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早归家 是不是要懂
门外站着衣着单薄瑟瑟发抖的谢早。
“五郎……”
颤声令谢景确定没见到鬼,第一反应是把人拉进来。
“姐?!”今晚没有月光,厨房微弱的灯光达不到院门,小六看不清他姐的长相,只能凭声音和身形推断,“姐,你咋来了?”
谢景三两下把门关死,一手拉着小六一手拽着他姐直奔厨房。
厨房的火才熄灭,暖气尚未消散,谢早舒服地放松下来,一路上忐忑的心有了归处。
小六好想知道他姐为啥大晚上过来,谢景没容他开口就叫小六把他的面给阿姐。小六如梦初醒,赶忙把面送过去。
谢早忍不住问咋才用饭,阿翁阿婆在哪儿。左右看看,谢早越看越慌,谢景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
谢景解释晌饭用得迟,晚饭没用,阿翁阿婆歇下了,他和小六饿得受不了,就用炖肉汤煮两碗饭。
小六附和,阿兄回来得迟,又给阿姐收拾房间,他快饿晕了阿兄才做饭。
阿翁阿婆都好好的,谢早放心不少,满心期待地问:“你回来就帮我收拾房间了?”
谢景无需多问也该知道此时出现的谢早定是被婆家人欺负了。
不想伤口上撒盐,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觉得你兴许年初一回来。年初一打扫不就把福气扫没了吗?”
乡间是有这种说法。
谢早原先也打算年初一回来——
谢景走后,她回到婆家,婆家嫂嫂看到黄豆没有道谢,反而阴阳怪气,收了谢家十斤黄豆,不是要自家还回去二十斤粟吧。谢早就想坦白,又想起谢景的叮嘱,便决定过了除夕就回去。她担心回去早了祖父母担心。
谢景提醒谢早喝点汤暖暖身子。
谢早把堆满肉的碗塞给小六,问谢景锅里有没有汤,她不饿,只是有点渴。
谢景心说,走了近二十里路怎么可能不饿。
谢景也不信他姐的婆家嫂嫂容她吃饱喝足再离开。“不用担心家里没粮。你先吃,我们再做点。不会饿着小六。”
小六再次把碗送到他姐手上。
谢早又累又饿又渴,不舍得再次拒绝,“那我用一半。这么晚别做了。”
谢景:“不等你吃完,我们就做好了。”
“对的!”小六附和,“阿兄——”想起什么止住话头,眼巴巴看着谢景,仿佛说,“可以告诉阿姐吗?可以吗?”
谢景笑着点点头。
小六把碗放到案板上,拉着他姐到另一边的橱柜旁,打开放在木墩上的木盒,“阿姐,你看!”
白花花一条一条,谢早不曾见过,满眼疑惑地看向小六,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小六:“这是麦粉做的汤饼啊。”
谢早眉头微皱:“麦粉?”
小六奇怪:“阿姐没有用过麦粉吗?”
谢景提醒小六麦粉夹着麦麸,看着像麦麸色。麦麸筛去便是白色,白色和面切细拉直晒干剪短便是这个样子。
谢早惊叹:“五郎,你做的啊?”
小六:“阿兄在城里买的。这是贵人用的贵面。”
谢早很是担心:“得用多少钱啊?”
小六再次看一下谢景,得到他首肯,小不点才说:“咱家有钱。我们才卖了五头猪得九贯。”
谢早倒吸一口气,满目震惊。
小六平日里不敢同外人显摆,仿佛锦衣夜行。终于无需再忍,小六又说:“阿兄说吃点好的,我长高他长壮,明年我俩犁地,阿翁阿婆享福。”
小孩说完就看向谢景,无声地问他说得对不对。
谢景点头,小孩合上木盒,拉着他姐来到案板前,“阿姐,吃!咱家还有半缸肉。阿兄说可以用到正月十五。不用节省。”
谢早被小孩说得心慌。
——半缸肉,她只在肉摊见过啊。
谢景:“城里人不会杀猪,我们帮他们收拾干净,他们把猪头猪脚和猪内脏留给我们。即便去买也用不了几个钱。小六,过来烧火。”
谢早:“我烧吧。小六,先吃,我不差这一会。”
谢景叹气:“再耽搁下去汤饼就粘一块了。不是糟蹋粮食吗。”
糟蹋粮食遭雷劈。谢早不敢再推来让去,她转身夹起一块猪耳朵,到嘴边又放回去,拨开肉看到两片菘菜,她先吃菜。
两片菜叶吃完又往底下抄,可惜只有雪白雪白的面。谢早在面和肉之间犹豫片刻,决定把最香的肉留到最后。
滑溜溜的汤饼入口,谢早后悔了,她应当把这样的美食留到最后啊。
活了二十多年,谢早从没想过麦粉可以做到像蚕丝一样滑溜,到口中舌头一抿就可以咽下去,不噎也不糙。
谢早背后的谢景估摸着一碗面不够他姐用的。但又考虑到她可能许多天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一次吃太多反倒会撑得胃难受,是以,只拿一小撮面条放入锅中,又给小六切点猪肝和猪耳朵。
谢景把小六的面放到谢早旁边,小六跪坐在草垫上,“阿姐,看吧,我和阿兄没骗你吧?”
谢景把他的碗筷移到小六另一侧,提醒谢早陶锅中还有两碗汤。
谢早看着面越来越少,再吃两口便没了,她起身道:“我加点汤。”
汤把挤在一起的面泡开,半碗面和肉变成一碗,谢早心中升起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片刻后,谢早又起身加汤。
谢景怀疑他估错了谢早的食量,“我再煮点?”
“不不,不用,够了。”谢早为了证明碗里的面和肉足够她用的,赶忙一口面一口猪肝猪杂。
最后一口汤喝完,谢早任由自个打个饱嗝,便看向谢景证明她吃饱了。
谢景问她是洗洗再睡,还是先去睡觉,一切等明日再说。
谢早不想吵醒祖父祖母,眼角余光看到小六打哈欠,“明早再说吧。”
谢景撑着油灯把人送到堂屋,确定谢早摸黑也能上榻,他就撑着油灯去厨房。
原先谢景不是没想过再买个灯,但老两口说他们天黑就睡用不着灯,谢景空间里还存了许多蜡烛,打算有机会便装成牛油蜡烛拿出来,便没花那个钱。
小六趴在案板上等谢景,看到他进来瞬间起身,“阿姐睡了吗?”
“睡了。”谢景叫他再烧点热水,锅碗刷干净烫点猪食送到隔壁,他和小六就回屋歇息。
小六强打起精神问:“阿兄,阿姐咋大晚上回来?是不是姐夫欺负她了?”
谢景:“八成是妯娌欺负她。”
小六翻身面朝谢景,双手撑着下巴问:“姐夫咋不帮阿姐?是要和阿姐和离吗?他家那么穷,离了阿姐谁嫁给他啊。”
谢景在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把他按躺下,“有的时候不是不想帮啊。好比里正的儿媳要回娘家,儿子跟过去,里正说走了就别回来,他还敢去吗?”
小六摇头:“里正的小儿子怕死里正了。就像我怕阿兄。”
谢景气笑了:“说得好像我欺负过你一样。咱俩谁怕谁?我用点钱都要问问你,你怕我?我不做点什么——”
“我错了,阿兄,阿兄,困觉啦。”小六钻进他怀里。
谢景帮把他的被角掖严实,一夜无梦。
天蒙蒙亮,谢景自然醒来就同小六商量再睡一炷香。一炷香后,小六又同谢景商量,腊月二十九,也没啥事,再眯一炷香吧。
门外响起惊呼声,一直没能睡着,只是嫌冷的哥俩陡然想起——阿姐回来了,阿翁阿婆毫不知情。
哥俩三两下穿齐整趿拉着毛窝子出去,谢家阿婆拉着谢早的手问啥时候回来的。阿翁说他睡前谢早还没回来,是不是昨儿半夜,是不是婆家人欺负她了。
谢早这三年习惯了冷言嘲讽,已经学会装聋作哑,婆家的欺辱并不能逼她连夜出逃。谢早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她。
谢家阿婆看向来到堂屋的谢景说,“五郎回来了,咱不怕。”
谢早看到谢景心里就难受,张口便是:“五郎,我对不起你。”
谢景瞬间猜到她为何道歉。
——昨日同他和谢早相关的事,只有那十斤黄豆。
“我送你的黄豆被你婆婆抢走了?”谢景十分笃定地问。
在谢早心里她已经对不起娘家兄弟,也就愈发不好隐瞒,“也不是。”
谢家阿婆急了:“那是咋回事?”
阿翁:“你容孩子慢慢说啊。”
谢景:“不着急,从头说起,要是亲家找上门了,我也知道咋应付。”
谢早觉得婆家人不会寻她。若是因为黄豆,还有可能。
想到这些,谢早从谢景离开后说起。
——回到村里,被人发现她的黄豆又大又圆,村里人就想找她买。谢早坦白告诉谢景,她没想过卖,一是因为黄豆是谢景送的,留着她过年。二是她也想过来年小麦收上来,把黄豆种下去。
种地的事需同公婆商议,她当时还没见到公婆,就没跟村里人解释,直接把人拒了。
回到家中,婆家嫂嫂看到黄豆奚落几句她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想同她争吵,也就没说出自个的打算。
谁知到了晚上她回到卧房,放在室内的黄豆不见了。谢早问谁拿的,起初没人理她。谢早要去找里正,说她的黄豆被偷了,她婆婆才说被她卖了,两文一斤。
谢早气得心疼,这才说出她的计划。
谁知婆婆上下嘴皮一碰,“卖就卖了,你还想叫我要回来?我不要脸啊?不就十斤黄豆?你娘家兄弟肯定不止这些,明年种地找他要几斤。”
婆家弟媳跟着说:“几斤能种一亩地吗?”
人少地多的年月,地主世家也没心思在一个地方囤地,以至于长安乡下荒了许多地。哪怕谢早的婆家很穷,也分到五十亩。
谢早的婆家准备种十亩小麦,公公就叫谢早找谢景要百斤黄豆,待小麦收上来种黄豆。
谢早又不是没种过地,公婆家一亩地才五斤黄豆。明摆着是想拿出一半卖掉。谢早气得难受转身就走。丈夫问她干啥去,她说回娘家要黄豆。
这一听就是气话啊。丈夫跟上去劝,公婆在屋里大吼:“叫她去!有能耐过年也别回来!”
谢早说起这些事只有气,没有伤心难过。因为她很早就清楚婆家人啥德行,当年不是为了税收和家里多门亲戚帮衬,她就是出家做尼姑也不会嫁过去。
谢景挺意外谢早没有一丝隐瞒。
帮助这样的人,将来他不会里外不是人。
谢景:“听我的,咱不回去。”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附和:“阿姐,听阿兄的,不回去!”
谢早有一丝顾虑,“我留在家里是不是又要交税?”
谢景笑道:“你的户籍在婆家,他们不提和离,自然是他们帮你交税。”
谢早放心了。
留在家里可以看着小六,照看阿公阿婆,还不用交税。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算起对她都只有好处,谢早瞬间决定留下。
谢早松开阿婆的手,“阿婆,我去洗脸做饭。”
谢景:“阿翁阿婆很担心你,你和同他俩说说话,我和小六烧水。小六,走了。”
谢早不想兄弟因为她辛苦,就提醒谢景:“昨晚吃多了,我不甚饿,别做那么多。”
谢景:“家里也没啥,简单凑合两口。”
小六松开谢景跑去厨房。
谢景跟过去低声问:“咱家还有猪毛刷吧?”
“有的啊。阿兄给阿婆阿翁买的。阿翁说他的牙要掉光了,不能用。”小六明白过来,“我去拿出来——烧好热水洗脸刷牙再拿出来给阿姐?”
