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野心家牛马3.0
81.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一路都是照着盛江南的排期向前推,如今眼看就要进入了路演阶段。可偏偏在这时候,陈蘅之那边把陆仲希给放了进来。
别说盛江南,就是克洛伊这种只管执行还没有碰到权力边角的分析师,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盛江南才从电梯内下来,就看到了站在自己房门口的克洛伊。对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见她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怕身上带着陈蘅之的那股雪松味,盛江南专门在外面绕了一圈才上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克洛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抬眸看着克洛伊,语气平稳:“怎么了?”
“刚看到齐简臻,她脸色很差。”克洛伊可以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和陆总突然进场有关系。”
盛江南在齐简臻手下工作过,很是了解她的脾性,她甚少会在项目中甩脸。既然能让旁人看到她的脸色差,那肯定是很不高兴了。盛江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领,锁骨与衣服摩擦让她有些痒,但她强忍着点头:“我知道了。”
她动作间,领口一点浅淡的痕迹不经意地露了出来。克洛伊的目光一扫而过,什么都没有说。她很快将目前的进度、材料调整情况还有路演需要确认的细节交代给她。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午两点。
盛江南没有再换衣服,身上还是陈蘅之给她挑的蓝色西装。这颜色很冷,衬得盛江南的气质都多了几分冷冽,陈蘅之的肩比她窄一点,衣服穿在身上也算是合身,只是领带勒得她有点不舒服。站在镜子前,盛江南再度调整了下领口,几次犹豫要不要解开,最终还是留下了这领带,转身离开套房,与森特维尤的人一起向会议室走去。
武粤东方的走廊很安静,空调开得有些低,今天的香氛气息都因为人员众多而被短暂地压住,只剩下让人紧张的氛围。
律师、会计、JPM、和颐医疗那边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照例打招呼,寒暄克制而简短,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彼此都清楚今天是一场硬战。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长桌两边已经摆好了资料和水。
陈菽之来得比她们这些中介都早。她身上依旧是上午在2501见到的那套浅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极了,比起前几天那种刻意模仿陈蘅之的样子,今天倒是正常了点。她坐在和颐医疗的那侧,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路演资料,旁边还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一下下地点着文件的边缘,透出一点烦躁来。
见众人进来,她淡淡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芦苇。
盛江南与她点头示意,擦身而过的时候,陈菽之的目光忽然放在了她的蓝色西装的衣角上,她深深地看了两眼,而后莫名地笑了起来。
盛江南落座,注意到陈菽之的笑容,她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多想。大家很快陆陆续续进场,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陈菽之左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纸张翻动和敲击键盘细微的声响。没人说,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那是留给陆仲希的。
她们没有等太久,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陆仲希进来了。
她换掉了上午那套更偏日常的衣服,穿得正式了许多。深色西装线条利落,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干净得就像是从机器人流水线上下来的T250号。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连腕表都是无趣的方形。
陆仲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她的神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压迫感,可当目光掠过盛江南的时候,还是不明显地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很短,短到几乎盛江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不会怀疑自己,尤其是刚才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绝对没有错。
心中暗道不好,她感觉今天这场会议自己会被诘问。她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身侧的路嘉欣。
路嘉欣偏过头来,素来平静冷淡的一张脸上,难得透出一点说不出的不自在。盛江南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微微向她靠近,压低声音问:“路总,怎么了?”
路嘉欣眉心轻蹙了一下,低声:“生理期。”
盛江南闻言没有多说,只不动声色把自己面前那瓶还没开过的水推了过去,顺手将她手边的咖啡换到了自己这边。
路嘉欣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算是道谢。
盛江南挑了下眉,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在陆仲希的身上,看到她已经在陈菽之身侧的位置坐下。
她将面前的笔记本打开,仿佛只是来旁听会议一样,可盛江南早上听到了她对陈蘅之的汇报,从陈蘅之那里知道陆仲希是代表她背后的势力来的。
盛江南动了动,脑子里不断复盘着现阶段的工作。
“各位下午好。”室内很快安静了下来,陆仲希很快开口了,“我是陆仲希,是和颐集团董事长室策略暨特别事务总经理。”
盛江南原本就一定打起了精神,她想过陆仲希这个幕僚长身份的含金量,却没想到她除了是陈蘅之的幕僚长外,对外职级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陈蘅之的提醒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盛江南极快地压下,她现在打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可能被陆仲希点名、发难的准备上。
毕竟不管是她和陈蘅之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关系,还是她现在这个投行执行负责人的位置,都足够让陆仲希把第一刀先砍到她身上。
可陆仲希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那里。
和颐医疗的人简单地过了一遍流程,今天的会议内容很简单,最后统一一次路演材料、回答口径以及对外说法,避免在路演现场出岔子。
会议进展得很快,陆仲希全程都保持着死人脸,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几乎让人怀疑,外界那些暗潮汹涌是不是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盛江南没有放松。她太清楚,死人脸看着有多公事公办,有多注重流程,但等到事毕,她就会突然发难,将人推到悬崖边。
果然,流程过到一半,陆仲希终于抬起了眼。
盛江南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收紧,等着陆仲希的问题。可出乎意料的是,陆仲希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陈菽之。
她目光一转,冷淡得近乎精准地,落在了盛江南身旁的路嘉欣脸上。她说:“Eleanor.这版风险提示,是你们最后确认过的版本,对吗?”
Eleanor?
盛江南脑子里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路嘉欣的英文名。大家同样在和颐医疗的项目组这么长时间,平时基本都是叫路总,她们团队的人通常也叫路嘉欣“阿路”,盛江南从来都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个英文名。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想当场翻开通讯录,看下里面有没有备注路嘉欣的英文名字。
可显然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身侧的路嘉欣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版本号上,点头:“是的,这是我们确认过的可以对外的版本。”
“确认过的对外版本吗?”陆仲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是勾起了一抹冷笑,仔细看又好像没有,“那我想问一下,既然是确认过的,为什么这版关于境外技术服务的描述,比上周董事会确认过的又多了一整段?”
盛江南需要收回认为陆仲希是T250的话,她分明是T2500,杀伤力极大。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的路嘉欣。
她都做好了陆仲希拿她开刀的准备,连对方会用什么点来打她,都想好了应对的方法,可谁能想到,陆仲希的第一剑,竟然直指看起来最中立的律师路嘉欣。
什么情况?路嘉欣站到陈蘅之的对立面了?她一个负责合规的律师,掺和这种派系斗争有什么好处?
没等盛江南理出头绪,路嘉欣开口了:“之前的表述留了太多模糊地带,路演现场一旦被机构投资者咬住,管理层的临场发挥很容易造成‘披露违规’,补充这一段,是为了划定回答边界,将不可控的口头陈述落实在书面披露内。这版底稿,我已经和投行以及公司方逐行对过。”
“逐行对过?”陆仲希抬眸,直视着路嘉欣,她将手边的两份底稿并在一起,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但你们这种‘此地无银’的补丁,给了外界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公司自己都觉得这块业务有问题,所以才要反复解释,试图掩盖。”
这话一出来,陈菽之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仲希,不愧是陈蘅之的幕僚长。一手指桑骂槐干得漂亮,表面上在质疑律师写得烂,实则是在当众羞辱陈菽之这个项目负责人“心虚、没底气”。
她有预感,接下来陆仲希就该发难,询问路嘉欣是与公司的哪个人逐行对过的,又是谁在定义什么适合写在文件里面。
果然,下一秒,陆仲希的连环发问再次砸向路嘉欣,言语间全是陷阱。
看着脸色难看的陈菽之,和被连番诘问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路嘉欣,盛江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仲希这个家伙实在难搞,她这不仅是在打律师和陈菽之的脸,更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夺话语权。一旦路嘉欣这个律师被压住,路演时管理层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就全是陆仲希说了算了。
盛江南能看得明白,路嘉欣自然也能。
路嘉欣直视着陆仲希,声音平稳,语气冷了很多:“陆总的意思是,如果路演时被问到这,管理层只需要抱着那份‘残缺’的简短版本,去赌投资人的运气,是吗?”
“我的意思很简单。”陆仲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我们披露信息要慎重。不要让市场发现,连我们自己都在放大这些焦虑。”
陆仲希的话就一个意思:披露必须有限度,哪怕这项目里埋着雷,你们也得给我死死捂在兜里,谁敢翻出来让投资人看见,她就要咬谁。
做IPO这么多年,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掩耳盗铃”的甲方,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会议室内很安静,也就在这时,陈菽之终于坐不住了,她毕竟是和颐医疗的董事,又是陈家人,总得维持点体面:“陆总,如果路演时投资人盯着不放,非要追问呢?咱们总不能当哑巴,什么都不回吧?”
按理说在这个项目上,陈菽之的位置要比陆仲希高,然而陆仲希却比她还要强势许多,她目光淡淡地落在陈菽之身上,语气平静:“当然不是不回答。是只回答写在材料里面的部分,不要发挥、不要补充、不要显得自己很懂就好。”
这话简直不是指桑骂槐了,这是直接把陈菽之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开始同情与陈蘅之站在对立面的陈家人了。这帮人到底是有多想不开,陈蘅之能力突出又那么漂亮,为什么不站队她呢?看看,陈菽之只是没让陆仲希知道她和陈蘅之的交易,只是被误以为是纯粹的陈蘅之的对立面,就要陆仲希被当着中介骂。
惨,是真的惨。
屋内鸦雀无声,连角落里的分析师都吓得停了手,生怕敲键盘的声音成了点火索。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呼吸声重点都能引发一场爆炸。
盛江南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比起陈菽之来说,她这个投行方的人不过是个小虾米,还犯不上上来就针对。
陆仲希做的,是要把话语权彻底收回来,先压律师,再压陈菽之,然后比所有人承认,话语权在她的手上。
只是,为什么要从路嘉欣开始呢?真当路嘉欣是面团吗?
路嘉欣没有立刻抬头,她将那份修订稿推到桌面中央,淡声:“陆总,在港城做IPO,不把该写的写进去,不叫策略,叫误导市场。”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咖啡,而后就注意到齐简臻平静却深沉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又极有默契地各自垂下眼睑,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如果这段删掉,路演一旦继续追问,管理层现场回答只要超出披露范围,问题就不再是路演口径,而是书面材料与现场表述不一致。”她停了一下,把文件合上,“如果集团坚持这样处理,可以。”
“请公司将意见书面化,风险我也会同步留档。后续如果监管问到,我方会照实说明,这不是律师团队建议的版本。”路嘉欣看着陆仲希,神色平淡得近乎没有情绪。
盛江南坐在原位,没有立刻抬头,她的指尖还停在键盘的边缘。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她裸露在袖口外的那一小截手腕都有些发凉,可比起手腕,她心底泛起的凉意更甚。
作为乙方,路嘉欣摆出这种玉石俱焚的姿态,无异于当众撕破脸。
项目进展到现在,路演在即,她不能让这个项目再横生枝节。盛江南抬眸,看向路嘉欣,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而陆仲希也是一如既往的死人脸。
同为中介机构,盛江南清楚路嘉欣的逻辑无懈可击,可她心底升腾的情绪却远比“认同”更复杂。即便陈蘅之曾三番五次提醒她要保持独立性,但在这一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在无形中选择了陈蘅之。
或者说,从进入这个项目开始,她就已经悄然进入了陈家这团盘根错节的权力漩涡之中。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齐简臻会当着自己下属以及竞合组织的人的面,流露出负面情绪来。
所有的人,都被在无形中被拉了进来,想要置身事外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意识到这个,盛江南甚至有点想笑。
陈蘅之劝她保持独立性?怎么保持?像路嘉欣这样被陆仲希当众架在火上烤吗?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将电脑屏幕上的那一页材料向下翻了一页,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路嘉欣说完后,陆仲希没有立即开口,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路嘉欣。过了两秒后,淡道:“我们明白了,那我们先框下边界吧。”
不算退让,却让氛围缓和了一下。
陆仲希垂下眼,翻开下一页资料,语气公事公办:“路演上不做概念外的延伸,不做材料外的补充。这点我们是能够达成共识的,涉及结构安排的问题,投行先回;需要法律确认的部分,再由律师补充。”
她停顿了下,视线从会议桌两侧扫过,落到陈菽之身上时也只是简短地停顿了下:“管理层只回答准备过的内容,不要临场发挥。”
陈菽之脸上的神情很淡,她没接陆仲希的话,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淡淡地喝了一口。
路嘉欣也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而缓了下语气,说道:“我们会按照确认的口径把版本再顺一遍,涉及边界问题,我今晚会再发一次更新稿。”
盛江南心情有些沉重,她默了默,开口:“如果没有别的意见,那我们就按照书面版本,不做延伸说明。投资人如果追问,会后我们整理补充材料,不在现场展开。”
陆仲希抬眸看了她一眼,点头。
和颐医疗那边负责做会议纪要的人立刻低头敲字,将这条补充进了纪要。
流程继续走了下去,散会以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盛江南把电脑关上,正准备起身,就发现齐简臻没有立刻离开。她仍站在桌边,低头翻着手上的材料。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头,看向盛江南,语气平和:“Sybil,要不要一起下楼抽烟?”
盛江南怔了瞬。她没见过齐简臻抽烟,脑海里一闪而过上次还有丽诺,她们三人在楼下交谈的画面,随即点点头。
武粤东方与遮打大厦之间的人潮如织,连风都像是带着港城独有的急促。两人一路绕到遮打大厦侧边较偏的角落,才算是稍稍避开了人流。
“和颐的项目不好做。”齐简臻一边说,一边低头点火。火苗亮起的那一瞬,将她线条英气的眉眼映得更加清晰。她自己先咬了一支,又将烟盒递到了盛江南面前。
盛江南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薄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齐简臻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你还记得我面试过你吗?”
