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莲子
因着陈榆受伤, 郑观音和陈植一早就去了县衙。
他们是从侧门入的,只是还没进去倒先见到长青在与一个姑娘说话,看上去很是苦恼的样子。
站在石阶下的姑娘依旧是螺髻胡袍, 身形秀巧, 此时正抱臂别过脸, 不太愿意听长青说话。
“姑娘, 求您了, 回去吧。”
“听说他受伤了, 我带了些药和吃食来,就算这些都不要, 那我看看他也不行吗?”
两人似乎是拉扯了很久,一个苦口婆心,嘴巴都快说干了。一个执拗到底, 完全不听对方说什么。
长青生无可恋地靠在门边,央求她:“李姑娘,求你了, 我家公子真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听了这话倒是很失落,又道:“就算他不是, 那好歹认识一场, 他还帮了我,探望病人总行吧。”
长青倒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比陈榆更需要看大夫。他深深呼吸, 准备再劝, 一抬眼就看见郑观音他们过来,立刻匆匆奔来笑道:“七郎和娘子来啦,我这就去找大人。”
长青进去开了门,迎郑观音他们进。
几人的寒暄让墙下的李芳宁回了头, 她看见陈植,立刻咬唇像是有些生气,本想冲过去质问,一下子又对上抱臂含笑的郑观音。
原本以为是错人,原来真的是她。
李芳宁把气都咽回肚子里,站在墙边,一张脸皱起来:“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郑观音走上前笑道:“陈四郎是七郎的兄长,我们回京路上途径合阳,顺道来看看。你呢?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李芳宁觑了眼慢慢走上来的陈植,不知是生气还是埋怨,又不说话。
见她一副咬死不开口的模样,郑观音也没逼问,提裙走上台阶随着长青进院。走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往回走。
陈植道:“去哪?”
郑观音叹了口气:“好歹是个县主,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他停下来等,不多时李芳宁就提着东西,垂头跟在她身边进来了。
长青跑得快,几人进县令院时陈榆已经披着衣裳,拄杖出来相迎。见到陈植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又看见郑观音身边的李芳宁,不禁觉得一阵头疼。
他瞪了一眼长青,而长青也觉得很无辜,谁知道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姑娘,这么固执难缠。
陈榆本来受了伤,心口又憋着气,见到李芳宁更添了头疼之症。但他耐性一向很好,虽然觉得苦恼,也还是没有将人赶走。
“长青,看茶。”
李芳宁将东西塞进长青手里,随后亦步亦趋跟在郑观音身边坐下,听着陈植他们说话。她默默不语,眼神从陈植移到陈榆身上,又反反复复移回来。越看越疑惑,小巧的一张脸就没舒展过。
郑观音在饮茶间瞥了她一眼,随后起身走出了屋子。
里头就剩李芳宁与陈植兄弟,外加一个长青。她觉得很是不自在,也跟着出去了。刚下石阶,郑观音就抱臂站在游廊的柱子边,像是在等自己的样子。
她和郑观音关系一般,不过来合阳小半个月了,也算遇到个熟人,不由得放下紧张。
李芳宁在美人靠边坐下,低着头也不说话。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淡淡开口:“你就这样一个人离京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愁意,揪着一朵不知道拿来的花:“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啊?”
“一个侍女,一个随从。”
郑观音听得不禁揉了揉额,这胆子也太大了。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指头戳在李芳宁的脑袋上:“你小小年纪怎么胆子这么大?皇后娘娘青睐,这是多好的事。你就没有想过你兄长?你那逝去的父母?”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堆,活像个姐姐。
李芳宁被说得只有沉默,将脑袋靠在柱子边也看不清脸。只过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带有哽咽的啜泣声。
“那些人虽然很好,可是我都不喜欢”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合阳,郑观音也不打算追问,只问了一句。
“那你来合阳,找到你想要的人了吗?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人找到了,可像,也不像。”
身边的人伏在美人靠上开始哭,抽抽噎噎地:“我是不是很任性?”
“是,非常任性。”
郑观音毫不留情,李芳宁哭得更凶了。可是身边没有哥哥,没有爹娘,没有亲近的人,只有一个关系不咸不淡的。可她忍不住,即使是这样一个人,她也忍不住想要依赖。
听着李芳宁哭了一会儿,郑观音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替其顺气。
“行了,等过几日你就和我们一起回京吧。先给京中,给你兄长写信报个平安,不要再让在意你的人伤心了。”
郑观音就任由她哭,哭了一阵,人好了不少。
虽然眼睛满脸都是泪痕,眼睛鼻子哭得红红的,很是滑稽,郑观音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芳宁抱怨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别人在哭你不安慰就算了,还要嘲笑。”
“嘁,我和你很熟吗?你都能从京跑到合阳,还怕我笑你?”
“真讨厌。”
她小声嘟囔,抽了抽鼻子。
此时陈植和陈榆也出来了,郑观音上前站在陈植身边:“看来好的很快呢?”
陈榆对上这样一张脸,看着两人站在一处,微微垂眼平复着翻涌而起的不甘。
“你们来合阳,应该是我做东请客的。昨日事出突然,既然你们住在朱雀客栈,今天我设宴招待,为你们接风洗尘。”
陈植一礼:“四哥受了伤,就先好好养着吧,此事也不着急。”
“本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伤,不多说了,我还有公务在身,等忙忘了会到客栈寻你们的。”
“既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嗯,到时见。”
长青送郑观音他们出去,坐在廊下的李芳宁也起身跟着走。
陈榆见她哭过了一场,失魂落魄离去,又是头疼又是无奈。伤口又疼了起来,他干脆在长廊边坐下缓缓。
过了一会儿,长青回来扶着他进屋。
“人送走了?”
“嗯,送走了。”
陈榆叹了口气。
长青想了想问道:“公子,你真的不是那姑娘找的人吗?陈家人,有夔纹佩,两年前在合阳救过她。”
“我说了,我不是。”陈榆已经被这事闹得很烦躁,狠狠给了长青一圈。
“哎哟,不是就不是嘛,打我干什么呀。”长青捂着心口,低声抱怨。
说起这位李姑娘,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珀阳江常有大大小水匪作乱,拦截过往船只,杀人越货,掳走妇人之事屡屡出。原本的县令尸位素餐,纵容匪寇壮大。时至今日,即使他带人剿过几次,始终没有清除。李芳宁是十二天前来合阳的,因着春夏时节西桐那带发了水灾,近来水匪流寇作乱得厉害。
她带着个侍女和随从来合阳,正碰上陈榆追击流窜在合阳县附近的流寇,出手救下待会县衙医治。
她一醒就问他是不是陈家四郎陈榆,是不是有佩,两年前是不是在珀阳江上打击过水匪,救下了一只船。
陈榆说是,每一条都是,那时他初任合阳县令,但救下的船人有很多,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个人。
他说:“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她说:“怎么会呢?陈家,夔纹佩,年轻的公子。两年前的合阳,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陈榆无奈,因为他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纵使怎么讲,李芳宁就是纠缠不清。他说过几次,她就不再凑上来,但还是跟着,最后找了个地方住下。
陈榆着人调查过,这是皇后的义女,庆阳县主。
作为当地官员,他虽觉得繁琐,但处于善意和职责也一直在着人守着。本来消停了几日,他以为她想清楚了来着的。
大大小小的烦心事挤压着,陈榆有些喘不过气。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看着桌上郑观音带来的吃食,心情更加复杂。
长青盯了他许久,看见人凝着送来的东西出神,小心开口:“公子,您不会,还惦记着郑娘子吧?”
“啪!”陈榆将药碗置在桌上,闭眼扶额:“上天怎可如此对我?”
长青暗暗叹了口气。
若说陈榆和郑观音有什么心结,大抵就是当初议亲的时候,郑观音当着众人的面拒了陈榆的婚,反而拽着天生体弱还被断言活不过十五的陈三郎要求议亲。
陈榆心高气傲,本不欲计较。
谁知,陈三郎活过了十五。他又天资过人,少入宫在天子侧。
除了身体时好时坏以外,可谓是天才。
人家都说,陈三郎陈四郎,皆是英才。可陈榆,始终在他的光辉下暗淡着。
“长青,你说怎么就跑出来个陈植呢?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死了一个陈三郎,又来了个陈植,偏偏还不是他。
长青无奈摇头,试图安慰他:“公子啊,您何必执着于郑娘子呢?”
陈榆捏着药碗,一闭眼就能想起他们看似平淡实则亲昵的样子
作为县令要处理的事情很多,陈榆都是带伤任职,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傍晚了。
陈植身边的古柏来传信,说是在小石河畔的酒楼订了雅间,请他吃饭。
陈榆换药换衣就径直去了,等他来时,郑观音才让人传菜。
“你有伤在身,今日就不饮酒了,以茶代酒。”
“都好。”
李芳宁也在席中,虽然已经打算放弃了。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陈植说不是,陈榆也说不是,那究竟是谁呢?难道真只是她昏迷期间的一场梦吗?
陈榆和陈植以茶代酒对饮,两人都很是体面,面和心异。
一场酒宴,席上气氛怪异。
除了双华和古柏这两个全然无知的,在另一边吃的乐呵。灵松一向沉默,不爱掺和。
剩下的,只有郑观音倒是心情尚可。然而身边坐着个唉声叹气的忧愁少女,对面坐着一对看似兄友弟恭的兄弟,她也丧失了好多兴致。
陈植宴饮间还剃了一盏鱼肉递过来,但郑观音吃了两口就吃不下,觉得有些难受。
她夹了两筷子就不吃,其他更是兴致缺缺。只吃了一块红绫饼,半盏炝拌藕。
陈植悄悄道:“这些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如今不合口味了吗?”
郑观音扫过席间几人,李芳宁愁结满肠,陈榆把茶当酒,剩余的兴致又散了不少。她直了直久坐而发酸的腰,打起兴致:“我没事。”
陈植却道:“若是不想吃,也不必勉强。先填着肚子,等想吃了我再去弄。”
两人简短的窃窃私语,没有什么影响。但奈何,李芳宁又从陈植觑到陈榆,皱起了眉。陈榆郁结在心,懒得装什么,直接倒了一杯清酿饮下。
一场宴就这样淡淡开始,淡淡结束。
他们这里冷淡,外头却热闹的很。双华与古柏从窗子往下看,街上长长一队游龙舞狮的人,百姓们提着灯欢欢喜喜跟着。
“咦?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呀,怎么还有傩礼。”
陈榆放下酒杯道:“前段时日西桐一带受了水灾,合阳多多少少也有波及。秋收了,又快中秋,所以今日是祭祀以求来年风调雨顺的。”
郑观音也凑了过去看,倒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若是想看,便下去看看吧。”
陈植和陈榆几乎是同时说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又错开目光。
郑观音抓着双华和李芳宁下去看傩礼,赏灯游街。她一下子兴致好了不少,看着比身边的李芳宁还生动活泼。
陈植几人就跟在他们身边或者身后,隔开人群。
郑观音随着百姓们在小石河放灯,她没有什么所求,但还是凑热闹买了两盏灯,拉着陈植在水边将莲灯推出去。
陈榆站在不远处的桥头柳树下看着他们交头私语,觉得太刺眼了。
“你喜欢她?”
李芳宁就站在他几步之外,也看着那两人,不知是什么心情。羡慕,意外,什么都有。
陈榆神情淡淡的:“请你慎言。”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你当真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说了,我不是。究竟是谁告诉你是我的?”
李芳宁指着扶起郑观音并肩观灯的陈植:“是他,是他说的。”
陈榆先是疑惑,后又笑道:“万一,他是骗你的呢?”
“会吗?”李芳宁犹豫着。
陈榆不想在此事上多说,只觉得若是闹一闹他们也好,他从桥边走开,剩下李芳宁凝着河面那些飘出去的水灯思考。
她实在是累了,吐出长长一口气,低头却看见水面映出一个影子。
有人站在身侧。
“你来做什么?”
薛恪冷笑道:“你一声不吭就跑出京,没想过皇后娘娘会生气?”
李芳宁眼圈发酸:“我不想嫁给那些人。”
她这话让薛恪忍了许久,也开始发脾气:“你当初为了一个所谓的意中人,死活都要和我退亲。如今,甚至跑到合阳来,你找到你的心上人了吗?”
“我相信那不是我的幻觉和梦境,总会找到的。”
他拽着李芳宁的肩,将人猛地掰过来,对上的是一双满是泪的眼。
薛恪忍了又忍,无比痛恨那个所谓了意中人。如果真的有,那就应该出现才是。让一个年轻的姑娘魂牵梦萦,肆意妄为。
两人的拉扯引得不远处的郑观音侧目,她扯了扯陈植的衣袖:“那个是不是薛九郎啊?”
陈植看过去,冷着一张脸给李芳宁擦眼泪的人,就是薛恪。
郑观音道:“难得相遇,就去见见吧。”
陈植和她一前一后往桥边去,正碰上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过来,撞在郑观音身上。她一下子坐在地,陈植立刻上前扶着。
那群孩子自知撞了人,立刻围着赔礼道歉。
郑观音起来,笑笑道:“路上人多,莫要打闹,玩儿去吧。”
“多谢娘子。”孩子们又一礼,倒是乖巧离开了。
她一抬头就对上陈植不展的长眉,上手抚平:“没事的,我身体很好的,再说了也没怎么摔着。”
“你——”陈植将她扶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郑观音安慰他:“没事的,我好着呢。”
“走吧。”
两人走到李芳宁和薛恪身边,两个少年人立刻分开。
“你们——”郑观音笑着开口,突然觉得疼到发冷。她下意识拽住陈植的胳膊,听见李芳宁的惊呼声。
“她流血了!”
陈植低头一看,郑观音月的罗裙脚染开血迹。他立刻将人抱起,冲上去问陈榆:“医馆在哪儿?”
陈榆突然间一问,有些没缓过神,倒是身旁的长青快:“过了桥就有一家医馆!”
陈植抱着郑观音一路奔,怀里的人在轻轻发颤,自己的手甚至还能感受到些许的濡湿。
他这般急匆匆地,众人虽不知情况也都反应过来,跟着去了医馆。
“大夫!大夫!”
陈植冲进医馆找大夫,伙计问道:“是看病还是抓药”
“娘子有孕在身,此时见红,快叫大夫来!”