谢景点头:“吃汤饼还是喝粥?”
汤饼是指谢景的那些干面条。小六习惯称呼汤饼,谢景只要没忘就随他这样称呼。
小六连着吃了几顿汤饼,也不想喝小米粥,“阿兄,咱家小鸡有没有下蛋啊?我也可以去摘点葱叶。”
谢景在干净的陶锅里加了四瓢水,在他脑袋上揉一把,“烧火。我去!”
来到偏房南边的小菜园,谢景掐一把葱叶,切碎同白面搅匀,拿出鏊子,放在两块土坯上方,小六见状就点火。
谢景烙出五张饼,又用一个鸡蛋做几碗青菜蛋花汤,便叫小六去喊阿姐。
阿翁阿婆洗脸,小六教阿姐刷牙,一会说城里的牙刷很贵很贵,一会又说阿兄会做,叽叽喳喳跟个小家雀似的。
谢景切一盘猪杂,又拿几块猪脚,同葱油煎饼一块放在汤锅上方的笼屉里温着。
谢景洗漱后直接把锅端去厨房。小六抱着碗筷勺子跟在后头。
一人一张煎饼,一人一碗汤,就着猪杂和猪脚。
这便是谢家的早饭。
谢早难以置信,以至于张口结舌:“——早上用,这些?”
这叫简单凑合两口?
谢早不吐不快:“五郎——”
谢景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同阿婆阿翁一样劝他节俭,“这个菜是自个种的。这个鸡蛋是阿婆养的鸡下的。麦粉是咱家的小麦磨的。葱也是自家种的。这些猪杂,我昨晚说过,城里人看不上送咱们的。这顿饭没用一文钱。”
小六点头,捏一块猪脚又不敢往嘴里塞。
谢景看着他想吃不敢吃的样子想笑,接过去扯掉骨头,还给小六,小六用侧边的牙嚼,以防又把松动的门牙累掉了。
谢早:“这么香的猪杂,城里人也不吃啊?”
谢景:“你都认为不该把我送的黄豆卖掉,那你觉得我应该把城里人送的猪下水卖掉吗?要是进城就碰到找我买猪的城里人呢?”
谢早设想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一年养了七头猪,每天打扫猪圈,还是能闻到臭味。被猪屎熏了大半年,也该吃了它们出出气。”谢景给她夹一块猪蹄,“你回来巧了,真到大年初一,这个就被小六吃光了。”
小六冲他瞪眼,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
谢景又抬手给他一下,便给祖父母夹几块猪肝,说他饭后进城。
阿翁问他买啥。
谢景:“买条鱼。年年有余啊。”
这个寓意很好,阿翁同意。
谢早又问是不是因为她突然回来,又劝谢景不必为她破费。
“昨天就打算买的,但是肉行鱼市人多。我的车要寄存,可是有肉有番薯,担心被人拿去,所以去人少的地方买两样就回来了。”
谢景此话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快过年了,很少有人在除夕前一天才做新衣裳,布行肯定没有多少人。
谢景的白面很贵,买得起人不多,所以卖面的铺子想必也没啥人。
老老小小几口都是这样的想的,谢景再次完美糊弄过去。
饭毕,谢小六要跟过去,因为阿姐回来,不用他看家。谢景问他是不是又想生病。谢小六抿着嘴不回答。谢景又问:“要是阿姐的婆婆过来,我们都不在家,谁去找里正帮忙?”
谢小六:“好了,好了,人家不去了还不成吗。”
谢景:“我看看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回头给你买一串。”
谢小六开心了:“阿兄快去。”
谢景空间里没有鱼,所以必须进城。
走出去三里路,谢景又想要拐去县里。但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里看看行情。谢景可没忘,布政坊的人同他说过,西市多了许多卖猪杂的。
谢景寄存了驴车,直奔肉行。看到相熟的几个屠夫,谢景停下笑着问:“近日买卖挺好吧?”
屠夫抬头,看清谢景的长相:“又是你个混小子!”
此人正是先前送谢景猪蹄,又追着他喊打喊杀的屠夫,“你小子想干啥?”
谢景瞅瞅他案板下方原先放猪头猪脚的筐子,“没有猪头?卖光了啊?”
屠夫:“跟你有啥关系?”
“你就说近日是不是有很多人买猪下水。”谢景走过去拿起猪蹄。屠夫抬手抓住他的手臂,“两文一个,一手钱一手货!”
谢景扔回去,看来买的人着实不少,布政坊的人没有夸张。否则不至于涨价。
“听说过酱烧猪下水吗?”
屠夫一脸警惕的盯着谢大流氓,“又跟你有啥关系?”
谢景说他那次带着猪杂回去,不知道咋做,就把家里有的调料都放进去,结果就成了如今闻名西市的炖猪下水。
屠夫震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谢景,衣裳还跟以前一样,跟个难民似的。但脸色红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极好。
“你小子弄出来的?”屠夫不敢信。
转念一想这小子的流氓行径以及他的机灵劲儿,说不准真是他。
谢景指着南边:“那边有个你的同行,我不止一次找他买猪杂。我们村的人买猪杂,我都是叫他们来你这里买。”
屠夫感觉这番言辞耳熟,很像先前谢景糊弄他的那番话,“你又想干什么?”
谢景故意逗他:“做人呐,是不是要懂得知恩图报啊?”
“没有!”屠夫挡在猪蹄猪杂前面,“这些是留着我们自家用的。”
明日就是除夕,没人出来卖猪杂,以至于屠夫今日杀的两头猪的猪下水都在。猪头没了是被祭祖的人买去。
不过要说自家吃,也用不完,但他就是不想便宜小流氓。
谢景也没继续纠缠,点点头道:“那成吧。我去南边看看。”
屠夫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谢景笑着离开。
屠夫看着他如此果断反而心慌,“等等!”
记得先前谢景说过,他上有老下有小。
几个月过去了,之所以还记得,只因为屠夫就遇到过这么一个年轻后生且没脸没皮。
屠夫挑出一块猪肝用荷叶包起来,“送你!”
谢景指着几块猪骨头:“这个几个也送我呗?听说吃啥补啥。煮汤给我弟补补身子长高个。”
屠夫去找麻绳。谢景拿起大刀,屠夫吓一跳,“干啥?”
“剁开啊。我家哪有大砍刀?”谢景三两下把几根猪大骨剁成小短,屠夫只能再找一张干荷叶给他包起来。
谢景道声谢,说他其实要去南边买鱼。
屠夫气得又想抡起砍刀卸了他。
看在近几个月猪内脏卖得很快的份上,屠夫就没付诸行动。
谢景走出去十丈被另一个屠夫喊住,问他拿的什么。谢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边的屠夫兄送的。我们村的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找他买猪杂。”
肉行的屠夫的猪杂生意都不错,所以该屠夫就没问为啥不把人带到我这里。
那屠夫端出半框猪下水,说明儿过年都来买肉,买这些的不多,谢景可以随便挑。
谢景喜欢这样会来事的人,“我就不客气了?但我不会白要你的这些猪内脏。”
“咱兄弟说这些?”屠夫佯装生气,“兄弟看得上全拿去!”
第22章 过年 谢小六又
谢景挑两节猪大肠。
大肠有油,小六喜欢,谢早想必也喜欢。
屠夫提出找根麻绳帮他扎起来拎着。
谁知麻绳找来,屠夫给他一整副猪大肠。饶是谢景脸皮够厚,也是会羞愧的,毕竟他又不是真没脸皮。
屠夫作势塞他怀中,谢景赶忙接过去,问肉行有没有腥臊味淡的、阉割后精心饲养的猪。
虽不知他此话何意,屠夫还是告诉他有的。
屠夫思索片刻,指着南边,“从我这里数第四家,他家亲戚养了一头那样的猪。说生猪一贯钱,猪肉最少也得买十五一斤吧?”
谢景点头:“我懂你意思。穷人嫌贵吃不起,舍得花十五文买肉的贵人不如再添几文买羊肉,也不必担心被骗。”
屠夫不吝称赞:“兄弟就是脑子灵啊。很多人看着白花花的肉想买两斤,又担心买回去腥臊味重又不给退。那头猪卖了一天才卖完。”
谢景:“买过猪肉的人后来没再过来?”
“来了。问有没有那种肉。”屠夫看向南边的同行,“他说要是那人愿意全都买下来,他就叫亲戚再养一头。”
寻常人养一头猪需要耗时大半年。有心思等这么久的人可不多。考虑到这一点,谢景又问:“买猪肉的客人拒绝了,那屠夫的亲戚就没再养那种猪?”
屠夫点头:“猪阉割的时候易生病。辛辛苦苦养大又卖不上价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合算啊。”
“兄弟问这些干啥?”屠夫很是好奇。
谢景不答反问:“他们没想过卖给酒肆?”
屠夫:“在酒肆喝酒吃肉的人也是选羊肉啊。”
谢景:“酒肆把肉做的香飘一里呢?”
“要是这样不愁卖。可惜咱都不知道咋做的。”屠夫苦笑,“贵人家的厨娘兴许会做,可是食谱是她的秘方,咋会告诉外人?咱们学会了,也去贵人家做菜,她一个月两贯钱,咱只要一贯,谁还请她?”
谢景又问屠夫家离西市远不远。
屠夫指着南边,说有五里路。西市周边的房子他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买不起。没等谢景有所表示,屠夫又要收摊,请谢景去他家吃酒。
谢景:“我还要买鱼。炮竹和给长辈上坟的纸钱也没准备。今日就算了。改日尝尝我的手艺。”
“兄弟会做?”屠夫激动地惊呼。
谢景的耳朵被震麻了,隐隐听到要砍他的屠夫的声音。谁知余光当真看到那个屠夫过来。
站在谢景对面的屠夫有些紧张,恐怕也要请他尝尝。
谢景转向刚刚过来的屠夫:“他知道近日四处卖酱烧猪杂且味道好的都是跟我学的。”
这屠夫恍然大悟:“难怪你回回要三四个。我咋没想到啊。兄弟,年后还做吗?我给你留着。不涨价!”
谢景:“年后要种地啊。”
屠夫想说,有这手艺还那么辛苦干啥。
冷不丁想起职业贵贱,谢景在乡间有了钱,日后可以给儿子请先生考科举。一旦成了商人,这辈子只能经商。
谢景再次承诺年后拿过来给二位尝尝,他就去南边买鱼。
挑了一条大鲤鱼,谢景用草绳拎着,又去买一串纸钱就去车行。驾车来到西市路口,在路边卖炮仗的还没离去,谢景买几个炮仗。
没有看到糖葫芦,谢景准备走到半道上拿出放在空间里大唐的纸,裁成四四方方,拆开一袋花生糖,去掉包装纸,用大唐的纸包起来。
然而刚把车掉头,迎面来了几个番邦人,看路线是去肉行买羊肉。
四人越过谢景,有一人突然停下,恰好谢景也觉得其中一人眼熟,回过头去,同对方四目相对,认出彼此。
只需一个眼神,俩人就来到西域商人聚集处。
西域商人打开房门,问谢景买了鱼和炮仗还有没有钱。
殊不知谢景方才趁机往车上纸钱下方放了一贯钱。算上今日没用完的,他有一千五。
谢景眼神示意他先看货。
西域商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布包,指着小的,说有八斤左右棉籽。
谢景:“两百文!”
西域商人指着另一包说十斤左右,紫花苜蓿种子。
谢景好奇了:“这么冷的天你回去过?”
“我的同乡从西北带来的。原本想要当成花的种子卖给城里的贵人。”西域商人摇头叹气,一脸无奈地说,“长安贵人最爱牡丹啊。”
谢景:“我也不压价,这个也是两百文。”
西域商人担心谢景找别人——开春后很多同乡回去,那时十斤兴许只能卖五十文,“成交!”