盛江南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回道:“记得。你是当时所有面试官里面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亚洲面孔。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最后能进你的组,应该会很好。可惜MS没有录取我。”
齐简臻笑了笑,回道:“是我挂了你。”
这点盛江南完全不知道,那年她把MS、JPM、GS都投了一轮,最后只拿到了JPM的offer。她一直以为,自己没进MS只是因为竞争激烈,或者是履历还不够漂亮。从来没想过,会是面试里看起来平静温和,甚至让她生出几分亲近感的女人,亲手把她毙掉。
“MS和JPM不太一样。”齐简臻轻轻吐出一口烟,声音被风一吹,更显得淡,“塔桥MS内部倾轧很重,你那时候进去,不一定是好事。反而是JPM这种更大的平台,体系会更完整,规矩虽然多一点,但更适合当时的你。”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齐简臻看向远处的街景,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盛江南偏头看她。
齐简臻顿了顿,才道:“Elizabeth Cho.”
这个名字一出来,盛江南心里轻轻一跳。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做这一行的,没人会不知道Elizabeth 赵壹笙。
“她在投行那几年比她后来去创业风格更明显。”齐简臻淡淡道,“出手很重,野心也很明显。谨慎有,进取心更多。”
盛江南有些发愣,她有很强的进取心和野心吗?她不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审慎的好执行吗?
“你和她也不一样。”齐简臻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转过头来,望着她笑了一下,“你比她会藏。”
风从街角吹过,将烟雾吹散了一半。
“和颐这个项目,比我们一开始想的都复杂。陈总和陈家内部的事,我不方便评价太多。但项目一旦掺进了别的东西,做起来就不会再只是项目本身了。”齐简臻还是近乎直白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盛江南指尖微微一动,她看向齐简臻,她本来想说,自己知道边界;想说自己并没有丧失判断;甚至想说,陈蘅之也反复提醒过她,要保持独立性。可那些话在齐简臻的目光里,忽然就显得苍白起来。
“在这行,想向上走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齐简臻的目光很是平和,并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
“Iris,你是觉得我丧失了独立性了吗?”盛江南垂眸,过了会才轻声问。
齐简臻听到这句,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望着她,片刻后,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简臻温声说,“我只是觉得,你还年轻。有些机会的确要立刻握在手中,可她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心里要有数。”
盛江南抬起头,看向她。
齐简臻笑了笑,她笑得很温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包容,又道:“我非常理解和尊重你的选择。这本身就是你的事情,我不该多言。只是,我的确很欣赏你,非常希望你能够走得更远。”
齐简臻是知道她和陈蘅之的关系的,但她知道到什么程度,盛江南不能确认。她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谢谢简总。”
好多年没有人叫她简总了。齐简臻看着她,目光柔和了许多,又道:“你会走得更高更远的,不要急。”
盛江南刚要点头应下,却在抬眸的瞬间,呼吸凝滞了。不远处的人行道上,陈蘅之穿着一身长裙,正与在一个女人站在一处。
隔着错落的人潮与未散的烟雾,盛江南看见了陈蘅之唇角动人的笑。
第82章 万恶的资本家
82.
6月的中寰正午亮得有些晃眼。
遮打大厦外的人行道被阳光镀出一层薄薄的金边,来往皆是步履匆匆的西装男女,车流在红绿灯的变换间一阵阵向前涌动。隔街相对的那家餐厅藏在高楼投下的阴影里,玻璃擦得很干净,门面却低调得厉害。若非有人引路,几乎不会有人将它同餐厅联系在一起。
陈蘅之准时下楼,独自来了这里。
原本在房内,她已经挑选好了今天的衣衫,可临出门时,她不小心将防晒弄到了衬衫上。洁癖发作的陈蘅之索性舍弃了这套衣服,转而换上了一条长裙。
这些年她常穿长裙,深色的裙摆在正午强烈的日光下像一泓冷水,随着步伐无声荡开。她的长发没有束起,只自然披散在脑后,堪堪遮住背后的风景。陈蘅之走得不快,她一个人行在中寰街头,却丝毫没有形单影只的感觉,反而将那股天生的疏离、矜贵与冷意,展露得淋漓尽致。
抬眸看了眼门头,陈蘅之径直走进了餐厅,在服务人员询问名字与预约的时候,报上了自己的英文名。
会员制餐厅的人向来不多,陈蘅之被服务人员一路引到二楼,透过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见遮打大厦的正门,看着JPM港城的那些人匆忙又奔波的模样。
几年前的盛江南,也曾是这些人里的一个。那时候,她好像也曾坐在这家餐厅靠窗的位置,隔着同样的玻璃,安静地望着那座大楼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只是很可惜,她并没有看到盛江南的身影。
陈蘅之尚在出神,服务生已将她领到了位置前,她约的人已经到了——卓舒清,HCBC集团的副主席、亚太区联席主席。
卓舒清今天好似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她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留下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收得规整。
原本卓舒清也在望着对面的遮打大厦,听见脚步声后才回过头来。与她那位锋芒毕露、几乎把“不好惹”写在脸上的妻子Elizabeth不同,她身上有种似水一般的温柔却让人难以小觑的气质。
哪怕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卓舒清还是主动站起了身,走向陈蘅之。
“Hollis.”卓舒清率先打招呼。
陈蘅之弯了弯唇,神情温和得体:“Catherine。抱歉,让你久等了。”
出于个人习惯撑陈蘅之并没有与她握手,曾经在咨询公司多年有丰富乙方经验的卓舒清非常体贴,两人友善地互相致意后落座。
“我也才刚到。”卓舒清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缓声问,“听说你才从台屿过来,还好吗?”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仍旧平和:“还好。只是安舒訫的出现,确实让我的日程出现了些许的变动,但也还好。”
听她主动提起内地景家的人,卓舒清眼底的神色微微一动。她安静了片刻,将那杯冰水往陈蘅之手边轻轻推近了一些,这才低声道:“看起来,Hollis真的很不关注景家的景晨。”
陈蘅之抬了抬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解。
见她竟像是真的不知情,卓舒清又笑了笑,这时候的笑容与刚才又有些不同,多了几分冷意。她低声回应:“去年绑架我的那位景氏董事,前几天被查出来和和颐陈董私下往来过几次。景晨很生气,她清算了景氏内部的很多人。”
能在陈蘅之面前被称作“陈董”的,只有陈启衍。陈蘅之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立刻消失,可眉心却轻轻地蹙了一下。陈启衍什么时候和景氏的人勾结在一起的?想到去年圣诞前夕,卓舒清被绑架的时机,陈蘅之忽然明白了。
下一秒,她反而轻轻笑出了声,只是眼睛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们已经查到了陈启衍参与的证据了吗?”她淡淡地问。
卓舒清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轻轻耸了下肩。
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时候陈蘅之已经和HCBC那边谈好了合作,HCBC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Elizabeth亲自到了台屿省与陈蘅之会面。出于礼貌,也因为欣赏对方的办事风格,她们在商议结束后私下约了顿晚餐。可就在当晚席间,她接到了卓舒清被绑架的电话。
如果事情真的在那时候失控,走向肯定不会如今日这般明朗。
卓舒清是卓家这一代明牌的继承人,是HCBC手握重权的人物,而她的妻子Eliz素来就是条疯狗,若是她出事,Eliz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外界又会怎么联想?
这场绑架明面上是景氏的那位董事昏头了,但景氏与HCBC交从甚密,景晨与卓舒清还有着不错的私交,景家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而当时陈蘅之刚刚同HCBC建立起合作关系,她手下的和颐能源又与景氏能源还斗得正凶。
这种情况下,HCBC会怎么认为?
她们大概会觉得,这是陈家的嫁祸。陈家想把这场绑架嫁祸给景氏,让HCBC彻底断了与景氏的合作,转而加入陈家的阵营。毕竟比起熟稔的景晨,陈蘅之完全是个外来者不是吗?
这完全是一场精心设计过的栽赃。
若是事情真的如同陈启衍设计的进行下去,陈蘅之失去的不只是HCBC的支持。
Eliz会咬死她,卓舒清也不会放过她,景家的景晨也会彻底站在她的对立面。等真的到了那一步,手握陈家大权的陈启衍不会有多么严重的代价,反倒是陈蘅之,甚至都不需要陈启衍动手,她这个名义上的独生女就会被这几方势力联手撕碎。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的笑意越发的冷。
可这局没成。
不是因为陈启衍心软,也不是他算得不够准,只是他看错了这局里最关键的几个人,他习惯性地认为女人会顺着最省力的偏见去互相怀疑,却没想到,这几个人都身居高位多年,能力与手腕远超他的想象。
如果Eliz是个只会感情用事,上来就怀疑自己选定的合伙伙伴,还分不清主次矛盾的人,那她那晚就不会任由陈蘅之安排飞机,也不会让陈蘅之联系港城警队的元赋。
如果卓舒清是个不谙世事、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人,她也不会在绑架的第一时间积极自救,直接将电话打到Eliz的手机上,更不会在事后亲自到台屿与陈蘅之见面。
如果景家的景晨是个草率自大,只想将竞争对手踩死的人,她大可以借机咬死陈蘅之。甚至说,如果陈蘅之是个会权衡利弊,置身事外的个性,这局也就成了。
偏偏,这几个关键人物都不是陈启衍想象中的那般。他不了解外人,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也正因如此,陈启衍这一手才显得尤其恶毒。他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打算借外人的手,将陈蘅之送进死路。
陈蘅之看着桌上的冰水,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她们这对父女做成这个样子,还真是一对“典范”。
一会后,她抬起头,看向卓舒清,语气温和,面色沉静:“景晨怎么处理的那位董事,我就会怎么处理陈启衍。”
陈蘅之顿了顿,眼神冷得透彻:“还请卓总放心。”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卓舒清眼底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一点,“Eliz最近在内地和景晨一道,她昨晚知道我们今天会面,还说如果有空,想约你一起和景晨打高尔夫。”
陈蘅之的心绪并没有被陈启衍的行为影响太多,很快地就平静了下来,思考着卓舒清的话,过了会,才道:“等和颐医疗这边结束吧,之后我来安排时间。”
卓舒清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
侍应生恰好将午餐送了上来,餐具与瓷盘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一声响。等又剩下她们两人,卓舒清这才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明天就要路演了吧?”
陈蘅之点头,她的眼神昭然若揭。
卓舒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隔着干净的落地玻璃,正好能看见遮打大厦外侧的一小片阴影。她目光微微一停,唇角便勾了起来。
“那边那两位。”她语气里带了点很淡的笑意,“表情看起来好苦啊。”
陈蘅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楼下不远处,盛江南和齐简臻正一前一后从武粤东方走出来,盛江南身上还穿着她的蓝色西装,齐简臻站在她的身前,两个人正往遮打大厦的角落里走。
陈蘅之看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卓舒清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像是无意般开口:“齐简臻现在一定在生气。”
陈蘅之的目光并没有从盛江南的身上移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回道:“嗯。我将计划同步给Eliz的时候,她有提醒我。”
卓舒清闻言,抬眼看她,笑意深了一点,慢条斯理地开口:“但她一定会说让你按照原计划走,不要顾及齐简臻对吧?”
陈蘅之轻轻地点头,道:“Catherine很了解Eliz,她说不需要管齐简臻的态度,还说齐简臻生过气后,会帮忙把局面做得更加完善,不会让合规挑出问题的。”
“是这样。”卓舒清轻笑着点头,“她身边那位,是这次的投行执行负责人?”
楼下的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遮打大厦的角落,此刻正站在一处,安静地抽着烟。盛江南的神色安静,侧脸冷得看起来很是不近人情。
“是。”陈蘅之语气平淡,“森特维尤的Sybil 盛。”
“那我们路演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吗?”卓舒清想到近些日子查到的陈家大小姐过往的蛛丝马迹,再一次试探问出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蘅之深色的裙摆上。长裙铺陈在椅侧与地毯之间,像一片被光照亮的暗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重新看向楼下的盛江南。
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
陈蘅之抬眸,勾着唇角,冷声:“卓总,我不是色令智昏的赌徒。”
卓舒清望着她,没有出声。
陈蘅之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敛了下去,眼底只剩下很清醒的冷淡:“我们的计划比什么都要重要。”
第83章 野心家牛马4.0
83.
和颐医疗的正式路演一共排了六天。
第一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地点仍旧定在武粤东方的会议层。会场不算大,灯光冷白,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坐在里面的人穿着都很体面,语气也都克制得恰到好处,乍一眼望过去,一切都和任何一场普通的路演没有区别。
可盛江南很清楚,这个项目和那些项目不一样。
她前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脑子里来来回回翻涌着的,不是路演的材料,也不是机构可能会问的问题,而是齐简臻那几句提醒,以及自己站在街角时,隔着一条马路看见的那一幕。
陈蘅之穿着长裙,站在卓舒清对面。
其实两个人的姿态并不暧昧,甚至可以说是寻常。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盛江南在看到陈蘅之对着卓舒清笑的时候,她心里生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人又一次用细细麻麻的针,慢慢地、反复地扎在她的心口,虽然说不上多疼,更没有流血,可就是让她感到难受。
比起突然冒出来的、低调的陈蘅之,卓舒清这张脸在这个圈子里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在盛江南还在JPM新约克实习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这位咨询公司合伙人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对方已经从咨询公司离职,回到HCBC,声名变得更加显赫。
金融圈内谁都清楚卓舒清这人有多难约见,可为什么陈蘅之会同她在这时候碰面?并且还是两人单独碰面,连秘书助理都没有带一个?
光天化日的,港城这些最爱捕风捉影的八卦媒体为什么不起底一下?是因为害怕这两个人的权势吗?
盛江南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天早上陆仲希汇报行程的时候,并没有提到和卓舒清的会面。是因为她这个外人在场,所以有意避开了?还是说,连陆仲希都不知道陈蘅之会去私下会见卓舒清?又或者,陈蘅之与卓舒清只是出于私人关系见了一面?
