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不止陆家,苏护夫妇亦是辗转反侧。
女婿乃半子,陆家的指望同样也是他们的指望,次子苏剑眼看着是个不成才的,长子苏墨虽说熬出头了,可常年在外奉职戍边,风刀霜剑不说,干的也是刀头舔血勾当,说不准哪日便传来噩耗,萧氏每每想起来都意不自安。
苏护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若能跟女婿互为表里,彼此扶持,将来没准能将苏墨调回京师来。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萧氏感叹,“儿行千里母担忧。”
苏护于被中握住她的手,“会好的,夫人宽心。”
苏明玉却是香梦沉酣,半点不担心出状况,有女主的锦鲤运保佑,陆泽怎可能落第。
她只烦恼该用什么礼物祝贺,衣裳已经送过了,很明显不是她所擅长,至于情诗,同样的招数用第二遍就太老套了,况且哪有那么多感人肺腑的诗句?她又不能现编。
四月二十五乃传胪大典,皇帝亲在太和殿召见诸位士子,颁布三甲名次。
这回苏明玉就不去打扰了,料想宫门外热闹得很,人挤人一团腌臜。
等结果出来再去道贺吧。
她皱眉看着花厅内的盆景,“小娥,把这两盆牡丹撤下去,都蔫了。”
多不吉利。
小娥心说姑娘表面满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着急,否则一株花还能碍她的眼?
萧氏道:“把后院那座木樨抬进来吧。”
寓意蟾宫折桂。
怕小娥力气不够,又派了两个家丁前去帮忙。
正说着,苏剑兴冲冲进来,“娘,听说了不曾?外头贴皇榜啦。”
萧氏忙问,“结果呢,陆郎君如何?”
苏剑挠挠头,“我没看太清,仿佛是第三。”
苏明玉一怔,“这么说只点了探花?”
苏剑翻个白眼,“小妹,你也太不知足。”
科举三年一届,多少士子寒窗苦读挤破了头,能进前三很了不起了好么,当是天上掉馅饼呢!
萧氏虽也有点意外,但大体还在预期之内,“等会儿我备一份贺礼,你亲自送往陆家去。”
苏剑咧着嘴,“这回妹夫必得请我喝酒哩。”
浑然忘了上回酒醉后的丑态。
苏明玉取来纸笔,飞快留下几个大字,“哥,等会儿你把这个捎上。”
苏剑看着花笺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小妹,你这字也太粗狂了,一点不似女子秀气,得好好加练才行。”
以后当了管家婆,也免不了要写拜帖的。
苏明玉哼声,“不用你多管闲事。”
家里有个文采斐然的探花郎,还用得着她亲自动手么?当个发号施令的老封君不知道多逍遥。
*
依照惯例,传胪大典后,榜眼、探花先送状元归第,探花再送榜眼归第,等陆泽忙完一切到家,天光已渐渐暗淡,正合了那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虽然与预期中有出入,但沈氏已经很满意了,陆家祖上就没出过几个进士,老伯爷当年何等风光,也只进了二甲,探花想都不敢想。
“三元及第哪有那么容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莫太偏执了。”沈氏知儿子心高气傲,但殿试本就非比寻常,除了学识,还看陛下对人的眼缘,为这个钻牛角尖太不值了。
陆泽颔首,“母亲说的是。”
陆宝珠则分外不服气,“哥,那天你不是说发挥很好么,莫非状元郎的文章比你还出色?”
不怪她耿耿于怀,一来陆宝珠早就在女学诸人面前夸下海口,二来,她知道苏明玉为人多么挑剔,本就是看哥哥前途可期才巴上来,如今只点了第三名,离她预期恐怕差了一大截,谁知道会怎么讥讽?
陆宝珠整个人都不好了,又想起那日昭阳所说的话,很难不多思,“莫非长公主对圣上说了什么?”
昭阳倒不像斤斤计较的人,为这点鸡毛蒜皮去御前告状,可是,她跟苏明玉那么要好,万一苏明玉央她走后门呢?
都怪苏明玉自作聪明,说不定圣上因此才厌弃哥哥,徇私舞弊本就是大忌。
陆泽厉声呵斥,“宝珠,不许胡说!”
没来由这般栽赃,不止侮辱苏姑娘的人品,对他也是一种践踏——苏明玉即将是他的妻子。
他定定神,想到皇帝说他的策论言辞犀利,字字珠玑,但所提出的方案过于激进,反倒不够实用,让他沉下心来多多历练。
陆泽承认,自己是急躁了些,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在京城住了二十余年,耳濡目染了许多官场上的腐败僵毙之处,只想为朝廷尽自己的一份力,怎料事与愿违。
也许皇帝最初想点他为状元,但在看清他脸上的忿忿后,临时改了主意,称他容姿端丽,宜点为探花。
陆宝珠眼圈一红,这不明晃晃的羞辱么?哥哥本心质朴,从不以外在为念,皇帝这话倒好像他凭脸选上的一样。
且她听闻这届的状元郎亦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未必差哥哥多少,相形之下,就更叫人犯嘀咕了。
沈氏哪曾想好端端的喜事,兄妹俩却如丧考妣,一时也恨不得落泪,“这是怎么了?我含辛茹苦抚养你们两个成人,一个个倒来怄我。”
等会儿陆续有贺客上门,还当他们家办丧事呢。
苏剑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但他是个心大的,倒没多寻思,“哈哈,都喜极而泣了,妹夫,你可真厉害呀!”
其实陆泽比他年长好几岁,此话实在有趁机占便宜的嫌疑。
陆泽微微一笑,“贤弟来得倒早。”
既然辈分有争议,那就各论各的。
苏剑没敢造次,以后还得向探花郎多多讨教,哪怕只受用一星半点,想必也够他考个举人了。
他将贺礼奉上,“对了,这是小妹给你的。”
陆泽打开字条,上头只有八个字,前路漫漫,与君共勉。
这意思即是说,不管日后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与他一同努力,走完全程——她居然看出他的抱负。
一直以为苏明玉大大咧咧缺根弦,谁曾想她也有这样心思细腻的时候。
于他,却是莫大的安慰。
陆泽将字条收好,脸上恢复些许血色,“岳父大人如此慷慨,小婿改日必定亲往致谢。”
苏剑大喇喇道:“何须改日,现在不就正好?”迫不及待想一醉方休。
他还从没见过皇帝呢,就不知那位大人物是否跟他想象中一样威严,还有金銮殿是否真是纯金打造?这要是谁起了歹念,随便掰一块都能发财吧。
陆泽拗不过他,被生拉硬拽上马车,总算还记得整整衣冠,对了,那件披风得穿上,不能糟蹋苏姑娘一片心意。
陆宝珠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提醒,“哥,酒醉伤身,千万记得少饮,还有,莫在苏府留宿,切记切记。”
陆泽一脸茫然,明显听得不是很懂。
陆宝珠气得跺脚,可恨外人在侧,不便说得太直白。
她是为陆家的声望、也是为哥哥的清白着想,大哥是个未经世事的雏儿,那苏明玉却一肚子坏水,什么都懂,兔子进了狼窝,保不齐要被吃干抹净呢。
21、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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