谢景顺嘴问有没有别的。
西域商人问他要不要棉花,不如丝绵昂贵。
谢景:“你有几斤?”
西域商人带来许多。但到了长安他喜欢上丝绵。可惜丝绵过于昂贵,至今他只舍得置办一身,招待重要客人才换上。
西域商人打开大的木柜,拎出来一包,“三斤。五百文!”
谢景:“你知道贵人挑剩的丝绵多少钱一斤吗?那些丝绵同棉花一样暖,但比棉花轻软。只是颜色品相难看罢了。”
“三百!”西域商人看着谢景出去慌忙追上去。
谢景拿出一贯钱,“我有钱不等于我傻。你棉花泛黄了,最少放了两年。大过年的,我也不给你添堵,两百文。”
西域商人虽不太理解谢景的意思,但看他的语气是希望他过个好年,“好吧,好吧,交个朋友。”
谢景拿掉四百文叫他数一下。
六百文刚刚好,西域商人帮他送到车上。
刚到家门口,小六就跑出来——谢早在家,今日家里没有关大门,眼巴巴等着谢景的小六率先看到他。
谢景把纸包递给他,“卖糖葫芦的回家过年去了。”
小六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花生有些失望,“你想吃花生咱们可以找村里人买啊。城里的多贵啊。”
谢景拉着车进来:“跟高明一样的小蠢蛋。这是糖!”
小六不信。
只因谢景平日里没少忽悠他。
谢景:“用旁边的牙咬啊。”
小六咬掉一块,花生很香,糖也很甜,他又惊又喜,抱住糖用手臂蹭蹭谢景,“阿兄,我错了。”
谢景给他一记脑瓜崩:“拿出两块叫咱姐用擀面杖碾碎,也叫阿翁和阿婆尝尝。”
小六欢快地向谢早跑去。
谢早已从室内出来,接过小六递来的两块糖又还给他一块。小六摊开糖纸,还有十多块,“阿姐,我有好多呢。快去碾碎啊。”
谢早想问多少钱,谢景早上的那番话浮现在脑海里——大半年养了七头猪,赚了那么多钱,谢景有资格奢侈一把。
谢早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到厨房找出干净的布包住两块糖,碾碎后连同布一块拿到堂屋。
谢家阿婆捏一点就叫谢早也尝尝。
谢景先把苜蓿和棉花籽放到他屋里,再拎着棉花、炮仗和纸钱去正房,说一句“下午去坟地”,他就把鱼和猪肠等物拿下来。
这次谢早忍不住了,出来就说:“怎么又买这些啊?”
谢景解释因为村里卖猪杂的多,县里的生猪杂不够用,村民去城里买猪杂只光顾他认识的屠夫,那屠夫为了感谢他把人带去送给他的谢礼。
谢早:“原来是这样。”
谢景笑道:“有来有回啊。帮我拿个盆,下午收拾猪大肠和鱼。我炖骨头汤,咱们晌午用猪肝汤。”
小六迅速回屋把糖藏起来。
谢景见状慌忙提醒:“不许藏到被子里。拿出来放桌上,这几日吃完!”
小六担心放桌上被老鼠吃掉,决定把糖放橱柜里。看到旁边放面的木箱,小六又问他姐想不想吃汤饼。
谢早已经穿上她和阿婆一起完成的厚衣裳,身心暖和,笑着说:“我吃啥都行。五郎,驴是不是该喂了?”
谢景:“番薯叶你见过的?抓两把。饭后喂猪再给它匀一口。”
谢早刚到隔壁,谢家阿婆来到厨房,扶着门框压低声音说:“五郎,那一包软的,我咋觉着像丝绵又不像啊?”
谢景:“番邦的。长在地里,比丝绵便宜多了。您给我们做几个护膝和半臂。我找西域商人询问棉花的时候大哥也在。不用偷偷摸摸。”
谢家阿婆决定明日做护膝。年后谢景买点细布,她再做半臂。
谢景考虑到天冷,汤微辣暖和,多放两块姜在骨头汤里。
今日仍然是小六烧火。
谢景洗点小青菜就开始收拾猪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骨头汤味,谢景放入菜和猪肝,盛两盆出来,余下的汤用来煮挂面。
谢早进来把猪肝汤端出去,谢景端锅,小六跟个小尾巴似的照旧抱着碗筷。
吃着猪肝喝着汤,谢早终于下定决心,“五郎,他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回去。”
谢景点头:“前些日子秋收我险些累晕过去。你留下正好帮我种地。咱家如今只种十亩小麦。还有七十亩地等着开春种下去。”
谢早听到娘家人这么需要她,终于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午饭后谢景刷锅洗碗,谢早注意到缸中的水不多,就找出扁担和水桶去村里打水。
东边刘婶从院里出来,“七娘?谢早!”
谢早停下。
刘婶拎着水桶跑来,“真是你啊?早上你出来上茅房,我说是你,你叔还说明儿就是除夕,你肯定在婆家,我没睡醒看花眼了。啥时候回来的?”
谢早:“昨晚。”
刘婶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着没受伤,但也许被衣裳挡住,“婆家欺负你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家西边的邻居出来问,“谁欺负你?”
谢早听到声音转过身,那邻居惊呼,“七娘?!”
谢早在姊妹中行七,村里人说起谢家七娘就是指谢早。邻居三两步到跟前,“明儿是除夕,咋今儿回来?是不是在婆家受委屈了?”本能想要找谢景,又想到谢景个鬼精的不可能看不出来,“五郎咋说啊?”
谢早感觉这俩邻居有些奇怪。
往常她回娘家,邻居也热心肠,但从没像此刻一样,她好像是她们家的姑娘。
谢早因为满心疑惑就不敢说太多,“五郎说我尽管住下。”
“那就住下。”刘婶指着谢家房屋,说五郎自打上过战场,就跟换个人一样。懂得可多了。又劝谢早不用怕婆家人。他们走着进来,五郎能叫他们爬着出去。
刘婶的嗓门可不小。小六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阿兄不是说打不过姐夫和他兄弟吗?”
“刘婶会不帮我?她还指望我明年给她一亩地番薯苗。”谢景把刷锅水刮出来,洗一下锅,加入半锅热水,“别烧了。锅底的余温把水温热正好洗猪大肠。”
小六好奇地问:“里正会帮咱吗?”
谢景:“村里的老老小小,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敢抄手看热闹。”
小六得意极了。
谢景:“去告诉阿姐,我们要下地修坟。”
小六跑出去把此事说出来,邻居不得不放谢早去打水。
姐弟三人把猪大肠和鱼收拾干净,谢景给小六裹得只露一双眼睛,拿着两个炮竹拎着那串铜钱,扛着木锨去祖坟。
谢大郎家在南边,他在南边路边晒太阳。邻居看到向东南坟地里走去的谢景就问:“五郎没和你一起上坟?”
坏了!
谢大郎脸色骤变。
邻居乐了,“天天进城赚钱连祖宗都忘了。还不快去!”
谢大郎跑到家中找出小年前几日买的纸钱。原先想着同谢景一块,因为帮谢景杀猪买小猪仔,又用谢景的车卖猪杂,以至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大郎带着儿子追上去。
谢景听到脚步声回头,同谢大郎的邻居一样诧异,“你没上坟啊?”
“忙忘了。”谢大郎羞愧地说出口,终于注意到谢早,“七妹?啥时候回来的?今儿是二十九吧?”
谢景眼神示意他边走边说。
谢大郎其实问出口就怀疑她在婆家受了委屈。
移到谢景身旁,听到谢景说出他送给谢早十斤黄豆,嘴上说着留她做豆腐,倘若姐夫一家会过日子,一定会珍藏起来,留着明年夏天接着小麦种下去。
谢早牵着小六落后他半步,闻言脚步一顿,心说,原来五郎是这个意思啊。
谢大郎好奇:“是不是被吃掉后,他们家又叫七妹回来管你要?”
谢景冷笑:“两文一斤卖掉了。”
谢大郎惊得险些摔到谢景身上,儿子扶着他站稳,谢大郎就骂:“他们瞎了?!”
侄子问:“五叔,是你家那种又大又圆又亮的黄豆吗?”
谢景叹气点头。
这些黄豆原种是谢景前世特意买的种子。他寻思着国家强大武德充沛,即便末世来临也会很快稳住局面。届时城里人可能也要下乡种地,种地就需要良种,所以他买了许多。
没买棉花是因为他家乡雨水多,不适合棉花生长,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长在地里的棉花。种子店也不卖棉花籽,导致他今天才知道棉花籽长啥样。
谢景只拿出黄豆和红薯,也是担心一次拿出来太多无法解释,被有心人惦记上,连累了祖父母和年幼的小六。
谢大郎回头转向谢早,“七妹,别怪我数落你——”
“大哥!”谢景打断,说出他姐没找他要豆种。
侄子提醒父亲,七姑要是来要豆种,有没有要到都该回去了。
谢大郎恍然想起明日除夕,此刻离天黑最多一个时辰,谢早不回婆家反倒跟到坟地,是不打算回去啊。
谢大郎为了确定这一点又问谢早咋想的。
谢景:“姐夫一家不给我姐道歉,我姐就不回去了。我家那么多地,正好没人搭把手。”
谢大郎从不担心女子二婚没人娶,没人敢娶的从来只有穷人家的姑娘。如今谢家不穷,谢景八成已是张杨里首富。谢景今日放话谢早独身,明儿除夕,后天初一,都会有人登门说亲。
谢大郎:“咱不回去。”
谢早一看堂兄也支持她,心里愈发有底气。
几人又走了一会才到谢家祖坟。
谢景带着堂姐和堂弟先来到大伯坟前,放了一个炮竹,谢早点火,小六拿下一半纸钱跪着分钱,“阿耶,阿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阿耶,你和阿娘有了钱,也要保佑阿兄有钱啊。阿兄钱多多,我也钱多多。阿兄还会给我买花生糖,买胡饼,买好多好多吃的。”
谢景蹲在小孩身边,笑着问:“好多是多少啊?”
小六晃着小脑袋说:“就是好多好多啊。阿耶,阿娘,出来收钱吧。”
谢景同两人一起磕了头,就去给他父母上坟。
来到坟前,没等谢景开口,小六又念叨:“叔父,婶娘,我和阿兄阿姐来给你们送钱了。你们有钱了,也要保佑阿兄赚大钱啊。”
谢景在心里希望老两口别怪他占了他们儿子的身体。
纸钱燃尽,谢景拉起小六,拿着剩下的钱同谢大郎汇合。谢大郎的祖父和谢景的祖父是亲兄弟,他俩自然是同一个曾祖父。
谢大郎也留一点,看到谢景过来就问:“你该忘了吧?”
谢景:“原先不记得。前些日子来过这里,阿翁跟我说过祖坟在哪儿。”
谢大郎想起谢景的亲娘去世那段时日,怕他想起来又伤心,就没敢说下去。
烧了纸,又给几个坟头添点土,坟头上的草拔干净,年前最后一件事了了,几人身心轻松地回家。
翌日上午,各家各户准备年夜饭。
往常没啥可准备的。
今年家家户户有点钱,一大早就打开房门,不是挑水劈柴,就是卤猪杂。
张杨里上空弥漫着各种香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谢早出来拿高粱杆炖猪大肠,看到人人都挂着笑脸,心说,这才像过年啊。
小六在厨房翻出他的花生糖,拿走一个又拿走一个,犹豫片刻又放回去一个,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花生糖做法。
谢景看不下去:“干啥呢?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
小六赶忙把柜门关上,“我只剩七个。”
谢景:“我可没吃你的。自个管不住嘴也好意思怪我?”