他吼出声,这般时态,跟来的众人都听到了。怀里的郑观音微微睁眼,试图摸上自己的小腹。
伙计赶紧请来医馆的大夫,从另一边出来位上了年纪的女子。她一出来,立刻让陈植将人抱入内室。
大夫在里头看诊,伙计招呼着外面的几人坐下。
只有双华冲了进去。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谁也不知道郑观音身怀有孕,得知时竟然已是见红。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怨怼,惆怅,都在等着。
油灯暗了又亮,已经是换了两次。
外头的傩礼已经结束,大夫从内堂出来,李芳宁道:“怎么样?没事吧。”
大夫吐出一口气,淡淡笑着:“这位娘子胎像不稳,虽见了红,不过好在底子不错,如今大人孩子都没事。”
陈榆起身出去。
内堂的陈植还跪坐在地上,攥着郑观音的手。
她已经醒了不少,想要开口说话:“七郎”
陈植对她笑笑,拨开她微微汗湿的鬓发:“先别说了,暂时没事,你先精心修养,到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会有很多读者觉得李芳宁这个角色比较多余,对剧情没有推动作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写这个角色,是因为当时我在想,女主出场时已经二十多岁了,而少年时期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因为主线是姐弟的感情线,所以不能大篇幅去写女主的过往。而且姐少年时期,弟的参与并不多。
真正完全参与她少年时期的陈三郎已经病逝了,她的少年时期有一种无从考证和回顾之感。
于是,我写了李芳宁这个角色。
年少,任性,某种意义上有些天真,为爱甚至会不太理智。但家里人管着,教养和人性的底线让她不会变坏。
这是我对少年时期女主的一个投射。
所以观音每次见到李芳宁,显得不计较,甚至很宽容。大概也是因为她会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从剧情推动和感情推动作用来说,她是个显得“没啥意义”的角色。
不过也是我处理的不好,能力还不够。第二本了,仍觉得自己在写作上还有很多欠缺处。
感谢喜欢的读者们对此的包容。
第62章 细雨
郑观音躺了几天, 大夫来了几次,三五天药也没有停过,不过好在逐渐稳定下来。
陈植这几日来来去去的, 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向来是疏淡寡言的性子, 除了每晚都会回来, 双手没有空过。
他细心、温和, 就是不大高兴。
郑观音抚上自己的腹, 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李芳宁坐在榻边, 捧着脸看她出神。陈植时隐时现,倒是她住在同一家客栈, 常常过来。
大抵也是因为寂寞,加上还是年轻姑娘,总是爱吃爱玩儿, 没回来都要带些好吃的,好玩的。那罗榻上,桌子上都是这几日她所带的泥娃、风车、铃铛之类。
“你不高兴吗?”
这话问得郑观音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笑了笑。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来得有些突然, 又是以这样的形式, 还没缓过来。”
李芳宁皱着眉,摇摇头道:“我不懂。”
郑观音道:“我也是头一次,还在接受中, 也没有很懂。”
说完, 她又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从温和变为感怀,垂下眼的一瞬间又生出惆怅。
从前她也有过很想做母亲的念头,那时与陈三郎成亲半年多, 他们在鸟歌山赏秋。有一天心血来潮和陈三郎跑到山上去看日出,红日从群山间破云而出,他吐出的血也很鲜艳。
陈三郎几乎是一瞬间就倒下去,如果不是郑观音拽着他,他就会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坠落下去。
那一天,一连好多天,陈三郎都病着。
他昏迷不醒,几次都差点死过去,又生生回来。
那时,她好害怕,不敢合眼,不敢睡。
可是熬的太久,一瞬间就睡了过去。再睁眼,人已经不见了。
郑观音拼命找,王娘子说他是去治病了,让她等。于是,她就等,等了半个月,他才回来。提着灯,走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
他病好了,做什么都很有力气,一切又恢复如常。
郑观音那个时候想着悄悄努力着,但没有任何效果。
大抵,是陈三郎真的底子太弱了。
郑观音实在是忍不住,和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陈三郎说:“我不要呢。”
“为什么?”
“有了孩子,欢愉就会像流水一样飞快逝去的。”虽然在夜里,在重重屏帘深处,陈三郎当时的声音听着特别轻快:“而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一心一意在乎我了。”
当时的郑观音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还会说这种话。
“你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会是一个好父亲,没想到跟一个没影的孩子争宠。”
陈三郎没有作答,只是更加身体力行地使坏,最后相拥埋在她心口。
寂静夜里,下了一场雨。
将近中秋的雨水打在窗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交错清晰,丝丝寒气从窗纸晕进来。她听着这突然下起来的雨,雨点像是接连落在回忆里,打出一圈一圈涟漪。
回忆开始嘈杂,模糊不清。
陈三郎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低着头,手掌覆在她那什么都没有的腹上,声音很轻很轻。
“正因我想做一个好父亲,所以不能有”
算了算,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几次春秋轮转。如今一回头,觉得好远好远。一低头,近近的是她的手与腹中孕育的生命。
郑观音不知怎得,突然间想起这样一截过往。
许是同样是在中秋前,同样是这样一个雨天吧。秋雨易生愁思,她也有些敏感了。
床边的油灯才烧了豆大的一截,回忆也很快很短。
郑观音一抬头,双华正在关窗,外头下起了雨。她有些忧心,也不知道陈植有没有淋到。
“双华,你让伙计备些热水吧。万一他淋了雨,也不至于太匆忙。”
李芳宁纠结着开口道:“只是那陈七郎和我也才差不多大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父亲的样子。”
郑观音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回答她:“即使是母亲,我也还不会呢。我想这世间很多身份都是需要学习的,做父母大概也是吧。”
十五六岁的姑娘摇摇头:“不懂,但是我有些想我爹娘了”
“所以啊,早些回京去吧。你还有哥哥,莫要让他担心了。”
“知道了”
已经不早,几句话又勾起了李芳宁的伤心,她忍着泪回去思念父母去了。
将人送走,双华坐在床边给郑观音掖了掖被子。她却握住双华的手:“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双华反握住,笑着回答:“想家主和大人,是吗?”
郑观音亦笑着点点头:“嗯,我有些想我娘和我爹了。还不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事,是会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说完,她又问:“之前寄的信有回信吗?”
双华安慰她:“长汀和广陵都不近呢,这才寄出去几天,哪有那么快呀。”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是自己过于着急了,只是郑观音有些惴惴不安。光听着雨声容易多想,她干脆下床,坐在在窗边的长几前提笔写信:“虽然还没回信,我还是想要再写封信告诉我娘,我爹还有我姐这个消息。”
双华点灯磨墨,郑观音写了将信写的很长,笔尖在纸上轻快滑过,欢喜轻快的话语一句连着一句。
三封信写完,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向门口。
门还闭着,没有人回来。
郑观音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倦,干脆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卧着小憩。她手边是个篮子,里头装着李芳宁买来的小玩意儿。
她收到的时候哭笑不得,说自己用不上,李芳宁却说:“没事啊,等到你的孩子出来了就能玩儿了。”
“还有八个月呢,就算生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玩儿。”
郑观音不由得笑起来,从篮子里取了一个风车,吹出一口气,风车咕噜噜转起来。转了好多圈,风车才慢慢停下来,她就那样握着风车睡着了。
窗外的雨像是要下一整夜的样子,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杨见微的泪像雨一样落下来,哭声撕心裂肺。
“杨见微!”
郑观音猛地坐起来,窗户被风吹开,将她手里的风车又吹得转起来。
“啪”
风车掉在地上,摔停了。
一道身影在她面前,随后一膝在地,郑观音的眼泪一瞬间下来,短暂地看清了身前的人。她伸出手,抱着陈植哭起来。
陈植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是不舒服了吗?我去请大夫吧。”
她摇摇头,眼泪却没有停,已经洇湿了他的衣裳。
陈植也知道了,便任由她哭,听她哽咽开口:“我梦见杨见微了,她那么一个刚强的人,哭成那个样子,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李濯在广陵,我替你问问吧。或者实在担心的话,我让人去一趟广陵看看。”
郑观音也缓过来,抓着他的衣袖擦眼泪。
“外头下雨了,你淋着了吗?”
“带了伞,下雨的时候已经快到客栈了,所以没有淋到。今日好些了吗?还会难受吗?能吃的下东西吗?”
陈植将食盒打开,取出带回来的蜜姜和藕饼,捧在郑观音面前。
她低下头闻了闻,一闻就知道好吃。
“我今天胃口很好的,吃了挺多的。”
“没事,尝两口剩下的我吃。”
于是郑观音放心地尝了几口,又放心地将剩下的留给了陈植。
两人在灯下相对坐着,她就托着脸看一向不怎么吃夜宵的陈植慢慢吃掉那些小食。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郑观音嘁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风车,吹了吹了口气,风车便轻快地转起来。
她的脚抵在自己腰上,隔着衣裳陈植也感到有些凉凉的。
他话都不说就将人抱起来,放在床边,盖上被子。
也是话也没说就出去,端着盆散着药气的热水进来。
热热的药水裹着郑观音冷冷的脚,陈植提了张矮凳坐在面前,挽起袖子将手没入水中,轻轻按着穴位。
郑观音坐在床边,看他认真做事,犹豫了片刻,开口问。
“你去哪了?怎么这几天总是进进出出的。”
陈植道:“我问过大夫了,你胎像暂时还不太稳定,需要静养,所以咱们应该需要在合阳留一段时间。等到养好,稳定之后再回京。客栈人来人往,不适合住着。我本来是想租间宅子的,所以这几日在看。”
郑观音道:“那你找到合适的了吗?”
“没有”陈植摇了摇头,继续道:“合阳的几家觅宅铺我都去看过了,银钱和租期倒也能接受,只是看来看去都不是很满意。”
“没关系的,反正我现在也挺好,慢慢看吧。”她拍拍他的间。
陈植抬起脸来,难得地露出笑,眉眼弯弯的:“四哥听了这事也帮我看了,杨县丞有个朋友出远门,宅子如今也空着,说是可以租给我们。我去看过了,都挺好的。与县衙在同个坊,各方面都不错,我已经去看过了。若是明日你好些,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得头头是道,郑观音不禁笑着捧起他的脸。
“你居然还会看宅子了?短短几日,越来越有红尘气了呢。”
陈植对上她笑眯眯的眉眼,也就轻轻笑着,任由郑观音趁势揉自己的脸。
郑观音揉够了,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泛起绯红,好像更漂亮了,觉得挺满意的。她踩了踩,盆里的水晃了一阵:“你说,要取个什么名字呢?我想着从现在做些衣裳袜子帽子什么的,会不会太早?咱们也出来挺久的了,是不是要写信给家里二老说这个事情呀?”
她在那说了一大堆的话,陈植静静听着,开口说了一句。
“名字慢慢想吧,衣裳高兴就做,写信的话明日我给寄封家书告知爹娘此事,顺便说等稳固了再回去。”
听着陈植那没有什么兴喜的语气,郑观音的热情也降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期待?”她抿着唇,又想到那天陈植抱着自己冲进医馆说得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怀孕了?”
陈植垂下头,闭眼吐了口气。
郑观音有些紧张,屋子里安静,只有灯火烧着的声音混杂着西窗冷雨,盆里的水也没那么热了。
她攥着手,有些难受,自己并不希望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事是不受期待的。
“我其实也不算知道,只是有个疑影。还没来得及证实,就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陈植抬起脸,一双眼莹润泛红。他张了张唇,一时间没有声音,等缓了过来又带着哽咽,“若说喜欢、高兴,我是真的不喜欢,不高兴。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可若说厌恶嫌弃那是没由的。作为人子,尚未学会如何孝敬父母,却先成为了父母。”
郑观音静静听着,原本绷着的心缓缓放开。
她握住他的手:“不是只有你,我也一样,只是我比你更多一些亲切。”
陈植伏下去,将额头埋进她手心。
郑观音摸摸他的发:“你不想有这个孩子吗?”
陈植直接承认:“只是觉得来得实在太突然了,还没有缓过来。”
其实算算,他十七呢。
虽说十四五岁成婚生子实属平常,可确实来得过于突然。
“虽说突然,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坦然接受吧。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是承载着父母的期待来到这世间的。”郑观音摸着他的脸,抬起来,弯腰轻笑,“和我一起,期待,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圆月
雨下了一夜, 天际吐白转为蒙蒙细雨。
陈植和郑观音他们出门准备去看宅子,客栈外却站着个正在收伞的人。
“四哥”
陈植先开了口。
陈榆回身,他今日没有着官服, 只穿了素衫朴衣。本来他是三兄弟里最恣意风发的, 此时不知是连着忙碌还是怎样, 整个人阴郁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虽隔得不近, 眼波流转间情态亲昵。
能不亲昵吗?毕竟连孩子都有了。
陈榆借着拂去身上水气的动作咬咬牙, 压下烦躁,放平声音:“你们这是去哪?”
“去看看宅子, 你呢?”
“陪你们看宅子,我带你们去吧,也没多远。”
一行人穿街走巷, 在一处小宅前。
陈榆道:“这里离县衙只隔了三条街,后头就是金桥。宅子不算大,但也算清净。”
郑观音从客栈一路走过来已经看过了, 虽处合阳繁华之处,可一过巷就瞬间安静下来。
陈榆叩门, 来敲门的人则是长青, 他手上还提着扫帚,见到几人立刻笑迎:“已经沏了茶,快请进。”
他乐呵呵地跟在几人身后, 郑观音问他:“怎么是你在打扫?”
长青笑道:“这宅子干净, 又都齐全,也没什么太多需要额外置办的。只是昨夜下了雨,落了一地的叶子。娘子怀有身孕,可得仔细着, 怕踩着湿叶子脚滑所以扫扫。”
郑观音:“难怪你家公子上任带着你,当真是个细心之人。多谢,你有心了。”
身后的双华从袖子里取了些银钱塞进长青手里,笑道:“长青小哥细心,劳你多跑一趟,去买些点心来吧。”
她给的自然是远超买点心的费用了,长青看了眼自己公子。
陈榆轻轻颔首:“去吧。”
一行人打量着宅子,陈植已经提前来和杨县丞与陈榆来看过,所以只是走在郑观音身边,一边护着她一边时不时低声询问。
宅子的主人是做生意的,又有些墨水,所以虽并不算太大,却也格外秀气。即使只是偶儿来打扫,一草一木都打理的很细心。小院子里还有一棵桂花树,此时正是盛开的时节,桂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经雨一洗,清冷了许多。
郑观音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木榻素屏、漆柜雅器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怎么样,觉得合适吗?”
“我觉得挺好的。”
陈植道:“这宅子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园,有间书阁。大夫说你虽然需要静养,但也还是需要时不时走动。”
两人轻声细语交谈着,站在门口的陈榆生出一股子气。
他走出去,站在桂树地下长长吐气。
自从五日前郑观音在街上差点流产,还没接受好她跟陈植的事情,怀孕一事更将自己的可能性大大扼杀了。他都要烦死了,觉得上天可恶,陈检可恶,陈植可恶,郑观音可恶。天地众生,无一不可恶。
这几日忙着县里的各种事情,也想了不少。本来见到郑观音和陈植在一起,他虽生气却也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郑观音怀孕了。他难道还要横插一脚不成?
这样有悖伦理之事,自己做不出来。
他和陈检陈植是兄弟,是亲人,叔父叔母都待他很好。自己还有母亲呢,就算他不在意,母亲怎么办?
好端端的,因为自己的私欲去拆散别人正在走向圆满的人生,非君子所为。
他不耻,也不屑,只怕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陈榆笑了笑,最后不轻不重的一拳打在树干上,桂花混着冷雨簌簌一地。
窗边的郑观音静静看着,她也算认识陈榆很多年了,若说陈三郎的自傲自负是很温和隐蔽的,陈四郎的更加外显,也更加意气。
陈榆因为自己当初当众拒婚而耿耿于怀,她是知道的。
虽然从前也和他说过,自己拒婚不是觉得他不好,只是不适合。陈榆傲气,嘴上说着什么成人之美,完全不在乎。可陈三郎在的几年,一直在一直憋着劲儿。
一到合阳,郑观音也多少看得出来,陈榆还是没有放下。
他就是耿耿于怀。
“唉”
刚轻叹了一口气,郑观音又闭上嘴,悄悄打量了眼身畔的陈植。这一个场景,他尽收眼底,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无论是疑惑、生气、欣喜,都没有。
他性子淡,没有说些什么,从窗边离开,负手墙上的一幅画,看那上头的一棵秋芙蓉被雨打得湿漉凝艳。
郑观音觉得陈植不是很好搞的人,陈三郎绵里藏针,但他们相互了解。陈植是冷淡如玉,你暖他就暖,你冷他就冷,很多时候又摸不着他在想什么。
只能靠猜,又很容易猜错。
然而郑观音最讨厌猜别人,直接开口:“七郎,你在想什么?”