盛江南第一排除的就是私人关系。
她不愿细想自己为什么排除得那么快,但她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认为陈蘅之和卓舒清绝对没有那方面的关系。
可正因为她将那方面关系排除了,她才更加心烦。
隔着一条马路,她看不清卓舒清和陈蘅之说了什么,也听不见她们的语气,只能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好。不同于陈蘅之与一般人应酬装出来的温和假相,她是真的感到放松与从容。
这个认知,让盛江南更加难受。
她站在路的对面,心一点点地向下沉去。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想要看下齐简臻的反应,哪怕是一丝异样也好。可齐简臻的神情非常平静,她甚至回望了过来,笑着挑了下眉。
“Sybil,不要看得那么紧。”齐简臻笑着说完,先一步向前走去。
什么叫看得紧!她怎么就看得紧了!?盛江南脑子里都是说不出口的恼怒,她跟随着齐简臻的脚步,回到武粤东方,再次投入了工作。
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想起那一幕,她还是觉得不对。
卓舒清不是一般的机构负责人,她是HCBC亚太区的主席。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本身,完全不值得陈蘅之在那么忙碌的日程下抽身与她私下会面。
那么她们聊的是什么?会和和颐医疗有关系吗?还是说,和颐医疗对陈蘅之来说,并不是多么重要的,它只是一个幌子,她们谈的是别的事情?
盛江南的脑子里面堆满了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层层叠叠占据了她全部的神经。她想要知道更多,想要把目前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想要知道陈蘅之在做什么,想要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可她也清楚,以她目前的职位,她根本够不到真正的牌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有点烦。而这种烦,伴随着失眠、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点点累极了起来,逐渐就变了味,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点恼怒。
这份恼怒不针对卓舒清,也不针对和颐医疗的路演,而是非常直白地落在陈蘅之的身上。
陈蘅之从来不是一个矛盾的人,至少在盛江南的认知里,她永远有目标,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永远能够面不改色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可在对待盛江南的时候,陈蘅之说的话在互相打架。
一边几次三番地提醒她要保持独立性,一边又像是将她一步步地引入她的阵营之中。
陈蘅之究竟是怕她在陈家的权力倾轧里被碾碎,想把她退远点;还是从头到尾都在借着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在试探她、逼她,想要看看到底能不能为她所用?
盛江南不得不承认,四年的时间确实改变了很多的东西。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其实从头到尾,她都不算真正的了解陈蘅之。她认识的陈蘅之冷淡却温柔,有野心却体贴,可如今的陈蘅之,还会是她认识的那个陈蘅之吗?
盛江南不知道。正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蘅之一边像是把她往外推,一边又像等着她靠过去一样。
如果真的不想让她入局,那何必要让她来负责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呢?齐简臻也好、丽诺也好,哪个不比她更加有手段、能上桌呢?
如果真的希望她能够保持独立性,又为什么要一边提醒她不要卷进来,一边故意给她看陈家的股权穿透图,后有让她知道连陆仲希都不知道的陈菽之已经投靠了她呢?
保护会是这样吗?盛江南觉得不是,至少不全是。
但如果陈蘅之是想让她站过去,那陆仲希为什么又会被引进来?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她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她需要给她们一个交代,为了平衡吗?
盛江南想不明白,她翻来覆去地想,掰开揉碎地拼凑,可越想,思绪越乱,像是有人往一池清水里丢进去一团湿透了的纸,顷刻间就散成了无数碎屑,浮浮沉沉,看得见,却根本捞不起来。
她想过最坏的可能,也尝试过最肉麻的解释,可无论哪一种,都无法真正地说服她。
而更加让她感到恼怒的是,她心底隐约中已经有了个答案,这个答案正把她折磨的心浮气躁,可她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这么去想。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难受的同时,又有些可笑。
她们之间,彼此不是完全不相信,却也不是完全相信。
往前一步,是算计;往后退一步,是悬崖。
盛江南坐在会场内,听着耳边来来去去的介绍和寒暄,手指轻轻地压在资料页的边缘,神色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她清楚,她必须自己找到答案。因为,陈蘅之根本不会给她答案。
想到这里,盛江南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齐简臻的团队、路嘉欣的团队、和颐医疗的管理层,一拨接一拨地进场,低声交谈、落座、翻看资料。
陈菽之作为今天站在台上的负责人,自然来得不早不晚。她仍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坐在主位上,妆容妥帖,神色也妥帖,像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陆仲希则是坐在她的斜后方,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难以忽视。
盛江南抬眼时,恰好对上陆仲希不动声色的一瞥。只那一眼,盛江南心底那点原本还漂浮不定的答案,反而越发清晰了。
陈蘅之并不相信她,或者说,陈蘅之试图相信她,可她的怀疑与顾虑远远地超过了相信的重量。
陆仲希进场以来,并没有真正对她发难,甚至可以说,路演筹备阶段,她几乎像是被刻意地忽略了。可盛江南很清楚,陆仲希不会觉得她不重要的。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这个位置重要,所以陆仲希的那一刀才不会落在会议里,而是会落在更公开也更加无可挽回的地方。
譬如——路演现场。
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笑意退去后,她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冷漠的清明。
路上的上午进行的还算是顺遂,先来的几家机构都算克制,问的问题也中规中矩,陈菽之回答得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在这两天魔鬼式的预热和反复彩排下,她已经足够像一个体面的负责人了。
可盛江南听着,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她那点不安与和焦虑又一次冒了出来,等到上午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盛江南的心跳得很快。
太阳逐渐升起,会议室内的光线很亮,顺着玻璃照进来,将一切都照耀得散发着白边。盛江南低头翻了页笔记,手指也有点发冷。
而她的不好的预感,在路演的第二天应验了。
次日下午两点,HCBC的人入场了。没有声势浩大的排场,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高姿态,一共四个人,衣着都很低调,连寒暄都十分简短。
然而这组人一进来,会议室内的气氛就明显变了。没人刻意提高音量,也没人露出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在场的人就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只因为,HCBC的卓舒清也出现了。
盛江南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后背轻轻地绷紧,她想起了陈蘅之站在她身侧,裙摆在光影里摇曳的样子。她甚至不需要看卓舒清的神态,只听着那边椅子拉开的声响,心里就已经泛起了细微的不舒服。
果然,陈蘅之不会是个浪费时间见无用人的人。
简单的开场后,前面两个问题都还算寻常,无非是增长、扩张以及未来规划,陈菽之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比上午还要镇定得多。她坐在主位上,语调温和,神情笃定,倒真的有了几分陈蘅之的模样。
直到第三个问题。坐在卓舒清身侧的一位翻开了招股书,对着治理框架那页,抬眸发问:“我想要确认一件事,原先的执行董事Hollis 陈蘅之已经退出了这个项目,那现在和颐医疗谁能够做最后的决定?”
“目前的架构中,谁拥有对海外并购的最终否决权?是这位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陈菽之小姐,还是依然需要通过那个冗长的董事会投票?”她进一步追问。
这问题问的实在太直接,一点弯都没绕。莫说陈菽之,就是盛江南都没想到对方会上来就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陈菽之脸上的笑维持着,可脊背却已不自觉地挺直,声音也高了几分:“作为目前的项目负责人,我会代表董事会推进管理决策,不会出…”
“代表?”HCBC的人直接打断了她,她瞥了眼身侧的卓舒清,发现对方并没有制止的意思,继续不留情面地说道,“陈小姐,我们需要的不是口头承诺,我们要知道的是,文件上写得是谁,真正有权决定的人又是谁。因为在塔桥和新约克的投资人眼里,这种模糊的治理结构,本身就是风险。”
场子在HCBC的问题中冷了下来,陈菽之的脸色还端着,但神情已经有些掩饰不住的僵硬,她想要再开口将话圆回来,可她也清楚,再解释,局面只会更加难看。
陆仲希坐在她的斜后方,一言不发。
盛江南看着她的态度,她知道陆仲希在等,等着陈菽之进一步失手。她也没有立刻开口,甚至故意让那份尴尬的寂静在会议室内盘选了几秒,直到陆仲希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盛江南才平静地翻开了平板。
“关于权力的让渡与衔接,请看最新的补充披露。”盛江南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Hollis 陈,陈总退出项目,不代表公司会失去运转能力。”
她说着指尖在屏幕上一点,调出了最新补充披露的那一页。
“目前重大事项不会由任何一个人单独拍板,而是按照现有治理程序推进。换句话说,公司不会因为某个人个体的离开而陷入决策混乱。”盛江南这样说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卓舒清的脸上,而后又滑到她身侧发问的人身上,“如果各位愿意,我们会后可以把这一部分整理成更清楚的书面说明,再单独补充给HCBC。”
HCBC那位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才轻轻点头。
陈菽之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下去。这场路演没砸,可她这个台前负责人,在不该失手的地方,当众露了怯。
盛江南垂下眼,继续记录,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已经知道,陈蘅之在借卓舒清的手,砸和颐医疗的盘子,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和颐医疗台上的人,讲不清楚、控制不住,也担不起上市后的资本市场压力。
和颐医疗只有在陈蘅之的控制下才能稳定。
这个认知让盛江南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加剧了一些。
这就是陈蘅之所谓的要她保持独立吗?明明让她没有退路的是她,可说好话的也是她。把人打个半死,再给两个甜枣就可以弥补了吗?
可笑。
路演还在继续,表面上重新恢复了正常,但谁都清楚局面变了。HCBC没有追着打,却也没有再给出什么积极的信号。后面的几家机构问题也比上午尖锐和直接,甚至有人开始不问业务,专门盯着管理层和治理结构打转。
等到最后一场结束,灯火已经烧穿了黄昏。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厚重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也吞掉了白天的体面。盛江南抱着笔记本和反馈材料,从小会议室出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清楚,今天只是麻烦的开始。等到了新加坡和塔桥,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她拒绝了旁人的晚餐邀约,独自站在电梯口。金属门上映出她那张写满倦怠的脸,冷漠而疲惫,她准备回房休息一会儿。可电梯还没到,身后就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Sybil.”
盛江南闻声,转过身。
陈菽之站在走廊里,距离她几步远,她身上还是白天的那身套装,只是脸上的妆容已经没有上午那般精致,眼底的倦意和压不住的冷意都冒了出来。
“小陈总。”盛江南垂下眼睫,声音清冷。
陈菽之走近了些,那股浓郁而略显攻击性的香水味瞬间侵占了盛江南的呼吸。她先是像打量商品一样打量了盛江南一圈,确认周遭无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多谢你。要不是你那场‘即兴发挥’,陈家的脸面恐怕要在武粤东方的地板上擦一遍了。”
盛江南神色未动,维持着那种职业性的、拒人千里的微笑:“这是我的分内事。”
“分内事?”陈菽之玩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的笑意陡然变得毒辣,“我大姐姐突然退出项目,是因为跟你有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不当关系’吧?”
盛江南不知道为什么陈菽之要说这个话,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面上却仍旧保持着礼貌语平静,她笑着反问:“小陈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走廊内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能够听到电梯缓慢运行的声响。
“听不懂?”陈菽之轻笑一声,手指挑起盛江南的衬衫领口,目光灼热而讥讽,“你锁骨上应该还有她留下的牙印吧?陈蘅之那个疯子,下手一向不知轻重。”
盛江南抬眼看她,强撑着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陆仲希来,可不是为了让项目顺利挂牌的。”陈菽之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语气稀松平常,“在这个局里,没有人能中立。齐简臻背靠景家,陆仲希不敢动,但你不一样,Sybil,我大姐姐对玩具向来没有什么耐心。”
盛江南看着面前的陈菽之,她不知道陈菽之和陈蘅之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陈菽之是否真心站在陈蘅之的一侧,所以她淡声问:“小陈总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菽之看着她,“明天开始,关于治理结构和历史安排的问题,我不会临场发挥,你给我个版本,我按照你的版本讲。我,听你的。”
盛江南愣住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后续的补充材料,不必先过陆仲希的手,直接发我私人邮箱。”陈菽之看着盛江南脸上流露出的细微错愕,笑道,“向上爬嘛,不一定非要献./身,也不一定非要是陈蘅之,不是吗?”
盛江南终于正色地看着陈菽之,她在拉拢她。
她是代表她所在的势力拉拢,还是站在陈蘅之的立场在试探她?
在这一刻,盛江南忽然理解了陈蘅之说的陈家人都是疯子的话。的确,她们都是一群疯子,一群神经病。
“小陈总,我只对项目负责的。”盛江南面上带着妥帖的笑容,淡道。
陈菽之的笑声变得有些尖锐:“盛总,项目现在的负责人是我,是我陈菽之。你站在我这边,就是站在‘项目’这边。”
盛江南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久久后,她将文件夹往怀里拢了拢,淡道:“明天的Q&A,我会再给你一版。”
陈菽之没动。
盛江南见状,又道:“至于别的,我不会在电梯口答应你。”
盛江南的不明确拒绝已经是一种答案,陈菽之满意地退后半步,笑意深深:“那就辛苦盛总,今晚直接发我。”
盛江南点头回应,恰好电梯已经到了,她刚要上电梯,忽然又听到陈菽之的声音。
“Sybil,我大姐姐很可怕的,你跟她,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完,她朝着盛江南笑了下,转身就走。
盛江南站在电梯口,心跳快得杂乱无章。过了不知多久,她抬头,视线撞入电梯镜面的刹那,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陈蘅之和陆仲希就站在那面镜子的反光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听了多少。
盛江南咬了咬牙,目光直直地落在陈蘅之的脸上,她想要听听她的想法,想要知道她的看法,想要哪怕她给自己点反应。
可陈蘅之只是冷漠地站着。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从盛江南身上掠过,仿佛眼前的盛江南只是电梯口的垃圾桶。倒是她身侧的陆仲希,淡淡地勾了下唇角。
这笑容让盛江南背后猛地泛起一层凉意。
盛江南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可还没等她开口,陈蘅之已经面无表情地擦过她的肩膀,走进了电梯。
她们没有询问自己要不要上去,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金属的电梯门上,再度露出了盛江南一张怔愣的脸。她沉默在原地,片刻后,踏上另外一间电梯,上了楼。
半小时后,盛江南将那份改好的Q&A文档点击了发送。
收件人:陈菽之。
“陈蘅之啊陈蘅之,你要怎么惩罚不听话的我呢?要把我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一起葬送吗?”盛江南低声呢.喃着。
第84章 恋爱脑资本家
84.