“知道我管不着自个,你咋不管管我?”小孩理直气壮的样子别提多欠揍。
谢景朝他脸上捏一下,“省得以后怪我,下次不买了。”
“不怪,不怪!”小六抱住他的腰,仰头说,“阿兄,过年好!”
谢早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六,又叫五郎给你买啥?”
小六扭头问:“我说了吗?”
“我昨儿就看出来,你要求五郎啥事,嘴巴就很甜。”谢早来到灶前,“大过年的,城里的商人都回家过年了,啥也买不了。”
小六心说,你啥也不知道。
谢景拉开他,“去把我腌的肉拿出来。”
厨房烧火温度高,谢景没敢把肉和卤好的猪杂猪头放在厨房,而是移到斜对面粮食库房旁的柴房。
那个房间窗没有封,门也坏了,四处漏风,晚上很冷,猪肉不用放盐也不会坏掉。
谢景担心晌午升温还是抹了一点盐。
小六跑过去把肉拎出来就问:“阿兄,今天就吃掉啊?”
谢早:“还买肉了?”
谢景:“杀猪那日有钱人给的辛苦费。还有一点排骨,明天晌午再做。今儿先用鏊子炒半斤肉片。”
谢小六好奇:“阿兄,鱼咋吃啊?”
谢景指着屋顶。
小六仰头看看啥也没有,想起什么跑到院里踮起脚朝屋顶看去,“冻豆腐?用冻豆腐烧鱼啊?”
谢景:“进来吧。你够不着。”
小六又跑回厨房:“炒肉片、冻豆腐、猪头肉,还有什么啊?”
谢景:“还有正在炖的猪大肠。”
小六惊呼:“今天有四个菜啊?”
谢景:“还有一个汤。”
“好多啊。”小六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菜。
因为他出生那年世道乱起来,家家户户都不敢出来,又岂敢跑去县里或城里买肉啊。
小六越想越兴奋,跑到正堂就问:“阿翁,阿婆,咱家有四菜一汤,高兴不?”
老两口笑着点头。
“我也高兴。”小六想起什么又回到厨房。
谢景头晕了:“来来回回干啥呢?再不消停我打断你的腿!”
小六听得出谢景故意吓唬他,高声反击:“我给阿翁阿婆拿糖!”
谢景:“咬得动吗?”
小六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以咬碎了给他们啊。”
谢景顿时觉得鸡皮疙瘩布满全身,“你,阿翁阿婆不嫌你脏,你们想咋吃咋吃。”
“我早上刷牙了。我不脏!”小六拿出一块糖,又拿出两块,很是心疼地塞给谢景一块,又塞给他姐一块,拔腿就跑。
谢早:“这么急他怕我不要啊?”
谢景冷笑,“他怕自个心疼反悔再给你收起来。”
往嘴里一塞,嘎嘣两声,谢景把糖嚼碎咽下去,速度快到谢早忍不住提醒他吃慢点。
谢景:“一块糖吃半天?那是谢小六。”
谢小六又回来了:“你又说我坏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景奇怪,他早上吃啥了,怎么那么亢奋啊。
小六委委屈屈地说:“阿翁嫌弃我的口水,叫我一边吃去。”
第23章 亲戚拜年 明日你姐夫
谢景指着谢早身旁的草垫,“坐下!不许跑来跑去!”
备受打击的小六也没心思乱跑。
约莫又过两炷香,闲着无事的谢小六托着下巴要睡着了,谢景终于大发慈悲,“洗手!”
谢小六跳起来跑出厨房,“阿翁,阿婆,吃饭。”话说出来谢小六才想起被他们嫌弃,“不给你们吃,我和阿兄阿姐吃。”
谢早出来朝他背上一下,“说傻话。过来洗手!”
“不洗!”小六也是有脾气的,气得躲开谢早跑回厨房。
谢景把碗给他:“不洗就不洗。反正今年最后一天,年年有余。”
“这也能年年有余啊?”小六震惊了。
谢景:“不然呢?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信吗?”
半年来被谢景教的爱干净的谢小六不信。
阿兄不止一次说过,不干不净,容易生病。
谢小六把碗放到堂屋就去洗手。
谢早端着萝卜骨头汤锅出来看到小孩使劲搓手有些不懂他,这孩子咋一会一个样啊。
谢景出来给他擦擦手,“差不多行了。过来帮我端菜。”
被需要的谢小六又美了,“我要端肉片。”
谢景把蒜苗炒肉片递给他,把筷子和汤勺递给阿翁,鲤鱼炖冻豆腐递给阿婆,他端着猪头肉拼盘和猪大肠炖菘菜。
谢景为了省事,直接在骨头汤里煮面。
来到堂屋,谢早已经把骨头汤和萝卜盛出来。
四菜一汤把小小的饭桌堆得满满的,小六看着十分满足,又高兴地感叹:“好多啊!”
谢早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才是过年。”
谢景看向阿翁:“要不要祭祖?”
谢家阿翁高兴忘了,看到谢早打算盛面,慌忙叫停。
一家老小对着丰盛的菜肴拜三拜,谢家阿翁念念有词一番,无外乎天地祖宗过来尝尝年夜饭等等。
小六被谢景拉起来就小声问:“祖宗吃了我们还能吃吗?”
谢景:“祖宗不会怪罪咱们。咱家今日只有这么多饭菜,祖宗不许咱们用,看着咱们饿肚子,还是咱们的祖宗吗?”
小六摇头。
谢早听不下去,“五郎,他会当真的。”
谢景:“我说错了啊?阿翁,你说,祖宗会看着咱们饿肚子吗?”
谢家阿翁不想对祖宗不敬,可是他病了饿了需要祖宗时,祖宗也没显灵,以至于也不想反驳谢景,“先用饭。”
谢景冲他姐眉头一挑,看到了吧。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谢早其实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也觉得先人不会显灵,否则为何不化身一道雷劈死好吃懒做的婆家人呢。
谢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拿起勺子盛面。
谢景打算先吃菜后吃面喝汤,见状便说:“我半碗。”
谢小六在他身边坐下,“我也半碗。”
谢早疑惑:“不饿?”
谢家阿婆笑着说:“他俩爱用菜。别管他们,想吃多少盛多少。”
谢小六和谢景默契十足地点头。谢早只能给他们盛半碗汤和半碗面。
谢早先给阿翁阿婆夹一块鱼放碗里,看向肉片和猪头肉拼盘以及大肠,道:“这三个菜是咱们的。”
小六:“阿翁阿婆只有一个菜啊?”
“还有萝卜骨头汤。萝卜炖软了,阿翁阿婆可以吃。”谢景想起一件事,“他俩这么嫌弃你,你还关心他们?”
小六又忘了啊。
“我不跟他俩一般见识。”小六说完瞪一眼俩人。
老两口被小六孩子气的话逗笑了。
小六抬高声音:“我认真的!”
谢景啧一声:“耳朵要被你震聋了。吃不吃?不吃归我!”
小六顿时顾不上同老两口较劲。
谢景突然注意到谢早只夹菘菜、蒜苗,便用手肘轻轻碰一下小六,小六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谢景看看肉又看看对面的谢早。
小六个机灵鬼这次也没掉链子,夹几块薄薄的五花肉,又夹几块猪耳朵和猪大肠堆到谢早的面上。
谢早担心掉了,赶忙说:“好了,好了,我自个夹。你快吃吧。迟了都被五郎吃了。”
小六扭头看向阿兄,谢景在啃猪大骨,他又忍不住好奇,勾着小脑袋眼巴巴地问:“阿兄,香吗?”
谢景:“又不是咱家没有腥臊味的猪骨,你说呢?”
“不香!”担心累掉门牙的小六决定主攻肉片。
谢家老两口吃鱼吃冻豆腐和萝卜,谢景发现谢早喜欢猪大肠,他就多吃拼盘。
几乎一人一个菜,菜的分量又不算很多,自然被吃得一干二净。
谢早收拾碗筷发现汤也没了,这才意识到吃多了,“应该留下一点,晚上就不用做了。”
谢景:“还有两个猪头啊。”
谢小六附和:“阿姐,不用怕晚上没得吃。”
谢景把谢早手中的碗筷接过去,“小六,去厨房烧火。”
“我来吧。”谢早又要夺回去。
谢景看向饭桌,“你收拾干净,给阿婆搭把手。”
谢早问阿婆要做啥,谢家阿婆也不知道干啥,正要询问谢景,忽然想起他带回来的那包番邦棉。
上午她把做护膝的布剪出来,饭前还跟谢家阿翁说下午半天做好,正好明儿年初一,孙儿孙女护着膝盖出去拜年。
阿婆撑着饭桌起来,谢早赶忙扶一把。谢家阿婆指着院门叫谢早过去瞧瞧有没有闩上门。
谢早奇怪,大白天的怎么跟做贼似的。但她是个孝顺的,也不想大过年的给长辈添堵,虽然不懂还是照做。
大门被木棍挡住,从外面推不开,谢早回来告诉阿婆,“不知道谁关的,早就插上门闩。”
谢家阿婆估摸着是小六干的。这孩子一到做饭就先关门。谢家阿婆放心地把布包拆开,谢早惊呼,“哪来这么多丝——”好像不是丝绵。
谢早有幸在城里见过丝绵,又亮又滑,跟贵人穿在身上的绸缎一样。当时她这样感叹,仔细一想,忍不住嘲笑自个,贵人用的绸缎就是丝织物啊。
阿婆拿出的这些棉不亮,谢早好奇是不是贵人用下的边角料,她伸手摸摸,没有一丝光滑感,但十分暖和。
谢早好奇:“阿婆,这是啥啊?我咋没见过。”
谢家阿婆低声说:“这是番邦的棉。五郎前些日子找西域商人买的。”
谢早想起谢景好像是拎着一个大布包进屋,“五郎咋知道西域人有这个啊?”
谢家阿翁吃多了,在一旁歇息,“跟你大哥一块找人问的。八成早就知道了。五郎嘴严,我知道。没想到大郎的嘴巴也那么严。”
“五郎是担心旁人知道了也找西域商人买,西域商人涨价吧?”谢早又问阿婆要做啥。
谢家阿婆把粗布给她,“给你们做几个护膝。”
谢早要多做两副。谢家阿婆说他们不出去,饭后就上榻,用不着护膝。谢早决定回头拿她屋里做,反正护膝简单,天黑前可以做好。
再说谢景和小六,厨房收拾干净,谢景用热水把麦麸烫了,他和小六用温水把脸和手洗干净,就去隔壁喂牲口。
回来哥俩就回屋。
谢景陪小六复习一下他学的字和诗词就裹着被子睡午觉。
一个时辰后,哥俩从屋里出来,天空昏暗,看着不像是太阳落山,反倒像是要下雪。一旦下雪,在城里流浪乞讨的人怕是很难熬。
希望李渊个废物不要雪上加霜令巡城兵马把人驱赶出城。
殊不知李渊因为今年基本统一天下,心情舒畅,在宫中大摆宴席。但秦王李世民进去片刻就离开。
天色暗下来,李世民担心太子一脉趁机伏击他,他再也回不去。
秦王李世民顺利回到府中正好赶上晚饭。
桌上的红烧肉令李世民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猪肉是程咬金和尉迟恭送的,二人一人给他一头,名曰秦王府人多。
秦王妃看到他的样子也笑了,为他盛半碗。
李承乾把碗递过去:“阿娘,我也要。”
李世民:“你不是说谢五的猪死也不吃?”
“谢五又没在这里。”李承乾下意识向外看一眼,不放心地问,“阿耶,谢五明日不会过来给你拜年吧?”
李世民:“我倒是想呢。”
秦王妃奇怪:“二郎为何这样说?”
