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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笼包的蒸汽香醒的。


    这么说也不全对。


    其实主要还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吵醒的。昨晚临睡前,她斗志昂扬地设了五个闹钟。结果今早揉着眼爬起来,蓬头垢面地推开客房门,薛意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


    小蒸锅上了汽,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地冒着白雾。旁边的台面上放着都两双碗筷,一碟姜丝香醋。


    薛意穿着一件浅蓝色圆领卫衣,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你怎么…"曲悠悠指着蒸锅,"应该我来蒸的。"


    "你的闹钟响了半小时。"


    "…"


    呃。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


    薛意端着蒸屉过来,揭开盖子,蒸汽扑面。六只小笼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屉布上,皮子微微透着里面浅青的馅色,十八个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齐齐。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点小骄傲。


    "尝尝。"她递过醋碟:“你还张不了口,我就把形状包得扁了些。“


    两个人一人夹一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对着笑了。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看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好安宁。


    安宁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薛意。"


    "嗯?"


    "前天晚上的派对…"


    薛意夹小笼包的筷子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吗?"


    曲悠悠问得很小心。倒是没有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亲了她。万一答案是没有,那她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离谱。万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


    薛意抬起眼看她。


    "你喝多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我打车带你回来的。"


    "哦…"曲悠悠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了。"


    "就…睡了?"


    "嗯。"


    “那,你呢?“


    “我也是。“


    曲悠悠偷偷观察薛意表情,试图读出点什么。可她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控诉迹象。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说,薛意也断片了?


    又或者,薛意记得,但不打算提?


    曲悠悠越想越乱,筷子戳着碗里的小笼包,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汤汁乱流。


    可也说不准啊,薛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下,你看得见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就是捞不着。


    "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曲悠悠又试了一句。


    "没有。"薛意垂下眼,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你很乖。"


    乖?什么意思?喝醉了很乖?乖到没闯祸?还是那种…暧昧不清的,乖…曲悠悠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啊!曲悠悠你好色啊!


    "那你,有没有帮我做什么……事?"


    不太适合说出来的,那种事?曲悠悠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薛意的手搭在台面上,无名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浅肤色的,不太显眼。


    沉默了两秒。


    "你不记得了?"她问。


    曲悠悠心跳漏了一拍,摇了摇头。


    薛意低下眼睛,垂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说,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那就没有。"


    啊?


    曲悠悠望着薛意走进厨房的背影,攥着茶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小火慢炖着,不上不下,焦不焦熟不熟的。


    什么叫,那,就,没,有?


    老天奶啊,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接下来的一周堪称曲悠悠人际交往历史中最微妙的七天。


    两人的日常还是照旧。同一个屋檐下起床,有时一起出门,回家后各回各房。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像一张保鲜膜,透明,轻薄,但隔在那里你就是碰不着。若真碰着了,揭开了,反怕里头湿漉漉的水珠沾着那层不再平滑光整的膜,让它皱了,黏了,再也回不去了,又缠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薛意依然淡淡的,回消息依然惜字如金。有时候曲悠悠从客房出来撞见她在厨房倒咖啡,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很快地移开。曲悠悠说"早上好",薛意说"早"。


    就多了那么一拍的停顿,像节拍器跳了一下针。


    以前薛意虽然话也不多,但和她在一起时总还有些有来有往的。打趣几句,回她一个中年人表情包,或者在她犯蠢的时候笑着地看她一眼。现在所有这些都被调成了静音。


    到了第四天,曲悠悠考完又一门期末考试,把手机开机,坐在人群逐渐散去的考场里,对着聊天框里薛意隔了八小时才回的一个"嗯"字发呆。


    她真摸不准。


    薛意是在回避她么?还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需要交流的?是她那晚真的做了什么让薛意不舒服了?还是薛意本身就是这个性子,只是没住一起的时候,她没注意到。


    又或者…薛意其实也在别扭?


    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第五天上班的时候倒还好,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十二月的超市兵荒马乱,感恩节的货还没清完圣诞的又堆上来,曲悠悠跟着老员工们搬货理架,跑前跑后,累得脚底板疼。只不过这周没和薛意的排班重叠。毕竟还是在期末月,曲悠悠交完论文后稍有一天空,就只排了一天班。


    下班后,曲悠悠去员工休息区拿了包,推开门,蓦然看见薛意站在员工通道旁的停车场尽头,正和三两个人说着话。


    她这是,来上班了吗?


    那些人曲悠悠没见过。领头的是一个一米八几的墨西哥裔男人,络腮胡,左臂从袖口一直到手背纹满了黑灰色的纹身,半截胸口的图案从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他穿着一件oversized的深灰色卫衣,戴着金链子,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高大的年轻男人,一手吸着电子烟,吞云吐雾,一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人都不像是来超市买东西的。


    薛意和那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曲悠悠只隐约听见几个英文单词,语调平静,却有种她从未在薛意身上见过的态度。是权威感么?似乎也不全是,还透着一股烟火间的痞气。有些违和,又意外的契合。像那把枪,泛着冷光的金属与弹药含蓄地期待着爆炸与毁灭。


    墨西哥大哥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薛意和他握了一下,又碰了碰拳。动作熟稔,简洁利落。


    然后那人的视线越过薛意,落在曲悠悠身上。


    只是扫了一眼,但目光又粗又沉,曲悠悠像被砂纸刮了一下。


    下意识退了半步。


    薛意转过头来,看见她。


    表情几不可觉地变了一下。像是一种迅速与本能的戒备。简洁地和那两人又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朝曲悠悠走过来。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


    曲悠悠跟着她了两步,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那是谁呀?"


    "一个熟人。"


    "看起来好凶…"


    "嗯。"薛意推开员工侧门,冷风与暖气交会,"以后看到他们,不用打招呼,避开就好。"


    话说得平淡,却不像是随口一提。


    曲悠悠望着薛意的紧闭的双唇,到底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晚上两人照旧各回各房。曲悠悠躺在床上翻了半宿,给她们仨“美利坚小厨娘“的小群里一股脑儿发了几连串的语音,躲被子里在线嘀咕。


    从那天早餐时薛意说她乖,讲到这一周的微妙疏离,从那个"嗯"字讲到停车场里的纹身大哥。王青青青听完,发语音回她,想说点什么吧,最后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悠姐,我说句实话啊。"


    "你说。"


    "你俩现在住一个屋檐下,天天大眼瞪小眼,你又摸不准她的态度,自己还一肚子心思藏着掖着。这状态,迟早得给自己耗出内伤来。"


    曲悠悠哀嚎一声:"那怎么办嘛。"