陆仲希一向不是话多的人,陈蘅之更不是。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上了二十五楼。2504的房门合上以后,走廊里原本空寂的回音几乎在瞬间就被室内厚重的静谧吞没,只剩下一点极轻的、门锁扣上的“咔哒”声,短促地响过,又迅速消散。
套房已经被重新打扫过,武粤东方一贯浓郁的香氛重新浮了上来,甜润的木质气息弥散在空气里,可那香味终究压不住陈蘅之身上残留的酒气,也压不住她衣襟间那点过于熟悉的、清冷的雪松味。她走在前面,没有脱外套,也没有回头,只是径直穿过客厅,走到尽头的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港城沉沉压下来的夜色,维港的灯火被玻璃映成一片模糊的浮光,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晃得人眼睛发涩。
陈蘅之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脊背仍是挺直的,身形却有些紧绷,她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冷。
陆仲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在几步之外停下。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去处理工作,也没有去碰手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蘅之的背影。
一时间,套房里谁都没有开口。
空调运作的低响,彼此克制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动静,混在一起,衬得这一室安静十分压抑。
过了几秒,陆仲希才往前走了一步,她抿了下唇,斟酌了一番措辞后,最终还是选择最直白地讲明:“菽小姐在拉拢盛总。”
刚刚在楼下,陈蘅之看得很清楚。她看见了陈菽之主动靠近盛江南,看见她几乎贴在了盛江南的耳边,也看见了她伸手碰了盛江南的领口,甚至,她看见了盛江南那张勉强撑着平静的脸,在对方说了什么后,有了细微的震动。
盛江南表情变化很细微、很短,但却被陈蘅之清晰地看到了。
想到盛江南那一瞬的反应,陈蘅之缓缓吸了一口气。她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动,除了刚才那一下深呼吸,整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什么都不准备回应。
陆仲希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可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引得陈蘅之的不快,甚至可能会让对方对自己心生不满,但她还是得说。
看着陈蘅之的背影,陆仲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语气却硬了些,她的,声调冷冷的,没有半分起伏:“如果盛总不能保证她自己的立场,那你今年来港城做的所有安排,都会开始变得危险。”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很重要,重要到有太多太多人的目光落在这个项目上,只等这个项目分出胜负后,再行选择站队。而陈蘅之为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几乎将整个北美放了出去。
在之前,陈蘅之的局势一片大好,没有人会认为她会在这个项目上折戟,哪怕是陆仲希。可现在局面真的如同她们担心的那样发展了。
默了默,陆仲希又道:“盛总的位置很关键,如果现在她陈菽之那边靠,外界会以为陈菽之已经掌控了和颐医疗项目的执行端。”
陆仲希的话说得很直白,盛江南今天如果只是嘴上不拒绝,那也只是风险;可她一旦配合陈菽之绕过陆仲希,那外界自然会认为,陈菽之不是空架子,她背后站着陈三叔、陈启衍,手上还有执行端,完全有能力将这个项目往下推。
若真的是这样,那她们做最坏的打算了,而那个打算,将会彻底地葬送掉盛江南的职业生涯。
原本,只要盛江南始终维持着所谓的“独立性”,一切都还存在商榷空间。可一旦她真正站到对面去,她们就再没有余地,只能选择最激进、也最极端的处理方式。
没有什么比陈蘅之收回和颐医疗的控制权更重要的事情,陈家价值数百亿的资产远非一个盛江南所能比拟的。
陆仲希看着陈蘅之,心里很清楚,对方不愿把盛江南逼到绝境。她更清楚,陈蘅之对盛江南的纵容,几乎已经到了近乎失控的地步。可事情走到今天,并不是谁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眼看陈蘅之周身那股无声的压迫感一点点浓起来,陆仲希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今天路演现场,陈菽之失手,盛总故意停了几秒,再将话接过去。看起来是在抢解释权,可结果上,她也是在替陈菽之收场。”
“刚刚在楼下,她没有拒绝陈菽之,也没有把话讲死。陈总,我们现在…现在没办法确定,她最后会不会真的站到对面去。”
这句话一落下,房间里更静了。
窗外的光斜斜地打在陈蘅之一张淡得没有情绪的脸上,她脸上的神色始终没有太大变化,自从傍晚和卓舒清应酬完以后,那点浮在表面的笑意就已经被她彻底收了起来。而在亲眼看到陈菽之与盛江南的交谈后,神色更像是沉在冰水中一样,冷得不见波澜。
陆仲希看着她,只觉得那股越来越沉的压迫感几乎快要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后背都无意识地绷紧了。
可她还是往前靠了一步,低声:“陈总,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就该开始准备材料,往证监会那边走了。再拖下去,拖到盛总和陈菽之形成默契,我们就不只是不好清算对方的人了,还会真的将主动权丢出去。”
这句话落下来,陈蘅之的手指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而已。
陈蘅之依旧站在原地,背影单薄而挺直,像是一尊没有裂痕的雕像,好似无悲无喜,但跟在她身边多年的陆仲希知道,现在的陈蘅之正压着汹涌的怒意。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陆仲希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柚,她显然是一路快步赶回来的,呼吸比平常急了些,连唇边惯常挂着的那点笑意都淡了下去。她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陈蘅之的背影,又和陆仲希对视了一瞬,彼此什么都没说,便已经明白了眼下屋里的气氛。
林柚走进来,步子下意识放轻。
“陈总。”林柚轻声叫了句。
陈蘅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三叔那边已经收到了风声。”林柚的语调很平静,“阿崇那边的消息说,在HCBC结束后,他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陈菽之拿到了盛江南改好的文档。”
她停了一下,顺手接过陆仲希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现在他们觉得,陈菽之有机会将盛江南拉过去。”
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一度,陈蘅之站在窗前,脸色仍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眸低垂着,似是在思考什么。
林柚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发紧,只得把左崇那边的消息继续说完:“陈三叔那边让人投了口风出来,说陈菽之这次没有那么笨,知道拉拢盛江南了。他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让陈菽之继续单独接触盛江南了,意思大概是,趁着希希还没有完全收紧,先把执行端拿过去。”
听到这话,陆仲希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压不住的讥诮,薄薄地掠过唇角。
林柚没接话,只是站在一旁,眼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冷,轻轻拽了拽陆仲希的尾指,想让她先缓一缓。
陆仲希却没有理会,她盯着陈蘅之的背影,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陈总,盛总的不明确拒绝就是在动摇。我们该……”
“她不会站到对面去的。”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可话一出来,客厅里所有细小的声响都像是被压了下去。说完这句,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照得越发冷淡。她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她先看了一眼林柚,又慢慢把目光移到陆仲希脸上。
“她只是在生我的气。”陈蘅之说。
林柚一愣,陆仲希却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甚至眼神都冷了几分,她看向陈蘅之,甩开了林柚拉她的手,低道:“陈总,她的行为已经表露了她的态度。”
盛江南已经绕开了陆仲希,私下接触了陈菽之。有这一点在前面,谁都不能赌她接下来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
林柚站在旁边,心口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去看陈蘅之的脸色。
然而陈蘅之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与陈蘅之的面无表情相比,陆仲希的神色眼线压着冷焰。果然下一秒,陆仲希看着陈蘅之,将一直压着没说的话说了出来:“盛江南在算计你,她知道你想保她,知道你不会真的动她,所以她才敢这样做。”
“陈总,盛江南现在就是在利用你们之间那点私人关系,反过来试探我们。”
套房里安静得吓人,林柚连呼吸都放慢了,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陆仲希和陈蘅之发生这样的争执。
不,还是发生过的,在四年前,同样因为盛江南,她们爆发了比现在更加激烈的争执。
陈蘅之眼睫轻轻一动,她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她越是沉默,陆仲希眼底的冷意就越明显,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口:“你要保她,我没有意见。家族委员会那些人我也可以让左崇去弹压,甚至我可以亲去一个个说明,但是陈总,我必须在局面失控前提醒你,恋爱可以在你拿到控制权后再去谈。”
林柚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捂住了陆仲希的嘴。
可还是晚了。
那句话已经完整地落进了房间里,也落进了陈蘅之耳中。
陆仲希被捂着嘴,却仍旧直直地看着陈蘅之,眼神没有半点退让,毫不留情地开口:“陈蘅之,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怀疑,我当年追随你,是对还是错。”
第85章 万恶的资本家11.0
85.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套房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空气好像都骤然凝住了,连空调送风时最细微的嗡鸣都被放大,衬得这里愈发压抑。林柚站在一旁,只觉得指尖发冷,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她们三个人,平日里陆仲希是最沉稳的那个,可同样的,陆仲希也是最不能容忍计划脱轨的人。于她而言,既然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获得了陈蘅之的首肯,那么它就该被严丝合缝地执行下去。过程中出现细微偏差、局势生出小范围波动,这些都可以被接纳,也都能在控制范围内被修正。
但是陆仲希不能接受,陈蘅之在明知道计划该怎样做的情况下,感情用事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要将当下大好的局面去赌一个盛江南的态度。
原本,这个计划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不是吗?
原本,陈蘅之一直都是个很理智,很值得信赖的人,不是吗?
这些年,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林柚和陆仲希都再清楚不过。那些日夜颠倒的忙碌,飞来飞去的全球行程,陈家各方势力的掣肘与算计,多少次差点都放弃了,可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才终于换来今天这样看似稳固的一席之地。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遇到盛江南,她就又变得瞻前顾后了?
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陆仲希垂了垂眼,将方才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去。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没了太多起伏,只剩下一种冷漠的平静。
“陈总,我不会再像四年前那样为她送上1亿新台币了。”
林柚心口狠狠一跳。
陆仲希却没有停,她继续道:“如果你执意去赌,我会保留对其她人如实告知和颐医疗项目中发生所有事宜的权利。”
陆仲希这已经不是提醒了,这是明晃晃的顶撞,甚至称得上威胁。
按陈蘅之一贯的脾气,她最厌恶的就是旁人这样越线,更厌恶有人在明知道她不喜欢的情况下,还这样拿话逼她。
可出乎意料的是,陈蘅之没有发火,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陆仲希,脸上没有半点波澜。过了很久,久到林柚以为时间停止了的时候,她才淡淡地笑了下。
“讲完了?”陈蘅之问,她的声音很轻,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陆仲希抿着唇,点头。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是深海袭来的波涛,她上前一步,语气算得上平静:“阿仲,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是谁在做主?”
林柚后背瞬间一凉,她知道,陈蘅之还是动怒了。
陆仲希迎着陈蘅之颇具压力的目光,她的身形停滞,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勺子。
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才慢慢把视线挪开。她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维港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我没忘,也没有蠢到再像四年前那样。”
陆仲希一怔,连带着林柚都愣了一瞬。
“四年前”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忽然扎破了刚才的对峙感。陆仲希眼底的冷意稍稍滞住,完全没料到陈蘅之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提起这一茬。
“罢了。”陈蘅之轻道,语气平得像是忽然失了继续争下去的兴致,“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们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套房门被她拉开,走廊里的灯光顺势洒了进来。林柚和陆仲希彼此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跟了上去。
二十五层的房间本就不多,厚重的地毯把一切脚步声都吞了下去。陈蘅之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也不知为什么,林柚跟在她身后,竟莫名有些紧张。
走到2507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林柚刚想上前按门铃,陈蘅之便淡淡地抬了下手,示意不必。下一秒,她自己抬手,敲响房门。
“谁啊?”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柚和陆仲希同时抬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几秒后,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开门的果然是陈菽之。
她已经卸了妆,露出稍显疲惫的面容来,原本的西装已经脱掉,只穿着里面的那件丝质衬衫。她大概没想到陈蘅之会亲自过来找她,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下一秒,她的嘴角就扬了起来。
“大姐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甚至带了点亲昵的笑意,“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可以让我去找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陈蘅之抬起手,直接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不算特别重,却足够响。
陈菽之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肩膀下意识往后一缩,连扶在门框上的手都跟着用力了一瞬,她踉跄着退了半步。
走廊里安静得吓人,林柚呼吸一滞,连陆仲希都抬了下眼。
陈家人之间的沟通,这么多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巴掌永远比话最先到达。
陈蘅之脸上的神情冷得像覆了一层薄冰,她看都没再多看陈菽之一眼,径直抬脚走了进去。
林柚和陆仲希也跟着入内。
门关上以后,陈菽之才慢慢直起身,转过脸来。她的唇角被打破了一点,舌尖轻轻抵过去,尝到了一丝很淡的血腥味。
可她没有翻脸,反而看着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下。
“大姐姐打我。”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是因为盛江南?”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自然地坐在了沙发的主位上,目光淡淡的。丝毫不认为自己当着外人的面,掌掴她有什么不对。
她这副模样,还真是像极了陈家的掌权人。陈菽之走近她一些,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唇边再度扬起笑,说道:“大姐姐,你打我这一耳光让我很意外。”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先问我,我在电梯口和盛江南讲了什么。”
这话落下后,陆仲希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陈蘅之与陈菽之之间滑过,最后又归于沉静。
“需要问吗?”陈蘅之轻道,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刃从冰面划过,“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去干涉中介的想法?有没有讲过,她背后的人,很难缠。”
陈菽之眼神轻轻一闪,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有些无语地看着她,叹道:“陈蘅之,你疯了吧?你打我,不是为了项目,居然真的是为了盛江南那么个臭石头?”