“我叫人查过谢五,以前在张杨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子。在战场上四年,回来就变了样。说他有将相之才,他又只想着养猪种地。要说只懂得养猪种地——”李世民看向嫡长子,李承乾没好气地说,“算计我一套接一套。跟个妖孽一样!他才不是只懂得养猪种地。”
今晚是除夕家宴,李世民的嫡次子嫡女以及庶子庶女俱在,闻言对谢五愈发好奇。
李世民:“近日我不便出城。以后有机会带你们见见。”
实则是希望谢景看看他的其他儿女是不是跟嫡长子一样无知。
秦王妃很清楚李世民为何不便——同太子一荣俱荣的齐王李元吉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李世民,因为他以前就干过,只是没得逞。
是以,秦王妃也不希望李世民出去,便提醒子女先用饭。
李世民日常习武,饮食清淡身体扛不住,他和程咬金等人也是因此十分喜欢谢景做的炖肉炖猪杂。
就着小米饭,半碗红烧肉下肚,李世民顿时感觉身心舒畅。
与此同时,谢家也用了晚饭。
谢景听到阿翁阿婆要守岁,决定意思一下,谢小六犯困他们就回去。谁知才把厨房收拾干净,大门就被敲的碰碰响。
谢景心烦,大晚上的,干啥啊。
谢早连忙去开门,“谁呀”
“七娘?真是你啊?”
里正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谢景从卧房出来,“干啥?”
“驱傩啊。”
里正了解谢景,他语气不对就不能拐弯抹角,否则这小子敢把他撵出去。
谢景疑惑“驱傩”是什么,脑海里浮现出原身的记忆——年终驱鬼迎神的仪式活动,说白了就是跳大神。
谢景心说,我信这个?
“不去!”谢景转身回屋。
里正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点,没等谢景进去就把他拽出来,“小六在吗?”
小六在的,但小六也不想去。小六还记得去年也有跳大神,但不到三个月,村里好多人生病,他阿娘和婶娘也走了。
小六一度怀疑那次“驱傩”把神给驱走了,迎来了恶鬼。小六装没听见。
谢景:“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折腾他了,我跟你去!”
里正转身找谢早。
“她早嫁出去了,她去干啥。”谢景给他姐使个眼色,拽着里正出去。
谢早先前衣着单薄,手脚冰凉,没觉着冻疮难捱。回到娘家全身暖呼呼,方才用热水泡泡手脚,手脚软了但也痒得难受,巴不得留在家中。
是以,谢景和里正走远,她就把门关上。
谢景来到张杨里的主路中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还有几人脸上画的跟鬼一样,还有人戴着奇形怪状的面罩,心说,就这还想迎神?恶鬼来了都怕。
哪怕他再不乐意,也不能当众添堵啊。否则明儿有人生病都会怪他心不诚。
配合一群神棍忙了半宿,谢景实在扛不住,忍不住问在路上吹风明日会不会头疼着凉,村里迷信鬼神的老翁可算松口,令各回各家继续守岁。
我守鬼!
谢景到家就钻进被窝里一觉到天亮。
早饭后,谢景和小六用上护膝,便去给堂伯堂叔以及村中年事已高的长者拜年。
谢景走出家门,谢大郎等人也来给谢家阿翁阿婆拜年。
忙了半日,谢景和小六的脸笑僵了,累得头晕,午饭后倒头就睡。但他刚睡着就被谢家阿翁推醒。
谢景没好气地说:“您最好有天大的事。”
谢家阿翁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谢景彻底没了困意,无奈地问,“您老究竟有何指教?”
谢家阿翁也是才想到明日嫁出去的闺女会回来,但谢早年前就回来了,他因此想到谢早的丈夫。
“明日你姐夫过来,你咋说?”
谢景:“明日他不会过来。”
谢家阿翁:“你咋知道?”
“她公婆肯定说,晾她几日。”这个“她”自然是指谢早。谢景有九成把握,就算姐夫担心他姐一去不回,十分想来,也不一定敢忤逆长辈。
姐夫有这个勇气,那日洗衣裳的肯定不是他姐一人。
谢家阿翁看到他神色笃定,便信了七分,“他要是不过来,你就去你舅舅家?”
谢景不想去。
在原身记忆中,伯母和他娘都提过,前几年给谢早找婆家,谢早的舅舅和谢景的几个舅舅都没出力。
担心娶了谢早一个要养谢家一家老小,谢景可以理解,毕竟这年月家家户户都不容易。但他伯母和他娘病逝时,这两家人也很冷淡,恐怕多一分善心就会被谢家人黏上。
这一点还不如村里人。
那些日子村里人当真没少出力。谢景伯母和他娘的棺材都是村里人帮忙做的。若非如此,如今的谢景才懒得搭理村里那群眼皮子浅的蠢东西。
谢家阿翁见他沉默不语,就劝他:“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以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他们。”
谢景:“阿翁,您真不用担心我和小六将来无依无靠。有句俗语,您一定听说过,富在深山有远亲。”
谢家阿翁对此半信半疑,毕竟他这辈子没富过,无法想象那种盛况,“真不去啊?”
谢景:“如果明儿没人来给你拜年我就去。”
明儿村里人忙着走亲戚,谁来给他拜年啊。谢家阿翁决定明日再劝。
然而年初二巳时左右,谢家阿翁准备提醒谢景收拾年礼,先去他舅舅家,再去小六舅舅家,谢大郎陪着两个姑姑和姑丈进门。
谢家阿翁愣住了。
去年没来过啊。
今年是咋了?
大过年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所以俩人都带着年礼。
谢景笑着接过去,请几人去堂屋歇息。
寒暄片刻,两个姑姑起身离开,谢家阿婆把年礼还给他们。毕竟她也没有个闺女去大郎家回礼。
谢大郎夺走放到桌上,谢家阿翁又要拿起来。谢大郎佯装生气,“阿翁这是干啥?这些又不值钱,也是孝敬你的!”
谢景笑着说:“阿翁,我给两个姑姑准备了回礼,她们肯定也喜欢。”
谢大郎感觉他皮笑肉不笑,“不——”
“在隔壁。小六,去拿背篓。”谢景说完就从屋里出去,谢大郎顿时意识到他要干啥,慌忙拦住他。
这个混小子是要害死他吗。
那三窖番薯,村里人天天盯着。他觉得就是谢景想吃都得半夜里偷偷摸摸掏几个。
此刻外面人来人往,要是看到他拎着一筐番薯回去,他家这个年也过到头了。
“我拿回去还不成吗。”谢大郎无奈地把猪肉和鱼收回去。
两个姑姑和姑丈很是疑惑,五郎也没说啥啊。
谢大郎示意四人先回去。
从谢家出来,谢大郎直接说:“先别问。那小子不让说,我提前说了,以后又有赚钱的生意,他肯定不带我。”
去年八月十六,这俩姑姑过来探望嫂嫂——谢大郎的祖父祖母和父亲都不在了,如今只剩一个老娘,那个时候谢大郎就教会她们炖猪杂。
这两家距离鄠县很近,买卖方便,赚了不少钱,谢大郎同她们说过,是跟谢景学的,因此才有今日登门拜年。
两个姑姑还想跟着娘家人赚钱,听闻此话自然不敢多问。
谢景看着几人走远,便转向阿翁,“要不要再赌一把?早年跟你不来往的阿翁的闺女也会登门?”
谢家阿翁有三个兄长,谢大郎的祖父是长兄,老二死的早,谢大郎一家没少帮衬他们,如今同谢大郎走得近。老三有些能耐,儿女众多,早年因为一点小事同谢阿翁发生争执,仗着家里人多不止一次欺负谢阿翁一家。
自从兄长们都走了,谢家阿翁就把往事翻篇。先前谢景杀猪捆猪,侄子侄孙都来搭把手,谢家阿翁也没趁机奚落他们。
毕竟谢景只有小六一个弟弟,往后要在村里立住脚,也需要叔伯兄弟的支持。
谢家阿翁叹气,“不想去就不去。”
谢家阿婆:“五郎,还是去看看吧。无论咋说都是你娘的亲人。他们要是有啥难事,你娘在那边也不能瞑目。”
“那就等清明过去,给我外祖父外祖母上坟。我那些舅舅姨母还不配我孝敬。”谢景摸摸小六的脑袋,“回头阿兄也陪你去外祖母家上坟。”
小六乖乖点头。
谢早低声说:“又有人来了。”
三两步过去打开院门,门外的人吓一跳。看清谢早的长相,就笑着说:“七娘回来这么早啊?”
谢早没有解释婆家的糟心事,含含糊糊应一声就请二阿翁和三阿翁家的几个姑母和叔伯进来。
这几人也拎着鱼和肉,还叫跟过来的孙子给谢家阿翁阿婆磕头。
谢景见状不能再用对付谢大郎的招数,毕竟磕头是大事。
回屋拿几个铜板,谢景对几个小的说:“阿翁给你们准备的,回头买糖吃。”
几个姑母连忙拒绝。
“一人一个铜板,又不是很多。”谢景塞几个小孩手里。
谢景的堂姑姑们又叫小孩道谢。
临走时也跟谢大郎一样要把年礼留下,谢景就说他都没收大哥带来的,哪能收她们的。
谢大郎前些日子天天跟在谢景屁股后面,远比他们关系亲近。因此这几个叔伯也不好意思说出“大郎哪能和我们一样”的言辞。
谁知几人走后还没完。
谢郎出了五服的姑母也来了。
往年没有走动过,她们倒是没有带礼物,但在谢景家坐了许久,只差明说,五郎以后富贵了,别忘了她们。
谢早把人送走,小六累得感叹:“咱家原来有这么多亲戚啊?好多我都没见过。”
谢景笑看着阿翁。
谢家阿翁臊红了脸,瞪一眼谢景:“还不去做午饭?”
“等着吧。明年叫你从初一接到十五。”
离午饭还有一个时辰,着什么急啊。
谢景拉着小六出去,“我们回屋歇会儿,明儿带你进城买好吃的。”
翌日上午,谢景用被褥把小六裹严实,哥俩驾着驴车晃晃悠悠进城。
谢景先去买几块细布,因为谢早回来啥也没带,需要做两身贴身的衣物。布买齐被小六抱在怀里,谢景牵着驴车去鱼行。
天冷又赶上过年,卖鱼的不多,也有几个。谢景买一条鱼,到了杂货行给小六买点吃的用的,俩人就准备回去。
来到西市路口,谢景鬼使神差的向四周看一眼,就这一眼,竟然真被他看到个熟悉的身影——前几日秦叔宝等人在张杨里拉猪肉,驾车人之一。
此人那日较为亲近程咬金和秦叔宝,不是程咬金的亲兵,就是秦叔宝的心腹!
第24章 姓周的 穿过来快一
今儿可是年初三啊。
据他所知,朝廷年初一前三天放假,后三天休息,拢共七天。
假期尚未结束,秦琼或程咬金的仆人出来做什么啊。
要说买菜买肉也不可能。
二人身为国公,财大气粗,年货不至于短短几日见底。旁的不说,哪怕秦琼只得程咬金半头猪,也不会这么快用光。
或许谢景目光如炬,十丈外牵着马急行的人很快发现被盯上,但他没有发现盯着他的人是谢景。
今日的谢景破衣烂衫把自个裹得同小六一样只露一双眼睛,除了张杨里见过他这身装扮的人,或者熟悉他驴车的人,旁人怕是很难认出他来。
谢景虽然好奇,也没到追根究底的地步——见他瞅一眼就转去街上,谢景便上车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出去百丈,可以转向南再向西出城,谢景隐隐听到有人喊他,回头问小六:“我好像听到有人喊‘谢五’啊?”
