀治愈灵术师吗……”云舟听得趴去了桌上,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诗昭那边,“可真是讽刺。”
“嗯,而且失去了生命也没有找到。”
“不……”寂桉忽然苏醒一瞬,强撑起眼皮进行解释,“师傅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你吧,师妹……”
诗昭的筷子一顿。而寂桉说完这一句便换了个姿势沉沉睡去,再没醒来的征兆。
寻找她?怎么可能呢?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治愈灵力源自何处,但从不觉得会与他人有关。
至于柳音所说,治愈灵术的灵脉,需要由他人贯注……
“这几日我将那道地裂罩起,黑灵力还未消散。”云舟开口,撑起脸看向她,“去吸收一下你的记忆?”
“嗯……但是我觉得我现在,完全走不动。”
云舟叹口气夹起几片肉堆去诗昭碗里。
“肯定是我背着你走啊。”-
桉云山的弟子都聚集在山门处进行宗主的哀悼,主山上人烟稀少。
云舟背着诗昭去到空无一人、满目疮痍的主殿,诗昭一边喊着疼一边从云舟身上下来,一个动作要放慢了完成,在终于蹲去地上时已冒出一层虚汗。
云舟收起他的护盾,看着那已缩成一小块的地裂,黑色灵力近乎干涸。诗昭感到些许犹豫,不知这回又会恢复什么记忆。
会是关于她自己的么?还是依旧是那位黑瞳女子的往事?
夜风有些凉,吹得她指尖冰冷。肩上忽然搭上一件外衣,诗昭一吓,忙看向云舟。
“谢、谢谢……”
“赶紧看,忘记套外衣出来了。”他说着还帮诗昭拉拢了领口,确保冷风无法灌入,“要是回忆太久我就抢回来穿了。”
“……”安慰人的方式真是有够奇葩的混蛋人类!
诗昭小声嘟囔着,闻到衣服上清淡的草木香,心绪倒是确实镇定不少。
将手伸向地裂,她又听云舟道:
“看完之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语气太过温柔。
诗昭没来得及看他的神情,便感到黑灵力涌入,意识被强行剥离-
入眼的是一间茶舍。
桌旁坐有三人,一位白色长发仙气飘飘,一位扎着两个丸子头困倦懒散,还有一位——黑色眼睛,耳挂流苏。
只是依然看不清面容,诗昭已习以为常。
将茶喝尽,那女子忽然行了一拜:“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小女子日后必定——”
“姑娘也是无处可去么?”白发男子只笑了笑,蓝色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女子一顿,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坠。
“……嗯,四海为家。”
“在下是柳音,姑娘是否愿意加入我们门派?”
女子疑惑,却见对方伸手将她手臂上泛红的伤痕治愈如初,不禁讶异:“咦,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灵力?”
“这是治愈灵术,姑娘似有不凡的灵脉,可否愿意将其贯通?”
她的呼吸停滞一瞬。
“我、你们当真要我?”她欣喜得不知所措,“当然,我非常愿意!听人说我拥有灵脉,早就想靠此温饱——”
“靠此温饱估计还得考虑一下,毕竟我们都是居无定所。”吃着树叶的那位少年忽然说道。
“……寂桉。”
女子却不以为意,笑得天真烂漫。
“这有何干?有人愿意收留我,便已是最大的幸事了。”
从此,他们三人一起四方游历。
柳音为女子贯注了治愈灵脉,习得灵力后她的眼睛变成了蓝色。兜兜转转好些年,治愈门派却一直只有他们师徒三人。
没有安定的居所,最常居住的“房屋”便是野外的森林。
“明日又要启程?好麻烦啊——”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女子听着耳中传来的抱怨,悄悄回应:“是我戴着你走,你麻烦什么!”