    "要我说,咱先出去透透气得了。"王青青青语速变快,"正好陈昀不是还在等你回复嘛,你来呗,一大帮人热热闹闹的,玩个四五天,脑子放空一下。总比你窝在人家家里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强。"


    "可是我走了薛意怎么办…"曲悠悠下意识脱口。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薛意怎么办?人家在自己家里,在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她操的是哪门子心。


    王青青青在那头啧了声。


    "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曲悠悠把脸埋到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去不去吧?双双也去,我也去。"


    曲悠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王青青青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喘口气。就当是逃避,先退一步,让脑子清醒清醒。


    也许,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行吧,"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我去。"


    第26章


    出发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码好一批小笼包冻到冰箱里。三种口味,分装成三个保鲜盒,各自贴了标签:经典鲜肉、蟹黄、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吃河粉味的时候,可以试试沾我新调的泰式甜辣酱,放在冷藏第二层左边的罐子里。圣诞快乐!"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笼包,头上顶着一顶圣诞帽。


    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背上包,轻轻关上门,走了。


    去太浩湖车程四小时。


    五个人挤一辆SUV,陈昀开车,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驾。


    车从贝尔蒙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穿过海湾大桥,绕过萨克拉门托的平原,渐渐驶入山区。曲悠悠望着荒原发了一两小时呆,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薛意发消息:"圣诞假期我和同学约了去太浩湖,今天出发。“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罕见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帮同学一起。青青青也去,还有双倾。"


    "好,注意安全。"


    就这么五个字。


    曲悠悠等了两分钟,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开心"。


    可再也没有了。


    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看了眼,又锁屏。最后关了静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很努力地对着侧边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两侧的地势慢慢抬升,枯黄的加州草坡被针叶林替代,越往上走,树梢上的积雪越厚,到后来整座山都白了,阳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悠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陈昀把暖风调高了一度,问她:"冷吗?"


    "不冷。"曲悠悠回过神来,"谢谢。"


    "那个出风口你可以调一下角度,对着手吹。"陈昀又说。


    "嗯。"


    "要喝水吗?副驾门边上有。"


    "好。"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双倾正戴着耳机各看各的手机,另一个男同学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


    陈昀开车还挺稳,变道打灯,超车让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弯道提前减速,碰上颠簸路段还会说一声"小心"。


    看着很周到。


    曲悠悠说了句谢谢,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两边列成行,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碎在半空。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开车,大概不会问她冷不冷。她会直接把暖风调好,然后什么都不说。


    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曲悠悠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锁屏,继续看雪。


    到太浩湖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小木屋在湖边小镇的半山腰上,两层,木质外墙,屋顶积着雪,门前有一小块被铲干净的空地,停车刚好够。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的温馨。客厅中央有一个壁炉,沙发上铺着格子毛毯,厨房开放式的,窗户正对着湖。


    湖色在冬天是一种深而沉的蓝,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釉,四周雪山环抱,天际线白得发亮。


    "哇——"王青青青冲到窗边,"这也太美了吧!"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过去看。


    陈昀在身后搬着行李进来,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插话。


    五个人分了房间。楼上两间,楼下一间加客厅沙发。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


    第二天,陈昀和黎双倾撺掇大家去滑雪。


    虽然都没什么经验,但毕竟,来都来了。秉持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学服学具,搭缆车上了雪场。零下好几度,曲悠悠裹在雪服里,戴着头盔和雪镜,踩着滑雪靴,磕磕绊绊觉得自己像个企鹅。


    "先学犁式。"陈昀站在平地上示范,两只雪板内八字打开,板尾外撇,"这样就能减速和刹车。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他滑雪姿态还挺像样的,据说是之前跟室内雪场上拉散客的教练学过两个上午。黎双倾也会一丁点,说是本科时候跟前女友去过一次崇礼。


    剩下曲悠悠他们仨纯新手,在初学者坡道上当鱼雷,脚下的雪板像两条不听话的香蕉皮,滑哪算哪。


    "对对对,就这样,脚尖往里收。"陈昀在旁边亦步亦趋,"重心别往后仰,会摔的。"


    曲悠悠咬着牙,膝盖微弯,努力维持着内八字,缓缓向下滑了三四米。雪板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不快,但身体有一种正在被什么力量拽着走的失控感。


    "好!很好!"陈昀在边上笑,"你学得好快。"


    "真的吗?"曲悠悠紧张地笑了笑。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


    曲悠悠站稳了,喘了口气,环顾四周。雪场很开阔,四面是白茫茫的山脊线,天空碧蓝如海。远处有几个滑得快的人嗖嗖地冲下去,像飞鸟。


    她举起手机想拍照,发给薛意看看。


    然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发给她看什么呢?她又没问。


    "来,我们试试绿道。"陈昀滑到她身边,"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路线走就行。控制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刹车,实在不行就往旁边倒,别硬撑。"


    "行。"


    绿道比初学者训练坡道长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点。曲悠悠跟在陈昀后面,小心翼翼地用内八字控制速度,走走停停。陈昀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时候会在弯道前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她跟上了。


    "这个弯有点急,你慢一点。"


    "好。"


    "膝盖再弯一点,对。"


    "脚尖收紧,重心往前。"


    他的声音在风里一截一截地传过来,颇有耐心。


    曲悠悠滑着滑着,忽然走了神。


    陈昀在教她。他会告诉你每一步怎么做,会在你前面铺好路,会回头确认你有没有跟上。


    而薛意,会吗?


    薛意会不会自己先滑下去。或者会不会早就站在了终点。会不会,回头,在她摔倒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出现,伸一只手过来,什么也不说。


    她会让她心动。


    可她会让她安心吗?


    "悠悠!小心!"


    "啊——"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雪板打横,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曲悠悠扑通一声趴倒在雪里。


    雪很软,不怎么疼。曲悠悠趴在地上,雪镜歪了,嘴里灌了一口雪,冰得她嘶了一声。哎,真狼狈。


    薛意大概也会觉得她狼狈。


    而她,又是在以什么样的立场去猜薛意的心呢?


    陈昀侧滑着急急赶过来伸手拉她:"没事吧?摔到哪了?"