陈植的眼睛有些空濛,很平静:“没有想什么。”
郑观音皱起眉,有些欲言又止,他便道:“你是不是在想四哥的事。”
她轻轻点头。
陈植淡声道:“此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要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情。”
郑观音抱臂,细细打量着他:“你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他被一问,有些恍然:“还是有的。”
“什么?”
“你晚上想吃什么?”
“”
行,她是知道了,陈植是个心很小的人,小到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人。
那实在是太费劲了。
郑观音摸着腹,小声抱怨:“你还是不要像他了,像我吧像我吧。”
陈植平淡的目光投过来,又问了一遍:“你喜欢这里吗?晚上想吃什么?”
郑观音:“挺好的,就这儿吧。晚上吃鱼,吃鲈鱼。”
他们从屋内出去时,陈榆已经恢复如常,笑意清淡:“如何?”
“挺好的,听说你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替我们忙碌,多谢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们专程来看我,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郑观音觑着神色淡淡的陈植,眼下泛青满身疲惫的陈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家正常人不多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怪处。
他们又把剩下的地方逛完了,别的都好,就是宅子有点大。
莫说陈植和自己,算上古柏灵松双华他们,完全绰绰有余。
郑观音离开的时候还若有所思,当天下午就从客栈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李芳宁与她的侍女随从。
李芳宁小声嘟囔:“我在客栈住得挺好的,干嘛非得要我也住进来。”
陈植自然是没有搭理她得必要,带着古柏他们将随行的东西搬进去。
郑观音叉腰站在石阶上,凝眉看着她低头搅帕子,抬起手指戳在她的发髻上。
“别矫情。”
当天晚上郑观音就让人又做了顿全鱼宴。
不管陈植怎样,反正她是高兴了。
趁着他脚步飞快出去洗漱的空隙,双华抱着布匹绣线进来,笑道:“真是久违的场景。”
郑观音伸手拉着她坐下来,两人琢磨着每个月做些衣裳和小帽子小鞋子,正笑着呢,有人敲了敲门。
“滴答”
“滴答”
“滴答”
雨水滴滴答答从檐瓦下来,一夜秋雨后就凉了很多,此时却又下起雨来了。
陈植听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声音,微皱眉。一推门就看见郑观音端坐在围榻上,小几置着个盒子。
郑观音抬起脸,对着他温温一笑:“坐吧。”
她拉过陈植的手,往里头塞了一只笔。
他眨了眨眼,疑惑不解。
郑观音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道:“我和双华想做些小衣服小帽子之类,那你这个做父亲的,画绣样,总该可以吧。”
陈植一边铺纸,一边提笔道:“就算我画,也不过是些常见的纹样。”
郑观音看那纸上已经有了雏形,不禁失笑:“那也得你亲手画。”
两人在灯下画了好多绣样,什么样的都有,陈植甚至画了一只兔子,一只老虎。郑观音将小图映灯看,笑道:“你这是绣样?”
陈植道:“想着做个布偶,若是做出来,应该挺好看的。”
两人为着没来到世间的孩子做下准备,灯换了又换,烛光熠熠生光。
很快就到了中秋。
郑观音的胎像已经稳定了不少,决定于过了中秋便启程归京。
团圆佳节,他们请来了陈榆和薛恪。
上天大概也是心情好,一连几日都没有下雨,中秋之夜的月亮柔润硕大。郑观音设了香案,焚香燃灯献花祭月。
月亮刚出来时,薛恪和陈榆登门了。
两人提着菊花酒,带着团圆饼谈笑入院。
小小的宅院里坐了三桌人,多少情怨随这月光融在酒杯里,生的则是欢喜。
趁着陈植他们在月下写诗作赋,郑观音偷偷饮了两杯菊花酒,吃了半只螃蟹。
李芳宁按着酒杯不撒手:“菊花酒是暖的就罢了,螃蟹可凉了,你已经吃过一只了。若是那陈七郎知道,多半得闹呢。”
“他不会闹的。”郑观音取过她手中的酒杯,饮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毕竟已经知道了,他比你要了解我多了,连双华都没管我呢。”
李芳宁左看,陈植还在喝酒。右看,双华在和长青划拳。
回头看,郑观音笑眯眯地吃团圆饼:“我没你想的那么妄为,遵循医嘱,合理范围内满足自己。”
酒宴渐酣,郑观音离席走了走,走到了秋日的莲塘。
陈榆站在那端着酒杯看月亮,见她来笑笑,并未说避嫌的话。他确实有话想说。
如今这个时节自然是没有荷花,有的只是被残荷打碎的月亮。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了很多年,至今没有想明白。”
郑观音看着那水波上的皱月,等待他开口。
“如果订亲的那一天,我没有听陈检的话去拿糕点,他就不会因此掉进荷花池,也不会遇上你。那么,定亲的就是我们。”
陈三郎体弱,很少出门。
他们还不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榆爱推他出门赏花,晒太阳,看看池塘里的鱼,看看天上的飞鸟。
那一次掉下荷花池,陈三郎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点,就差那么点点。
都是因为,他去拿他爱吃的糕。
“陈榆啊”
她笑着抬起头,看向天上被一片薄云遮住的真正月亮。
“这在此事之上,无论是你我的错过,还是陈检的事故,都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和你定亲,并不是因为你不好。之前来你家的时候,我就见过陈检。只是那个时候,决议和你家定亲的人不是我。倘若我姐愿意,那和她定亲的人就会是你。至于遇上陈检,并不是因为我偶然路过。那天我就是看见了他,才跟着出去的。我在假山上看陈检站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随后跌了下去。”
“至于我会跳下去救陈检”
郑观音看着陈榆,吐出那个从未说出来的真相,只有她和陈三郎各自心知肚明的真相。
“那时的陈检,不是因意外失足,而是有意寻死。”
他想让自己消逝在那盛开的荷花下。
至于为什么,大概只有陈三郎自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秋水
秋塘之上, 冷月无声。
陈榆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咽下一口冷风,缓声开口。
“夜里风凉, 回去吧, 今夜也该散了。”
郑观音从荷塘回席, 李芳宁已经喝醉了, 正斜倚而睡。她让侍女将人扶回去, 又让厨房备着醒酒汤。
明月高悬, 夜风凉,她还在席中坐着。
已经很有醉意的陈植探过身, 轻声道:“外头冷,你先回去吧,我们这里也快散了, 不必等着。”
虽然中秋宴不是她亲手操办,但郑观音确实有些倦怠,向席中几人一礼而去。
她本来想靠着枕小憩一会儿, 等陈植回来,可实在是太困就睡了过去。倒是半梦半醒间, 陈植又回来了, 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郑观音清醒了一些,但她懒得动弹,只半坐起来翻了个身, 顺势往陈植怀里躺。
他已经洗漱过了, 换了衣,身上有些许桂花酒与清泠香气。
“席散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散了,我已经将人送走了。”
她依偎进去, 那清泠泠的气息又渐渐馥郁和暖起来。
陈植觉得一下子又被填补起来,揽着她的背,伸手将被子又压实一些。他低下头,看见郑观音半侧着脸卧在怀里,薄妆微醉面轻红。一双眼闭着,时不时在打哈欠,檐角因困倦而溢出几滴泪花。
他本想摸摸她的脸,因此顺势轻轻拭去那泪,俯身开口,声音也还有醒酒饮没有消解尽的醉意。
酒热声暖,听着倒比平时更温醇了。
“起来洗漱吧,卸了钗环和妆容好睡一些。”
郑观音把脸埋进他怀里,摇摇头:“太累了,不想动。”
陈植好像轻轻笑了一声,掌心落在她肩头。过了一会儿,他将人揽抱起来,置在妆台前的绣凳上。他站在郑观音身后,轻轻卸着她髻上的几支钗环。
许是动作太轻,太柔,郑观音实在是困,干脆后仰靠在他胸膛上。
钗环卸尽,陈植浸湿巾子替她净面。薄妆洗去,露出张莹净面,只是那胭脂的颜色也一并洗去,气色不似之前丰润。
陈植伸手托着她的脸,手心的下巴微尖,指腹摸过去的脸颊能够更加轻易感受到骨骼线。
看着好像变化不太大,但感觉好像消瘦了些,不由得皱眉。
“明明药都在喝,一饮一食也都看着,你怎么好像瘦了些。”
郑观音此刻睁开眼,露出一点点笑:“这段时日开始孕反了,胃口不大好。有时候反胃想吐,难免会看着憔悴些。”
“昨日收到了爹娘的来信,他们已经知道此行之事,正等着咱们回去过年呢。”陈植将她扶起来,在床边躺下,“等到你再稳定些,咱们还是快些回京吧。”
合阳到京已经比较近了,乘船加上车马大抵十五日能到。
郑观音点点头:“好”
她闭眼而睡,却又迟迟没有听见陈植上床的动静,不由得睁开眼,看见他还在床边坐着,手掌隔着被子落在自己的腹上。她干脆掀开被子一,拉着他的手覆上,隔着衫裙,已经可以感受到隆起了。
“摸到了吗?”
“嗯,摸到了,就是还太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郑观音略撑起身,扯过一旁的枕头垫在腰背处,笑道:“它还很小呢,说不准才长好手脚,现在要是会说话那岂不是吓人。”
陈植垂眼而笑:“是我无知了,那他什么时候会动?”
“大概,还要好几个月吧。”
陈植一下子又变了脸色,声音也低闷了很多:“真是令人讨厌。”
郑观音无奈一笑,去牵他的手:“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怎么又突然间讨厌了。”
手还没牵到,人却往自己身上一倒,他的下巴搁在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往下,埋在胸前,一双臂也往郑观音身上缠。
除了人太大只,导致她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颗头。
陈植发髻上缠着的发带还是郑观音做的,此刻垂下来来回扫动,有些发痒。
他的声音闷闷地:“就是不高兴。”
郑观音伸手摸到了他的脸,直接捧起来,那眉下是一双满含幽怨的眼。
她叹了口气,在他的左右面颊处各啄了一口,轻声细语哄:“我听说等到稳定之后也是可以你再忍忍吧。”
好日子才没过几天,陈植不高兴大抵也是有理由的。
郑观音笑得眉眼弯弯,手从陈植的衣襟里探进去,指尖从他的胸膛滑到腹,没有再向下了:“再说了,需要忍耐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都没说什么,你就忍忍吧。”
陈植的脸还捧在自己手心里,一双眼睛微微湿漉,脸颊泛着桃瓣粉。
见之欲怜,见之欲怜。
纵使小陈植脾再不好,再对她冷淡,但郑观音很多时候也挺喜欢逗他的。看着他生气,看着他抿唇泛泪,也是这样一张脸。
可爱可怜的脸。
有时候想想,自己也是怪坏的,欺负小孩儿。
不过此刻人已经长大了,有时候报复,又爱问她:“阿姊,我长大了,你感受到了吗?”
郑观音看了很久,张嘴咬在陈植的面颊上,直到咬出一圈齿痕。
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只能咬两口过过瘾了。
“咬够了吗?”
陈植幽幽问。
“差不多吧。”
郑观音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开了个不好的头,想要往被子里缩。但陈植双臂锁着她,也是动弹不得。
他一双眼凝在自己身上,随后淡淡开口。
“我也要咬。”
郑观音立刻护住自己的脸,但又想起陈植的习惯,发现护错了地方。
但陈植比她的动作更快,手落下来的一瞬间他已经上床、落帐、压臂、分膝
陈植和陈三郎的癖好是不大一样的。
陈三郎喜欢将人圈在身前,像是圈定猎物。在保证绝对掌控局势后,才开始慢慢游刃有余地开始陪着玩儿。
陈植喜欢埋在人身前,从前是直接出击,如今学会了些怀柔策略,寻求柔软安慰。
“你又这样。”
陈植的声音含糊不清:“我不喜欢隔着衣服。”
“”
今夜月色朦胧。
月亮圆圆渐缺,等到被蚕食成一弯尖尖弦月,已经九月初。
水边荻花开出大片霜白色,几朵白绒随风飘至船头。
郑观音一行人告别陈榆,上了离开合阳的船,向汀南前行,要到那里去改乘车马归京。
船桨划破水波,在盛开的荻花中远去。
郑观音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身孕了,深秋的旧衣穿上甚至略显局促。
双华给她穿衣裳,叹了一句:“早知道在合阳的时候应该再多几身的,若是到了京,这些旧衣就更加局促了。还好走的时候带了布匹,这几天我做几身新的备着。”
“船上晃,你不用太着急。旧衣穿不下,我可以穿陈植的衣裳呀。”郑观音安慰双华。
不过这确实也是可行之计,本朝穿衫袍男女皆可穿,上到宫中下至民间,无论是日常还是宴客,女子梳髻着袍也是常事。
另一则,陈植大抵还是太年轻,这几个月竟然还长了些。
他换了新衣,原先的衣裳已经穿不下。
郑观音取出陈植之前的一件瓷青袍换上,她本就身量高挑,陈植之前的衫袍穿在她身上刚刚好。胡袍遮住了她隆起的腹,旧衣也更舒适轻便一些,满是陈植身上的气息。她抬袖,轻轻嗅了两口。
“怎么样,我说可以吧。”
她在双华面前转了个圈,笑起来很有精神气,倒有些想起去年扮作的“郑玉郎”了。
双华笑着点点头:“嗯,若小姐是位公子,想来也是个招人喜欢的。”
郑观音一手掐腰,一手挠了挠她的下巴,笑道:“下辈子娶你呀。”
“我可不敢,这辈子都难,下辈子有得争呢。”
双华玩笑这醋了她一句,将开着的窗户关小一些,郑观音趁着看出去,外头已经是昏昏暮色,隐约可见几溜炊烟。
“这对面是不是杨柳镇呀?”
“还真是呢。”
之前郑观音和陈三郎和离之后要去长汀,途径这里还曾遇见过一伙贼匪劫船。那时陈植在,又恰好遇见新上任的陈榆。她着急去长汀,第二日就乘船离开了。
算了算,三年了,他离开也有两年多了。
郑观音不禁摸上自己的肚子,再过几个月,连这一小小的一团,也会啼哭出生。
深秋的天暗得很快,她不过短暂出神,再扯回思绪时天已经暗得看不清山峦村镇,只隐约可见天上闪烁的星星。
船慢慢在珀阳江上飘着,比白日里要安稳一些。
陈植提着晚食进来,两人在灯下吃了一顿平常的饭。
旁的倒也就罢了,许是有孕又坐船,她好像孕反更严重了些。白日里说想要吃的菜,各吃了几口便没有再动了。
“不再多吃一些了吗?”