夜晚寒冷,她拢起一簇火暖手。柳音去寻觅野食,寂桉趴在草丛中补眠。
顿了顿,那女子还是道:
“毕竟是我拉你一起旅行,但若……你实在没有兴趣,便离开吧。”
那个声音停顿了许久。
“……我才没那样说。”
她弯了弯唇角。身旁忽然伸来一根树枝,戳了戳她的胳膊。
“抓包。”装睡的寂桉略有些得意地道,“师妹呀,你的耳坠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每日都要与它说悄悄话。
女子试图用眨眼卖萌装乖技巧蒙混过关,寂桉可不吃这套,再戳了几下,耳坠中的声音出言威胁,二人看不见彼此竟也能互骂起来。
寻食回来的柳音见着这一幕,好言劝导一番,将寂桉都说睡了去。
女子只觉得非常开心。
“师傅,那您不好奇吗?”
柳音瞄她一眼,安心烤着自己的野兔。
“你若想说,我们自己会听。”
女子乐哉哉地捧起脸颊。
“我的耳坠里,住着位懒鬼哦。他是在遇见你们之前唯一陪伴着我的人。”
……
“你不会再拥有那样的过去。”
虚空的声音响起,面前的场景一转,忽然又去到了一片漆黑之中。
那只血红的写轮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们不会再记起你。”
“你永远都将是孤单一人。”
这是她千辛万苦寻得的归宿,本是她唯一的执念。
她却平静地伸出了手。
“没关系,拿走吧。”
“给予我——那份力量。”-
诗昭睁开眼,神思恍惚。
云舟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他问。
诗昭顿时回过神来,回忆起梦境中所见。
“看到了柳音收她为徒,变成治愈灵术师,此后跟着他们一起旅行……”
“她是谁?”
诗昭一愣,不由得攥紧了云舟的衣袖。
“我还……不知道。”
确实见到了对方的眼睛变为蓝色,但依然未看清样貌,可以就此猜测那便是她自己吗?
诗昭从不敢抱这种希望。她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到了胆怯的地步。
云舟微微拧眉想说什么,天空却忽然投来暖光。
抬头看去,空中不知何时放起了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飘向天际,像星辰一般点缀夜空。
山上传来弟子们很遥远的呐喊,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思念他们失去的宗主。
诗昭被吸引去目光,云舟将她扶起走去废墟外。这下看见了整片天空,布满着星星点点的孔明灯,像一条由人间蜿蜒向天宫的长河。
像在重花镇看见烟花一般,诗昭自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在倒退了一千年的这个世界里,人间风月,却未曾褪色半分。
“对了,云舟。”诗昭忽然开口,“我忽然想起,战斗时戚方道提及的‘时间’。”
“依他所言,他的目的应该是拖延时间,让黑色灵力浸透这个世界。所以——”
“他为什么又要让历史倒退?这两件事,根本连不上。”
云舟一顿。
是啊,到现在,唯有历史倒退这件事没有丝毫线索。
“继续寻找地裂吧。”他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还剩下两个了不是吗?很快就能找到真相了。”
诗昭斗志昂扬地“嗯”了声,一点脑袋,又是酸痛地吸口凉气。没走几步身上便是一阵一阵抽痛,云舟无奈,只得在一旁的石阶上稍作休息。
这处没有树木遮挡。夜晚云稀,孔明灯十分亮眼。
“有人云,但将心事托明灯,一任随风寄星辰。”云舟忽然道,诗昭好奇地看向他。
“你要祈愿吗?”
云舟良久没有回话。山林间凉风习习,吹不尽燃起的心绪。
“我祈了。”
诗昭本没打算继续询问,却听对方忽然低吟道:
“祈愿,诗昭不会再受这么严重的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绝崖愈·十 那是黑色眼
无人说话时, 山林间的虫鸣变得异常清晰。此起彼伏着,似在模仿诗昭此时过于糟乱的心跳。
为什么——是关于我?
那道温柔的语调,让诗昭不禁想起吸收地裂之前云舟所说的那句话。
沉默的二人, 便又同时开口。
“我之前——”
“你要——”
诗昭一僵, 云舟也尴尬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句你先说。
她抿了抿唇,斟酌开口:
“你先前说的……要与我说的话,是什么?”
诗昭不自在地绕起肩上的长发,耳廓涨红, 一时不敢望向云舟那边。
云舟沉默须臾,艰难地挤出了两个音节,她疑惑地看去,对方竟红起脸。
……咦?
她还处于木讷当中,云舟再次清了下喉咙,深吸一口气开口:“我、觉得我现在, 特别奇怪。”
“嗯?”