    "没事没事。"曲悠悠试着自己站起来,试了七八十来次,怎么都不行,还是只能拉着他的手爬起来拍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走神了。"


    "走什么神呢。"陈昀帮她把雪镜扶正,"注意力得放在脚上。"


    曲悠悠偏头躲了躲,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去调雪板。


    走什么神,走一个人的神。


    一个此刻大概正独自坐在海湾半山腰上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蒸着她留下的冷冻小笼包,对着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发呆的人。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蒸。


    会不会配那个泰式甜辣酱。


    会不会觉得,家里忽然空了些。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冰得肺叶发紧。她仰头望着太浩湖的天空,有些阴云聚集,看起来像是要下雪。


    山顶上有风,刮得雪沫子飞起来,细细碎碎,亮晶晶的,像碎钻。


    真想笑着叫着,指给薛意看。


    当晚,曲悠悠躺在小木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很暖,枕头很软,可一闭眼就会想起那晚模模糊糊的碎片。


    篝火,酒,耳坠,闪一闪的光影散在风里,然后是靠得很近的一张脸,近到睫毛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像一部电影在高潮处突然黑屏,字幕都没来得及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翻了个身,打开微信,对着聊天框的光标发了会儿呆。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后想发一句:“晚安。”


    曲悠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好久,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看到一些地方时想笑,接着又想哭。翻了个身,把手机攥在掌心里,蜷成一团。


    刚打出来,还是删掉算了。不发了。


    二楼书房里,薛意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海湾灯火依然闪烁,像一条漫长的银河,从这座山腰一直铺到天边。透进窗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创可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那晚的事,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


    记得曲悠悠喝到第五杯的时候,眼神开始飘忽,说话带上了软糯的南方口音,尾音绵绵地往上翘。记得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是英国梨与小苍兰的香,混着橙酒的甜涩。记得那双眼睛在篝火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酒精泡软了的琥珀糖。


    记得她歪着头,想要说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和音乐盖住了大半,但可以读出一点唇语。


    "薛意,你真好看。"


    然后她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凑过来。


    飘摇而至的温热,带着橙皮和蜂蜜的味道。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被风吹走了。让人留恋地追着望去,怀疑微妙的触感是不是错觉,或是心中的妄念与梦。


    薛意从没在一个嘈杂的派对上待那么久。久到Ada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久到林若替她叫了车,久到她把曲悠悠抱回车上,抱进家门,放到床上,替她换了睡衣,在床边坐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看她睡得那么沉,睫毛偶尔颤一下,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个好梦。


    然后薛意钻进被子里,在她身边躺下来,难得地没有失眠。


    没有被邀请。


    仅因为她想。


    想和这个人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被子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种想法隐秘而危险。薛意知道。


    像薄冰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的失控感。


    薛意拿起手机,看着曲悠悠白天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句话。锁屏。


    “那晚,你亲了我。”


    第27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床的王青青青被这一嗓子炸起来,差点滚下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隔壁房细细簌簌了一会儿,黎双倾从门里探出半梦半醒半个脑袋:"咋啦?……几点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怀疑做梦来着…"曲悠悠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手在抖,脸在烧,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热锅的虾,从头红到脚趾。


    王青青青凑过去瞅手机,眯着眼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直了。


    "卧槽。"


    黎双倾爬过来,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六个字面面相觑。


    "那晚你亲了我。"王青青青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是陈述句哈。"


    "我知道!!"曲悠悠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所以…你真的亲啦?"黎双倾问。


    "我不知道啊!我断片了啊!但是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就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发的?我看看。"


    "凌晨一点零七…"


    "凌晨一点零七。"王青青青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人在家,大半夜的,忽然发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忍住。"


    曲悠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角有些红:"那她是生气了吗?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因为这个,才冷了我一星期?"


    "不像啊。"黎双倾分析,"真生气的人不会在第一次你问的时候说,‘那就没有‘吧?“


    “同意。”王青青青点头:“我看她现在这句话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事实。告诉你,她记得。"


    "她记得…"曲悠悠的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薛意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喝醉了,记得她凑过去,记得那个无知无觉的吻。记得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字都没提。然后在一个深夜,在她不在的房子里,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这么一句。


    曲悠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回不回?"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回什么?


    "对不起"?太怂了。


    "你生气了吗"?太小心翼翼了。


    "那你呢,你介意吗"?太直球了,她没那个胆子。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噗地一下扔在床上。


    "不回了。"


    "啊?"


    "不知道怎么回。"曲悠悠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等回去再说吧。"


    关键时刻拖延症了她。


    不过突然有那么点儿共情薛意了。拖了一星期才说,该是很困扰吧。


    一整个上午曲悠悠魂不守舍,早餐时把果酱抹到了手背上,穿雪服时左右脚穿反了,坐缆车时差点没抓住栏杆。五个人一起请了个滑雪教练上课,她学得最慢。


    陈昀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何止没睡好。魂都被那六个字搅得稀碎。


    下午他们自己滑,陈昀提议去Ridge Run。


    "这里最有名的蓝道,"他看着雪场地图,"从缆车顶上往右拐,沿着山脊滑下去,据说能看到整个太浩湖的全景。一千五百英尺落差,坡度不算太陡,应该可以试试。"


    "蓝道?"曲悠悠有些犹豫,"咱们昨天绿道还摔成那样呢…"


    "Ridge Run是低级蓝道,雪道很宽,压过雪的,"陈昀安慰她,"而且景色特别好,来太浩湖不滑这条等于白来。"


    五人坐高速缆车上到了山顶,海拔一万英尺出头。一下缆车,全都呆住了。


    整个太浩湖铺展在眼前。不似从山脚下仰望长空的蓝,而是从万尺高空俯瞰的,铺满了整个视野的,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山之间,环湖苍山负雪,水天相映。


    "哇…"


    山脊上粉雪飞舞,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湖面上投出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Ridge Run的前半段极美。宽阔的雪道沿着加州一侧的山脊蜿蜒而下,左边是湖景,右边是雪中松林。压雪车刚过,雪面平整如毯,板刃切进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五人一串小鸭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犁式控速,走走停停,滑得像模像样起来。


    后半段雪道分了岔。


    陈昀在前头拐了弯,后面几人跟着转时反应慢了半拍,等意识到方向不对的时候,已经滑过了岔口,顺着惯性冲进了右侧一条更窄的雪道里。


    坡度骤然变陡,像有人把地面往下掰了一截。雪道两侧立着红色警示标志。


    雪面的质感也完全不同。一层硬邦邦的冰壳,混着没人处理过的天然雪况,鼓着一个个浑圆的雪包,密密麻麻,像长了冻疮。


    王青青青在前面惊叫一声。


    曲悠悠的腿一软。


    "这是蘑菇吧?"黎双倾用雪杖戳了戳,皱起眉,"这段应该接红道了。"


    "什么?!"


    “什么蘑菇?“


    “就是雪包!“


    她们误入了红道入口!