小六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城,看着什么都稀奇,眼睛耳朵不够使的,哪有心思关心堂兄。小孩很是敷衍地送他一句“没有”。
谢景停车,没了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五郎”二字准确无误地落入耳中。
小六也听见了,“真有啊?”左右看看,路人行色匆匆,显然不是他们喊谢景。小六回头看去,飞奔的骏马来到跟前。
小六认出来人,“你是秦兄家的吗?”
来人同谢景年龄相仿,道:“是我,秦安。谢景,怎么见着我就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景靠着板车白了一眼,“不是你看着我就掉头?”
秦安理亏,“我心里有事就没多想。但我拐了弯就认出你。今日才初三,你怎会在此?”
谢景:“我也正想问你。大年初三来西市做什么?家里的菜和肉用没了?”
秦安叹了口气。
谢景收起吊儿郎当样子,站直问道:“出事了?”
秦安:“也不算。”
大老爷们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谢景眉头微皱,“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秦安想找人唠唠,“急什么!足够你未时赶回张杨里准备午饭。”
“那你倒是说。”谢景又转向他。
秦安:“说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从你家回来,我家郎君又病了。但是小病,咳嗽两日就痊愈了。但这痊愈后,每日清晨漱口,喉咙处总有黄色异物,喝药又没用。夫人就叫某出来寻个郎中。”
谢景心说,为何不找御医。
冷不丁想起今日国假,御医也要回家过节。
谢景:“先前请的郎中没治好秦兄,西市的郎中有用吗?”
秦安:“有没有用都先看着。过两日再请。”
谢景替他说一句,请御医!
不过秦琼的这个症状,他怎么记得一天一粒,三五粒消炎药就能解决啊。谢景空间里也有消炎药,还有一年多才过期。但他买了六盒,自家人生两次病也用不完,倒是可以拿出几粒。但也不能直接拿出来啊。
谢景并非担心秦琼逢人就说他的药有用。以秦琼的秉性,谢景只提一句,不要告诉外人,他八成会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但秦琼他讲义气啊。他日看到程咬金伤口流脓,肯定会找他啊。
况且秦琼的兄弟还不少。
既然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据他所知秦琼还有十来年寿命,那就先找别的法子。
谢景:“我听说过一个郎中。”
秦安:“谁啊?你在乡下都能听说过,一定很有名。”
谢景估计他也听说过,“孙思邈!”
秦安一脸无语。
“听说过啊?”谢景明知故问,“看来他并非浪得虚名。”
秦安又给他一个“用得着你说”的眼神。
谢景:“此人八成在长安。上次我观秦兄像极了妇人产后气血——”
秦安瞪他。
这小子怎么三句话没说完就没个正形!
谢景认真道:“我没有胡言乱语。你也别找什么野郎中。回去跟家里说,一边用给妇人产后调养的法子给秦兄养身子,一边找孙思邈。”
秦安半信半疑:“你小子没有诓我?”
谢景:“事关人命,我能信口开河吗?”
秦安想起前几日他捉弄小高明,不明真相的人看着小孩被逗得哇哇叫,定会心疼不已。但他家主人回去就说谢景的三言两语,比秦王谆谆教诲一年还有用。
秦安:“红枣那些补品不会把人吃得病情加重。我暂且信你!”
谢景拱手道:“回见?”
秦安:“回见!”
小六望着他走远便问:“阿兄说的是真的吗?”
谢景不答反问:“阿姐成亲三年,为何一直无儿无女?”
此事谢早昨晚提过。
谢家阿婆闲着无事瞎操心,问她成亲三年怎么还不要个孩子。谢早说她身体的缘故。谢景因此联想起那日见到她,她任劳任怨的样子。
先前谢景认为谢早在婆家过得不好也不告诉娘家人,只是不想连累他们。那一刻他明白,谢早认为改嫁他人可能更加悲惨,因为她不能生育。
小六:“阿姐生病了。阿兄,你是想叫秦安找到那个孙思邈,顺便给阿姐治病吗?”
谢景没想到这这些,以至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的。但阿姐不能生不止是因为生病。”
瘦得跟鬼一样,莫说如今的医疗水平,就是现代科技,谢早也生不了。
小六好奇:“因为啥啊?”
谢景:“阿姐瘦,身体里头虚得厉害。”
“那咋办啊?”小六又问,“多吃饭吗?”
谢景:“一次吃太多会肚子疼。阿姐日日同咱们一样用饭,最多一年就可以养好。”
“太好了!”小六放心了,因为他潜意识认为阿姐不会再回去。
可是小六忘记,谢早的前提条件是那家人不给她道歉啊。
谢景看着小孩欢快的样子,难得没有泼冷水,“那个孙思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回到家不许说这事。以免阿姐日日盼着,没心思吃饭睡觉。”
小六乖乖点头,“我没有见过秦兄的家人。”
谢景放心了。
哥俩同来时一样慢慢悠悠回去,到村里未时左右,许多人家打水洗菜准备午饭。
村里人八成觉得年初三城里商户不多,谢景没啥可买的,也没有跟之前似的他一下车就一窝蜂围上来。
左右邻居听到动静倒是出来看一眼,发现车上最大最醒目的物品是谢小六,便收回视线,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谢景拉着车进院先把小六抱下来,又把被褥扔回卧室。
谢早从堂屋出来,看到鱼就想提醒他节省,怀里多出个布包,“啥呀?”
“阿兄给你买的布啊。”小六推给她,“拿着拿着。阿兄,我的呢?”
谢景把杂七杂八的点心给他,小孩接过去跑到堂屋就喊,“阿翁,阿婆,出来吃好吃的。”
谢早自从嫁到周家就没用过新布,此刻突然收到一包,她感动又惶恐,心底五味杂陈,“五郎——”可怜谢早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景:“跟你说了,咱有钱啊。不止你有,阿翁阿婆和小六都有。过些日子天暖了,我再买几块布,一人一身新衣裳。只是到时候还要劳烦阿姐。”
谢早慌忙应下:“我做,我来做!”
谢景:“这些布就是当给你的谢礼。可以收了吧?”
谢早放心地笑着收下。
谢景转向堂屋:“谢小六,出来烧火。”
“好的。”小六拿着一块甜甜的油锤,“阿兄吃不吃?”
谢景看到他的口水嫌弃地别过脸去。
小六见状很是伤心:“你也嫌我脏?”
“谁要吃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钱,想吃不会自个买?”谢景扒拉出灶前麦秸堆里的番薯。
这些番薯正是他原先准备送给谢早的。虽然没送出去,也没有放回去的道理。否则他岂不是白辛苦一遭。
谢景问小六:“一人一个?”
小六扭头看一下番薯。
那日不希望周家人挤兑谢早,你家兄弟怎么啥破烂玩意都送过来。谢景挑的番薯又大又好,一个得有半斤重。
小六低声说:“一人一个!别叫阿婆看见。阿婆见着又要说,这是种子啊,你俩咋又吃种子。”
谢景笑着点头:“帮我看着点。”
小六转身面对厨房门口,为阿兄放哨站岗。
谢景不想浪费,也不希望番薯片扔出去被邻里看见节外生枝,打算用番薯片喂猪,便决定先洗干净再削皮。
番薯切成小块,谢景洗一把小米,晌午的主食便是小米番薯粥。
小六看到他把番薯放锅里,便转过身来烧火。至于做熟后阿婆和阿翁会不会唠叨,都做熟了,也没法变回去啊。所以这个问题不在哥俩考虑范围之内。
老两口不饿可以不吃。
谢景闲着无事就把鱼收拾干净,把缸里打满,就点着另一口灶。
小六好奇:“阿兄煮什么啊?”
谢景:“烧热水烫猪食。顺便用笼屉热一下猪头肉和猪肝。咱们吃有嚼劲的,阿翁阿婆食猪肝啊。”
小六推一下他:“我烧火,你去切猪头肉吧。”
谢景洗洗手去斜对面房间拿一块猪脸肉,一块猪肝,切了满满一盘放在笼屉里就移到灶上。
小六嘴巴闲着无事又问:“阿兄,啥时候给小猪阉割啊?”
谢景:“大哥太会过日子,买的小猪太小,再养几日,上元节前给它们割了,它们也能安安心心过节。”
小六觉得有道理,“我们还要找野草吗?”
“不用。我留了一捆。”此刻就堆在放猪头肉的房中。
那个房间放了许多木柴。谢家阿翁的意思看到木柴就捡回来,他日麦秸高粱杆烧没了,也不用担心无柴可用。
谢景发现烧木柴炖肉比烧麦秸高粱杆节省多了,便任由老两口出去一趟就拽着几根树枝回来堆到屋子里。
未时过半,小六的肚子咕咕叫,谢景把笼屉拿下来,烫了猪食,又舀半瓢凉水出来,加点热水,叫小六先洗手。
小六三两步到院里,“阿翁,阿婆,阿姐,洗手啦。”
谢景拎着猪食去隔壁——天气寒冷,这么一会儿猪食就不烫了,谢景先给他的宝贝驴匀一口,再给小猪添食。
谢早把砂锅端去正房,原本以为小米粥,等她盛出来才发现除了小米还有别的。
“阿翁,这是什么?”
谢家阿婆看过去,扭头就找大孙子。
谢景正好放下猪头肉,小六放下筷子,哥俩在她对面坐下,满脸无辜,看着又像无所畏惧,仿佛说“爱吃不吃”,谢家阿婆叹气,“番薯。”
小六用手肘碰一下谢景,没事啦。
谢景笑着说:“姐,这是先前送给你的。我怕冻坏一直放在厨房麦秸底下。”
小六跟着说:“阿姐还没吃过吧。番薯煮粥甜甜的,跟放了糖一样。”
谢早觉得小孩夸张,但她仍然笑着说:“那我得尝尝。”
谢景把有猪肝的那一边转向老两口,小六等着他姐把碗递过去。
谢早最后盛自个的粥。
哪怕谢景提了番薯是给她准备的,她也只是盛两块。小六和谢景碗中反倒是小米少红薯多。谢景转向小六:“吃慢点啊。一次吃太多烧心。”
小六乖乖点头。
这个时候不可以同阿兄对着干。
否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午饭后,谢景把刷锅水倒入隔壁牲口圈中喂驴喂猪,一点也不浪费!
小六等他回来就拉着他进屋,主动要求学诗词。
近日谢景以防被他掏干,趁着小六不在屋里他就把书找出来背一两首,再转给小六,在小六看来他阿兄可以考科举了。
小六背会“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也把自个给背睡着了。
谢景也想跟着眯一会又听到敲门声。
叹了一口气,谢景穿好鞋出来,谢早也从堂屋出来。谢景抬抬手,谢早回屋,他去开门。
虽然今儿年初三,还会有亲戚登门,但不可能下午过来啊。谢景估计八成是村里人。
果不其然,里正!
谢景给他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
里正发现他的头发有点乱,估摸着他刚睡下。这个时候的谢景脾气很臭,里正担心他敢多说一句废话,谢景就敢把他拒之门外。
里正:“那个番薯苗,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准备啊?”