郑观音摇摇头:“吃不下,再吃就要都吐出来了。”
陈植将另一提篮往床边的小几上搁着,里头是一些糕饼果子,是为着她夜里饿所备的。郑观音总是这样,吃不到多少就不想吃,但吃得不多又容易饿,他就只能和双华商量着每日多做些几次,少食多餐也会好些。
“对了,这是李姑娘刚才让我给你的。”
“什么东西?”
“杏干,说是走之前让侍女做的。”
郑观音接过陈植取来的一盏杏干吃了两颗,点点头:“还挺好的,我喜欢。”
见她此刻胃口还不错,陈植浅浅松了口气,只盼着早日回京。
两人在桌前相对而作,郑观音慢慢吃杏干,陈植就一边看书一边扇炉火熬药。
夜半,吃了杏干饮了药的郑观音神色好了不少,她很容易犯困,所以早早就上床睡了。陈植坐在床边守着她,给她有些发酸发涨的腿脚手臂肩背,揉着揉着她就睡过去了。
等人睡熟,陈植吹灯在外侧躺下,方便她夜起喝水吃东西。
船在江水上缓慢行进,幽黑的江面亮起几团火光,映在冰冷的刀刃上。
几只小船渐渐逼近,铁爪勾上船栏,有人顺着向上落在船面。
他们动静静悄悄,飞快而狠辣地杀了轮守的人。
鲜血溅了一地,掩藏在水波声中。动静虽小,但还在擦刀的灵松微微眯起眼,在窗边静静听了一会儿,将窗推开一缝隙,立刻推醒睡得四仰八叉的古柏。
古柏被他两巴掌扇醒,捂着脸要抱怨,灵松捂上他的嘴。
“闭嘴,先别出声。”
古柏眨眨眼,一向机灵的他意识到些什么,立刻下床取下佩剑。
“该去找七郎和娘子吧。”
“嗯”
两人很敏觉,那些贼人还没摸过来,先行闪至陈植和薛恪他们的房门前。还没敲,陈植已经提剑出来了。
“嘘”
他止声,轻轻阖上门,先是推开了薛恪的门将人叫醒,随即敲开双华她们的房门,让她们各自守着郑观音和李芳宁。
几人隐在四处,陈植向薛恪道:“你留在这儿,我先上去看看。”
薛恪抓着他的手臂:“我虽是个书生,可君子六艺也是自由擅的。更何况,你还有怀孕的妻子呢。”
陈植确实犹豫了。
上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也慌乱起来。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木板缝滴下来。
陈植想了想:“你和古柏去守着她们吧,等到合适的时机,你们乘小船送她们离开,再去报官寻支援。我和灵松先上去应付,抵一抵。”
“唉”
薛恪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出声,只能看着两人上去。很快,船上的其他人也渐渐醒了,困守的困守,抗击的抗击。
厮杀声在着寂静清寒的江面上起来,晕出去,撞在山峦上,落入水中。
再无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蒹葭
郑观音是被外头的厮杀声吵醒的, 一睁眼不见陈植,却见持剑立在床边的双华。
她立刻警觉,细细听来还能听见外头的打斗声。
“有人劫船。”
双华知道骗她无用, 直接开口, “郎君他们上去了, 薛公子和古柏守在外面。”
郑观音翻身下床, 穿上陈植的袍服, 又迅速将自己的头发梳成男髻, 戴上陈植的幞帽。她动作很快,甚至还给还细心护住腹。
“别担心”双华自己也没有底气, 却还是和她紧挨在一起。
“咱们是下午上的船,现在应该还在合阳县内吧。”郑观音借着窗户缝隙看天上的月亮位置。
可是,这江面之上, 怕是很难等得及。
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郑观音从箱笼里找出平日日制香的东西。她制香,也识药, 配了些简单的迷药揣在身上。
“咚咚咚”
几声紧密的脚步声落在门外,郑观音的心一下子吊起来, 夺过双华手中的剑上前一步。
“哗——!”
门骤然被推开, 借着豆大的灯火,郑观音看见了陈植染血的脸。
他上前拽着郑观音往外走:“有小船,你和李姑娘一起先乘船走!待到靠岸, 想办法快马去合阳。”
外头已经乱了很多, 地板上横斜着几具尸体。
刚才登船的应是试探,如今陆陆续续有其他船只靠近,正往他们这边来。
陈植和灵松应是将那几个试探的人杀得差不多,这才趁机找了小船来。
几人急匆匆地往外走, 天实在是太暗了,现在连月亮都看不见。郑观音的手被陈植攥着,能感受到两人交握的手渐渐濡湿粘腻。
陈植受伤了,在流血。
郑观音微微红眼,打起精神加快步子往外跑。薛恪拽着迷茫害怕的李芳宁也出来了,大船边的小船上站着古柏。
几人陆陆续续被放到小船上,陈植本想擦掉郑观音脸上的泪,可是自己手上还有血。
他卷了卷袖子,抹了一把,开口:“仔细照看,保命要紧。”
她们马上就要离开了,郑观音知道时间很仓促,容不得犹豫和多情。她反握住陈植的手,道了一句。
“我和孩子都还在等你。”
陈植微微颔首,可惜夜色太暗了,飘忽的火光看不清他在笑,只有一句话。
“走吧!”
小船载着她们远离大船。
郑观音看了眼江面,多只船像鬼一样逼近,火光映在水中,和天上那些星星一样飘在漆黑的水面上。
可惜不是真的星星。
小船驶远了,渐渐消失在漫漫江水上,除了船上燃着的火,郑观音也渐渐看不清。
如今只有古柏一个人在摇橹,一只船又栽着她们五个人,实在是太慢。
郑观音抹了把眼泪,拿起船上的桨奋力一划,小船便快了一些。
古柏一回头发现是她在划船,焦急出声:“娘子,你怎么能划船!”
郑观音:“保命要紧,说这么多做什么。双华,你我轮替着划。”
“好”
她不过才划了一会儿,双华就夺过船桨:“我来!”
小船向着岸边前行,江上秋风瑟瑟,吹得人冷而疼。
因为害怕,却强忍着害怕而一直沉默的李芳宁突然开口:“好像有人追上来了!”
郑观音猛地回头,果然见两只小船向着她们而来。
对方速度很快,她们的船将将要靠岸时就被围堵住了。船上人逼近,火把在郑观音她们脸上闪烁。
“原来还是几个女眷。”
这群贼匪也不知在这江上迫害了多少人,各个凶光毕露。
小船被围着,古柏也没法划船,他抄起船桨将靠近的人掀翻入水。双华迸出惊力,与他左右各持一桨打斗起来。
只是可施展的空间太小了,对方又是几个手持刀刃的大汉。
“扑通”
古柏手里的船桨被砍断,他干脆顺势往对方那边跳,一个翻身狠狠从对方的肚子踹到脸,直接将人踹下水。
掉在水里的人游过来,试图扒她们的船,想要顺着爬上来。
郑观音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对方的一双手。
“啊啊啊啊!”
随着几声惨叫,先靠近的贼人从漆黑的水面没入,再未出来。
鲜血溅到了跌坐在船边的李芳宁,两只断手就在她裙边。她呆了了一阵,下意识想叫,却被郑观音一把拽起来,刚才坐着的位置扒上来一个人。
郑观音在小船上旋身,提剑把李芳宁护在身后,一刺一挑一冲,人就被她踢下水。
李芳宁哭不出,叫不动,只有冰冷眼泪凝在脸上被深秋的风吹成霜。
几人在两三只小船上打着,古柏先跳到对方的船上,持了对方的刀劈杀。双华借着船头摇晃的光,挥动着长桨,把人打下水,郑观音手起刀落送这些人归西。
纵使如此,多少还是有差距的。
此番行径更是惹怒了剩下的人,本来以为只是几个深闺女子,轻易便能带回的。
贼匪怒涌而上。
纵使郑观音她们会打能打,但几刻下来也开始力竭了。郑观音护着李芳宁和自己的肚子,实在是体力不支,半跪在船上纯靠手中的剑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放开我!”
古柏负了伤,先被他们擒住,双华跳回来手持长桨护着她们。
李芳宁冷得发颤,也颤颤地去扶郑观音。
“咻咻咻”
几支箭飞过来,将正要挥刀斩古柏的刀打落,其余贼人依次负伤。双华迅速出手,挥动长桨打开古柏身边的人,跳过去搀起他。
贼人不死心,上前来抓郑观音。
“躲开!”
李芳宁松开手,顺势推了一把郑观音,那刀就划在她自己的手臂上。疼痛之下,她往后跌了几步。
“扑通!”
人掉了下去。
“李芳宁!”郑观音整个人摔在船上,侧腰腹撞在船头一阵疼,只能看着她掉下去。
“抓住这群贼人!”
火光和马蹄声渐进,看着像是官府的人。
“咻咻咻咻”
“扑通!”
又是几支箭并着越来越亮的火光而来,双华跳下水,不多时拖着李芳宁游上岸。古柏也跳回船,趁此机会划船靠了岸。
李芳宁的侍女胆子小小的,哭着脸扶起郑观音来。可是她有些瘦弱,又惊魂未定,根本扶不起人来。
郑观音撑着剑站起来,借着靠近的火光,看清了来人。
是合阳县的杨县尉。
他翻身下马举着火把靠近,看清了从船上下来的人:“郑娘子!是你们的船被袭了?”
郑观音点点头:“是!我夫君和薛公子都还在船上,另有其余几位眷属,还请快些搭救!”
杨县尉道:“县令接到消息便待人围剿,已经先行乘船去了。”
郑观音往后退了几步,半靠在水边的树上微微喘气,原来她们走的时候看见的船有一部分是陈榆带的人。她暂且松了些气,人也摇摇晃晃地。
双华过来扶着她:“娘子”
郑观音一摸她冰冷湿漉的手,又回头看了眼被侍女搀着的李芳宁,开口道:“杨县尉,附近可有暂且收容我们的地方。”
“有,往前就是竹溪村,因着要剿匪所以附近的村镇都有官府的人通知过。我让人先送你们过去。”
“多谢。”
郑观音将船上带走的东西取上来,拿出衣物给两个湿透的人裹上,立刻奔往竹溪村。
双华和古柏还好一些,李芳宁受了伤还落水,此刻昏迷着。
她们借住在村中的祠堂,因陈榆为了剿匪方便救治,提前来周边都梳理打点过,此时倒是很方便。
双华只有些轻微皮外伤,换了衣裳烤火驱寒。
李芳宁的手臂伤了,正由她的侍女在上药,只是人开始有些发热。
好了不少的双华看了看,又叮嘱了侍女几句便先出去了。古柏在其他地方治伤,郑观音在堂中的廊下熬药煮姜汤。
“娘子,我来吧。”
她在郑观音身边坐下,取了另一把蒲扇,看着炉子上的药。
郑观音摸了摸她的手,感觉是热乎乎的,又松了口气。双华却感觉到她的手很凉,明明在这炉子边坐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是凉凉的。
“你没事吧?怎么手这么凉?”
双华将她手里的扇子也接过来,借着不算明亮的灯火看郑观音的脸。
橙黄的灯火晃动,反倒看不大清。
郑观音靠近炉子,将搁在一边没有那么热的姜汤一饮而尽,安慰双华:“我没事,也没受伤。”
她虽这样说,听着却疲惫虚弱。双华想到她还怀着孕,很是忧心。
“那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去请个大夫看看吧,毕竟还怀着呢,本来胎像就不是特别稳。”
郑观音安慰她:“刚才已经让村子里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受了些惊吓,休养几天就好。”
双华看她露出淡淡笑意,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也知道她还在担心陈植,便只是叹了口气。
“她人怎么样?”
郑观音开口问李芳宁的情况。
双华道:“还昏睡着,有些发烧。”
“好”郑观音将炉子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又拍在她肩上叮嘱:“厨房有姜汤,你落了水记得喝,我把药送进去,顺便看看她。”
她端着药进屋,李芳宁的侍女起身准备接药。
郑观音收回手道:“你把她扶起来,我给她喂。”
侍女的目光落到她微隆起的腹上,点了点头,毕竟让李芳宁靠在她身上也不合适。
“小姐,喝了药再睡吧。”
侍女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扶着李芳宁半靠坐起来,轻轻叫她。
李芳宁迷迷糊糊睁眼,郑观音坐在床边,正在吹药。她的幞头已经拆下来,只是简单梳着髻,身上还穿着瓷青袍服。
“张嘴喝药,若是烫就说。”
郑观音舀着药喂她,声音因灌了风而变得温和沉稳了很多。
屋内灯火稀松,看得不算清楚,李芳宁还晕乎乎的,更加看不清楚。可是她觉得这个人好眼熟,比陈植,比陈榆都要更眼熟。
她昏昏沉沉被灌了一碗药,喂药的人收起药碗出门。
侍女扶着李芳宁躺下来,她猛地坐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去。
那个青袍人正站在檐下和人说话。身形,衣裳,都和那个救她的人一模一样。她冲上去,抓住对方的肩往面前一转,直到看清那张脸,只觉滔滔江水打在自己身上。
她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颤着声问:“你……你有没有玉佩?”
郑观音还在和双华说话,被冲出来的李芳宁拽着。她还满脸泪,更是弄得一头雾水。
“什么样的玉佩?”
“一枚,半环夔龙佩……”
“你怎么知道?”郑观音不解。
“别废话,你有没有!”
李芳宁忍不住吼了一声,郑观音本想给她一脑瓜。可是看在她因救自己负伤落水的份上忍住了,取出了衣襟里的玉佩。
“你说的,是这个?”
李芳宁夺过去,果然,与陈植的那枚相差无几,只是方向不一样,沁色也不大一样。
她颤着声问郑观音:“你哪来的?”
郑观音生怕她给摔碎了,直接夺回来塞回衣襟:“这是陈检的遗物,当初和离我带走做念想。”
没想到成了陈三郎的遗物。
难怪,陈榆说他们的玉佩都是家里打制的,陈检陈榆陈植是用的同一块玉石,打了相似而略有不同的佩。
李芳宁如遭雷击,睁着泪眼问她:“前年,你是不是来过合阳?”
郑观音想了想,那时她和陈三郎和离之后,前往长汀确实经过合阳,彼时陈植与她同行,后来在合阳分别。
李芳宁盯着那张脸,眼前的脸和记忆里那个隔着帏帽模模糊糊的五官,完全重叠起来。之前在归云楼见到郑观音扮作男子,她就觉得有些熟悉,可是根本没法想象。
郑观音和陈三郎和离之后回长汀,与陈七郎同行过合阳,坐的是陈家的车马。
原来是这样。
她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郑观音看她因发烧而脸绯红,一双眼更是哭得又红又肿:“是,那又怎么了?”
谁知下一瞬,李芳宁一下下捶打在她肩头。
“是你,居然是你!”
“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她一边哭一边捶,直捶得郑观音生疼。
“你烧糊涂了吧!”
郑观音扣住她的手,呵了一声。
李芳宁哭得更凶,整个人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就栽倒在她怀里,随后因体力不支又跌在地。
“快将她扶进去,病着还乱跑什么!”
侍女将人重新扶上床,李芳宁又疼又累,却还睁着一双朦胧泪眼不肯合上。她很是委屈,看着床边的郑观音,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是个女人?”