“我只是拉拢她而已啊。”她摊了摊手,语调轻轻的,甚至有几分无辜,“不是你告诉我,该利用我爸那边的人就利用吗?也是你和我讲,要我做出点动作,不然回家真要跪祠堂的。”
她说着,扫了一眼站得像两尊门神似的林柚和陆仲希,终于还是拖了张椅子,在陈蘅之对面坐下。
“你们也坐吧。”她懒懒道,“我和大姐姐的合作,从我进和颐医疗那天起就开始了,现在不用装不熟了。”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讲话。
倒是陆仲希,她看着面前的陈菽之,问道:“菽小姐,你应该很清楚,选了陈总意味着什么吧?”
陈菽之接过林柚递来的冰毛巾,先是瞥了她一眼,随即才没好气地看向陆仲希,回道:“我知道啊。陈启衍不是人,难道陈三叔就是人了吗?站队陈蘅之,她至少不会让我嫁给郭家那个傻子。”
和陈蘅之的沉默寡言不同,陈菽之说话的语气带着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轻柔。
“你知道我洁癖很严重吧?”陈蘅之根本不理会陆仲希眼底的思索,也不接陈菽之方才那句话,只挑了下眉,冷声问她,“你怎么敢的?”
“我只是碰了碰她的衬衫衣角,难道大姐姐这也不允许吗?”陈菽之望着陈蘅之,笑了下,“陈蘅之,是你自己在把她往外推。你要她保持独立,也是你自己把陆仲希放进来逼她,你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去试一下,怎么知道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陈蘅之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不仅没有缓和气氛,反倒让房间更冷了。她像是终于失了耐心,看着陈菽之,声音也随之冷了几分:“陈菽之,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啊?”
陈菽之下意识地惧怕陈蘅之这个语气,她呼吸微微一滞,低声:“大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什么意思,我不在乎。”陈蘅之打断了她,她站起身,向着陈菽之所在的地方走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陈菽之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旁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陈家人的她哪里不清楚,刚才那一巴掌陈蘅之已经留情了。
陈蘅之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那张被打过却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的脸,忽然抬起手,极慢地替她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发丝。
动作温柔极了。
可越是这样,陈菽之越觉得后背发凉。
“我让你参与这个项目,不是让你来试探我的脾气的。”陈蘅之垂眸看着她,语气轻得近乎耳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做给陈三叔看,要演给阿仲看,要趁机给自己攒筹码,我都无所谓。”
“但谁让你擅作主张去接触盛江南的?”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弯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还是说…你到现在还对陈三叔抱有不该有的希望?”
“我没有!”陈菽之抿了抿唇,脸色白了一点,却仍旧不甘心地仰头看她,“是我不该擅作主张,可我也试出来了啊。盛江南就是个左右逢源的人,她为了那点话语权,站队了我。”
“大姐姐,她不行。”陈菽之盯着她,“你们该动了。”
“你没资格教我做事,况且,人本来就应该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不是吗?”陈蘅之淡道。
“之后阿仲会配合你的行动,陈三叔那边的消息,及时同步给阿仲,不要再自作聪明。”
“否则,下次我就不只是打你一个耳光了。”
陈菽之的脸色更白了些,她当然知道陈蘅之不是在吓她。想到大姐姐对付私生子的手段,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开口。
她转而看向了林柚和陆仲希,却发现她们两个人神色都很平静,像是陈蘅之方才这一番话,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地方。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出声:“盛江南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啊!”
这句话一出来,陈蘅之原本已经要转身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回头,望着陈菽之,声音却温柔得近乎可怕:“你觉得我说的她背后的人,是谁呢?”
陈菽之一滞,隔了两秒,她才终于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眼底浮起一点不可置信。
“所以,你退出这个项目,真的是因为Sybil盛?”
这话落下,陆仲希微微皱了皱眉,就是林柚也心里一紧。
如果陈蘅之承认,就是将自己把柄递到了陈菽之的手里。
可陈蘅之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她甚至没有被戳中后的慌乱和恼怒,只是淡淡地看着陈菽之,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过了两秒,她才淡淡开口:“我该拔掉你的舌头,对吗?”
说完,她再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林柚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
倒是陆仲希,留在了2507里,准备继续和陈菽之对接后续的计划。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林柚跟在陈蘅之的身后,看到了盛江南的身影。
“陈菽之恐怕现在没空见你哦。”陈蘅之笑着说。
第86章 野心家牛马5.0
86.
电梯门在盛江南身后缓缓地合上,金属面板一寸寸合拢,将面前陈蘅之的淡笑以及林柚的身影,还有盛江南的背影,全部笼在一处。
盛江南站在陈蘅之的对面,手里还拎着平板和文件,指尖却一点点地收紧。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要怎么和陈蘅之说,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上来见陈菽之?她要怎么告诉她,自己的顾虑、自己的判断,以及自己的选择?她又要怎么解释,自己心底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说透的想法?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一层层地搅在一起,盛江南的唇不自觉地抿得更紧了些。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并没有多言。她微微眯了下眼,目光在盛江南脸上停了片刻,似是要将她未说出口的犹疑和盘算都看穿,可她的目光也只是短暂地停留而已。下一秒,她就像是失去了继续和盛江南周旋的耐心,转身就要带着林柚离开。
也就在那一瞬间,盛江南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往前追了一步,开口问道:“HCBC的卓舒清,和你达成了合作,是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完全不该是乙方询问出声的。
她没有去问 HCBC 在路演会上突然把矛头对准和颐医疗管理层结构,是不是收到了陈蘅之的授意;也没有去问陈菽之与陈蘅之之间的合作,到底还作不作数。
盛江南绕开了这些表层的试探,直接问向了更深的一层:HCBC是不是已经选择了陈蘅之。
陈蘅之背对着她,听到这句话后,只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她侧过头,淡淡地瞥了林柚一眼。
林柚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退了出去。
很快,二十五楼昏暗狭长的走廊里,便只剩下陈蘅之和盛江南两个人。
陈蘅之没有立刻看向她,反而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昏暗的长廊。走廊两侧的壁灯光线温和,将深色的地毯照出一种近乎失真的柔软,也将尽头的夜色衬得越发幽深。远处维港的光透过玻璃隐隐浮着,像潮水拍在黑暗深处,晃出一层模糊而冰冷的亮。
她就那样站着,身形安静,肩背挺直,整个人平静得近乎无情。
盛江南走向她,却没有走到她面前。她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停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低声道:“HCBC 站到了你这边。她们今天释放出来的信号,足够让和颐医疗接下来的路演变得不顺利。再往坏一点想,甚至可能会拖延挂牌的时间。”
盛江南深呼吸了一下,轻咬着唇,她顿了顿,嗓音更低了些:“你很清楚,一旦项目失败,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Hollis,你是知道的。”
这句话落下后,长廊里更静了。
连远处不知哪一层传来的极轻门响,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陈蘅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慢,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将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将她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平静映得越发明显。
她看着盛江南,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开口:“所以呢?”
盛江南一时语塞,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陈蘅之的这句话。
是啊,所以呢?陈蘅之没有理由为她负责,甚至她也没有必要为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负责。至于她这个投行的人会不会被波及,会付出什么代价,本就不是陈蘅之需要思考的事情。
“盛江南,我给过你忠告的。”陈蘅之走近了一步,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骨子里那点死都不肯安分的劲,“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保持独立性,这很难吗?”
说到这里,她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可你偏偏要挑最危险的方式往里走。”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幽深,“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碰到的是怎样一个局。”
“Hollis…”盛江南看着她这张彻底撕去表面温煦笑意的冷脸,心口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上前,想要解释,“我没办法置身之外,你清楚的,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从你选择我作为执行负责人开始,你就该猜到今天的局面的。不光是我,哪怕是齐简臻不也在你们的局…”
盛江南的解释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陈蘅之直视着她,眼神富有深意。在灯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眸更加深邃,让她忽然生出种异样的感觉来。
陈蘅之的眼神,和她在床./上的时候,好像啊。
陈蘅之如何没看到盛江南眼神骤然的变化,她有些无奈地撇开眼,几秒后,她还是重新看向盛江南,神色恢复成那种克制到极点的平静,淡道:“明天新加坡路演结束,把你的房卡给阿仲一张。”
房卡给陆仲希?!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都变了。
眼看她想歪了,陈蘅之本要解释,但又思及对方自作主张的行为,她勾了勾唇角,回道:“怎么,这很难为盛总吗?”
盛江南看着她那副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还要故意这样讲话的样子,忽然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挑衅,也带着点不服输。
“难道你要和死人脸分享我吗?”她看着陈蘅之,毫不客气地回敬。
陈蘅之被她这句话一噎,她看着盛江南,眼底情绪翻涌,像是有一点火,又像是有一点被她气到后的无言。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再说:“我现在不就是在和易展分享你吗?”
这句话一出来,盛江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难道我不是吗?”盛江南眼神里罕见地带了些攻击性,“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和谁分享你。陈蘅之,我们之间的地位,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平等过,不是吗?”
“你又在说什么蠢话?”陈蘅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她皱了下眉,很快地回道。
就在陈蘅之还想要在说点什么的时候,不远处陆仲希的身影越发地靠近。
盛江南瞥见对方那张冷脸,本来压下去的火气再度冒了上来,她十分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
最终还是拉了下对方的尾指,捏了下,低声:“我回去了。”
“嗯。”陈蘅之点头,但很快她又接了一句,“不许私下去找陈菽之。”
盛江南愣了一下。她看着陈蘅之,像是想从她那张仍旧平静的脸上看出更多一点的情绪。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回到自己的套房,关上门,盛江南才终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房间内的灯光都被她打开,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她走向书桌,看着桌上散开的路演材料,想到刚才陆仲希走过来的方向,盛江南缓缓地坐下。
她静静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她重新坐直身,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一些。坐直身,她点开之前更新的日程表。
距离飞往新加坡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她打起精神,简单地收拾了一番,走出房门,与众人一道赶往机场。
后面4天的路演行程比前面两天要密集许多,在新加坡她们除了有机构午餐会,下午还有两场小范围投资人的会议,傍晚还有一顿一对一。在晚间还预留了时间,方便根据现场反馈临时加会。
新加坡的机构投资人一向审慎,听话细致,看人更细。她们未必在意陈菽之回答的问题有多漂亮,但绝对会在意到底谁在是话事人。
想到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做到现在的疲倦,盛江南收起了手机,靠在商务车的座椅上,望着外面墨色的夜景。
项目组的人大多都露出了几分疲惫,连着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路演下来,就算是齐简臻也少见地戴上了墨镜,遮挡自己的黑眼圈。
陈菽之站在人群之中,居然是看起来最精神的那个。她今天依旧是浅色西装,头发低低地挽着,戴着口罩,可眼神中却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盛总。”陈菽之当着众人的面向盛江南走过来一步,语气温和至极,“需要咖啡吗?”
盛江南脚步一顿,随即弯起唇角:“谢谢陈总。”
这次倒不叫小陈总,感情之前一直强调“小陈总”,纯粹是为了恶心她的。陈菽之看着她,眼底拂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今天新加坡场很重要,辛苦你了。”陈菽之说着,主动为盛江南的咖啡买了单。
盛江南对此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她拿着咖啡回到森特维尤所在的区域。克洛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用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陆总今天心情不错。”
接过她手里更新过的文件,盛江南瞥了眼陆仲希那张死人脸,眉头蹙了下:“她那张脸,你能看得出来对方心情好不好?”
克洛伊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从这句话中听出来点别的什么,却没有多说,只是挑眉笑了笑,回道:“我说路嘉欣路总啦。”
盛江南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依旧保持自己的原话:“她那张脸,你也能看出来对方心情好不好?”
“能哦。”克洛伊轻声。
盛江南笑笑,不以为意。
很快登机,拂晓湿润的水气弥散在周围,盛江南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晨光,思绪难得的放空。
陈菽之坐在前排的位置,偶尔和CFO张江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盛江南听着对方的声音,靠在座椅上,本要看材料的动作,却什么的都没有看下去。
后来她索性不难为自己,戴上降噪耳机,将今天要过的文件过了一遍。她一页页地翻着,翻到某家长线基金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这个机构,好像在很多年前参加过和颐能源的项目,她曾在陈蘅之工作电话中听到过这个机构的名称。
想了下,她将这页折了个角。
如果这个机构曾经和陈蘅之的和颐能源有过合作,那它肯定会对陈家内部事宜不陌生,也就意味着,今天路演时谁的语气、姿态甚至是接话顺序稍有不对,对方就会立刻意识到,如今的和颐医疗还处在争夺掌控权的局面。
盛江南合上材料,她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没来由的,只觉得筋疲力尽。
要是这个项目的奖金没有到自己预想的程度,她真的要吐血三升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面传来了空乘温柔又标准的声音,提醒飞机即将降落。
盛江南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片天。
新加坡的云层很低,阳光却很亮,像是一层薄金铺撒在城市的上方。大片规整的绿色,整齐的高楼、体育场,在下降的过程中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这里和她长居过的城市都不一样。
塔桥的阳光几乎是奢侈品,海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人的脸上,迫使人们不得不终年携带雨伞;新约克的城市化程度过高,贫富差距又过分明显,喧闹与冷漠在钢铁森林中丛生,冬日更是有着讨厌的雪;而港城却潮湿着,拥挤又嘈杂,除了工作再无其他感受。
但新加坡不一样,这里干净、明亮、秩序井然。
她有点喜欢这个城市,哪怕自己并未在这里长久地居住过。就是不知道,这里是否也会有阴雨绵绵的时候,有的人是否会喜欢这里。
落地后,车子直接将她们从机场送到了第一场会议所在的酒店。
大家完全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临下车前,盛江南刚把口红补好,便听见前排的陈菽之忽然开口:“Sybil,今天第一场,你替我多看着点,好吗?”