    曲悠悠试着刹车,雪板在冰面上打滑,完全刹不住。连忙把内八字收到最大,膝盖弯到快蹲下去了,板刃在冰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勉勉强强卡在一个蘑菇边上停了下来。


    看着山下方向夸张的落差,心脏砰砰砰得快炸了。


    陈昀发现少了人,从上面追来,"别慌,我们慢慢下,犁式控速,一个一个来。"


    说得轻巧。


    太陡了。而且结了冰。这不是她们这种初学者该出现的地方。


    陈昀和黎双倾还勉强能移动,走走停停,如履薄冰,每挪一步都在打滑。


    前面的王青青青又摔了一跤,雪板横在身侧,手撑着雪面,一动不敢动。再前面的那个男同学也停了下来,半蹲着,脸色发白。


    "这地方根本没法刹车啊!"王青青青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家原地等我一下,"陈昀喊,"我先看看前面有没有横切回蓝道的路。"


    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蹭,消失在一片松林后。过了好一会儿传来声音:"横切不回去了,树太密。只能继续往下,穿过这一段红道之后才能回去,但是下面全是蘑菇,至少还有几百米…"


    几百米的蘑菇冰坡,悬崖一般。


    天色渐暗。太浩湖的冬天日落很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贴着山脊下沉。光线由金色渐变灰蓝,温度跟着骤降,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雪沫扑面。


    远处的雪场上,零星几组滑雪客嗖嗖地过去了,再往后,就只剩下空旷的雪道和越来越沉的暮色。


    "我们,该不会要叫救援吧?"王青青青坐在雪地上,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要不…用屁股滑下去?"曲悠悠试探着说。


    "在蘑菇上坐着滑?你想把尾椎骨颠碎吗?"黎双倾否决。


    “那就坐着慢慢挪?“


    几人一点一点慢慢吞吞向山下挪去,天越来越暗了。雪开始下了,又密又急的雪粒子,打在雪镜上噼里啪啦响,灌进领口里冰得人缩脖子。能见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二十米外的松树开始模糊。


    曲悠悠手撑着地,手指开始发麻,混合着焦虑的僵硬。


    她跟在队伍最后面,试着挪动几步,雪板在冰面上一滑。重心没了。


    整个人向后仰,屁股重重地坐到了一个蘑菇上,弹起来,又滑了两米,最后侧翻倒在雪里。雪板脱了一只,甩出去老远,另一只别在腿上,扭得膝盖一阵钝痛。


    "悠悠!"


    几个人同时喊。


    王青青青想爬上来扶她,结果在冰面上一蹬,自己先滑下去了五六米,吓得尖叫一声,摔倒路旁雪堆里。陈昀也试图横切过来,雪板在蘑菇上一弹,直接歪了下去。


    一群被搁浅在冰河之上的企鹅,每一个想帮忙的人都在制造新的事故。又可怜又好笑。


    曲悠悠坐在雪里,疼得龇牙,摘下雪镜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天色灰蒙,雪还在下。


    绝望降临。


    原地愣怔半晌,几个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都突然有点想哭。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切雪声。


    干脆利落的、刀锋切入雪面的声音。嚓,嚓,嚓——节奏精准,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曲悠悠转头,望向山上。


    暮色飞雪间,一个身影自山上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却稳得不可思议。身体压得极低,重心在两只雪板之间流畅地转换,每一个弯都是一道完美的弧线,雪沫子从板刃下炸开,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扬起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尾迹,雕刻在雪坡上。


    那人屈膝轻跳着,蘑菇在就在雪板下如履平地。


    经过最后一组蘑菇时甚至没有减速,板刃精准地从雪包之间的缝隙切过,咔咔咔三声脆响,一个卡宾大回转,弧线拉到尽头,雪板横切。


    刷地一声,停在曲悠悠面前,冰碴溅了她一身。


    那人微微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去。黑色手套,修长的手指。


    "Need a hand?"


    声音不疾不徐,云淡风轻。


    曲悠悠仰起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深蓝雪服,纯白雪裤,纯白头盔。摘下雪镜与围脖,露出一张漫不经心的脸。


    心脏骤停,血液逆流。


    …


    薛意。


    薛意披着风雪,面色如月,睫毛与碎发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凝成冰晶,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交融又散开。见地上的人没有动作,有那么点疑惑,径自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人从雪里拉了起来。


    曲悠悠机械地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坡下一溜,差点又滚出去。薛意调转板尾,向山下倒滑追去一把捞住她的手臂,侧身抵住她的身体,"Be careful."


    曲悠悠终于站稳,伸手向下摘了摘围脖露出脸来,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望向薛意。


    "……谢、谢谢……"声音有些哑。


    薛意也愣了一瞬。


    雪在身后纷纷扬扬地落着,灰蓝色的天幕衬着轮廓。自雪山巅飞驰而下的整个过程都镇定自若,唯独在看到雪地里这张脸的时候,怔了那么一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风声更轻,像一句无奈到了极点的叹息。


    "怎么摔在这儿了。"


    曲悠悠膝盖在疼,手指在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狼狈极了。忽然又从心尖涌起一股无名的委屈,此刻立在雪里,仰着头,红了眼眶望着她。


    满脑子只有一个中了邪似的念头。


    好想她。


    第28章


    身后又传来一道利落的刹车声,第二个人飞驰而下,稳稳停住。


    曲悠悠余光瞥见一个身着纯黑色雪服的人停在王青青青身旁。


    王青青青从雪堆里抬起头,结了冰的雪镜歪在脑门上,整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壳运动。


    先是茫然,再是怀疑,然后是确认,最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宕机了。


    这谁?


    陶予之弯腰,伸手:"Are you alright?"


    "陶…陶……"王青青青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嗯?”


    "没,没有。Oh,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陶予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提。王青青青木木地站起来。


    "你说中文?"


    王青青青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音节。像嘎又像呱。


    转向山上曲悠悠看了眼,小脸拧成苦瓜了。妈耶,在她偶像面前丢大人了。


    黎双倾在旁边目瞪口呆地望着雪面上两道弧线,从山上最陡的那段滑道里穿出来的,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语:"天呐…她们这是从□□上切过来的?"


    陈昀和另一个男生也愣着。这种蘑菇冰坡,刚刚他们五个人被困了半个多小时寸步难行,而这两个人从更高更陡的地方,一路飞行而下。


    薛意侧身挡在曲悠悠前面,半蹲下去,把脱落的那只雪板捡回来,单膝跪在雪地上,替她把靴子重新卡进固定器里,动作很熟练。


    "能站吗?"


    "能…"曲悠悠的声音有点抖。


    "膝盖疼不疼?"


    "还好…"


    薛意站起来,帮她拍了拍头盔上的积雪,又替她带好雪镜。


    "跟着我,"薛意说,"我在你前面,你扶着我的手臂。"


    "啊?"