“你明明只是一个欠我钱的家伙, 我也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情绪,每天懒于想除了赚钱解决温饱以外的任何事情。”
“你这家伙——”
“……但我还是越来越在意你。”
诗昭本都丧失了期待,听后片刻还未反应过来, 先感到耳坠被撩过。
“在上回进入梦境,看见你的脸之后。”
……他在说什么?
诗昭呆愣地盯向他写满认真的眼睛, 消化了许久, 才道:“你不是说,黑色——”
“那是黑色眼睛的你。”
黑色眼睛的……我?
咽下口唾沫,她头脑混沌地回忆起来。
在方才看见的梦境当中,那位女子因为成为治愈灵术师,眼睛由黑变为蓝。
所以……
那当真是她么?
“虽然记忆还未完全恢复, 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误。”
沉默无端蔓延,诗昭想开口打断,喉咙偏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就是我穷极一生想要寻找的人。”
不要……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诗昭。”
呼吸猛然停滞。她焦急又痛苦地看向云舟,撞进对方柔情的双目,却道不出一句话。
她曾盼望过那是她。
却又那么希望不要是她。
她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她早已习惯孑然一身,忽然说她其实拥有着很多,她接不住。
看惯旁人的恶意与冷眼,偏不知该如何承接温柔。
冷意袭身,诗昭的指节不禁捏得发白,口中含糊地挤出反抗:“都还……不知……”
云舟自是没有听清,茫然地触碰她发颤的双肩,却被冷硬地拍开。
“我、我只是一只来路不明的劫妖啊!我不知道从何处产生,也不知何时便会消失不见、像我这样的存在,我这样……”她压抑着喉咙里的哭腔,“一点也不值得。不要再这样说了。”
你的温柔不该是给我这样的存在。
就让我这样自生自灭下去吧。
云舟错愕地想要拉住她,却只碰到滑落的衣袖。
诗昭慌乱地起身,浑身的钝痛让她不禁踉跄几步,却硬是咬牙快速跑下了阶梯。
伤口痛得喘息剧烈。
但她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孔明灯缓缓上升,暖黄的光映在脸旁,却让她感到那样冰冷残酷-
为什么会那样?
诗昭各种受伤的模样形成了云舟的连环噩梦,最后被那双手推开,他惊醒时浑身发汗,再也无法入眠,辗转反侧至稀薄清晨。
又是饿又是困,他沉重地叹口气,离归西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昨晚究竟说错哪句话了?
还是,诗昭真就那样讨厌他?
“烦人,烦人哪——”他戳起一块桉叶青团充饥,连寂桉在他身旁坐下都未曾发觉。
脑海中又浮现诗昭吻他的那刻,心中便又是一阵烦躁。
太过在意,便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哪有这样处心积虑思考他人心绪的时候?云舟觉得自己着实是病得不轻。
“云师弟!”
手下的青团被夺走,看去寂桉将一碗白粥换去他面前。
“念在你救了桉云山,又适应不了桉叶毒素的份上,这是弟子专门为你熬的无桉叶白粥。”
“……哦。”云舟心不在焉地舀起一瓢放入嘴里,随后反应过来,“哈?你刚刚叫我什么?”
寂桉避而不答,转而说起弟子们去山崖下处理那位老妪的遗物查找线索,却在一汪清泉中挖出避水珠的事情。
“避水珠?”
“传言将其服下后,可以获得在深海中生存的能力。我们自然毫无用处,想问问你们是否需要。”
云舟随口应着,回想起下一处地裂正是指向深海之中,霎时扫去颓废模样。
“还真需要。”
“嗯?”
他三两下扒完了粥,有了力气,起身便催促带他前往山崖底。
“不喊上师妹?你们怎么了?”