车内还坐着很多人,齐简臻、路嘉欣、克洛伊、张江、业务负责人、ECM的人,以及陆仲希,可陈菽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盛江南抬眼看她,从后视镜内与她对上目光。
陈菽之此刻也正在看她,她的神色依旧温和,有些白的妆容下,笑容显得有些瘆人。
盛江南望着她,清楚她这是故意给别人看,盛江南笑了下,自然地回应:“当然,这本就是我该做的,陈总。”
最后的称呼,还是引来了几人的目光。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将这一举动收入眼中,而后看了眼齐简臻。
齐简臻只是看着她,最终转过了眼。
车子停下,酒店门童已经上前拉开车门,冷气与明亮的大堂灯光一起扑了过来。众人整理衣襟、拿起文件、挂上笑容,像是一群即将粉墨登场的演员,在踏出车门的瞬间,便各自装扮上了。
第一场安排在了酒店的小型宴会厅,不算是特别大的场子,却足够体面。长桌铺着桌布,名牌排放整齐,玻璃水杯、笔记本、咖啡与点心都一应俱全,四周的香气也恰到好处,就是空调温度都经过了细细调整。
盛江南一进门,就迅速地扫了一圈今天在座的人。两家新加坡本地的机构,一家主权基金背景,还有一个从港城飞过来的纯多头投资组合经理,没有一个好对付的人。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便察觉到了陆仲希和陈菽之的状态与前两天不一样了。尤其是陈菽之,她今天非常自然地主动与投资人寒暄,会在旁人旁敲侧击打听的时候,不再将话推给项目团队;甚至在开场介绍的时候,她看向盛江南的眼神也比之前要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盛江南看着她,进一步理解着陈蘅之的那句:陈家都是疯子。
比起陈荀之还有之前冒犯她的蠢货,陈菽之显然是聪明的。她没有上来就夺权,也没有做任何过界的动作。只是非常体面地、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前面来。
人类养成一个习惯并不需要多久,形成观感更是只需要几场会议。
会议开始,盛江南维持着一贯的节奏,完全没给人抓错的空间,而齐简臻偶尔还会提点几句,场面很向好。
直到一位坐在长桌右侧的曾经与和颐能源合作过的长线基金经理忽然将问题抛了出来。
“我有个比较直接的问题。”对方看着手上的笔记,抬头时目光却落在了陈菽之的脸上,“过去几天,我们注意到公司管理层对外说法好像有一点变化。能不能请你讲一下,现在公司这边,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个项目?”
话音落下,盛江南眼皮轻轻一跳。来了,果然只要HCBC挑个头,后续的所有人都会在意这点。
和颐医疗到底是谁在主导?是陈蘅之,还是陈菽之?亦或是陈菽之背后的陈三叔?
这个问题才是这帮基金经理最在乎的,一旦答不好,外界对项目的判断就会改变。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菽之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下,准备开口。她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这个问题被问出并不意外,为此盛江南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盛江南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地压在笔记本的边缘,呼吸却在这个瞬间有了点变化,她不能拆陈菽之的台,更不能让人觉得她有任何的偏向性。
所以在陈菽之开口之前,盛江南先一步接过了话。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她先是微笑了下,语气很是平静地将问题回答清楚,“我想最准确的回答应该是:公司内部的大方向从来没变过,只不过随着路演进入关键阶段,我们对落地执行的要求变得更严、更专业了。”
她没有否认负责人的变化,却也没有直接将主导权彻底交付给陈菽之。反而,她悄悄将这个话题偷换概念成了,是“办事更加严谨了”。
这样一来,问题的重心就从“谁是话事人”被拉回到了“项目是否还在正常推进。”
台上的几个人都很安静。
盛江南继续往下讲,神色丝毫不变:“在这个阶段,谁先开口、谁说得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理层、股东还有我们这帮顾问,大家是不是还锁死在同一个目标上,给投资人的交代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确定。从你们这三天的观察来看,我想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我们依然步调一致,没有任何分歧。”
她说完后,才自然地侧过脸,看向陈菽之,语气非常职业,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总,你补充两句?”
盛江南将台阶顺势给了陈菽之,让她能够顺势接话,不至于在投资人面前难堪;可这样,又没有真的做实陈菽之对项目的掌控权。
陆仲希坐在陈菽之后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盛江南的姿态十分从容和自然,好像和陈菽之的电梯前对话并不存在,一副保持着自己中介独立性的模样。
陆仲希眼底的神色复杂,似是意外,又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如果盛江南是这样“保持中立”的话,那她能够理解陈蘅之为什么想要保下她了。不仅是出于个人原因,哪怕出于职业角度,盛江南也是值得培养的。
是她对“爱情”的了解太少了,也是她始终戴着四年前的眼镜在看四年后的盛江南。
陈菽之也极快地把话接了过去。她没有按照自己与陈三叔私下商量好的那一套继续往前推,反而顺着盛江南刚才搭好的框架,把刚才那套“专业执行”的说法给彻底做实。
这场问答,最后总算平稳地过去了。
连轴转的会议透支了体力,盛江南本想喘口气,可一想到后续紧凑的日程,只能硬生生压下疲惫。想起陈蘅之之前的交代,她犹豫片刻,还是平复了呼吸,径直走向陆仲希。
陆仲希对她的靠近并不意外,她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像是早就料到盛江南会来。等到盛江南走到跟前,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极自然地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房卡。
等到陆仲希离开,盛江南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想把那点说不清的别扭感抖掉。她正打算去旁边再买杯咖啡,余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路嘉欣。
盛江南心里猛地一跳。
想到自己刚才和陆仲希做了什么,盛江南脸色登时变了,她眉头微蹙,看着路嘉欣一步步地走向自己。
这短短几步路里,盛江南脑子转得飞快。
她在想,自己该怎么解释,可又很清楚,解释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难道她要告诉路嘉欣,那是自己“恰好”捡到了陆仲希的房卡,所以顺手还给她吗?
“Sybil。”路嘉欣轻轻地叫到。
盛江南虽然有些不自在,但面上还是稳妥的,她笑着看向了路嘉欣。
“你该小心点的。”路嘉欣微微贴近她,低声,“我不会告诉别人。”
她最怕的不是旁人直接戳破,而是这种点到即止的提醒。因为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已经看见了什么,也已经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路总,我想你是误会了。”盛江南不愿弯弯绕,她直接地点明,“我和陆仲希陆总没有不当关系。”
路嘉欣轻轻地笑了下,她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最终轻道:“我知道。”
盛江南挑眉。
“我也没说你给她房卡的事。”路嘉欣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或许我在提醒你别的呢?”
是说她在场上的接话方式?还是说她与陈菽之并没有完全达成的交易?又或者,路嘉欣看到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盛江南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路嘉欣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就说明她不会继续追问;而她若再往下讲,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于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路嘉欣转身离开。
直到结束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她推开套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窗前俯瞰夜色的陈蘅之。
陈蘅之长发散乱在肩头,听到动静,她缓缓回过头,嗓音清冷而熟悉:“回来了?”
第87章 疲惫的资本家12.0
87.
陈蘅之不该出现在新加坡的。
和颐医疗的项目名义上已经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已经退出的人,不该参与进路演中来。这些她很清楚,但她还是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她只是想亲眼看看盛江南工作时的样子;也许,她想知道,盛江南会不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始终保持“中立”;又或者,她只是想亲眼见证这一幕——盛江南在众目之下,选择了她。
于是,哪怕她得戴着口罩和帽子,安静地站在会场最不起眼的阴影处;哪怕陆仲希克制了又克制,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才勉强接受替她拿房卡这种荒唐的要求,陈蘅之还是来了。
会议厅内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光就漏了进来。
陈蘅之没有动,她站在一侧的阴影处,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会议资料,指尖搭在页码的边缘,神情淡得没有波澜。
窗外是新加坡的盛午,热带的阳光明艳得近乎蛮横。建筑的棱角分明,树影的疏密有致,连空气中都透着一种由金钱与秩序堆砌出来的洁净。
陈蘅之厌恶大城市,更生理性地排斥潮湿的热带,可新加坡似乎稍稍不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会让人短暂地忘记那些连绵不绝的阴雨,忘记潮湿的皮肤、泛冷的关节,以及那些许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旧日霉味。
“陈总。”陆仲希从外面回来,手上带着盛江南的房卡。
陈蘅之抬手,极自然地接过那张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随后抬眼看向面前的陆仲希。
今天的这场问答,盛江南表现得无懈可击。太极打得圆融,分寸拿捏得精妙,整体的表现都很好,好到陈蘅之不用说什么,陆仲希就已经理解了她的行为。
看着陆仲希难得吃瘪的神情,陈蘅之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一点极其克制的愉悦,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她的眼眸。
“我会配合盛总。”陆仲希开口说道。
“会怨我没告诉你,我和陈菽之的交易吗?”陈蘅之静静看着她,淡淡问道。
陆仲希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陈蘅之身侧。两人并肩看着玻璃窗外那座过于规整的城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回道:“你有你的顾虑,我明白。”
“盛江南说,我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她认为我应当与你们同步一些事情。”陈蘅之抱着臂,依旧淡淡的,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温度,“但希希姐,你晓得的,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一声“希希姐”,让陆仲希猛然转过头。
眼前的陈蘅之三十二岁,权柄在握,杀伐果断;可这一瞬,她似乎又变回了十二岁,那个骨头单薄,眼神里也没有什么光,平静得如同木偶般的小姑娘。
陈蘅之12岁那年,母亲刚去世,她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先被陈家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算计了,不仅是陈家,甚至包括她母亲所在的元家。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没有钱,连多余的外套都没有一件。
北城那天下着雨,天色灰得发沉,她一个人站在陈家的庄园外,像是流落在荒原上的雏鸟。
陈启衍的车驶过了她,就仿佛她这个亲生女儿并不存在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陈家那些平日里嘴上说着“大小姐”的人,也一个个避她如蛇蝎,谁都不敢伸手,谁都怕惹麻烦上身。若不是陆仲希顶着父母的压力,偷偷把她送去陈二叔那里,恐怕第二天一早,“陈家大小姐流落街头”的消息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的陈蘅之,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贴在额前和脸颊边,狼狈得几乎不剩一点体面。她蹲在树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眼睛里没有生机,也没有情绪,像是认命又像是茫然。
可就是那样的她,在抬起头看向陆仲希时,还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会报答你的。”
如今的陈蘅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赶出家门、连去处都要靠别人安排的小姑娘了。她手里有权,有钱,有属于自己的班底,也有足够让旁人忌惮的能力与手段。
可她依旧在和陈启衍缠斗。
她身边看起来多了很多很多的人,林柚、左崇、各色顾问、家族委员会里那些支持者。仿佛只要她愿意抬手,便总有人替她去办事、去铺路、去收尾。
可实际上,她与那个十二岁、在雨天里无声无息蹲在树下的小姑娘,并没有差得太远。
她依旧不敢随便相信谁;依旧知道,一旦自己将软肋或底牌被旁人知道受到伤害的多半还是自己;依旧明白,真正能够走到最后的,自己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陆仲希别开视线,压下心头那点几乎要翻上来的酸涩,低声道:“我能够理解。你这样做没有问题,是我越界了。”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过脸看向陆仲希,那张脸仍旧是淡的,眼睛里却带着柔软,她说:“希希姐,我知道我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是怎样的,你愿意告诫我,我是高兴的。”
“这是你和盛江南提前商量好的局?”陆仲希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公事公办的语气。
商量?她和盛江南之间没有任何的商量。
陈蘅之摇了摇头,她只是了解盛江南。她知道盛江南在乎自己的工作,知道她对“向上爬”这件事有多执着,也知道她骨子里那点骄傲和野心。
她更知道,盛江南一定会选择正确的道路。
“她成长了很多。”陈蘅之由衷地说道。
盛江南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能抓着她衣角的小姑娘了。她长成了陈蘅之最喜欢的样子:聪明,有分寸,有野心,懂得立场,也懂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利用职业面具,偏向一方。
可她偏偏也长成了最让人头痛的样子,不够听话,胆子太大,还敢有恃无恐地试探别人。
“她的‘中立’,确实为我们劈开了另一条路。”陆仲希冷静分析道。这种姿态不仅能降低夺权成本,更是一种极佳的后手。
可这也是一场豪赌。
没人知道盛江南最后的砝码会压在哪一边。万一呢?万一她像四年前那样,在最关键的时刻,从陈蘅之的背后递上一把刀呢?
四年前的陈蘅之,尚有一口气能爬起来;可如今的她,如果再倒下,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但是,大小姐,”陆仲希垂眸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低声提醒。
“如果我认为,四年前的事也未必是她的错。”陈蘅之转过头,迎上陆仲希沉静的目光,语气平缓地反问,“你还会坚持追随我是错的吗?”
陆仲希没有立刻接话。她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才回道:“四年前的旧事,我查的部分快有眉目了。如果你笃定她没有背叛,我会收起偏见,支持你的判断。”
“你变了。”陈蘅之抿出一抹极淡的笑。
“我不相信盛江南。”陆仲希温声,“但我相信你。如果你认为她可信,不管我是什么想法,你都会认为她可信的。为了避免无端的争执与资源的浪费,那么,我选择相信你,支持你。”
陈蘅之深深地看了陆仲希一眼,半晌,笑意才在眼底散开。
“盛江南本身无足轻重,”陆仲希被她看得有些别扭,移开眼,语带担忧,“可她一旦入局,会给你招来巨大的麻烦。”
陈三叔那些人只要回过味来,绝不会放过盛江南。他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卓舒清,也撼动不了齐简臻,但在他们眼里,掐死一个盛江南,就像掐死一只蝉一样容易。所以,他们一定会针对盛江南。
陆仲希说的这些,陈蘅之当然都明白。她们明白,难道盛江南就不明白吗?她肯定也是知道的。可局面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没办法把自己摘干净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彻底凝固了。她轻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新加坡那片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
声音沉了下去,结了冰:“陈荀之找到陈启衍的私生子了吗?”
