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丫鬟婆子都极捧场地笑了起来。


    岑宜祯面上讪讪的，也跟着笑了两声，心里却明白了几分——祖母不让他插嘴。


    于是便不再开口，只悄悄拿眼去看清漪。


    清漪自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太夫人的态度既然还算和煦，那便说明岑宜年并没有在长辈面前给她穿小鞋——那人虽然嘴毒，却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于是她便将沈家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只拣那些没有争议的事实：赏花时走岔了路，撞见假山后头沈凌云与人私会，被沈家二少奶奶和三姑娘带人堵住，被污蔑勾引沈凌云。


    说这些的时候，她思及当时的慌乱，眼泪便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蓄了起来。


    她并没有说谁救了她。


    太夫人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里最关键的一个角色从对话里抹掉了。


    清漪说完，太夫人拍了拍清漪的手背，叹息道：“你受委屈了。”


    *


    另一头，钟小娘正在三房坐立不安。


    清漪走了以后，那块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恐慌便像发了酵的面团一般，涨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妈妈回来的很快。她带回来的消息让钟小娘的心直接从嗓子眼跌进了冰窖里——世子爷确实提前从沈家离席了。


    而且，商表姑娘是跟世子爷同乘一辆马车回的府。二门上的下人亲眼所见，看得真真的。


    不过，下人说他们之间有些什么联系的话，钟小娘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世子爷那是什么样的人物？满京城的贵女排着队在他面前碰壁，当年圣人都有意让他尚主，若非他自己放不下那位早逝的徐姑娘，如今早就是驸马都尉了。


    金枝玉叶尚且不能入他的眼，商清漪那种身份，怎么可能？


    可就算商清漪不是岑宜年的什么人，今日这件事也足够让钟小娘心惊肉跳。


    她焦急地等待着钟眠琴回府。


    待钟眠琴一脸茫然地随着二老爷他们的车马一同回府，钟小娘几乎是立刻就让李妈妈把她带到了自己面前。


    房门一关，钟小娘劈头盖脸便是一句：“你在沈家，跟沈三娘说了什么？沈家是怎么知道商清漪的身世的？”


    钟眠琴一懵。


    她不明白姑母为什么这样一脸山雨欲来的表情。


    不过她也不敢隐瞒，姑母的脸色实在太吓人了。


    她说她是说了清漪的坏话，说她不安分，但她没想到沈三娘会拿这些话来栽赃陷害，她真的只是想跟沈三娘一起骂清漪出气而已——从钟小娘的质问里，她已经明白沈三娘干了什么，自是也委屈不已。


    钟小娘听完，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干净了。


    这个蠢货。


    居然只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


    为了讨好沈三娘当众骂孙家姑娘的不是也就罢了——不过是妇人之见。


    可她竟将家里的事都跟外人抖落了个干净，叫人拿来当了对付侯府的把柄。


    钟小娘心里那个悔啊。


    她当初怎么就把这个侄女给接到府里来了？原以为是个能帮自己笼络宜祯的棋子，谁知是个连嘴上把门都学不会的草包。


    若是商清漪是个只知狐媚却好拿捏的性子也就罢了，可方才对方不顾体面地闯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大骂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好拿捏的样子？


    那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对方已然不管不顾地闹了开来，世子爷又是一副铁了心要和沈家切割的架势——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钟小娘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她猛一拍桌子，指着钟眠琴的鼻子，高喝道：“我辛苦养你一场，你却在外面闯这样大的祸！叫我怎么在太夫人和世子爷跟前做人？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钟眠琴整个人都呆住了。


    姑母平日里待她虽算不上多么亲热，却也是和颜悦色的。偶尔骂她两句“没出息”，也不过是嫌她没能拢住岑宜祯的心。


    今天却当着这些平日里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丫鬟婆子，把她骂得像一条落水的狗。


    为了一个商清漪，至于做到这份上？


    钟眠琴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想开口辩解，钟小娘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甩下一句“把她关在房里，没有我的令不许出来”，便让两个粗壮的婆子把钟眠琴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而后她自己也来不及去喝下人战战兢兢捧过来让她消气的茶，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便急匆匆地往瑞福堂赶去。


    商清漪都能明目张胆地到她这里来闹，在太夫人跟前又岂会给她留颜面？


    与其等太夫人传她，不如自己先过去认错。


    ……


    二老爷夫妇回了府，刚下马车便有小厮上前禀报，说表姑娘被太夫人请去了瑞福堂。


    二夫人心下一紧，只加快了脚步往瑞福堂赶。


    进瑞福堂时，清漪还红着眼坐在太夫人身侧。


    二老爷拿不准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在马车上被妻子劝了一番，道理也不是不明白。


    只是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母亲，还是下意识便开口道：“母亲，今日的事虽然是沈家做错了，可沈尚书在朝中是——”


    “老二。”


    太夫人只说了两个字，却让二老爷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太夫人没有当场骂他，但也没理会他。她直接转过头去和姜氏说话，仿佛方才开口的那个二儿子只是屋角一只不小心叫唤了两声的蟋蟀。


    “你做得对，访云。往后在外头，该护着府里的孩子就得护着。咱们武德侯府的人，在外头不能叫人当软柿子捏。谁要是觉得侯府的脸面不值钱，那就让他见识见识。”


    “都是儿媳该做的。”姜氏有些感动婆婆在丈夫面前给她撑腰，她抿唇笑了笑，压下眼角的酸涩。


    太夫人又转向清漪，面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好孩子，今日的事你受委屈了。往后在府里有为难的事，大可让人来瑞福堂说一声。你姨母事多，仁哥儿又小，未必事事都能照应得到，你便来寻我这个老婆子也是一样的。”


    清漪连忙起身谢太夫人，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客套话。


    太夫人便又拉着姜氏的手闲话起来，问仁哥儿近来好不好、乳牙出了几颗、夜里还闹不闹。姜氏一一答了，神色渐渐放松下来，面上也浮起了真心实意的笑意。


    清漪坐在旁边静静听着，能感觉到太夫人在等什么。


    果然，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通传声——钟小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