    "手给我,重心跟着我走。"薛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超市理货时吩咐她搬第几号箱子一样平常,"我带你下去。"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伸出手,轻轻搭在薛意的小臂上。


    薛意起步。不急不慢,面朝曲悠悠,背向山下,板刃轻轻地切入雪面,带着曲悠悠一点一点往下移。遇到蘑菇就绕,遇到冰面就侧切减速,每一步都控制得刚刚好。不会快到让她害怕,也不会慢到让她觉得被怜悯。


    "膝盖弯一点,对。"


    "重心前倾,别怕。"


    "这里有个gap,跟紧。"


    在她身前半步,声音近得像耳语。


    曲悠悠的手攥她攥得很紧。


    而她由着她。


    蘑菇段过了,横切道到了,雪面重新变得平整。她们汇入一条宽阔的蓝道,坡度和缓,视野打开,远处的太浩湖在暮色里依旧隐约可见,湖面上最后一点天光铺成淡金色的绸缎。


    曲悠悠松开手,自己滑了几米,稳稳地停住了。


    到了。


    她看着山下亮起灯光的小镇,喘了两口气。然后摘下头盔,摘下雪镜,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哭了。


    小孩子似的呜呜大哭。终于到了安全地带,憋了多时的紧张畏惧和委屈一齐涌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边哭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鼻头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天寒地冻,都要成霜了。


    薛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几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哭什么呢?”


    “我其实恐高。” 她吸着鼻子说,"刚吓死我了。"


    但不只是因为恐高,还因为你来了。


    “这么高,你都成功滑下来了。”薛意望着身后的雪坡,勾了勾嘴角:“今天很厉害,不是吗?”


    “我知道,”曲悠悠接过来,抽了一张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没事了。”


    “那怎么还在哭?“


    曲悠悠别过头去,不吭声。


    因为你来了。因为你才来。


    薛意看着那张哭成小花猫的脸,低头笑了。


    "等你哭完了,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哦。“曲悠悠擦掉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我不哭了。”


    “这就好了?”


    “嗯…”曲悠悠嘟嘟囔囔:“天塌下来我都会好好吃饭的。”


    薛意走在前面,“扑哧”地笑了,回头自然地伸手。


    曲悠悠乖乖把手给她,脸却烧了起来。


    下到蓝道时,时间已过四点四十五,雪场设施都已经关闭,因此无法再乘缆车下山。而这条雪道直通山腰上的五星级酒店度假区,薛意和陶予之住的地方就在那里,因此几人沿着蓝道一路滑到酒店雪具室门口。准备先作休息,再搭雪区的公交回到小镇上。


    酒店主楼出来,坐上摆渡车,将一行人直接送达一片林中的独栋木屋,两层,落地窗俯瞰山下村落与湖泊,门前有私家雪道和热水浴池。


    她们一行五人换下雪靴走进去,好好环视了一圈。


    木屋很大,很暖,壁炉里已经烧上木头了,原木天花板上挂着黄铜吊灯,客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厨房岛台上摆着香槟和几只高脚杯,酒店送来的晚安点心静静陈列在原木餐桌上。窗外,夜色里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对岸的灯火细细碎碎地铺开。再远一些,是仍熠熠如明烛的雪色群山。


    比她们那个五人挤的小木屋豪华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


    "你们住这儿呀…"王青青青小声问。


    "这个resort离雪道最近。"陶予之随手把雪板靠在门边的学具柜里,"坐吧。"


    陈昀环顾四周,沉默了会儿。大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里的房价,然后很自觉地把鞋脱得整整齐齐。


    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叫room service请薛意和陶予之吃个饭,感谢两人救命之恩。陶予之推辞,他们几人又坚持,最后拗不过,叫了酒店餐厅外送。薛意靠在厨房岛台边,安静地喝水,没参与讨论。


    等餐的间隙,陈昀坐在曲悠悠旁边,递了杯热水给她:"膝盖还疼吗?要不要冰敷一下?"


    "好多了。"曲悠悠笑着接过。


    "刚才真的吓死我了,"陈昀的声音放得很低,"看你摔在那里我想过去又上不去,特别急。"


    "辛苦你了。"曲悠悠说。


    "不辛苦,你没事就好。"


    薛意端着水杯,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陈昀递水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王青青青坐在另一边,悄咪咪看了陶予之好一会儿,又偷偷审时度势。目光在薛意和陶予之之间来回扫了三个回合,然后凑到黎双倾耳边,压低声音:"双双,你说薛意姐姐和陶神,不会是一对吧?"


    "啊?"


    "你想啊,圣诞假期,两个人一起来滑雪,住同一间木屋,还是这种五星级奢华木屋…而且她们好像也没约别人。"


    “你陶神弯的啊?”


    “我不道啊,咱们粉丝平时都不敢窥探人家大数学家私生活的…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哪个男的看起来配得上她?”


    黎双倾想了想:"有道理。但咱能确定吗?"


    "我去试探一下。"


    王青青青端着杯子晃悠到陶予之旁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陶老师,你们也是来过圣诞的呀?就你们两个人吗?"


    "还有位朋友,还没回来。"


    "哦!"


    过了会儿,王青青青回到黎双倾身边,"有第三个人,三个人住一块?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俩不一定是情侣吧?情侣…不会带电灯泡吧我寻思?"


    "那薛意和那第三个人呢?"


    "……"


    王青青青的脑子开始打结了,低头给曲悠悠发情报。


    你说她悠姐吧,寡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枯木逢春,春心荡漾了一回,遇上了这么个美神下凡似的姐姐,结果这同行竞争怎么跟神仙打架似的。惨呐!


    曲悠悠没看手机,跟陈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课程作业,也说吃喝玩乐。渐渐目光偏了,落到窗外阳台上的薛意身上,点了一下。


    那个纤长的背影映在露天温水浴池的水面上,摇曳着。诱人过去。


    “我去外面看看夜景。”曲悠悠起身暂退。


    推开阳台门,薛意稍稍偏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波澜。


    “一个人喝酒呢?” 曲悠悠拿起池边的酒瓶看了眼,“这是什么酒?”


    “Chartreuse.”


    “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薛意笑了笑,把杯子递给她:“法国修道院的一种草本利口酒,阿尔卑斯山区人滑雪时会喝。”


    曲悠悠抱着酒杯,看了眼杯沿,又看了眼薛意。面上暖意涌上来,又被室外温度压了下去。小心尝了口,凶得皱起眉,又觉得不错,再来一口。


    “好神奇的味道嗷。”


    薛意低垂着眉目看她:“那个男生是你同学?”