“找到了。但陈启衍给6号配了严密的保镖,陈荀之目前还寻不到下手的空档。”
陈蘅之侧过头,眉梢轻轻挑起一个冷戾的弧度。
陆仲希瞬间领悟:“我会联系左崇,让她全力配合陈荀之。”
陈蘅之重新看向窗外,抱着双臂,仿佛在看一场枯燥的默剧。过了许久,她忽然语气轻快地问了一句:“4号的去势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他表现得很痛苦,叫嚣着一定要杀了你。”陆仲希说着,点开手机里的视频递到她面前,“5号表现得很平静,她表示不会回来北城,会在罗马一直到死。”
陈蘅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陈启衍不是最引以为傲他的香火传承吗?既然他那么想要儿子,就把4号割下来的东西,送上他的餐桌。”
陆仲希面色如常,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点点头,又问:“需要从北城调人手来保护盛总吗?”
“调吧。”陈蘅之应了一句,顿了顿,又忽然偏头看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仲,你说,我们直接给陈启衍绝育,会不会更省事一点?”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否了她的提议:“就算陈启衍废了,后面还有陈二叔、陈三叔,再不济还有陈荀之。与其一个个废掉陈家男人,不如你早点把权拿到手里。”
陈蘅之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她感到了疲累。
“Hollis,如果盛江南那边有异动,我将保留将那份文件交给港城证监会的权利。”陆仲希默了默,依旧冷声,“希望届时,你能够摒弃个人私情,以大局为重。”
听到陆仲希这么说,陈蘅之忽地笑出了声,她偏头看向她,调出了手机中陈菽之发来的邮件,递给了陆仲希。
“这是陈菽之的投名状,如果盛江南真的做错了选择,我会亲自动手。”陈蘅之声音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
陆仲希接过手机,视线在屏幕上飞速掠过。起初是疑虑,紧接着眉头拧死,直到读到邮件最底部的那个附件名和几行绝密数据,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阿仲,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第88章 脆弱的资本家4.0
88.
“你今天这样做,会招来我那些反对派的报复。”
“你为什么不另外订一间房?”
两人的声音在狭窄而静谧的行政套房内撞在一起。
空气僵持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化作一声轻笑。盛江南指尖挑开西装扣子,将其妥帖地放入防尘袋,塞进深灰色的行李箱。她一边细致地抚平衬衫褶皱,一边头也不回地回道:“我只是在履行投行的‘独立性’,尽力维护和颐项目的估值。陈家内部的派系斗争,报复我一个乙方做什么?”
陈蘅之无声地走到她身后,垂眸扫过盛江南预备出的明日路演装备。她从随身的首饰盒里拿出一枚冷调的蓝宝石胸针,别在盛江南那件墨色西装的驳领上。
宝石在灯下折射出孤傲的光,与当年她18岁时,送她的王冠一样。
很衬盛江南。
“你怎么会来新加坡?”盛江南将她的动作全都看在眼里,目光落在那枚价值不菲的胸针上,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才抬头看向她,“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来我的房间?”
陈蘅之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抬手挑起盛江南的下巴,微微俯身,薄唇几乎擦过她的唇角,呵气如兰:“和颐医疗太穷了,舍不得给我定专门的套房。预算有限,我只能来找你了。”
“看来陈总在新加坡没有别的床.伴?”盛江南仰头迎着她的视线,眼神里满是明晃晃的挑衅,语带机锋。
陈蘅之抿唇,报复性地在她的红唇上轻咬了一口。直到感受到对方呼吸频率的紊乱,才慢条斯理地舔./舐过那个细小的齿痕。她撤开身,坐回深咖色的皮质沙发上,语调冷淡下来:“盛江南,挑衅也要分时机。”
盛江南轻笑一声,她把行李箱推到一旁,随后拿起那件别着胸针的西装,将胸针摘了下来,缓步走到陈蘅之面前。她站得很近,近到影子都落在了陈蘅之身上。
“盛江南。”陈蘅之冷声叫着她的名字。
“陈总给我这个做什么?”她俯下身,看着坐在沙发里的陈蘅之,唇边带着一点笑,眼神却是冷的,“贿赂我吗?”
陈蘅之抬眼看她,眸色微微沉了一下。片刻后,她往前倾了些,几乎贴上她,语气平静得很:“一枚胸针而已,也算贿赂?”
“财务上的贿赂,我不太感兴趣。”盛江南盯着她,眼底情绪很深。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陈蘅之,意图明明白白,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陈蘅之哪里不知道这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女人现在在想什么,她有些无语,却还是伸手一把拽住盛江南的手臂,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另一只手则随手将那枚昂贵的胸针扔向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盛江南。”陈蘅之看着她,语气终于认真起来,“你对陈家的了解太少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戴上你的胸针,就等于我是你的人,是吗?”盛江南没有退,她迎着陈蘅之认真的神色,反问得很直接。
陈蘅之冷冷地斜睨她一眼:“你难道觉得自己不是?还是说,你那点所谓的‘中立’,真的能骗过你自己?”
“我从不是谁的人,陈蘅之。”盛江南感受着对方微凉的体温在亲昵中一点点攀升。她动作极尽暧昧,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我是挣扎求存的投行民工。从利益角度看,我们本就不该有任何见光的关联。”
“关联?”陈蘅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她扣着盛江南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一寸不让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低声问,“盛江南,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只有利益?”
她钳住对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她看着盛江南,停了两秒,又低声反问:“还是说你认为我们之间从始至终都只是肉.体关系?”
既然陈蘅之这样问,那就代表着她不认为她们只是肉.体关系。盛江南眉头轻轻蹙起,安静地望着眼前这张酝着冷怒的脸。她分明已经猜到答案,心口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紧。
“陈蘅之,难道你喜欢过我吗?”
“算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开口。
盛江南猛地坐直身子,双臂如藤蔓般死死锁住陈蘅之的脖颈,阻止她的撤离。她眉头紧锁,压抑着胸腔里的起伏:“什么叫没有意义?你把话说清楚。”
陈蘅之脸上的神情仍旧淡淡的,只是那双眼里终于透出几分很淡的疲惫和怅然。她看着她,声音也轻了下来:“没有意义,就是没有意义。我没有向你交代这些的必要。”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只是睡过,那你告诉我,我们算什么?”盛江南凝视着她,不给对方任何躲闪的余地,声线微微颤抖却字字千钧,“陈蘅之,你到底有没喜欢过我?”
陈蘅之本能地想躲,可盛江南偏偏捧着她的脸,不让她闪避。她闭了闭眼,像是拿她没办法,最终只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我在猜你。”盛江南眉头没有松开,眼里却已经隐隐浮出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陈蘅之,你喜欢过我吗?”
“你已经问了三遍了。”陈蘅之冷声道,“我不是聋子,不要一直重复。”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过我吗?”
第四遍了。陈蘅之有预感,如果今天自己不说,盛江南大概真能这样赖在她怀里,一直问到明早去机场。想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被她逼出来的烦躁。她看着面前的人,缓慢地眨了下眼,终于轻声道:“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很有善心的,随便什么人都会捡起来,并且负担对方的学费、生活费乃至家人医疗的慈善家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并不柔和,语气也算不上多温柔,甚至还带着一点不耐。可不知为什么,盛江南却偏偏从这份冷淡里,听出了陈蘅之的真心。
恍惚中,她好似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温柔又体贴的陈蘅之。
盛江南静了片刻,终于把这句话在心里消化完了,才低声确认:“所以,你喜欢过我?”
陈蘅之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再看回盛江南时,眼底那点压抑的脾气也明显被带了出来:“你说这种话,是为了挑衅我吗?明天的飞机很早,我没打算今晚和你发生什么。”
“还是说,你真的眼盲心瞎到这种地步?”陈蘅之咬着牙补充,眼尾气得微微发红,“盛江南,别仗着我纵容你,就选这种时候来撩拨我。”
盛江南安静地看着陈蘅之,她很少见到陈蘅之这样,不是高高在上的游刃有余,也不是漫不经心的桀骜,反而像是被逼急了,又恼又怒,甚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出口的才作数,感受到的都不算。对你来说,人生就是一场听证会吗?”陈蘅之深呼吸,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烦躁,“你当初就是这样跟易展在一起的?因为她会说,她会哄,她会把‘喜欢’挂在嘴边,所以你就跟她搞在一起。哪怕现在你坐在我怀里,依然觉得易展才是那个对你好的人,是不是?”
“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扯易展做什么!”盛江南对陈蘅之这种突如其来的迁怒感到荒谬,眉头拧得更深,“你自己什么都不说,凡事都要我猜,猜错了还要被你冷脸相对。陈蘅之,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吗?”
陈蘅之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没把那点火压回去。她捏着盛江南的下巴,本想咬上那张总会说出让人生气的话的嘴,可在真正靠近时,又想到她明天还要见塔桥的基金经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咬上她的嘴唇。
她恨恨地磨了磨牙,一把剥开盛江南单薄的衬衫,重重地咬在了她精致的锁骨上。
轻微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盛江南并没有恼,反而因为陈蘅之的举动而察觉到了她潜意识的想法,她勾紧了陈蘅之的脖子,将自己的红唇送了上去。
“陈蘅之……别提别人。”盛江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可声音却还是有些破碎,然而语气却还在死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
“别人?那不是你的亲亲女朋友吗?”陈蘅之冷笑了一声,她一只手揽上盛江南的腰,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过去,指尖猛地收紧,令两个人的距离越发地靠近。看着盛江南强撑镇定的样子,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怎么,现在她又成了外人了吗?”
“你我之间,所有人都是外人。”盛江南强忍着身体的颤./抖,直视着她的眼睛回击。
陈蘅之冷嗤一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没再言语,只有灼热的呼吸烫得盛江南指尖发麻。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盛江南感受着她的体温,再次确认了这个迟到四年的答案。她捧起陈蘅之的脸,轻声问,“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讲。”
“四年前,5月30日,你离开新约克,是因为你妈妈的冥诞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一直有晨跑的习惯,那是多年来雷打不动的。哪怕前一天晚上两人疯狂了许久,但陈蘅之还是在早上7点下了楼,在曼岛的街头慢慢地跑着。
然而,当她跑到林肯中心,忽然被一群人抓走。
在车上,她看到了陈启衍身边管家那张死脸。
陈蘅之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摇头:“不算。我是被陈家人抓回北城的。”
盛江南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骤然浮起的震动,抬起手,指尖很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动作几乎称得上安抚,说道:“江南,不是所有家都如同你家那般和谐美满的。陈家很复杂,或者说陈家就是个疯人院。”
“陈荀之在申城时提过,你父亲曾亲手打断过你的腿。”盛江南死死盯着陈蘅之,呼吸变得沉重而杂乱,“你自己也说过,左膝髌骨骨折是在四年前。蘅之,是那次被绑回去的时候,对吗?”
陈蘅之静静地望着盛江南。那双平日里还算冷静自持的双眸中,此刻是毫无遮掩的、细碎的心痛。这神情太烫,烫得陈蘅之的心口隐隐作痛。
她轻轻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抚上盛江南脸颊,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掠过的风:“江南,为什么要对你的床./伴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第89章 脆弱的资本家5.0
89.
“我现在问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会告诉我吗?”盛江南望着陈蘅之。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温柔,神情也仍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压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那份悲伤很细微,像晨雾一般,可在这双眼眸中,盛江南看到了自己。
盛江南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起来,热辣的酸意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地忍着,牙关咬得发酸,连舌尖都尝到了一点隐约的血腥气。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彻底失态,可胸口那股越来越重的闷痛,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探入她的肋骨之间,攥住了她的心肺,压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陈蘅之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盛江南就这样回望着她,视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她知道自己已经快失控了,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肯移开眼。
眼看她情绪要陷入难以抑制的惶恐之中,陈蘅之终于抬起手,捧住了盛江南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声音不高,却带着属于她的强势:“盛江南,抬头看着我。”
记忆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盛江南下意识地顺从,她抬起眼,看向面前依旧端正、漂亮、好像永远镇定的陈蘅之。她努力跟着她的呼吸去呼吸,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蘅之…”她的嗓子发哑,却强装着镇定,望向面前的陈蘅之,“你被打,是因为我吗?”
窗外新加坡的霓虹明灭不定,冷气口送出的风声在精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很平静,如往常一样似一汪深潭。
然而盛江南还是从这片平静之中,读到了答案。
陈蘅之没有否认。
盛江南的唇动了动,指尖发冷,连抓着陈蘅之的手都在抖。
“他把你抓回去…”盛江南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一样,每个字说得都很慢,很艰难,“因为,因为他知道了你喜欢女人?”
陈蘅之仍旧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只有这一声。
甚至算不上什么明确的回答,可落在盛江南的耳中,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还要清晰,她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塌了下去。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无数画面、细节、她从前根本没有多想过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部被翻了出来。她心慌得厉害,不敢深想,可偏偏思绪不受控制,还是一路往回倒退,最终猛地停在了那年五月的新约克。
那时候天气刚刚转暖,曼岛清晨的风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凉意,街道湿润,晨光熹微,一切都在苏醒的中途。她和陈蘅之沿着熟悉的路线晨跑,快回到家门口街区的时候,盛江南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她当时只是轻轻抽了一口气,动作也不过停顿了一瞬,可陈蘅之还是立刻发现了。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快步折回来,注意到她脚踝红起来后,没有多言地将她抱了起来。
盛江南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刻。
陈蘅之的发丝垂下来,落在她眼前,扫过她的鼻尖和脸颊,有一点痒,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温柔。她一只手勾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却学着陈蘅之挑衅又亲昵地按在了她的后颈上。
“别闹,先回家。”陈蘅之无奈地低语,眼神里全是纵容。
可那时候的盛江南太年轻了,也太任性了。她被她这样抱着,被她这样看着,就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更多一些。她抬眼看着她,近乎执拗地说:“亲亲我,蘅之。”
陈蘅之当时很无奈地想要拒绝,然而盛江南的神态过于认真,于是她抬起眼瞥了眼四周。当时盛江南不以为意,现在回想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陈蘅之当时有一瞬间的迟疑。
然而最后,陈蘅之还是在盛江南亮得惊人的双眸中,缓缓低下了头。
她吻了上来,如同每一次一样,温柔又缠绵。
回到家以后,陈蘅之在叫了医生过来后,拿出冰袋来为她处理,在这过程中,她说了句:“以后在外面,不要这样,好不好?”