郑观音抱臂:“你还是睡吧,明日起来再喝碗药,不然真的把脑袋烧坏了。”
李芳宁翻过身,小声啜泣。可她太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等人睡过去,郑观音吐出气,站在窗下看天上的星星。
也不知道陈植他们怎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孤舟
陈植肩头被划了一刀, 吃痛下往后退了两步,闪避不及,直面迎来的长刀。
“当!”
灵松闪身挥剑, 长刀被砍成两截掉落在地。他顺势斩杀贼人, 扶住负伤的陈植。
“怎么样了?”
陈植有一阵的眩晕, 他睁开眼, 推了把灵松:“去帮薛恪, 他快抵不住了。”
灵松抬眼, 薛恪已经被又一波攀船的贼匪打得节节败退,借着船头燃起的火光, 甚至可以看见他后背已经被血染透了。
“快去!我还能撑。”
陈植推了一把,灵松提剑向薛而去。
他自己撑剑在地慢慢站起来,顾不上肩头的伤, 绕过船头寻到了船上备的弓箭。
船上有飞阁,陈植持弓背箭,借着飞阁栏往上一跃, 落于檐边。船在江面上晃着,他降低身体紧紧攀住飞阁, 手从箭筒里取出三支箭搭在弓上。
利箭破风而去, 穿过薛恪与灵松的身体缝隙,擦着发髻射入左右三人。
一弓三箭,一射三中, 箭箭毙命。
“扑通”
“扑通”
“扑通”
陈植接二连三放箭, 每一支带血的羽箭飞射而去,将那些正要上船的贼人射下水。等到还要再搭箭,往后一摸,却发现箭筒空了。陈植目光下移, 船上横躺着许多尸体,这只船上所剩的人并不多,能送走的都送走了,剩下他们几个。
薛恪和灵松都已各负伤,背靠背持剑而站。船上起了火,炽焰卷着各处开始燃烧。
陈植看向江面,载着郑观音一行人的小船已经远得看不见。
新月正坠在绝巘间,水面飘着幽幽火光,远远看着倒像是天上的星星入了水。
那些星星从四处而来,越游越近,大有围堵的趋势。
“这贼匪,怎么这么多?一波又一波,杀不尽。”
薛恪喘着气,抱怨了一句,实在是支撑不住跌了下去。好在灵松捞了他一把,不然就要落进这瑟瑟秋江水中。
“咕噜噜”
空空的箭筒从飞阁上滚下来,陈植还紧紧握着弓没有撒手,只是他也支撑不住。肩头、手臂与胸口的伤始终没有愈合,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身衣裳。
陈植还死死抓着飞阁的檐角,防止自己摔下去。
他们只是抗住了一波先行试探的贼匪,等到远处的同伙再上来,还真不一定能活着离开。
船的两边已经又有人顺着攀上来,下头的灵松扶着薛恪,踢起甲板上那些掉落的刀剑,将部分人打下去。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下去几个就又多上来几个。他们这艘船,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植身上实在是疼得厉害,不禁闭上了眼,死命扣着飞角。
深秋的风在飞阁上格外大,将他冒出的冷汗卷了个干净。
“咻”
“咻”
“咻”
数支箭自江面射来,其中混杂着落水声,还有由远及近熟悉声音。
“放箭!”
“放下刀剑降者,可酌情量罪不杀!”
那些远处的星星逐渐清晰起来,是一艘艘载着官兵,燃着数支火把的船,他们靠近了。
其中一艘的船头,沉稳锐利的青年手持弓箭,将还试图上船,负隅顽抗的贼匪皆数射中。
陈植睁开眼,撑着飞阁的翘角站起来,同那个青年遥遥相视。
借着燃起的火光,两人都看清了对方。
陈植松了一口气。
陈榆庆幸着,庆幸着他还活着。
只是站在飞阁上的人,衣袍飞扬。他微微向后仰,向着山水秋风坠落。
“七郎!”
从飞阁坠下来的一瞬间,陈植抓住了栏杆,可他体力不支还是摔了下去。但好在有了些许缓冲,灵松他们也几乎是瞬间就飞过来,避免了陈植重重摔砸在地。
官府的船靠近,有人渐渐登了船,擒住船上的贼匪,救出那些尚且被圈禁在舱中的人。
“七郎!七郎!”
陈榆奔上来,跪伏在陈植身侧,喊了两声。他伸手一扶,摸到了一手的血。
“快将他们都送到船上去治伤!”
陈植几人都伤得不轻,外头还在擒贼,陈榆嘱咐人给他们治伤后又出去指挥着打扫残余。
主要的事情都清理得差不多,他才又进来看人。好在他们赶得及时,陈植虽受了伤却不致命。上了药,包扎之后,人还是清醒的。
陈榆道:“怎么只有你们?”
陈植知道他在问什么,喘了喘气开口道:“刚遇上水匪得时候,我就让古柏乘小舟送她们离开了。”
他这样说,陈榆却没有舒展开眉头。
陈植敏锐捕捉到了他的担忧,一把攥住他的手,急急开口:“你想说什么!”
“虽然你送他们离开,可是江上的贼匪不止有冲着乘船来得,我担心他们会碰上其余的”
陈植一下子冲了出去:“给我一只小船,我去找她们!”
“我已经分散人去找了!”
追出来的陈榆拽着他,两人拉扯之时正好杨县尉登了船,看见这番情景也猜到了缘由。
“陈郎放心,我来的路上遇见郑娘子她们被贼匪围堵。但是,她们没有大碍。除了您的长随负伤,另外一位姑娘落水被救,其余人并无伤亡。如今她们正在不远处的竹溪村安置着。”
杨县尉飞快讲清了事情。
陈植听到郑观音她们遇匪,先是骇得脸色发白,随后又听到安全才缓过来,脱力般跌在地。
陈榆搀着他,安慰到:“既然她们无事,你就先不要着急。如今受了伤,得好好修养才是。”
“不”陈植苍白着一张脸,忍着伤口的疼痛站起来,“我不能待在这里,她若是见不到我,会很不安的。我要去竹溪村,我要去见她。”
他拂开陈榆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喘了两口气,等着疼痛的浪潮翻涌过去。
“能否借小船载我一程,再借我一匹马。”
陈植脸苍唇白,唯有一双眼还是漆黑发亮。
陈榆知道拗不过他,但他们还要处理事宜,薛长史他们也还在剿灭水匪的老巢。事务繁多,抽不开身,只能叫长青送他去竹溪村。
本来长青是要送陈植过去的,可是他只问了竹溪村的方向位置,要了一匹马就自己走了。
“既然竹溪村离这里并不远,我自己去就好,你回去照看薛恪他们吧。”
陈植赶去了郑观音她们在的地方。
“七郎来了!”
双华唤了一声,郑观音跑出来,扑到他怀里哭:“你怎么样啊?”
陈植一边护着她的肚子,一边安慰着给她擦眼泪:“我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
郑观音抽起了两声:“流了那么多血,还说没事呢。”
“他们的血,不是我的。”
陈植又骗她,好在郑观音此时没多想。只是,两人走到灯下,他见她脸色不好,额上也都是汗。
“你怎么了!”
郑观音捂着肚子,见到陈植,这才感觉到肚子在疼,而且是越来越疼。她几乎是站不稳,整个人往下滑。
“双华!双华!”
陈植拖住她,高声把双华叫出来:“她怕是动了胎气,你先照顾好,我去寻大夫来。”
“好好好”双华也吓了一跳,此时才注意到郑观音脸色很差。
陈植骑着马向竹溪村而去,他身上的伤口因颠簸又裂开了。可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今夜如此惊险,郑观音本就不稳定,倘若因担心自己而出了事,那就不好了。
快马疾驰在山道上。
清澜江宽阔而绵长,即使骑马,也还没远离。
天也不知何时才亮,只有陈植的心是明确而坚定的。
只是他总觉得,这道上并不止自己一个人,好像有人隐在黑暗中不停地追赶。陈植握紧缰绳,顾不上颠簸与伤口,想要疾驰而去。
陈植清晰地感受到杀意,隐在暗处的杀意。
“咻!”
利器自后方破空而来,划破了陈植的腰身。利器大半飞过了腰间的玉佩,此刻陈植也感知不到自己有没有被伤到。
身上的伤口很多,分辨不出来。
“咻!”
又是一声破空声,刺进了马匹的身体中。马发了狂,带着陈植一路狂奔。
即使如此,那些人仍穷追不舍,将陈植围赶至山道。提灯在打斗间晃个不停,陈植只能借由这一团微弱的火光躲避刀刃。
两个杀手前后夹击,陈植本就负伤不能敌,躲避了刺来的刀刃,却被一掌从打在喉间,从石桥掉了下去。
“噗通”
人入水中。
那一盏提灯在水面上忽闪忽闪了两下,被灌涌而入的水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桥上的两人在黑暗中互相看了一眼。
“要找吗?”
“我想不用了,就算那一掌没打死,那飞叶的毒也够了。”
快马疾驰而去,消失在山道尽头。
落入水中的陈植浮出水面,攀住了一根竹子。他呕出一口血,觉得自己喉间剧痛不已,腰侧在冰冷的秋水中已经发麻,感受不到疼痛。他本想上岸,可是完全没有力气。两岸的山上都是竹子,在秋夜里簌簌而动。
陈植攀着水面的竹,意识渐渐模糊,随水而去。
天要亮不亮时,下了一场雨,清澜江与各处河道的水流动起来,雨下得不长,在天亮时就停了。
忙碌了一夜的陈榆赶往竹溪村,天刚亮。
深秋的白日来得迟缓,清晨下了一场雨,又寒了几分。
陈榆匆匆而来,在檐下等。
熬了药端出来的双华看见是他还很惊讶:“怎么就四公子一个人来了?”
直到后半夜才睡下的郑观音一下子就睁开眼,从屋子里出来。她以为是陈植回来了,强忍着疼痛起身。
可进来的却是陈榆,见面的一瞬间,郑观音问他:“七郎呢?”
陈榆被问得疑惑:“昨夜他不是已经来竹溪村了吗?”
郑观音下意识扶住隆起的肚子,好像有些隐隐作痛,她尽量压好在作乱的心绪,摇头开口。
“我动了胎气,他又出去请大夫了。”
陈榆脑子一嗡。
见他震惊迷茫,郑观音的心往下一坠,想着陈植没回来,怕出了事。
陈榆很快反应过来,示意双华扶着她坐下,开口安慰。
“昨夜他负了伤,却不算严重。借了马,赶往竹溪村。想来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你先不要太紧张,我去替你找。”
水匪袭击的地方离竹溪村并不远,快马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就能到。
如果不是路上出了事,怎会现在都没来。
郑观音抿唇,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稳下来。
“我行动不便,请你替我找他”后半句她实在是说不出来,也不敢想,抬起渐渐泛泪的眼,恳切求着陈榆。
陈榆本想伸手安慰她,却只是快步让人去请大夫以及找陈植。
“放心,只是你——”
“我撑得住。”
双华陪着郑观音吃了一顿早饭,看着她喝下安胎的药。可是郑观音坐立不安,又开始反复呕吐。
不安的情绪随着太阳高升,西落,越积越多。
陈榆出去大半天天了,陈植还是没有回来。
李芳宁还昏迷不醒,郑观音躺着,腹部疼痛如绞。
然而,除了村中人与合阳县衙的人,她谁也没等到。
随着几阵脚步声,她强撑着起身出去。外头有县衙的人,有灵松薛恪,随即正对上陈榆闪避的目光。
郑观音眼前一晕,往后退了几步,靠在石柱上。
陈榆快步上前扶住她,却见郑观音整个人都在发抖,长眉紧皱,闭上了眼。
他往下一看,她素色长裙已经渐渐晕开血。
“快去请郎中来!”
陈榆吼了一声。
“咔嚓”
双华手中的药碗落地,她冲出来接住郑观音,将人抱进屋子里。
很快大夫就来了,跟着的还有稳婆,他们迅速进了屋。
陈榆就在外面等着,隔着一堵墙,一扇门,里头的声音没有断过。双华进进出出,清水进,血水出,如此反反复复。每见双华一次,她脸上的泪就多一些,等后面再出来的时候,甚至连泪都没了。
月亮渐渐西沉,稳婆和大夫都出来了。
陈榆先是问:“人如何!”
大夫道:“大人没事。”
“那孩子呢?”
“孩子没保住。”
陈榆的心瞬间坠到底,紧紧攥着手心的碎裂玉佩,忍着悲痛又问了些需要注意的事宜,送走了他们。
双华抱着大木盒出来,已是泣不成声。
陈榆也是不忍,看着她怀里的盒子,哽咽开口:“这是”
双华抬起泪眼,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陈榆就已明白里头是什么。
“我家郎君他,可是已经”
陈榆取出捡回来的碎裂玉佩,回她:“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此话反倒让双华又生出些希望,颤着声道:“也就是说,还可能活着!”
“我会再找的,直到找到人为止。”陈榆轻轻点头,伸出手取过她怀里的木盒,“请你照顾她,这个孩子我会送到寺庙去,随后安葬的。她大受打击,养好身体最要紧,这事情就交给我吧。”
陈榆也是懊悔不已:“此事,也有我的责任。”
双华向他行了大礼:“就拜托您了。”
陈榆让她回去照顾郑观音,自己离开了。
双华还在熬药,不过已经不是安胎的药了。
睡了一天一夜的郑观音在傍晚时分醒来,睁开眼的一瞬间,李芳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双华也不知道在哪里,她摸上自己的腹,即使还没有平坦,可是她知道已经没有了。
他们的孩子,就这样存在了四个月,还没来到世间就先离去了。
“咔哒”门被轻轻推开,双华进来就看见她睁着眼,立刻奔过去握住郑观音的手哭起来。
“可算醒了”
郑观音抹去她脸上的泪,眼泪自眼角滑下,她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呢?”
“已经送去寺庙了。”
她闭了闭眼,又开口。
“七郎呢?”
“还在找。”
郑观音翻了个身,将自己缩在被子里,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真的一直以为读者可以很早就猜到,救李芳宁的是女主。
故事开篇提了好几次女主长得高,跟前期的七郎差不多高。后面在归云楼的剧情里,李芳宁碰到做男装打扮的女主,也是觉得有些眼熟。酒宴散后,她看着俩人一起走,觉得背影很像。
另外就是,七郎的回忆,女主的回忆,以及三郎那部分的叙述,都有提到过姐和三郎和离之后离开,是七郎送她走的。俩人一直到合阳才分别。
我真以为可以很早就能猜到的。
那么,还有两个小坑。
梁家兄妹与陈三郎死亡的真相。
第67章 病书
月亮渐渐从山间升起, 一弯细细尖尖月又丰润了些。
陈植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一根横梁,余光里是旧旧的窗与一盏昏暗的灯, 鼻尖萦绕着淡淡草药气与尘土气。
下一瞬, 眼中出现一张稚嫩的脸。
陈植的脑袋很晕, 整个人都昏沉沉的, 连手都抬不起来。
莫说手, 连眼睛睁开一会儿都觉得很疲惫, 还没思考出眼前的小孩儿是谁就又闭了起来。
那小孩儿叫了一声。
“阿爷,他醒了。”
陈植被灌了一碗汤药, 又睡了过去,下一次再睁开眼已经比之前更有力气些。他微微侧身,又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 疼得直咬牙。
小孩儿噔噔噔跑来扶住他的胳膊,说道:“我阿爷说了,你身上有伤, 不能乱动的。”
他看了那小孩儿一眼,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陈植半躺半坐, 顺势打量了四周的环境, 泥墙木窗草屋顶,身下是泥床,远处是灶台, 墙上悬着几条熏鱼。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一时间又想不大起来什么。
那小孩儿搬着凳子坐近,问他:“你不记得了吗?是我阿爷打渔救了你。”
陈植听着那小孩儿絮絮叨叨,思绪开始慢慢转动。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从被打入水, 靠着一根竹飘了不久。飘到快天亮的时候,后来又下了一阵雨,水里实在是太冷了,冻得他和竹子像是粘在一起一样。许是他实在是不想死,硬生生撑了好久。意识模糊间,看见了水上有只小船,又继续飘。
船头的人正在打渔,小孩儿睡得迷迷糊糊,看见有人飘过来,大喊了一声。
“阿爷,有死人!”