谢景想说不用,忽然想起去年他种的番薯原则上算是夏红薯。因为他种红薯时路过麦地,看到小麦开花。
春红薯是要提前准备。好像正月底就要育苗。
算起来距今还有二十多天,但他有三四千斤红薯。算每平方五十斤,一个育苗池三百斤,他要修十多个啊。
他家院里可以修两个大一点的,用掉七百斤,种十五亩地,那也得再修八个。这八个要选址啊。否则可能还没种下去就打起来。
谢景:“你把村里人召集,我去你家等着。”
里正:“不用去我家。你家前边就有个空屋子。去那边等着。一家出一个人,三十多个人挤得下。”
空屋子不在谢景家前边,而是前边的最东边,确切地说是东南方向,但离他家也不远,十几丈的样子。
谢景跟他姐说一声,谢早出来把门关上,谢景就先过去。没等谢景找个地方坐下,他家东边俩邻居到了。
所有人到齐,里正叫大家安静,谢景来到众人中间,众人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位来。
谢景在地上画个长方形,说半长宽一丈长,又标出深度,最后说出像修房子一样,在中间方几根横木,上面盖着草席。
这一点无需谢景过多解释,会种地的村里人都懂,以防番薯冻坏。他们自家院里的菜担心冬天冻坏,也会用麦秸草席盖一下。
谢景看出他们都懂就没有废话,提醒众人,拉几车土,可以在河边地头上挖土。
里正:“不能直接在地头上育苗?”
谢景点头:“可以。你日夜看着?”
里正顿时没话了。
村民们忍不住瞪他,谢景的那点番薯都不够自己人用,他还想便宜外人不成!
谢景:“我家院里可以放两个。我打算种十五亩地。余下的你们一家一亩。”
“你那么多番薯,我们才一亩啊?”有人嫌少,毕竟同十五亩比起来确实少很多。
谢景:“你啥记性?去年我有没有说过,剪苗?”
这人陡然想起,一亩地可以再分三亩,有可能分四亩。
谢大郎忍不住问:“五郎,你的十五亩地能剪出四十五亩吧?”
“差点忘了。我再种五亩夏番薯。多出的那些你们自个分!”谢景不等众人开口,“但是,谁敢把我的番薯剪秃了,别怪我不念亲情!”
这小子懂得多,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啥后招。
一个两个赶忙承诺,他可以看着他们剪。如此一来,不种那么密,可以种六亩地啊。
众人决定,留出六亩番薯地。
谢大郎又问他的驴用不用。
谢景:“用的。番薯像我去年那样种亩产不行。前些日子我去城里,听人说要起垄,番薯藤长大了还要翻一下。据说这样做亩产可以翻一倍。”
众人瞠目结舌。
好半晌,里正才回过神:“多少斤?!”
谢景:“我说一万斤,回头没有那么多,找我赔啊?再过几个月收上来不就知道了?”
谢大郎叫谢景说说。
谢景:“先把苗种出来吧。听说番薯看着两头一样,但也有头尾之分。冻到或捂到也会坏掉。”
这次无人问他怎么这么麻烦。
谢景种的简单,村里人去年都看见了——挖个坑埋点土。番薯藤长出来,他剪掉扔到地里,期间不曾薅草加粪,一直任由番薯自由生长。
谢景看着众人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便转向里正,“我估摸着还需要八至十个育苗池。”
谢大郎抢先道:“放我家院里,我天天看着。”
就要反驳的村民忽然想到十个八个,“我家也可以。”
谢景:“要不这样,四亩地一个育苗坑,四家一个,你们自己商量?”
众人想想可以。
里正的近亲就说把育苗的地方放里正家中。
谢大郎这边就说放谢大郎家中。
很快,敲定八个。
谢景:“那先准备草席,过了正月十五天变暖,我们就挖坑。”
谢大郎:“先挖你的,我们看看咋做。”
此言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里正最后发话:“先这样。五郎,这几日你多上点心,天暖地窖热,你打开透透气。”
“知道了。”谢景其实忘记了。
经他提醒,谢景觉得每天打开看一下,一个地窖拿三两个红薯,足够自家人早晚煮粥。
谢景越想越觉得可以,回去就这么干。
吃了六七天红薯,小六牵着驴,谢景扛着犁下地,哥俩把去年耙好的地犁出红薯垄。
驴不费劲,一天可以犁三四亩红薯垄。谢景把红薯垄准备好,又把去年剩下的地犁了耙好。
谢景想要歇一日,发现第二日便是上元节,他便带着小六去县里买一条鱼过节。
刚到村口,住在最东边的嫂子就说:“五郎,快回家,你姐夫来了。”
谢景下车,“姓周的?他来作甚?”
邻居嫂子:“接七娘回去过上元节啊。”
谢景:“那我回去看看。”
小六跳下车就往家跑。
谢景拉着驴跟过去,刚到院门口就听到小六的声音,“我姐不回去!”
谢景把驴拴到门外树下,大步进去,好巧不巧听到姓周的说:“我爹娘说,七娘不回去,我也别回去。”
谢景看过去,男人一脸为难,跟要哭出来似的。
没出息的怂蛋!
谢景进去,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别回去了。你看我家多少房子,隔壁还空了一处,还有八十亩地,又有牲口,又有车。犁地不用人拉,运粮不用人扛,多好啊。”
周仲朴看向谢景:“你是五郎吧?”
谢景点头:“我可以当家做主。你过来可以给家里省些粮食,房间空出来,你兄弟住的也宽敞些。姐夫,如何啊?”
周仲朴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谢景心说,他急了,他急了,他要发火了。
片刻后,周仲朴抬起头来,神色又有些为难,“这事得问问爹娘啊。”
谢景神色错愕,不是,他说啥呢。
“问你爹娘?”谢景看向他姐,我没听错吧。
姐姐一脸无奈地说:“跟我留下这事得问问公婆。”
谢景张口结舌。
穿过来快一年了,第一次有口难言。
姓周的怕不是懦弱,而是缺心眼!
谢景:“姐夫,要是跟我姐留下,就算不入赘,孩子跟你姓,外人也会当你入赘啊。虽说饿死事大,但咱也不能因为留下可以吃饱饭就留下吧?”
周仲朴眼中一亮:“我的食量不小,也可以吃饱?”
坏了!
谢景心说:他认真的!
小六不禁说:“你有猪吃得多吗?我家有四头猪。我们有一屋子粮食!”
周仲朴看看谢景,又看看谢早,手足无措, “那我,我回去问问!”
第25章 以物换物 上门挑衅,
院门被急匆匆带上,谢景不可置信地讷讷道:“小六,掐我一下。”
阿兄傻了吗?
机会难得,谢小六使出吃奶的劲儿在他手臂上拧一下,谢景痛得倒吸一口气,谢早给弟弟一下,拍得小六往前踉跄。
谢景回过神来,揪住小崽子的耳朵:“趁机报仇呢?”
“没有,我给阿兄叫魂。”小六抱住他的手试着拉下来。
谢景松手,转向他姐,“姓周的认真的?”
谢早有点嫌丢脸。但身边都是自家人,也是她最亲的人,她觉得不该隐瞒,“他其实没有那么傻。”
谢景:“听不出好赖话,俗称缺心眼呗?”
谢早觉得谢景形容的很确切,令她无法反驳。
谢景忍不住皱眉:“那他有没有打过你?”
谢早摇摇头:“我跟他说我俩才是一家的,好比他兄嫂和弟弟弟妹,他兄长听他嫂子的,他就听我的。”
谢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想和离还来得及。哪怕他愿意同你入赘到咱们家,我也有法子。”
谢家阿婆忍不住开口,“五郎——”
“阿婆,这一次听我姐的。她的事理应由她自个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是支持!”谢景神色严肃不容置喙,谢家阿婆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谢早原先一直想要脱离婆家,如果代价是同丈夫和离谢早愿意。可是如今不用和离啊。
谢景:“姐,兴许日后可以找个不那么缺心眼的。家里兄弟姊妹都很和善。”
谢早仍然犹豫不定,“那找个聪明的,他还能听我的吗?”
谢景实话说:“八成不能。但他的家人兴许比周家好相处。”
周家人眼皮子浅,一个比一个蠢。他们放个屁,谢早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要是找个全家都聪明的,聪明人算起人来能算到人骨子里啊。
谢家阿翁不禁问:“五郎,你姐夫到家会不会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啊?周家人会不会叫他先住进来,趁着咱们不在家把咱家粮食搬走?”
谢景看向他姐。
谢早:“他有一说一。我要跟他说别说,他也能守住。”
谢景:“去告诉他?”
谢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跑去追周仲朴。
谢景看到她竟然不是“反正要和离,周家知道又如何。”而是等着周仲朴搬过来,谢景就知道此事不用再问,人的本能反应最真实!
但谢景不认为谢早和缺心眼之间有男女之情。很有可能是因为俩人都是周家人欺负的对象,三年间报团取暖生出的战友情。
话说回来,周仲朴长得不矮,又着急回家,此刻已经走出去半里路,谢早紧赶慢赶才在一里外喊住他。
谢早走回来,累得到堂屋就找个垫子坐下。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问:“五郎,真叫他住过来啊?”
“您不是一直担心以后家里只有我和小六?急病乱投医,连我舅舅和他舅舅那么糟心的玩意都看得上。”谢景想起他娘和伯娘的娘家人就心烦,“姓周的没心眼,咱家的钱粮便宜我舅舅不如便宜他。日后同人打起来,我们还有俩帮手。”
谢早回来的路上有些不踏实。
周仲朴没有看出谢景故意嘲讽他,谢早看出来了。她认为谢景是在气头上,亦或者被周仲朴的回答惊呆了,一时不止如何应对才任由他回去。
此刻听到这番说辞,谢早心里忽然踏实了,“阿婆,五郎说的是。往后我和他可以伺候你和阿翁。五郎要种地要赚钱,再照顾老的小的,他也忙不过来。”
谢家阿婆还有一层顾虑,“周家辛苦养大的儿子能便宜咱们吗?”
谢景好笑:“我姐可以便宜他们,周家为何不能便宜我们?周家娶我姐没有聘礼,周家还敢反过来找我们要入赘礼?”
谢早点头证明周家敢。
谢景噎了一下,心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那我也有法子。”谢景出去,“我把驴牵进来。咱们早点用饭。下午可能有一场硬仗。”
小六跟着他出去问:“阿兄,我们吃鱼吗?”
谢景:“先养一日。你去挖几个菠菜,小心别伤到手。我们上午吃鸡蛋汤饼。”
这几日没用鸡蛋,攒了十多个。
谢景拎着鱼到厨房拿出五个。
小六拿着菜进来,见状高兴极了,“一人一个啊?”
谢景点头:“菠菜给我,你到灶前等着烧火。”
菠菜洗干净,谢景先煮五个荷包蛋捞出,再煮面和菜。出锅前注意到小六盯着他,就放弃用方便面调料,只放点油盐。
家里的猪杂早已用光,晌午只有青菜鸡蛋面,除了谢景,谢家人都很满意。
饭后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去里正家中,请他下午出面同周家交涉。
里正听明谢景的来意后无语又想笑,“哪有人成亲三年入赘?”
谢景:“周家的缺心眼乐意。”
里正上下打量他,不是这小子又做了什么吧。
谢景哪能坦白他嘲讽人不成,反被将军,“您不希望周家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吧?据我所知,周仲朴若是入赘到张杨里,那就和嫁女没两样。日后周家上门,我想接济就接济,不想接济可以叫他们滚。”
里正:“是这样。”
“周家以前可以要求我姐少回家。我不可以同样要求周仲朴?”谢景又问。
里正沉吟片刻,也没想出如何反驳,“照理说也可。”
谢景:“那就入赘。你也不希望周家今儿来找我要黄豆,明儿找我要番薯吧?”
里正不希望,“但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七娘嫁的那个我见过,高高大大,一个人就能拉动犁。他到咱们村,你家多个壮劳力,周家——说句不好听的,周家少个听话的牲口。周家肯定趁机找你要黄豆。”顿了顿,“就不该给谢早那种黄豆!”
这件事是谢景方才坦白的,毕竟请他出面就不能有所隐瞒,否则只会害得自己被动。
谢景:“看到乡亲们那么喜欢我的黄豆,我心想周家八成舍不得吃。谁能知道人可以蠢成那样。”
里正也无法理解,但他见过这么蠢的。以前村里就有,但在战乱的这些年加上去年很多人生病,那家死绝了。
里正琢磨片刻,“我是有个法子。但你不能插手。”
谢景:“我要插手还需要你出面?”