    “你说沙发上那个啊?”曲悠悠回望了室内一眼,陈昀也笑着看了她一眼,“嗯,他叫陈昀,人挺好的。”


    “他喜欢你。”


    曲悠悠握着酒杯愣了两秒。


    “害不会吧…”


    支支吾吾,看向浴池水面,怪晃悠的。


    “你喜欢他吗?”


    薛意问得从容。


    曲悠悠又喝了一口酒,六神无主地想起自己还没回复薛意的那条消息。这一问,怎么问得她这么做贼心虚呢?


    “我对他,没那种感觉…”


    “哪种感觉?“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抬头看了眼薛意似笑非笑的唇角,颇有些恨恨然地把酒还给她。


    什么感觉。你问我。


    对你的那种感觉。


    薛意接过酒偏过头,笑着喝了一口。


    “你笑什么呀。“曲悠悠有些急了。


    “那你会拒绝他么?“


    “我…”


    这可真是个问题,曲悠悠从小到大最不会拒绝人了。更何况他俩同班同学,要是拒绝得不妥当了,伤了他雄性的自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可他,他还没表白呢,我这,怎么拒啊?”


    薛意挑了挑眉,口吻松松垮垮:“哦,你想先听他表白。”


    “不是!我,这…”


    这叫什么话。曲悠悠忽然发现薛意这人吧,看着冰清玉洁,骨子里蔫儿坏。


    “那你教教我。”曲悠悠把球踢回去,摆烂了,“该怎么办?”


    薛意抬眼,瞥了她一眼,低头靠近了一些。双唇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开合,散出艾叶,薄荷,花果混杂的酒香,顺着清冽的山间雪气,绕到唇上鼻尖。


    “你告诉他,你有女朋友了。”


    第29章


    呼吸牵出一根细若游丝的弦。


    一端在这头,一段在那头。用唇尖小心抿着,相对着战栗,颤抖着逼近。


    “Room service到啦!” 阳台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王青青青探出半个身子叫她们。


    两人忙别过头去。曲悠悠点了点头,薛意喝了口酒。


    “走吧。”


    “嗯”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意面薯条炸鱼烤肉生蚝沙拉甜点饮料七七八八铺了一桌。曲悠悠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薛意旁边。陈昀看了一眼,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曲悠悠坐在两人中间,莫名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回形针。


    陈昀很自然地帮她盛了沙拉,又把最近的那盘意面转到她面前。薛意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


    然后陈昀开口了。


    "悠悠,"他看着曲悠悠,语气温温吞吞,"明天你膝盖要是还疼的话,就别上雪场了,我陪你在镇上逛逛。"


    "我"和"陪你",连在一起,在这个语境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曲悠悠卡壳了。


    不知道怎么接。


    说"好",那就是给了信号。说"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扫人家面子。


    尬笑着沉默了三秒。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声音从曲悠悠右边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问明天天气预报。


    所有人转头看薛意。


    薛意用叉子卷着意面,头都没抬:"Resort里配了驻场医生,我带你去看看。"


    "你带她?"陈昀愣了一下。


    "嗯。"薛意咬断一口意面,不紧不慢地嚼着,"就地看,比下山去小镇上的医院方便些。"


    语气客客气气,界限清清楚楚。


    陈昀看了看薛意,又看了看曲悠悠。曲悠悠低着头扒拉意面,耳尖微红。


    "哦,"陈昀说,"也是…"


    王青青青在对面疯狂给黎双倾使眼色,黎双倾又疯狂给曲悠悠使眼色,让她看手机。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我,我去洗个手。”


    打开水龙头,曲悠悠伏身洗了把脸,门外有人细细簌簌地挠门,王青青青在门外压着嗓子:“悠姐,开门!”


    曲悠悠开门,王青青青挤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你看我消息没?


    "什么情况?"曲悠悠还没从刚才薛意那句“留下来”的余震中恢复过来。


    "就,我怀疑你家意姐姐和陶神,可能是那种关系。“


    “…什么?“


    “哎呀,你刚光顾着谢谢陈昀给你夹菜了,没注意吧?薛意刚说完话,陶神就给薛意倒了个酒,那眼神,意味深长,指不定是醋了!"


    “啊?”


    曲悠悠的脸一阵热一阵凉。


    "但是吧,"王青青青压低声音,"陈昀说我陪你的时候,薛意抬头了。之前她可是全程都在低头吃面哈。"


    曲悠悠捂住脸。


    "后来又说那种话…说明她介意。"


    "别瞎说!"


    "不是我瞎说,你自己回去看看她的眼神!"


    “那你不是说她俩可能是一对吗?”


    “咱也不确定,咱也不敢问。”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王青青青说:“不然,等会儿出去了,你仔细看着点儿?”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餐桌上的氛围有那么一点微妙。


    陈昀在和另一个男生聊滑雪装备,但眼神时不时飘向曲悠悠这边。薛意靠在椅背上,和陶予之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在曲悠悠走出来的瞬间扫过来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曲悠悠走回座位,犹豫了半秒,坐回了薛意旁边。


    陶予之坐在薛意对面,此时看了她一眼,淡笑不语。


    曲悠悠迎着她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插了块烤肋排,低着头慢慢切。


    薛意。陶予之。


    想起那次在学校café见到两人时的模样,曲悠悠悄悄努了努嘴。确实也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称得上般配。


    再说了,方才在外头,薛意还在教她说自己有女朋友了。


    怎么就女朋友了。一般情况下,不都是会默认,她一个女孩子该有男朋友么。


    难道,薛意是弯的?


    而且说不定…


    她自己,就有女朋友?


    想着想着,肋排切得差不多了。越是尴尬,越是得给自己多找点事做,曲悠悠伸手想拿一块蒜蓉黄油面包。


    面包隔得稍远了些,陶予之帮忙拿起面包篮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两秒,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曲悠悠勉力笑着说了谢谢,低头撕起面包来。肩不知不觉踏了下去,像个漏了气的气球。


    要真是这样,薛意还给自己发消息说,她亲了她。那得是有多困扰。要是明明有女朋友了还被强吻,强吻的人还住她家里…


    曲悠悠越想越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余光里,薛意正伸手到桌前,似乎是准备拿一块烤肉。


    曲悠悠下意识地拦了一句:“这肉太大了,你嚼不动。吃这个。”


    没来得及思索,就把自己的盘子推到薛意面前。盘子里是她刚用刀叉仔仔细细切成一口一口小块的剔骨肋排肉,码得整齐干净。碟子边上,还有撕成小块的黄油面包。


    动作太流畅了,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


    她确实做过很多次。自从那次下颌关节紊乱事件之后,薛意的嘴一直张不太开,硬的韧的东西咬不动,大块的食物不方便吃。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曲悠悠早就习惯了帮她提前处理好所有食物。肉类要剔骨炖软切小条,水果削成薄片,连三明治都会想办法做得薄一些,再切成小块。