小孩儿用长蒿去戳他这个“死人”,陈植顺势抓住飘近了,扒在船边喊了一声。
“救我”
后来,就都不记得了。
陈植现在意识清醒了不少,顿感自己喉间一阵疼痛,他伸手摸上自己的喉咙,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小孩儿眨巴眨巴眼,问他:“你要喝水吗?”
陈植摇摇头,还是想要试图说话,可自喉间翻涌而起的只有腥甜和疼痛。他拽过小孩儿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哪里?”
“离竹溪村远不远?”
他写得很快,小孩儿看着自己手心的一句句话,只有几个零星的字认得,其余的根本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便开口。
“我、我、我不识字”
陈植越着急,越是疼得厉害,最后一口血吐在地上。
“阿爷阿爷,他吐血了!”
小孩儿叫了一声往外跑,拽进来个老叟。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植伏在床边呕血,连忙上前制止陈植。
“哎呀!你这受了重伤,可不能开口说话,会把嗓子彻底弄坏的。”
陈植见着这个老人,拽住一点点希望,下床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烧黑的碳,在地上写字。
他写了好多,可是老叟和小孩儿都不大识字,不知道写了什么。
“公子,我们没读过什么书,不太识得你写了什么。”
陈植松开手,碳掉在地上。但他还是不死心,用手比划着。
“我、昏迷了、多久?”
他一阵比划了很久,老叟和小孩儿仔细辨认,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睡了多久?”
陈植一把握住老叟的手,点点头。
“你已经昏迷了五日了。”
五天,他居然昏迷了五天,那郑观音他们一定已经知道自己失踪了。可是,他更担心郑观音知道这事会焦心。
陈植又开始比划:“这里、是哪里?”
可是这句话实在是很难比划,也就更难猜了。无论他怎么“说”这一大一小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植实在是累了,扶着墙坐下来。
老叟弯腰,试探性问道:“看公子仪表衣着都不是一般人,我听说邻县那边前几日水匪劫了过往的客船。州里和县里带兵剿匪,狠狠的清理了这些贼人。公子,该不会就是那从那客船上逃出来的吧?”
邻县。
陈植迅速抓住了老叟话里的字眼。
他们遭遇袭击的时候过了杨柳镇,竹溪村在杨柳镇,正是因为处于几县交接之处,各县分管不同,所以才导致贼匪猖獗。
杨柳镇在合阳县,邻县是指汀南县还是竹溪县呢?
陈植一时也没法问清太多,不管怎么样,好歹是活着,也知道了些线索。
他咽下翻涌而起的血腥,起身向两人行了大礼。
“多谢、救命之恩。”
老叟笑了笑:“谢就不必多说了,只是公子也看到。老朽与小孙儿相依为命,家里贫苦,也没有为公子请来大夫医治。不过是山上的些许草药,几碗鱼汤,公子也熬了过来。”
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开口。
“我也不是想要携恩求报,只是家中实在贫苦。公子是富贵人家,可否在归家之后不求多,只希望熬得过这个冬。”
窗边人静静听着,那老叟倒是羞愧不已,想要出去。
陈植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一退,恭恭敬敬伏地大拜叩首。
能活下来,除了命大,也是遇上了好心人。
结草衔环,涌泉相报的道理他知道。
陈植撕下自己的里衫,取下灶台上的刀,划出一个口子,在那一块布上写下血书。
又用碳在地上写下:“合阳县令、陈榆”
他抓着小孩儿和老叟,先指地上的字,又指血书。
其实可以用碳写的,但陈植觉得,倘若陈榆看到血书就会更加相信。老叟看到他割破手写下血书,虽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陈植实在是说不了话,他指着地上的字,艰难做口型。
“记住了吗?”
小孩儿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认得,但可以画。”
老叟问他:“公子是想,我们带着你去吗?”
这话问得陈植突然间很犹豫,他想起来那追杀自己的人。倘若这般同行而去,势必会连累这一对爷孙。
陈植坐在窗下,思考了很久,有了些许打算。他将血书塞进老叟的衣襟里,神情很严肃比划,又指着地上的字。
反复比划了好久,小孩儿才问他。
“公子是不是说,藏好血书,找到所写的人再给。”
陈植蹲下身,神色凝重地点头。
老叟见他如此慎重,有了些许疑虑,不过他还是收好了那血书,端了药给陈植道:“公子伤还没好,先喝药吧,等您好些再说。”
陈植接过药碗,黑漆漆的药映出他的脸。
不知是游灯太过于昏暗的缘故,还是自己伤还没好,他觉得自己的眼前模糊很多,有些看不大清楚。
药喝了之后,老叟就带着小孩儿睡了。
陈植听着秋风将吹打着本就破败的木窗,一夜未眠。他伸手往自己身上摸,除了外头的那件衣袍是老叟的,里头还是自己的。那袍服已经破了,被血浸染了大片。
他将自己玉带勾和头上的长簪取下,置在灶台上,在天蒙蒙亮时离开了。
水边的风凄凄飒飒,大片大片芦花随风而动。
陈植看了看天边水际,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这座水边村落。他看不清雾,一低头,只能看见衰败的秋草上结了一层白霜。可是看久了,连脚边的白霜秋草也愈发模糊。
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清晨薄雾中。
他整个人人随着眼前的模糊,也迷失了。
山路不知何处是尽头,几声琴音起。
陈植听着那琴音,顿住了脚步。他眼前看不清,看不穿这雾,下意识跟着琴音的方向走。
琴音,好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陈植沿着石阶往上走,秋阳自薄雾间淡淡而出,林霏渐开,初阳霞光满地。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一座亭中坐着个人。不知男女,看不清年纪,那人只一身道袍打扮,坐在亭中弹琴。
他下意识循着琴音走,快步跃上石阶。
只是那琴音一下子又散了,陈植抬起头看,觉得天好像越来越暗了。
眼中的太阳一点点消失,在彻底消失前,他看见了一几座石灯,石灯尽头是一座道观。
陈植追着太阳消逝的速度,大步跨着石阶。在眼前彻底黑暗之时,他叩响了这座山中道观的门,随后倒了下去。
太阳越升越高,彻底将天地间的雾都散开。
可是白日很短,很快又入了夜。
合阳县衙内,陈榆拖着满身疲惫叩开了县令院的门。来开门的是双华,古柏和灵松他们都拿着薛恪所绘的画像去寻人了。
陈榆提着一个食盒,递给双华,问她。
“人好些了吗?”
双华点点头:“每日的药一碗都没落下,饭菜都吃了,睡得也很长。白日里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是心绪郁结。”
陈榆听她说着这些,先是点头,又叹了口气。
郑观音这样努力地养身体,他知道她是想快点好起来,可以亲自去找陈植。
双华问他:“郎君,郎君有消息了吗?”
陈榆摇了摇头:“合阳县很大,又多山多水,找一个人也不容易。我已经托信给汀南与竹溪的两位县令,让他们帮忙张贴告示寻人。倘若七郎还活着,无论是在那个县,看到告示之后应该会来找的。”
他虽这样说,可双华还是愁眉不展。
这几日都陆陆续续有人送了尸体来,陈榆和双华都没敢让郑观音去辨认,怕她再遭打击,从来都没提过,一直都是陈榆抽空去辨认的。
好在,都不是陈植,就有又些许希望在。
虽然郑观音自回来就再也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屋子里静养,该吃该喝该睡,只是偶尔提及那个送到佛寺的孩子和陈植的近况。
即使不如意,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又继续该吃该喝该睡。
但几人都知道,郑观音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忍。
陈榆吐出一口气,感觉天实在是冷得太快了。如今夜里实在是冷,风直接灌进肺里。
“事情我会继续处理的,你好好照顾她就行。”
双华看着他满身风尘疲惫,县令的事情本就繁杂,为着剿匪的事情已是忙碌了大半年。现下虽然是对贼匪清扫得差不多,可后续事宜也不少,还要日夜忙着找陈植,定期过来听双华说郑观音的情况。
“您忙碌的许久,可要见见娘子?”
“天太晚,不必了。”陈榆摇头拒绝,他摸到了衣袖中的信,那是从京中寄来的。不过此时郑观音应该无暇写信,陈榆也不想他为此事多添烦扰。想了想,还是觉定自己给伯父伯母写一封回信。
“羹汤趁热,我先走了。”
郑观音住进了合阳县衙的县令院,陈榆则暂时搬出去和县丞住。
双华目送他离去,转身回去。在要进门前拍拍脸,将忧愁都拍散,这才进去。
郑观音在灯下提笔,手边置着佛经。
双华涌出一阵心疼,自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除了吃喝睡就是抄写佛经。
“明日再写吧。”
“还有一卷,很快就写完了,等写完你替我送到佛寺。”
这是抄给那个去了的孩子。
双华将食盒置在炉子旁,给郑观音磨墨。
她仍旧在抄写,开口问;“刚才是陈榆来过了吗?”
双华轻轻:“嗯”
“外头什么消息?”
“还没有找到。”
郑观音手中的笔顿了顿,脸又低了很多,继续抄写佛经。
“嗯,知道了。”
过了一阵,她抄写完,放下笔。
双华取出食盒里的蜜藕和莲子羹端给她,郑观音看着那莲子羹当即抿唇欲泣。双华慌慌张张想要收起来,开口道:“没事,我这就收起来。”
“不必了”郑观音忍下酸楚,止住双华的动作,将莲子羹端来,“毕竟是陈榆的心意,何必拂了。”
双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里。
郑观音一勺一勺将莲子羹喂进嘴里,咽下。起初还能尝到些许清甜,却又渐渐泛酸,发苦。
她的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
“双华,这莲子没有去芯吗?”
“去了的。”
郑观音泣不成声。
“可是太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残琴
郑观音说这样的话, 双华听着也很难受,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只要还没找到,就一定会有希望的。”
郑观音擦掉自己的泪, 仰起头将还想要往外涌的泪水逼回去, 哽咽着声。
“我知道, 我知道。”
正是这样一个时候, 她不能崩溃, 不能伤心欲绝。
“双华”
郑观音反握住双华的手, 吸了吸鼻子:“我近来已经好了很多,之前大夫也说了, 需要静躺休养五六日,我也都做了。明日早,你替我去请大夫来看看。另外, 我想要去趟佛寺。”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想出去,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我想去找七郎。”
郑观音实在是控制不住,泣不成声。双华将她揽进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背, 应声:“好,我明日去安排。”
第二日一早,双华就去请来了大夫给她诊脉。
大夫来看过后说郑观音恢复的不错, 若只是简单的出门行走是不碍的。虽然郑观音底子一向很好, 但历经中毒一事,多少还是伤到了身体,这才导致胎像不稳定。加上舟车劳顿,外界刺激, 心绪郁结,流产也实属意料之中的事。
郑观音听着大夫和她说这些,红了眼。
如今孩子已去,无法挽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大夫,我已休养了七日。不知可否乘车出行,或者骑马?”
大夫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才道:“也不是说不可以,但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娘子再精心养就一段时日。女子小产是很伤根本和元气的。”
大夫也是谨慎,她来了几次,虽只是诊脉看病开药,却也多少知晓郑观音心有急切忧虑,故而还是劝她再多休养。
可是七日了,陈植失踪七日了。
“多谢大夫。”郑观音压下喉间的酸胀,向双华道:“双华,送大夫出去吧。”
双华送人离开的短暂时间,郑观音想了很多。
她还是想要去找陈植。
双华从外面进来,问她:“现在去长光寺吗?”
郑观音站起来:“嗯,走吧。”
两人去了趟长光寺,因为陈榆是亲自来操持的,所以一切事宜都进行的很好。
郑观音点了香,拜完后,笑了笑和身旁的双华道:“可惜我没见到,都不知道长得像谁。”
双华安慰她:“虽然没有来人间一遭,可是想来一定会去个很好的地方。”
郑观音含泪轻轻一笑:“只是幸苦她来这一遭,但愿去后可以投生个平安康宁的人家。往后平平安安降世,康健长大。”
双华揽着她的手臂,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长光寺待了一阵才回来,在院子里烧了之前做的小衣裳。双华将从前备的那些衣裳,玩具,全都拿了出来。郑观音摸过每一件东西,这才依依不舍丢尽火中。她一件件烧,眼泪一颗颗掉,只是还没落下去就先被火给燎去了。
她从匣子里摸出两个玩偶。
一只老虎,一只兔子。
是陈植当时在雨夜灯下绘的图,她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他什么时候做的,又什么时候放进来了的。
就连这样的时候,陈植还生死不明。
烧到后面,没剩下什么,匣子里也都空空的,只剩这两只布偶。郑观音实在是烧不下去,丢下去的一瞬间又从火里抢了回来。
“我想留着,至少有些痕迹。”
双华忍着泪跑进屋子里,取了药出来,敷在郑观音被火燎伤的手上。
“双华姐姐!”
古柏他这几日都在找陈植,没有回来过。此刻急匆匆跑进来,大冷天甚至跑出了一身汗,一进来就看见郑观音和双华坐在院子里烧东西。
他愣了一下,喘着气没开口。
郑观音道:“是不是,找到”
古柏摇摇头:“有了点线索。”
“什么线索!”
郑观音一下子冲到他面前来,直直盯着,古柏咽了咽,看向身后的双华。
之前陈榆和双华都交代过,郑观音在休养,不能受到刺激,所以消息都没有当着她讲过。
古柏投来目光,没有回答郑观音的话,她忍不住吼出声:“究竟什么消息!”
双华无奈向古柏点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道:“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传信,说是曾在汀南的乡野水边,一位渔翁捞起个年轻人。据说和公子长得很像。”
“捞起来的?”
郑观音的声音几乎在打颤,古柏连忙摆手,掐着快冒烟的嗓子急急道:“虽说是捞起来,但人是活着的,就是受了伤。”
郑观音后退两步,哭了起来,不过却是含泪而笑。
陈植还活着。
古柏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实在是说不出来话,双华赶紧给他了一壶水。
郑观音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听见她喃喃声。
“汀南”
火盆里的光照在她脸上,时明时暗。
火光晃荡间,天已经悄悄黑了。
一夜后,鸡鸣唤日,也唤醒了陈植。他睁开眼,外头的天却还没亮,天地都是黑漆漆一片。
陈植猛得咳了两声,门被推开,从外头进来人。
“咔嚓”
他听见了火石的声音,听见了灯芯燃烧的声音,感受到了灯盏靠近的灼热。
可他,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进来的人凑近了,开口问他:“公子感觉如何?”