里正噎了一下,“会不会说话?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那你帮不帮?”谢景懒得同他废话。
里正无奈地说:“帮!啥时候过来?”
谢景:“他走路快,兴许半个时辰能到家。但那家人的德行,我感觉村里没人愿意借给他们车。走路过来最快也要申时左右。如果那群蠢货想要算计我的财物,在家合计一番,可能明天才会出现。”
然而谢景忘记,他叫谢早提醒周仲朴,不可以说家里有粮有牲口。
周仲朴回到家说出谢早不愿意回来,他要和谢早留在张杨里,立刻迎来父母的谩骂,兄弟的指责,都认为他没良心,不长脑子。
周仲朴心说,啥也不知道,你们才不长脑子。
“可是大哥昨儿说房子不够住啊。我和七娘去谢家,房子就空出来了。”周仲朴又转向他弟,“咱家地少,我去谢家可以给家里节省粮食。”
周家众人想想周仲朴的食量,一个人等于他们两个,甚至三个,顿时觉得言之有理。但也不能白白便宜谢家。
周父指着小儿媳,叫她留在家里看着小孩,他叫大儿子找上镰刀棒槌,同周仲朴去谢家。
周仲朴急了,“你们要干什么?”
周父大骂:“没脑子的玩意!谢家叫你留下是想把你当牲口使唤!我早该想到,那个谢五回来大半年没来过咱们家,第一次上门就送那么多黄豆,一定没安好心。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们。”
“难怪谢早一去不回。原来姐弟俩算计好的!”周母也明白过来,指着次子,“只有你个没脑子的相信谢早还在生气。”
周仲朴心说,七娘是生你们的气。七娘才没有算计我。七娘给我看了,她兄弟给她置办的衣裳。
啥也不懂!
一群没脑子的玩意!
周仲朴:“你们找谢家要啥?”
周家大嫂:“谢五给谢早的黄豆。”
周母点头:“对,黄豆!”转向周父,“要多少?”
周父看看次子的个头,比他高大半头,这么高得有一百多斤,要是一斤换两斤,“找谢家要三百斤!”
周仲朴惊呼:“那么多?”
“你懂啥?到了谢家不许说话,否则别想跟谢早留下。”周父扛起木锨,“咱们走。”
村里人看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跟去打劫似的,忍不住问他们干啥去。
周父指着次子骂他没出息,叫他去谢家接七娘,他没把人接回来,反被谢五那犊子哄得要入赘。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五做梦!
村里人看着周仲朴质朴的样子,再想想村里人说过,那个谢五礼数周全,瞧着就不傻,不由得信了周家人的说辞,要拿着铁锨帮忙。
三百斤黄豆能卖六百文!
周父哪能叫旁人掺和进来啊。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过去问问老二的媳妇还回来不回来。带上这些也是防着张杨里的人。”
周母向热心肠的村里人道谢,又说他们去去就回。
热心的村民也觉得没有必要大打出手。不就是和离或入赘二选一吗。
“要是明儿还没回来,咱们就去张杨里找你们。”毕竟一个村里住着,往年外村欺负他们,周家兄弟多,也没少护着村里人。
周父又道声谢,就用眼神催妻儿快点跟上。
殊不知张杨里里正寻思着离春种尚早,上午进城卖猪杂的也回来了,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以防周家突然杀进来,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在谢景走后,他就叫村里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去谢景家门等着。
村里人乍一听到周家人要找上门毫不意外。
大年三十和年初一都不见谢早回去,张杨里的老老少少就猜到她在婆家受欺负了。往年谢景不在家,再后来谢家的猪没卖掉,谢景隔三差五还要找战友借钱借粮,欠了一屁股债,不能为他姐出头。
如今还怕啥呀。
村里人都希望种番薯时谢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然乐意帮忙。以至于老的少的也从家里出来。
周家一众满眼兴奋地抵达张杨里东头路口,迎接他们的是张杨里上百口人。
村中孩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这么多人聚到一处闲聊天也很热闹,他们难得遇到这种场面,一个个都很兴奋,在谢家和左右邻居门口跑来跑去。
女人和老人有的抄着手闲聊,有的趁着天暖在编草席,过些日子用来育苗。
谢景站在路中间,身边同他年龄相仿的后生有七八个,身后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不是皮笑肉不笑,就是看看热闹不嫌事大,亦或者终于等到你们的样子。
周父怕了。周大哥扯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说,“他们早有准备。咱们走吧。”
三百斤黄豆,六百文啊!
周父不舍,忽然想起谢早是周家人,指着谢景叫谢早出来。
里正从谢景身后的身后出来,“我是张杨里里正。你们家这几年一直欺负七娘,也就是谢早。谢早不会再同你们回去。谢早说了,一是和离,二是你家这个留下!”
周仲朴二话不说向谢家人走去。
周母慌忙拽住儿子,朝他身上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把里正等人吓一跳,又感到疑惑,打在背上怎么那么响。
里正仔细一看,周仲朴衣着单薄,好像只穿了两件粗布单衣。难怪跟肉贴肉打在脸上没两样啊。
也不怪周仲朴要留下啊。
里正:“既然不准他留下,那就和离!明儿一早去鄠县!”
周父指着里正:“吓唬谁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谢五咋想的。”
谢五:“你甭管我咋想的,不同意他入赘到我们张杨里,那就和离。我还真不是吓唬你。明儿谁不去鄠县办户籍,谁没孙子!”
周父有几个孙子,不敢起誓。况且他的目的是黄豆,哪能叫到手的六百文再给飞了。
“谢五,十里八村不止谢早一个女的。”周父提醒他,离了谢早,他儿子也不差媳妇。
谢景心说:就你家那缺心眼,娶鬼鬼都嫌弃!
“那是我姐没福气,我认!”谢景抬抬手,“好走不送!”
周仲朴急了,“阿耶——”
“你想说啥?!”周父不甘心离去,只能叫周仲朴说下去,看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但又不希望谢景看出他的目的,就佯装愤怒呵斥他。
周仲朴吓得不敢继续。
周父心里骂一句,就替他说:“你想入赘到张杨里?你知道入赘是啥?以后有了孩子只能姓谢!你无儿无女!”
周仲朴心说,我本就无儿无女。
娘、大嫂和弟妹都说过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这样你还要入赘?”周父真生气了,“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抬手就要教训周仲朴。
谢景打断:“要教训儿子回家教训去!”
周父的手僵住,“关你啥事!”
里正好笑:“这里是张杨里。再在我们村口唧唧歪歪,别怪我们不客气。打的你们头破血流,也是你们自找的!”
上门挑衅,活该被打。
告到大理寺,也是这么判。除非闹出人命来。
谢景:“容我再说一句,明儿去县里把我姐的户籍转过来。过几日交税,县里找你们收税,别又说我们想占便宜。”
自从李渊建唐,税收减了许多,但对周家而言仍然有些困难。
“税”字一出令周父无法徐徐图之,“我们是不管谢早离还是不离。可我家这个憨货不同意,我这个当父亲也不能押着他按手印。”
周仲朴点头:“五郎,我不和离!”
周父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谢景很熟悉,村里人也很熟悉,谢景算计人之前就是这副德行。
里正和许多村民不禁翻个白眼,但也没有开口,他们想看看周家憋着什么坏。
周父:“我养他这么大也不容易,给我们三百斤黄豆,我就同意他入赘到张杨里。”
张杨里众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毫不意外。
谢景嗤笑:“您知道我到城里奴隶市场给我姐买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多少钱吗?像他这种瘦成麻杆的,最多百斤黄豆。奴隶没有家人,来到我们家,生死由我!我姐要是相中了,我们给他恢复奴籍,同你儿子有何不同?”故意停顿一下,“也有不同。能活到奴隶市场的,肯定不是缺心眼。兴许是落难的公子,识文断字!”
里正心说,你小子能想到这一点,何必我出面啊。
“五郎说的是。明天下午我就同你去城里看看。”里正瞥一眼周家众人,“只是叫他入赘,没叫他同周家断绝关系,竟然还不知足。既然这样,那就加一条,入赘加断绝关系。否则和离!三百斤黄豆?我们就是喂狗,也不会便宜你们!”
周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母:“你们别欺负人!”
谢景可笑:“你大儿媳是怎么欺负我姐的?当我没看到?真以为我说和离是跟你们耍着玩?今日别说你们带着棒槌锄头过来,就是你个老狗跪下求我姐,我姐也不会跟你们回去!滚!”
周母气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周大哥气得上前教训谢五。但他往前一步,谢景身边的兄弟们上前两步,吓得周家大哥不敢动。
周家大嫂慌忙把丈夫拉回来,浑然没了年前的嚣张。
周仲朴急了,“五郎,我不走!”
谢景:“你父亲要三百斤黄豆,我没有!”
周仲朴心说,你有!小六说了,有一屋子粮食。可是谢早跟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
周仲朴决定天黑父母睡了,他再跑回来!
谢景看向周家人:“不滚还等我送你们?”
周父仍然不甘心,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可以把傻货留下,“我同意老二入赘,同我们家断绝关系!”
谢景嗤笑一声。
里正疑惑他笑啥。
谢景看出周父的打算,就像他阿翁先前说的那样,以退为进。殊不知他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仲朴先前可以因为“吃饱”二字就倒戈,结合自他记事起,隋炀帝横征暴敛,紧接着天下大乱,周仲朴可能这辈子还没吃过饱饭。
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而言,一直如此,他想吃饱但不会那么迫切。可是一旦叫他尝到吃饱的滋味,他不会再想回到以前。
届时周家父母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回到周家。
谢景:“我不希望你一把岁数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才放屁!”周父大骂。
谢景:“那行吧,明日跟我们去鄠县把户籍转过来。”
周仲朴大喜,“五郎,我不用回去了?”
“不用呢。”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家人,“三百斤黄豆?还不如说你想当皇帝!”
张杨里众人笑出声来。
周父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也不管周仲朴是死是活。
只因谢景说得不错。
前几年今儿这个称帝,明儿那个称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皇帝确实比找他要三百斤黄豆容易。
正因如此,他的条件才显得可笑!
周仲朴很是高兴,“五郎,七娘呢?”
“在家。”谢景回头看一眼。
周质朴:“那我——”
“去吧!”谢景话音落下,周仲朴就挤开众人跑过去。
里正皱眉:“五郎,不会引狼入室吧?他父母兄弟走的时候,他没有一点不舍,只有能留下的兴奋,日后不会也把咱们这样卖了吧?”
谢景:“他是心眼不全乎,不等于他不懂得冷热疼痛。八成觉得到了我们家,日子再苦也能吃饱,所以才对以前的家毫不留恋。”
里正:“那也有点没良心啊。”
谢景:“就凭他缺心眼,你觉得周家把他当成什么?”
里正听出他言外之意,神色错愕:“不是吧?”
谢大郎猜到了:“当成牲口啊?这,那可是亲儿子!”
“你会把我侄儿拿去换粮吗?”谢景问。
谢大郎不会!
但谢大郎听说过,有的人快饿死了会易子而食,但也是易子啊。听谢景的意思,周家那些人要是遇到荒年,很有可能像他宰猪一样把周仲朴杀了炖了。
周仲朴在家就是储备粮?
谢大郎觉得浑身发冷。
谢景拍拍他的肩,“其实我也没想到。”
里正证明这一点:“五郎同我说起他姐夫的事,提到入赘也是担心周家人往后隔三差五打秋风。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以物换物!”
听闻此话,张杨里的许多人感到心理不适。
周家父母也配称人?!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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