一提及这两字,他不由得一顿。含糊地拖了个长音,想让寂桉去喊一下诗昭,就见对方正好出现在门口。
昨晚的不欢而散,让两人都有些尴尬。
眼睛有些肿,后来又哭了吧,云舟抿抿唇想。
“我——为什么只给我送了一餐饭!我现在身上还是很疼哎!”诗昭与他对上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走去寂桉那拿起酥饼来吃。
听寂桉复述一遍避水珠的事,与云舟想到了一块儿,催促着赶紧带他们去取。
“哎,等下啦等下啦,我再去采点桉叶维持下灵力。”
寂桉离开,这处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舟不断瞄向诗昭的背影,酝酿了几番都无法顺畅开口,倒是诗昭憋不住,喊着太闷先去屋外等待。
手腕却霎时被扣住,她心跳一顿。
“我——”
“好啦,走吧!”
云舟阴郁地瞥了眼蹦蹦跳跳回来的寂桉,诗昭趁机挣脱,推着寂桉往外走。
……呆子考拉!-
断魂崖的底部依然那样不见天日。
路过曾居住过的茅草屋,里面人去楼空。那一件件童衣还挂在墙上,总有一日会化为乌有。
总有一日存在的痕迹会被尽数抹去。
想得心闷,被寂桉喊了声,诗昭这才回过神来跟上他们的步伐。
发现避水珠的清泉在山缝深处,也难怪寂桉需要事先补充点灵力,路径可谓九曲十八弯。
云舟不知第多少次回头看向诗昭,明明身上的伤都还未好,非得逞强走得气喘吁吁。
放在以前只需顺手将人一抱的事情,现在却怎么都没有勇气上前。
变得在意之后……似乎各处都变得小心翼翼。
约莫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寂桉终于停下,眼前出现一汪清泉。
诗昭坐于岩上歇息,二人挽裤入水,依寂桉所指,果真于沙泥中挖出几枚透明的避水珠。
“这么一粒,可以在海中生存多久?”云舟问。
“谁知呢,你们都带着吧。”
云舟接过寂桉手上的避水珠。
总共五粒?还真难分。
“你们打算何时出发?”
“明后日吧,等……伤好了就走。”
二人一边往岸上走去,一边交谈起来。寂桉道着倘有所需但说无妨,云舟本吊儿郎当地道了个无甚,忽然神色一凛。
“还需要许多锦币。”
“……知道了。”
上岸之后,寂桉说他先找桉云山的弟子汇合,让他们先在此等待。
所以,又只剩下了诗昭与云舟二人。
诗昭本盯着地面的石子发呆,上方忽然投来一道阴影,抬头看去。
——如果知道是云舟,就不抬头了。
“怎、怎么,拿到了?”她极不自在地偏开视线。
“嗯。总共有五颗。”
她“哦”了声,余光瞄见对方将手伸在旁边,便欲去接。
但云舟又将手收了回去。
“……”本就闷闷的诗昭更是气愤,起身便要走,“知道了知道了,你就自己独吞呗!”
“不是。”云舟连忙挡住她的去路,“我想换一个条件。”
诗昭埋怨地瞥过去。
“告诉我一句真心话。”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讨厌我吗?”
诗昭错愕,手指攥紧了襦裙。
不要这样关注我、在意我啊……
沉默了片刻,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手却被抬起塞入三颗避水珠。
“罢了,当我没说,走吧。”云舟垂下眼眸,转身便走去岩石上方。
“不讨厌。”
后方却蓦地传来一句,让他不禁顿住。
“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没有关系。”诗昭心如擂鼓地低下脑袋。
真的有必要细说吗?云舟真的还会在意她吗?
正当心中摇摆不定时,上方却传来一声轻笑,拉过她的手将她带上岩石。
想这样牵起她很久了。
不厌便无妨,他都可以甘之如饴。
如果她还没有勇气解开自己的心结、没有在梦境中找到自我,那就等下去。
等到她愿意相信自己之时,他会再次托出那套说辞。
云舟感到难以置信——似乎找到了人生中最不会嫌麻烦的一件事情。
“咦,干嘛……”诗昭想要抽回手,却是纹丝不动,云舟又恰好避开她手上的伤,强势地拉着她。
“回山崖上去。然后呢寻找一下路线,去找深海渊眼底吧。”他的语气,听起来竟还有些高兴。
手指从生涩的牵拉变得强硬地撬开指缝,热意从皮肤一路烫去诗昭的心尖。
她不禁想。
此般心绪,究竟该唤作何名?
竟如此令人欲罢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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