陈植抬起脸,那一双眼睛漆黑澄明,就是空洞茫然。他张张嘴,试图发声,却又还是出不了一点声音,嗓子也仍旧在作痛。不过比起之前刚醒来的那会儿,又好了一些。
他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看不见手,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陈植摸索着去抓身边的人的手,摊开对方手心,尝试性写下。
“这是哪里?”
对方识字,也辨认出了他写的是什么,便答道:“这是汀南县岫岩山的一座道观,名为古延观,在下是观中的一名小道,名唤玄清。”
陈植听他这样说,知道对方是识字的,又多了几分希望,问道。
“是道长救了我?”
玄清笑道:“算也不算,你倒在我观门口,是弹琴的元净师叔发现,带回了你。见你受了伤,我不过是简单为你医治。你身上的那些伤口已经愈合的很多了。”
陈植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神色焦急。
玄清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道:“你的嗓子,是因外力重击致使暂时失声。如果你还想开口说话,就应该不再开口,好好养着。”
“要多久?”陈植又问。
“我帮你治过了,至少,也要十来日才会慢慢恢复的。”
“那我的眼睛”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很多:“恕小道医术浅薄,实在是不知你的眼睛因何失明,故而也不知道怎么治。”
虽然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却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无能为力。
陈植叹了口气,不过他又很快调整过来。说到底,能保住这性命已是上天眷顾,不敢再奢求其他。
“说来,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陈植又立刻敏感起来,垂下眼,犹豫了片刻,在玄清手心写下。
“郑玉”
“好,贫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郑公子为何倒在我观门前?”
陈植脑中转了又转,在玄清手心写下:“前往竹溪探亲,路遇歹人劫道,抢夺财物。虽拼死逃出升天,但奈何重伤,路过此地,但求一线生机。求道长容我在此暂住几日,待到好转自己离去。”
如今入了冬,此地又靠近三县交接之地,来往确实多有歹人杀人越货,这理由听着倒是可信。
玄清道:“公子看不见,却能找到我观,倒在门口,也是缘分了。容公子休养倒不是什么事,只是山中道观清贫,万望莫要嫌弃。”
陈植微微失笑:“救命之恩赏未报,怎会嫌弃。”
“这几日公子就先住下吧,贫道虽医术不精,也会尽力一试。”玄清安慰了他两句,又将要端来,“这是治嗓子的药,桌上还有稀粥野菜,将就着吃吧。”
因为陈植看不见,所以玄清将药碗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将药碗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玄清将他引到桌前坐下:“我让小童来喂公子吧?”
陈植摇头拒绝,他这个样子,总要习惯的。也总是要学会在看不见,没有办法说话的情况下,活下去。他伸手在桌上摸索到了筷子、勺子、盛着烫粥的碗,装着菜的盘子。
他端着粥碗喝,用筷子去触盘子,也不知道夹没夹起,每每都是喂到嘴边才知晓。
玄清几次想要帮他,都被陈植拒绝了,失明后的第一顿饭就这样磕磕绊绊结束。
碗筷被收起来,陈植写道:“我大概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屋内请不要放置任何易碎之物,以免打碎。”
“好”
陈植摸索着站在窗边,虽然他看不见,但也还是想要推开窗。不知道天气是晴还是阴,深秋近冬的山林萧瑟,吹来的风让人心肺皆裂。
“今日是九月十二。”
玄清离开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日期。
九月十二,他在这道观又待了一天一夜,失踪也有八天了。虽然勉强苟活,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郑观音。
想到此,陈植又生出些怯弱之心。
他有些不想被找到。
倘若她见到自己如今这般残废
这一生还如此的漫长,难道要守着自己这样一个残废过下去吗?本来一开始就是强求而来的缘分,没想到会落得个此般境地,当真是造化弄人。
还有远在京中的陈父和王娘子,他们孩子,怎可是一个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废物。
当初陈三郎病逝前,那般殷求:“我就将爹娘和陈家,托负给你了,请你替我尽孝吧”
陈植答应了。
可如今
飘在水里的时候,拼命想要活下去。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倒不如死在船上。
陈植就那样坐着,不知天明天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样无法看见天地众生,每一刻都是煎熬的。
他伏靠在窗边,竟然生出些荒谬的想法。
倒不如就在这山中古观中,了次残生。
在古岩观的其后两日,陈植逐渐学会如何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行走,触物。骤然失明,让他很不习惯,摔倒磕绊出一身伤都是常事。
这一夜里,陈植还在练习辨别方向。他从玄清那出来,听见了渺渺琴音。
是那一日听到的琴音,于是陈植又摸索着墙,摸索着窗往外走。他看不见,只能通过手去触摸,可是磕磕绊绊,几次摔倒。
找不到那琴音。
“原来是你。”
有轻轻的脚步声过来,开口的是个女子。
她上前扶起从石阶上摔下来的陈植,如今已入夜,山中幽暗,仅有观中的石灯笼亮着光。
元净将摔在地上的年轻人扶起来,却也看不大清他长什么样。前几日早晨他倒在观前只匆匆看了一眼,是个消瘦、清秀的年轻人。
她轻轻开口:“你的事情,玄清都告诉我了。只是这深夜,你出来做什么呢?”
陈植刚才走来的时候摸到了一缸水,撞在了一方石桌前,他沾水写下。
“听见了琴。”
元净摸了摸怀里的琴,引着他在石桌前坐下:“那看来你是懂琴了。”
陈植轻轻点头。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放在了琴上。
陈植弹了很多年的琴,即使看不见,也能弹琴。
琴音又起在夜里。
熬了药出来的玄清刚过院,听见有琴音,走到院中看见自己的师叔和陈植就在石桌前相对而坐。
弹琴的,是那个名唤郑玉的年轻人。
他也静静听了一曲,随即开口;“师叔,郑公子。”
元净起身收起琴:“夜已深,散了吧。”
她负琴离开,陈植被玄清引回了房,喝下药后睡了过去。
第二日,山中鸟鸣唤醒了陈植。
睁开眼,仍旧是茫茫一片黑暗,只是天已经亮了。昨日短暂交谈,陈植却想去找元净。有一种感觉,遥远的,带着稀薄熟悉的感觉。
他小心摸着下床,又摸着想要出门。
门却开了。
玄清似乎是将怀里的什么东西置在了桌上,随后才道:“公子今日可好些了?”
陈植匆匆找到玄清的手,写下:“昨夜的元净道长何在?”
“我师叔已经回海叶去了,她本来就只是因我师父仙去才来的,今早已经和她的弟子回去了。”玄清告知了陈植,又轻声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陈植摸索着伸出手,摸到了弦。
是一把琴。
玄清道:“师叔说,琴能宜心,你大抵比她要更加需要这把琴。”
陈植没有再写字,只是开口,无声道。
“多谢”
可惜,他如今也不过是一把残琴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碎玉
九月中, 郑观音赶到了汀南县。
依着出去的人传回来的信,说是在汀南县的桃林村曾见过一位姓金的渔翁,在河上打渔时曾捞起个重伤的年轻人。
看着和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像。
郑观音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二日就快马赶往汀南, 即使是有几分相像, 即使是错的, 即使有可能不是陈植, 但她还是想堵这一点点的可能性。
她本来是想要驾马前行, 但身体还没好全, 双华严厉阻止下,这才退而求其次乘了马车来。
车马疾驰在人烟稀少的古道之上, 郑观音掀开车帘,离要去的地方已经很近了。
他们一行人几乎是在将近中午之时才到了汀南县。因为急行,郑观音的身体有些撑不住, 这才转道,先进县城,让灵松拿着画像快马前往桃林村寻人。
双华和古柏找了一家客栈暂且落脚, 一方面是让郑观音休息,另一方面则需要熬药。
大夫开的药还要继续喝, 汀南县也不小, 找起人来并不是那么容易,说不准还要再逗留几天。
但无论如何,都要稳住郑观音的身体状况。
郑观音很着急, 即使待在房间里也坐立不安, 等待着前往桃林村寻人的灵松回来。
“古柏”
在屋子外间等着的古柏站起来,问道:“娘子有何吩咐?”
郑观音揉了揉有些发晕的头,取出陈榆的手信和画像给他:“这是陈榆给汀南县令的手信,你去趟县衙, 请他们用这画像张贴寻人的告示。”
古柏看了眼在一旁熬药的双华,接过画像和书信匆匆离开。
郑观音实在是扛不住,摇摇晃晃地扶着榻坐下来。
“就算再着急,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倘如为了寻人累垮了自己,岂不是耽误时间?”
双华叹了口气,劝了又劝,将手中的药递过去:“将药喝了,睡上一会儿。”
郑观音轻轻拂开她递来的勺,端起药一饮而尽。
这样的药她一天要喝三碗,早就习惯了。
一碗药下去,郑观音立刻有些昏昏欲睡,她竭力睁眼看向双华:“这药”
双华将药碗搁在小几上,顺势扶着她睡下去,掖好被子。
“我没放药,只是点了清新凝神的香而已。”
香自然是特意调过的,就是为了让郑观音可以睡得沉一些,哪怕是短暂的深眠都比反反复复惊醒要好的多。
郑观音睡着,双华就伏在她身边一同睡下去。
一个半时辰后,香渐渐燃尽了。
郑观音先醒,看着蜷在自己身边的双华,她眼下浮着的淡淡乌青,没有开口,没有起身,只是将被子拢在她身上,合上眼让这短暂的休息更长一些。
过了午后,双华打着哈欠醒来,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边是空着的。
她急匆匆下床穿鞋,越过屏风,看见郑观音就坐在窗下。
郑观音平和的面容漾出温柔的笑意,问她:“饿了吗?我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吧。”
她在桌上留了书信,又在离开客栈时留了口信,无论是古柏灵松之间的哪一个先回来都能知晓去处。
两人结伴离开,过了太平桥,在桥畔的一家馄饨铺子吃馄饨。
太平桥的两头,一边是青雀街,尽头就是汀南县县衙。
先去县衙的古柏已经见完人,说清了来意,因为要请人再绘制几幅画像才耽搁了一些。县衙外的告示栏已经有人贴上了画像,来来往往有人驻足。
卖完鱼的金老翁牵着小金的手,买了一串糖葫芦路过,本能的凑上去看了一眼。
上头贴的告示他不知道写了什么,但画像却觉得有几分像自己救的那个年轻公子。
因为不知是写了什么,也害怕是江洋大盗或者坏人,金翁还问了一嘴:“这是抓贼的通缉令吗?”
身旁的道人轻轻一笑,回答他:“不是的,是高门的公子失踪了,故而正在寻人呢。”
金翁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小金走了。
小金撤了扯他的袖子:“阿爷,那画像上的人跟我们救上来的那个人,好像啊。”
金翁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么子为何只留了玉簪玉勾带连夜就走了,若是在,说不准就能回家了呢。
“阿爷,今天的鱼都卖完了,我们是回家吗?”小金问他。
“咱们去当铺,当完就有钱,可以过个好年了。”
金翁摸了摸小孙子的头,进了当铺。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们就被当铺里的人赶了出来,说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值钱,最多也就当个几文钱。
可是金翁不信,并不觉得那东西是假的,当即拿上东西就走。
“阿爷,真的不值钱吗?”
“呵,这些人一定是在骗我们。咱们换家当铺去问。”
一大一小两人过了太平桥,准备走馄饨铺子后的巷去另一家当铺。
巷子进了一半,冲出来几个一看就不怀好意的人。金翁抱起小金转头就走,后面的人快步追围上来。他年纪大了,跑不过这些人,把东西塞进小金身上。
“快跑,别让他们抓到!”
小金一边哭,一边跑,他小小的身子很灵活,钻过洞就跑远了。
从馄饨店出来的郑观音被跑来的小孩儿撞得后退了几步,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孩儿就要跑,双华一把拽住小金得领子。
“你这小孩儿,撞了人就想跑啊?”
小金急得要死,一边挣扎一边求她:“姐姐,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有坏人追我!”
双华一指头弹他脑袋上:“小小年纪还撒谎,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跑。”
被撞的郑观音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人,出声:“双华,罢了,放他走吧,看着也是个普通孩子,没必要追究。”
双华正要松手,看见从巷子里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人。
“那小孩儿在这儿!”
小金见跑不掉,下意识躲在双华身后瑟瑟发抖。
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追着个小孩儿,双华的火立刻冒起来,将小金挡在伸后,踢起一旁的杆子,几下就打得那些人后退了几步。
郑观音见他们被触怒还想上来打双华,她开口向摊主道:“借桌子一用!稍后赔偿。”
她将桌子甩出去,打得其中两人从河岸石栏翻下去,掉进水里。
这样的动静引了在附近轮值巡街的捕快,很快就赶过来,将人都擒住。
郑观音抱臂站在一侧,双华揽着小金。
小金又哭起来,拽着双华的袖子:“我阿爷,我阿爷还不知道被他们怎么了!”
他哭声不小,为首的捕快让人去寻,很快就寻到了被打伤的金翁。
于是,县衙的捕头差人将金翁送到了县衙附近的医馆,郑观音她们自然也跟着去了一趟汀南的县衙。
事情倒是很简单,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手段。
郑观音和双华属于是被牵连进来的,弄清缘由便也就结束了。旁的没什么,只是当小金将玉簪和勾带取出来,郑观音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这是哪来的?”
小金没说,汀南县的县令拍了拍惊堂木,骇得他扑通跪地。
“是我阿爷打渔救了个人上来,那么子走前为报恩留下的。”
郑观音问他:“是不是外头画像上的那个人!”
小金边哭边轻点头:“有点像。”
不过他才七八岁,也说不清什么,县令便让人带她们去医馆找金翁。
捕快问询,金翁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金想要磕头,还没下去就被拦住了:“老翁,你只要告诉我,是否像这小孩说得那样,东西是您救上来的人留下的?”
金翁点头如捣蒜,郑观音在一旁坐着,死死攥着手。
捕快取了画像来给他辨认:“是这画像上的人吗?”
“很像,很像。”
郑观音忍不住了,上前道:“那人呢?人呢?”
老金小金都被这个冲上来,满是泪的素服女子吓了一跳,不过也猜测应该是家眷,便回道。
“那么子昏迷了五天,喉咙被打伤说不了话,所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本来他写了血书,准备让我们去寻,可是还没到第二天他就走了,留下了这个”
昏迷了五日,喉咙被打伤,说不了话。
每一个字眼都狠狠戳进郑观音的心头,她哽着声问:“那血书呢?”