    只是在家里做的时候,没有观众。


    现在有。


    王青青青的手端着汤匙停在半空,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黎双倾慢慢放下刀叉。


    陈昀拿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陶予之微微眯着眼,抿了口酒。无框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薛意本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看了眼被切好的肋排,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微微张口送进去,不紧不慢地嚼着。


    "今天这个几分熟?"她问曲悠悠。


    "看着像七分。"


    "嗯,还行。"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好像曲悠悠帮她切牛排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们已经一起吃了几百顿饭,早就过了那个需要客气的阶段。


    王青青青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了黎双倾的脚。


    黎双倾用嘴型说:看到了。


    曲悠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脖子根开始发热,闷头喝了一大口奶油蘑菇汤,烫得嘶了一声。


    薛意递了杯冰水过来。


    曲悠悠接了水,不敢看任何人。


    陈昀原本吃着自己的牛排。规规矩矩地一刀一刀切。此时顿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俩,片刻后回过神来,开口:"你们两位…认识很久了?"


    "…快一个学期了。"曲悠悠说。


    黎双倾瞥了眼陈昀,又瞥了眼陶予之,鬼使神差地来上一句:"你俩最近是不是住一起呢?"


    曲悠悠一口冰水要喷出来了,硬是憋了回去,呛得咳嗽不止。心里面惊涛骇浪,恨不得扒拉着黎双倾的肩膀往死里晃。这死女人,什么都说得出来啊!万一在座真的有人介意呢!


    技术上来说,她只是暂住在薛意家。但这句话在这个语境下直接说出来,几个意思?


    "嗯。"


    薛意替她回答了。


    简简单单一个"嗯"字,什么都没多说,但什么都说了。


    我去。


    曲悠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冷静,曲悠悠。


    可她不冷静。她心跳一百八。


    "哦…"陈昀嘴角笑得有些迟疑,"怪不得,你们看起来像是好闺蜜。"


    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女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高,穿一件浅绿色的滑雪服,围巾裹到下巴,摘下来露出一张温和干净的脸。左手腕上缠着一串小叶紫檀。


    "这么热闹。"她把一个袋子放到门边台面上,向着陶予之和薛意两人说:“下雪道后我去小镇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公交等了好久。


    薛意笑道:“快坐下吃点东西。“


    陶予之站起来,给她舔了个位子。


    曲悠悠认出来了。是那个给薛意做针灸的徐医生!


    徐医生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很自然地坐到陶予之旁边。


    陶予之帮她拿刀叉,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徐医生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谢谢,只是很自然地把杯子放回两人中间的位置。


    一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王青青青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情况有变!"她们仨微信小群聊天框多了个红点。


    曲悠悠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了眼。


    王青青青:"这温柔姐姐和陶神,她们俩才是一对吧?!你们看到没有?倒水,放杯子!那个默契!"


    “相比起来,意姐姐招呼她的时候笑得多生分啊,陶神就完全不一样。"


    黎双倾:"那薛意跟陶神纯朋友?"


    “悠姐,有希望啊~”


    "那也不一定吧,"曲悠悠小声说,"万一她还有别的人…"


    "悠姐你清醒一点。跟她住了这些时候,你看见别的女人了吗?“


    曲悠悠的脸从脖子烧到头顶。


    "可她…她刚才让我跟陈昀说,我有女朋友了。正常人…谁这么说啊…除非她自己就有…"


    群聊沉默了十来秒。


    然后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同时把手撑在餐桌上扶额,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叹。


    你曲悠悠这脑回路有时候真是连她们两个娘家人都觉得清奇。


    "这还不明白吗!"王青青青快要原地升天了,"她在说她自己!她让你说你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她!"


    "可她也没说就是她啊…"


    "你你你…咋这么不开窍?"黎双倾恨铁不成钢,"她刚这一举一动,还不够明白?"


    "可这一周以来…"曲悠悠捂住脸,单手打字,"她看起来是很困扰啊,那条消息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呢…"


    "现在就回!当面回!"


    "我说什么啊!"


    "什么都别说!你就坐她边上!她给什么你就吃什么!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王青青青像军师一样部署战术,"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剩下的让她来。"


    三人在桌面之上对视一下。总算先松了口气。


    吃完饭,大家喝着热可可聊天,气氛松弛了不少。王青青青鼓起毕生的勇气坐到陶予之旁边请教数学问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陈昀和另一个男生在研究明天的雪道路线。黎双倾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曲悠悠靠在沙发的另一头,困意上来了。她的膝盖裹着徐医生临时给她贴的膏药,暖烘烘的,壁炉的火光映在脸上,眼皮开始打架。薛意交叠着腿坐在她的左边,看着书,时不时用手点一下水墨屏,偶尔看她一眼。


    过了会儿,曲悠悠撑着眼皮,半梦半醒看着陈昀向大家说:"那个…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公交末班车好像快没了。"


    滑了一整天雪,全身上下的疲倦卷席上来。不知不觉,阖上眼,头歪了过去,轻轻靠到薛意的肩侧。


    薛意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有动。


    壁炉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雪夜湖泊安安静静,山下灯火星星点点。


    “悠悠你今晚…”陈昀走到近前,看着正要睡过去的曲悠悠,顿了顿:“啊…那…”


    “呵呵,那等你明天看完医生跟我说,我开车来接你。“


    曲悠悠迷迷瞪瞪睁开眼,“唔”了声,好像还在反应他刚对自己说了什么:“哦…谢谢你啊…”


    “那,我就把悠悠交给薛意姐了,今晚还得麻烦你帮我照顾她了。“陈昀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笑道,意味深长地用词以展现绅士风度:”谢谢!“


    薛意放下平板,垂眸看了眼曲悠悠。半阖着的桃花眼,眼尾在这种时候格外松弛,懒懒地往下搭着,像是对整个世界都不设防。是真的困了,困得连自己有多好看都不自知。


    又默默抬眸看了陈昀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陈昀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芒刺在背,蓦地令人局促起来。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指尖自曲悠悠的颈后穿过,扶到她的耳畔,把那个困得糊里糊涂的小脑袋揽入自己的颈间。


    接着左手微动,攀上女孩的手腕,沿着白皙细腻的手背轻抚到她的指尖,掌根贴着手背,无骨般地轻拧,钻到手心之下,再舒展开来,与她十指相扣。


    陈昀傻了。呆若木鸡。


    薛意低下头,与曲悠悠耳鬓相贴,温声细语地问:“困了?”


    曲悠悠意识含混地埋了埋脑袋,无意间贴得离薛意锁骨更近了些。


    “那我们上楼睡觉,嗯?”