金翁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带走了。”
郑观音捂着心口喘气,双华扶住她,喜极而泣:“还活着,还活着。”
可是怀里的人说不出话,她根本就无法想象陈植遭受了什么。但无论如何,活着,活着总是万幸的。她先是失去了陈三郎,失去了孩子,又整日处在失去陈植的惶恐中。
无论他成了什么样,郑观音都不在乎。
她哭了一阵,又飞速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先是向老金小金行礼:“多谢你们对他搭救,此恩感激不尽。”
金翁看着眼前含泪道谢的女子,虽着素服简髻,面容也略消瘦憔悴,但言谈举止也能看得出是大户人家。他磕磕巴巴道;“娘子,娘子言重了只是公子离开,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郑观音抹去泪,柔声道:“即使如此,也该谢你救他一命。”
金翁从小金怀里去过玉簪玉勾带,递给她:“那日我救公子,今日娘子救我孙,一恩还一恩,此物也该归还。”
她接了玉簪和勾带,摩挲着那两样自己送给的陈植的东西,觉得好像攥着了一缕陈植的气息。
“双华,你让人安置他们吧。”
具体要怎么做,双华自然有数。
郑观音还在等古柏从县衙回来。
很快他就见到了快马而来的古柏,冲到自己的面前道:“方才有一位道长说两日前有位很像公子的年轻人晕倒在观前,因为他要寻求生计,所以今日道长便手城南的茶楼老板相邀,请人去弹琴。我已经那画像问过,也问了许多细节,真的很像公子。”
他甚至都没说完,郑观音已经从医馆冲出去,驾上古柏的马,前往县南的三川茶馆。
古柏和双华也立刻跟了上去,但郑观音实在是太快,两人始终慢了一步。
郑观音不知道自己是何心情,她只想快些找到陈植。
三川茶馆以风雅出名,所以很好找。
只是郑观音下马,入茶馆,却正好碰见茶馆里有人闹事,到处都是混乱的人。桌子椅子四处翻倒,茶盏碎裂一地。
她顾不上这些,在混乱中寻找着陈植。
可是太乱了,掰开一个人,别人只当她是闹事的,下意识推开。
郑观音被推出去,赶来的双华撑住了她,避免被飞来的茶盏打在身上。
她在一楼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陈植,于是越过混乱厮打的人群奔上二楼。
二楼也只是好那么一点点罢了,郑观音一间一间找,一个一个看,可每一个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神情甚至都有些恍惚,目光飞速来回扫,然后猛地停下回头。
隔着纱幔竹帘屏风,郑观音看见角落里藏着个人,因为生得高所以半张脸从花瓶后露出来。仅仅只有小半张脸,她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郑观音甚至哭不出声,径直越过混乱的人群,奔向在角落里的人。
走近了才看见,那年轻人负琴躲在角落里,避开混乱喧闹护着琴,也护着自己。
郑观音靠近的一瞬间,陈植就感受到了有人冲过来。他高度敏感,下意识避开,神情尽是严肃疏离。他一面躲避着靠近的人,一面伸手向四周摸索。
明明一双眼还是那样澄明,此刻却空洞,没有丝毫光彩。
她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积蓄在眼中的泪刹那间落下来。
她已知道陈植受了伤,无法言语,可他竟然还盲了。
陈植护着琴,小心翼翼靠在安全的角落,让自己避开不远处混乱的人群。
他看不见,下意识用手去探索四周环境,却碰到了另一只手。
陈植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一把抓住。
那样熟悉的交握之感,随着熟悉的气息一起,他有些愣神。虽然看不见,可有眼泪滴在手背上。
“七郎,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裂珠
陈植听到郑观音声音的一瞬间, 想的是逃开。
他下意识将自己往角落里缩,低头垂眼,没有反应。
可是郑观音看到了, 看到了他虽空洞却含泪的眼, 看见了他怯弱的神情, 感受到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知道陈植在想什么, 于是更加心痛难忍。他想抽出手, 想要避开, 她就越握越紧,颤着声抚上他的脸。
“是我, 是我,请你不要害怕我。”
郑观音声嗓颤抖哽咽,扑上去握着陈植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摸:“是我, 是我,是我啊。”
她每说一字,陈植就更刺痛一分。他的眼酸涩溢泪, 终于试探性地摸着郑观音的面庞、眉眼、鼻唇每一处他曾在日日夜夜静赏过,抚摸过, 亲吻过的地方, 全部化作了一片黑暗。
指尖掌心所触之处,只有湿漉漉的泪。
陈植轻轻喘气,泪眼也顺着面颊滑落, 他抹去她的泪, 开口:“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原本清澈的声音也只是寂静。
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陈植闭上眼,揽着郑观音无声泣。
相遇短暂, 相思若春汛而翻,容不得他悲伤哭泣。怀里的人哭声与秋天一样消逝了,那具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来人!”
“来人!”
陈植紧紧拥着郑观音跌在地,喊得撕心裂肺,却只是一把摔断了弦的哑琴。
“娘子!”
“公子!”
一路追赶而来的双华古柏跃上二楼,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陈植抱着怀里的郑观音跌坐在地。
两人迅速上前扶起人,陈植却将郑观音在怀里,伸手不知道抓的是双华还是古柏。纵使攥得再紧,神色再着急,却仍旧只能发出细碎低哑的“啊啊呀呀”。清澈的眼更是没有光彩,像一对蒙尘的碎珠嵌在眼眶中。
双华与古柏见到他这样,惊得说不出话。
然而此时来不及问什么,双华抱起晕了的郑观音往外冲。
怀里骤然一空,陈植爬起来也跟着走,他眼盲慌张之下撞到行障,屏风,从楼梯上滚下去。负着的琴一并摔下楼梯,琴弦在刹那间根根断裂。陈植追得实在是太快,古柏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摔了下去,当即背起陈植。
陈植攥着古柏的衣领:“琴……琴……琴……”
古柏将断了弦的琴抱起来,也往外冲。
几人踩着一道又一道的斜阳赶回客栈。
从桃林村回来的灵松还不知状况,但见他们背一个抱一个,匆忙冲进屋,立刻下楼去寻了大夫来。
很快大夫就气喘吁吁地被带上楼,给郑观音诊脉。
古柏引着陈植往床边走,挨着郑观音坐下,等大夫诊脉。
大夫将手收回来的一瞬间,双华开口问:“怎么样?”
大夫道:“这位娘子并无大碍,只是太累,一时间受了刺激。睡一觉,休养两天就好。”
陈植紧绷的身体松泛了些,伸手摸索,摸到了郑观音冰凉的手交握住。
古柏道:“我家公子也伤到了,您看看吧。”
大夫这才看陈植,他主要是摔伤了,不过没伤到筋骨,倒也问题不大。最主要的是喉咙和眼睛,喉咙看着像是外力重击所致,但得到了医治。至于眼睛,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说他无能为力。
双华送大夫出门,回来时古柏浅浅一拦,看了眼屏风后一卧一坐的两人。他压低声音,对双华道:“双华姐姐,是不是要给公子请大夫,他这样”
虽然陈植看不见,口不能言,但他听力很敏锐,听见了古柏的低语。
于是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看着屏风后情况的两人,正好看见陈植向他们抬起头,随后轻轻一摇。
“暂且不用。”
两人猜,大概是这个意思。
古柏看着双华,她也深觉无力,轻声道:“你去让人熬些羹汤来吧。”
他拽着灵松走了。
剩下来的双华扶着门,长长吐出一口气,调整心绪,又往郑观音那边看了眼。
短短十余天,从陈植生死不明,郑观音受击流产。到他不知所踪,再到有了线索,连夜奔赴汀南。再见面,陈植竟然瞎了,哑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快得让人难以接受。
只是,他也还不知道郑观音
陈植摸索着给郑观音掖被,半月不见,却历经了这样多。他看不见,却万分想摸一摸她。手心从腰摸到腹,原本的隆起已经当然无存。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收回了手,喉头滚动,抿着唇又摸了一遍。
还是那样
一件皆一件,恍若梦一场。
陈植去摸郑观音的手,指尖颤颤搭在脉上。随后,他缓缓松开,轻轻放下了郑观音的手。
一个半月前,他突然间感知到了一个生命的跳动,如今又骤然感知到了跳动的生命归于了平静。
所以,在他因为自己的残缺想要逃避之时,郑观音先是失去了他,又失去了孩子,然后因为一点点的可能性,飞奔至汀南寻自己。可恨他,竟然想的是离去,想的是逃避。
当真是该死又可恨。
“孩子,是你失踪第二日就没了的。”双华将一切尽收眼底,半蹲在床边和他说话,“大夫说是因为胎像本就不太稳固,又外力撞击导致有流产迹象,可娘子硬撑着,直到你生死不明,一下子就没了”
双华静静叙述着这件事,她很想责怪陈植。
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早些回去?为什么连那样的时刻都只有郑观音自己面对?
可是,如今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植才十七,何其年轻。
双华沉默下来,转身绕过屏风,坐在外间拿起扇子熬药。
这段日子,只有药气与绵绵的思念是从来没有断绝过的。
郑观音睡着,陈植在身边坐着,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他想低头看看她,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陈植忽地笑了笑,弯腰垂面,那泪珠就一下子掉下去,裂成碎片。他伏下去,伏在那个跳动的生命曾经待过的地方,深深掩面。
郑观音哭醒了,朦胧间看见身上伏着一个人,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这么多天,她几乎很少哭。
见到陈植的一瞬间,郑观音坐起来,扑进他怀里放任泪水与哭声。他深深拥住她,两人再一次交颈,却再无往日的亲昵欢愉,唯有缠绵凄泪,相濡以沫。
她的双臂紧紧锢在他的腰,她的声音早已打着颤碎掉了。
她说:“请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害怕”
陈植将她整个人又往怀里抱紧了些,头垂进她的颈窝,两枚玉璧又这样嵌合。
黑夜又这样吞噬了白日,蔓延在秋天里。西窗下,一团豆大的灯火轻轻亮起。
郑观音试了试水温,牵着陈植进来。
她解下他身衣裳上的系带,脱下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当日复一日枕过的胸膛露出来,她死死抿住唇,咽下呜呜咽咽的泣声,绕过去看见那纵横交错的肩背,一下子又差点没忍住。
郑观音飞快捂着自己的唇,拼命隐忍。
当背后的人将头轻轻抵在自己背上,双臂从后拥住时,陈植知道她又在哭。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抚上腰间的手,轻轻一拍。
他写下:“你出吧,我可以自己来。”
“我不出去。”她摇头拒绝,声音哽咽抱怨:“又不是没看过,你这个时候还害羞起来了。”
听着这样难得的幽怨和脾气,陈植忍不住轻轻一笑。
他只是怕她伤心。
可郑观音才不想管他,三两下就将人扒光了,扶着他进了浴桶。热水漫涌至胸,陈植也扭不过她,任由郑观音擦拭。她的手像往日一样,从肩颈至胸膛,没入水下
从前含情挑逗,此刻伤心温柔。
郑观音的声音从高处往下落,“咚咚”落水中:“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说不了话就说不了话吧,反正你平常说得话我也不爱听。从今以后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也让你尝尝平日里你压着我,说那些话是什么感受。”
陈植哑然失笑,就那样一边她洗,一边听她碎碎叨叨。
“唉,虽然说瘦了点,反正也都能养回来的。该有的都有,该在的也在,也不耽误什么。”
说着说着,她还上手很细致的摸了摸,像是很满意般道:“挺好的,挺好的。”
下一刻,陈植的下巴被她的手指轻轻勾起,他感受到她凝视目光,香气晕过来。
“从今以后,你可就得靠我了。既然落在我的掌心,那就学会怎么讨好我。不然我就把你丢掉,丢掉。”
陈植就那样被她勾着下巴,抬起脸,一旁垂挂的灯晕出水波似的亮,将他消瘦苍白的面染出几分莹润。水雾弥漫间,面颊颊泛出微微的粉。
那张脸还是年轻漂亮,清秀至极,即使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却风姿依旧。
不知是郑观音的那句“丢掉”伤到了他,还是这段时日的艰难翻涌起来,陈植的眼很快便泛红湿漉。
他仰起头,握着郑观音的手腕,将面颊埋进手心。
“请你不要丢掉我”
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当初就是有见色起意的念头在,所以才导致后来愈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一个如此的人静静坐在不远处,时时那样望着,每一眼都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心就软了。
郑观音说了那样多的话,早就红了眼,颤了声。她怕陈植听出来,于是悄悄呼吸,擦去他脸上的水珠,轻声道。
“唉,还是舍不得的。”
陈植又何尝不能感知她的强颜欢笑,于是又将自己的脸奉上,闭眼等待着。
轻柔如水波的唇,落于眉眼、面颊、鼻梁与唇上
令人安心。
“咚”
“咚”
“咚”
几声珠子落水中的声音谁也没有在意,各自心照不宣地未提及此事。
“水凉了”陈植道。
郑观音嵌着他的手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两人在行障后的小榻坐下,她提着小熏炉给陈植烘头发,又束好发,牵着他的手回了内室。
小几上已经放了伤药。
郑观音让双华燃了碳,所以屋内并不冷。她又将陈植的中衣扒下来,将伤药抹在伤口上。
年纪轻轻的,却有那样多的伤。
“你呢,现在的底气可不多,所以要好好养着这张脸。”
郑观音说得很在乎他那张脸,所以涂得格外细致。伤太多,等涂完,穿好衣裳又已经到了深夜。两人经此一场,出了疲惫,只剩彼此的气息。
她去摸陈植的手,摊开,想要向往常一样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却在看到手的一瞬间怔愣。
陈植的手心被她轻轻抚开,她的指尖慢慢划过每一处。
两人坐在床前灯下,郑观音就那样借着昏黄的灯看。从前竟然每怎么在意,陈植的手上原来还有好几处茧。除了这些,竟是有着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因为目不能视物,所以只能通过手去触摸四周的一切。
郑观音坐在陈植身边,很久没有说话。他合上手,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笑意淡淡温柔。
陈植在她手心写下:“夜已深,睡吧。”
郑观音本想吹灯,但她不想落入黑暗,不想看不见陈植,于是留下了那一盏小小的,微弱的灯。她侧过脸,伸出手虚虚从陈植的额眉眼划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陈三郎。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也有过像今天这样,在深夜里描摹对方眉眼,看着对方入睡的时候。那个时候,又有很多很多。
郑观音很害怕陈三郎的离去,她很害怕自己一闭上眼,身边就没有人。
即使是那样一个从开始就注定了的结局,也随着日子越长越不舍。
原本以为,以为陈植不会像陈三郎那样的。
陈植感受到郑观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从一开始抓着衣袖,到抱着手臂,随即整个人都试图蜷进来。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就算治不好,我也,我也”她几乎哽咽了,无论如何,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此刻还在安慰陈植。那些所谓的玩笑,挑逗,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陈植知道,她是害怕,于是摸索到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
“我相信你。”
指尖一笔一划,陈植又指尖在她手心慢慢写下第二句话,他说。
“别怕”
郑观音立刻陷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相互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在这样一方由床榻帘帐围出来的天地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他们的气息,他们的体温,随着暖如春昼的热意,静静隔着衣裳融化在一处。
怎么也分不开。
等到郑观音睡着了,陈植才睁开眼。
可是他看不见,白日与黑夜没有区别,睁眼只是习惯,或许以后也要习惯黑暗。
寂静的夜里,感受着身边人绵长的呼吸,陈植想起了陈三郎。
从前很怨恨陈三郎为了自己的私心,欺骗他,利用他。如今成了残废,倒有些许感同身受。
陈三郎病逝时,才过二十二年岁。或许从他出生起,就听过很多为自己可惜的话,听了二十二年。即使他身负盛名,可仍旧疾病缠身,天不永年。大概他也是很卑怯的吧,尤其是看着身边的郑观音,看她笑,和她亲密。
因为越卑怯,才会越渴望。
越深入,越欢乐,越不舍。
二十二的年岁,是二十二年的残缺,二十二年,就是他的一生。
陈植的残缺又要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写自卑男,患得患失男。
啊,美丽。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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