    “唔…”曲悠悠感到身边人胸腔的震动,睁不开眼,小小哼了一声。


    陈昀这种二十出头的理工科直男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世面。呆立半晌,后知后觉得生出一些羞恼。尤其是自己这一路都努力在喜欢的人面前维持着自信和镇定,不想到此时绷不住了,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羞愤难当,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意从容不迫地仰头,望入陈昀眼里。目光似是有那么一分挑衅,又镇定克制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不客气。“薛意开口了,”应该的。“


    寥寥几字,却像一扇门,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关上了。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第30章


    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叠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嘛意思?"


    "意思是,你得接受悬而未决。"薛意望着她,"接受失控的过程,享受速度。"


    “怎么突然这么哲学了!“说得跟人生一样。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把内八字松开了。雪板放平,速度一下子起来了,风灌进领口,心脏往上提,速度越来越快,“啊!”


    越自卑越要给自己勇气。


    一秒,两秒,三秒。


    悬而未决的三秒。世界在加速,脚下的雪在飞,她什么也控制不了。


    然后薛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换刃。"


    曲悠悠膝盖一压,板刃切进雪面,身体顺着弧线划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个弯。速度、方向、重心,在那一瞬间全部归位。


    她停住了,喘着气,回头看自己留在雪面上的那道弧线。


    "不错。"


    “哈哈哈哈哈,好玩儿!“


    两人并肩沿着缓坡下滑。太浩湖在下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松林枝桠的雪缓缓消融,偶尔滴下一滴水来,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停下来拍照时曲悠悠的手机振了一下。是陈昀。


    陈昀:"悠悠,膝盖看得怎么样了?没事吧?"


    "问题不大,谢谢关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昨晚的事,你跟薛意…是那种关系吗?我是说,如果是的话,我完全尊重你的性取向,只是之前不知道,怕冒犯到你了。"


    “如果我理解错了什么,你就当我没说,抱歉。”


    曲悠悠盯着"昨晚的事"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


    昨晚她太困了,累了一整天,吃饱喝足,又喝了热可可,壁炉烤着,温度宜人,血糖上来,就迷迷糊糊了。后面的事是一片混沌的暖意。好像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很舒服,不想动。好像有人说了什么话,声音隔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好像有人握了她的手。最后是薛意把她扶到了房间里的床上,睡得可香了。


    等等。


    握了她的手?


    碎片开始一帧一帧回放。


    有人的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掌根贴着手背,轻轻拧进掌心。十指相扣。


    那感觉太具体了,不像是梦。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近,带着胸腔的共振,薛意的声音。对,薛意当时坐她边上。问她要不要去睡觉?


    她好像"嗯"了一声。


    曲悠悠的雪板差点打横。


    不是不是不是,再想想,她使劲回忆。记忆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落下来,画面一点点清晰。


    薛意与她十指相扣?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


    天哪天哪天哪。


    她站在雪道上,膝盖发软,耳朵嗡嗡响,太阳照在脸上滚烫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烧脸。


    所以在陈昀看来…可能在所有人看来…昨晚的画面就是。


    她出柜了?


    她当众出柜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弯的,但她已经出柜了?


    曲悠悠像一只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意。


    薛意的雪镜推在额头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


    曲悠悠迅速转回头,低头打字,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没有冒犯。"


    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卡。陈昀应该看得懂。


    锁了屏。深呼吸。又深呼吸。


    薛意滑到她旁边:"怎么了?"


    "那个…薛意…"


    "嗯?"


    "昨、昨晚…"


    曲悠悠低着头不敢看她,用雪杖戳着雪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我昨晚是不是…好像,睡着了,然后…"


    "然后?"


    "然后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曲悠悠的脸已经红到了一个生理学意义上危险的程度,"…牵手了?"


    薛意看着她。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


    "当着陈昀和所有人的面?"


    "嗯。"


    "然后你还说了…什么我们睡觉…"


    "嗯。"


    连着三个"嗯",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把曲悠悠钉在羞耻的十字架上。


    “这这这这合理吗?“


    “你让我教你的。“


    "那…那陈昀他们……"


    曲悠悠把雪杖往雪里一插,双手捂住脸。拒绝是拒绝成功了,可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我出柜了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出柜了!"


    薛意偏过头来看她。眼里有一丝淡而玩味的笑意。


    "你介意吗?"


    曲悠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薛意逆着光站在那里,风吹起碎发,睫毛在雪光里投下扇形的影子。


    "我…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说的不是"介意"。


    “这不是介不介意…”是别的什么,但她还说不出来。所以她退一步换个角度:”是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弯的呀。你呢?你装我女朋友,不介意自己也出柜了吗?“


    薛意一脸无辜地望着曲悠悠,略微将头一偏,睫毛挂着霜雪,微微颤了两颤。


    嘿,她就一点歉意都没有吗?6。够嚣张。曲悠悠心一横。


    "那我亲了你,你介意吗?"


    薛意看了她一眼。


    眼里似有若无的那么一点点错愕好像没藏住。


    接着她调转雪板头,转向山下,开滑,走了。


    ?


    就这么走了?


    AUV,曲悠悠又好气又好笑,一咬牙,放直板,追下去。速度起来了,风灌满了整个胸腔,管不了那么多了,索性胡说八道起来:


    “不是,老公你说句话呀!老公!”


    前面的身影没有减速。


    “你这负心汉,丢下我和孩子,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薛意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你对得起我们孤儿寡母么!”


    薛意背影一滞,雪板渐渐停住。背对着她,抬手到面前,肩头耸动了几下。


    她这是…


    笑了?


    曲悠悠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在失控的速度里,心上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可能,真的对薛意心动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在方才薛意逆着光歪头望着她的时候那一秒格外强烈,又在失控下坠的这一秒格外清晰,清晰到她不得不正视它。


    心动是真的。可心动和喜欢…还是不一样的吧?


    心动是惊鸿一瞥,为一个人而晃了神的那一瞬。而喜欢,是为了那一瞬而披星戴月,日夜奔赴地把心交出去。交给那个人。


    交给,那个女人。自己…莫不是,真的弯了?


    曲悠悠看着越来越近的背影。


    脑子又忽然抽了一下。


    蛮不讲理地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画面。


    呃。


    和她做…


    不不不,这还是太超过了,想象不了想象不了。曲悠悠立刻甩了甩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太龌龊了。你看看人家,清冷矜贵,月白风清。再看看你自己,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可是这一甩,甩过了头,她忘了自己正在下坡,而且已经放直了板。


    速度太快了。


    "薛意让一下——薛意!!!让——"


    薛意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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