盛江南反应了下才意识到“这样”是哪样,她当下就皱起眉头来,思及陈蘅之其他的床.伴,顿时感到了委屈。
陈蘅之看到她这样,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重新拥入了怀中,不住地道歉:“抱歉,是我想得有些多。不要在意,也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盛江南虽然委屈,却也没有再继续,她只是闷闷地答应了,心里下定决心以后不在外面与她太过亲昵。
这本是两个人相处中最小的小事,可在第二天,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报上,她看到了她和陈蘅之的报道。
那份不知名的小报上写着:《东方的秘密:台屿陈氏大小姐与神秘女伴在曼哈顿清晨热吻》。
那时候盛江南只觉得恶心和愤怒,只觉得那些镜头和字眼像在拿她们当笑话。她甚至还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恨恨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陈蘅之当时站在她身后,看了那张报纸很久,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半晌,她才说:“没事,我会处理。”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好像没过两天,陈蘅之就突然不见了。
想到陈蘅之说的被绑回北城,盛江南的眼睛变得越发地红了。她紧紧地看着陈蘅之,胸口起伏明显,换气声变得很重,她不敢再往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直面那个血淋淋的真相。
“是因为……”盛江南的声音抖得变了调,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因为那次报道吗?”
她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否定的答案,然而陈蘅之一脸平静。
“是不是因为在公寓楼下,我非要你亲我?”盛江南的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却始终没有将目光从陈蘅之的脸上移开,“是因为我,对不对?”
陈蘅之依旧没有讲话,她只是伸出手,静静地将盛江南的泪水抹平。
“陈蘅之,你说话啊!告诉我。”盛江南一手抓住了陈蘅之的手,不让她继续如此平静下去。
陈蘅之的眼神极轻地闪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盛江南会这么快和这么强硬地反应过来。可她还是很快地将那一点细微的波动压了下去,依旧保持着平静,看向盛江南,低声:“盛江南,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
“不要什么?”盛江南笑了下,她贴近陈蘅之,像是想要从她眼眸中清晰地看到狼狈的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是吗?”
盛江南很会笑,笑起来也十分好看。可自重逢以来,陈蘅之好像看到了很多次她如此勉强的笑容。
陈蘅之贴近她,不让她继续笑了,她俯身亲吻在她的唇上,轻道:“在我这里,不要勉强让自己笑,好吗?”
她这么说,盛江南更想哭了。陈蘅之的反应说明她猜得没有错,就是因为她让陈蘅之当街亲她,被小报拍到了,所以被陈家绑回北城。
盛江南眼里满是泪水,她的嘴唇都在颤抖着,她紧紧地握住陈蘅之的手,声音因为克制情绪而哑得不成样子。
“蘅之……”她看着面前的陈蘅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是我害了你,是不是?”
盛江南话音落下,眼泪眼看着又要滑落,她抬手抹开,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微凉的指腹滑下,落在她的下颌,而亲吻则是落在了她湿润的眼角,动作间甚至带着习惯性的温柔。
“江南。”她的声音轻柔而体贴,“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胸口那股痛意彻底炸开,她一把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声音发抖,“不要我去想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要我知道……我到底怨恨错了你多久吗?”
“都已经过去了。”陈蘅之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盛江南皱乱的衬衫纹理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
她的腿没有过去,她的伤没有过去,她在雨天里发作的疼没有过去,她被亲生父亲打断腿、被堂弟嘲笑的日子,也根本不可能过去。
过去的,只是时间。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抽了下,她眼泪终于彻底失控。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双手攥住陈蘅之的衣衫,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洇开深色的痕迹,“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求求你蘅之,告诉我,蘅之……”
陈蘅之看着那片湿痕,沉默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拍着哭得泣不成声的盛江南。感觉对方好了点后,这才从一旁抽了纸巾,轻轻地替她擦着眼泪。她的动作很是温柔,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声音也变得过分温柔起来:“江南,和你没有关系。我和家里的矛盾很多,不只是我的性取向,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矛盾只是或早或晚被暴露出来而已。你不要多想。”
“你喜欢女人。你喜欢过我,对吗?”盛江南却忽然抬起眼,泪眼朦胧,问题却十分直白。
陈蘅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盛江南。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低声开口:“是。”
陈蘅之深呼吸了一下,终于继续道:“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八年,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八年。看到你,接你下班,听你说琐碎又无聊的事情,都让我觉得很放松。”
“但好像,你对我们的关系定义只是情.人。”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只是在陈述。
盛江南说不出话来,却也别不开目。半晌,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为我们是情侣关系?那你还有别的床.伴?难道你认知里面的情侣关系是开放性关系?”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有别的床.伴?”陈蘅之偏了偏头,很是认真地询问。
盛江南眼泪还挂在脸上,嗓音发哑:“你经常带着伤回来,大.腿/内/侧也有,我看到过你和别人走进酒店…”
她说不下去了。
陈蘅之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我没有别的床.伴。”
她看着她,像是怕她还听不明白似的,再次补充道:“盛江南,从我20岁第一次和人做./爱,到如今我32岁,我有且仅有你一个性.伴侣。这样,你清晰明了吗?”
第90章 脆弱的资本家
90.
盛江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陈蘅之的怀里出来,跪坐在她的面前,手也搭在她的膝上。眼睛红红的,连呼吸也有些不稳,她望着陈蘅之,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蘅之。”盛江南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你再说一遍。”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将落未落的水光,也看见她眼里的期许。过了片刻,陈蘅之很轻地笑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脸,声音温柔:“盛江南,一直都只有你。”
只有你。
这三个字猛然让盛江南回想起来了,陈蘅之说过的。哪怕在几天前的2501,她也是说过的。
可是她从来没有相信过。
盛江南咬着自己的口腔内侧,强压着颤抖,再度问道:“在…在塔桥的时候,你有几个月大.腿.内.侧一直都淤伤,那是谁弄的?”
陈蘅之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捏了下盛江南的耳垂,回道:“有段时间,我很爱打马球。你忘记了吗?”
马球?盛江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很多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是塔桥的初夏,近郊的私人马球俱乐部内。
阳光穿透了常年阴翳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草地上。盛江南站在人群里,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周围人的寒暄,心思却根本不在那些人身上。
直到陈蘅之策马入场,所有的喧嚣才停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白色马球衫,领口竖起,勾勒出修长的脖颈。白色紧身马裤利落地束进黑色长靴里,装束本身不算多惊艳,可穿在她身上,就是叫人移不开眼。
平日里温柔的大小姐,多了几分傲气。
陈蘅之身下的马是一匹栗色的赛马,肌肉线条很好,盛江南记得,这是她的马,她给她起名叫:塞西亚。
哨声响起,马球飞掷。
陈蘅之眸光一凛,连人带马几乎是瞬间窜了出去。她身形在一众高大的球手之间显得纤细,可那种力道和准头却一点都不输旁人。
她伏低身体,右手握着长柄球杆,在疾驰中精准地截住了那颗飞旋的球。
“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陈蘅之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落点,唇角已经先扬了起来。她勒了一下缰绳,塞西亚在草地上利落地转了半个圈,马尾高高扬起,她额前和颈侧都有细薄的汗,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而就在她回身的那一瞬间,她隔着人群,看见了盛江南。
盛江南同样看着场上的陈蘅之,只觉得心跳如鼓,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滚烫的爱意。
于是陈蘅之也笑了。
盛江南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陈蘅之。
还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温柔。可她已经再也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打马球了。别说马球,如今的她,连打一场完整的网球都像是老太太健身,更不要说阴雨天时腿疼得要吃强效止疼药了。
想到这里,盛江南眼里的泪,就这么直直地掉了下来。
“你…”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陈蘅之的膝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着抖,压抑地啜泣着。
“江南,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有别的床.伴呢?”陈蘅之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盛江南的后脑,问道。
“我看到……我看到你和一个女人进了塔桥的酒店,你们很亲密,她搂着你。然后你再回到家,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类似于鞭痕的东西。”盛江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睫毛湿成一簇一簇,“所以…你不是在外面找了S,是吗?”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要在外面找个施虐者呢?”陈蘅之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我没兴趣搞那些的。如果你说塔桥的女人,或许,那是徐容致。”
“那妇解会你约会的女人,001叫你‘阿蘅’的女人,也都不是你的床.伴吗?”盛江南抽泣着,竟还不肯放过,红着眼也要把事情问个明白。
陈蘅之笑了下,她捏着盛江南的耳朵,迫使她抬起头来看自己。随后微微俯身,额前的发丝垂下来,几乎要擦到盛江南的脸,回道:“都是我的表姐,我有四个表姐妹。我说了,只有你。我没必要骗你,不是吗?”
所以,真的没有别人。
“那……”她眼里还带着泪,目光却死死追着陈蘅之,“那些伤……也都是你说的,陈家的试炼,是吗?”
陈蘅之点头。
所以,那些年她以为“陈蘅之玩得脏”,那些年她认定的、反复让自己陷入负面情绪的怀疑,都是错的?
盛江南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甚至真的扯了一下唇角,可下一秒,更深、更重的难过便兜头压了下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新约克的一个晚上。
那天陈蘅之回来得很晚,肩上带着伤,腿上也有伤,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盛江南那时刚被甲方折磨得快要崩溃,回到家看到她这样,心里又酸又恼,连一句关心都说不出口。她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带着那点难堪和妒火,低下头,一边亲她,一边咬着牙、冷冷地问她:“陈蘅之,这次又是和谁玩出来的?我就这么满足不了你吗?”
那时候陈蘅之躺在沙发上,她听着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过了好一会,才淡道:“闭嘴。”
盛江南闭嘴了,却又没有完全闭嘴。
现在想想,分明在事后,陈蘅之告诉过她的,她说过没有别人的。
原来,她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想到这里,盛江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愧疚来得又急又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呼吸都碎得不成样子。
“蘅之…”她一张口,声音就全都碎掉了,“我……”
盛江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砸在陈蘅之的膝上,也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呼吸越来越乱,乱到几乎喘不上来气。
陈蘅之当然知道盛江南对自己的误解,可正如徐容致和元辞说的,感情中犯错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盛江南,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攥紧。
她指腹擦过盛江南湿透的脸,低声:“江南。”
盛江南却猛地抓紧了她的手,她不想听到陈蘅之如此温柔的语气,她应该骂她、嘲讽她、怨她,甚至像从前那样冷淡地把她推开。她不该这样温柔的,更不该在这种时候,反过来安慰她。
“你别这么好…”盛江南抬起眼,满脸都是泪,她的眼睛很红,声音也哑得厉害,“陈蘅之,求求你,不要这么好。”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叹道:“那我该怎样呢?”
“你该怪我。”盛江南盯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陈蘅之,你应该怨我的。”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反问:“怪你什么呢?”
盛江南看着好似真心不解的陈蘅之,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该怪我非要你在街上亲我,害得你被绑回北城;怪我脑子不好,忘记你打马球训练很凶,才会在大腿内侧有淤伤;怪我……”
“怪我没有求证就东想西想……”她说道这里,声音哽住,“怪我把你想的那么坏。”
盛江南说到后面,整个人都快蜷了起来。多年后得知的真相,卷携着那些年的崩溃,将她的怨气和理直气壮,全都砸碎了。
她只剩下了不堪的自己。
陈蘅之看着她,用纸巾轻轻地擦拭着她的眼泪,轻道:“江南,我再说一次,没有那个吻,我也会被抓回去的。这不是你的错。”
“至于你说的关于‘床.伴’的误解,一切也是源于我的不解释。”陈蘅之原想拉起盛江南,可最终她还是从沙发上下来,同样跪在了盛江南的身前,“江南,诚如你说的那样,我的确始终在上位者的误区之中。”
“可是……”
“没有可是。”陈蘅之打断了她,“我们没有必要为过去的事情而感到难过。”
“都过去了。”
过去?所以,她对她的喜欢也过去了吗?意识到这点,盛江南几乎连哭都忘了。
她怔怔地望着陈蘅之,想要问,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问。
“四年前的事情,你我之间似乎存在着很严重的误解。”陈蘅之双手捧着盛江南的脸,她静静地看着她的眼,认真地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盛江南,你不需要因为今天得知的事情,而对我产生任何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我并不需要那样的情绪落在我的身上。”
陈蘅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盛江南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额头抵在陈蘅之的肩头,无声的哭泣再度响起。
她的手分明该自然地放在陈蘅之的左膝上的,可意识到对方是因为她的任性才被带回北城,盛江南就感觉自己被烫到了一般。
她甚至不敢想,陈蘅之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她爸爸打断的腿。腿伤的时候,得知自己再也玩不了自己喜欢的运动时,陈蘅之在想什么?她是怎样熬过那段日子的?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
她在怨她的失踪,怨她把自己抛下,怨她留了钱就走,甚至一边拿着她的钱,一边还恨她把自己像个麻烦一样丢下。
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对不起…”她趴在陈蘅之的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蘅之…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道歉,可除了道歉,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陈蘅之轻轻拍着盛江南的后背,眼里浮现出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不想看见这样的盛江南。
哪怕当年破产,她自己蹲在街角,她都没有流露出如此的脆弱的模样。陈蘅之一点都不想看到盛江南这样,她将人抱进了怀里。
“不要哭了。”陈蘅之低声说。
可盛江南根本止不住,她感觉自己的这辈子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陈蘅之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太难哄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江南,你怨我,是不是也和你妹妹的去世有关?”
怀里的盛江南身形一僵,她抬眸想要说什么,却被陈蘅之止住。
“我说了,我们存在很严重的误解。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等到报告给我的时候,我们坐下来,把四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清楚,好不好?”陈蘅之抱紧了些,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头顶,“江南,你今天情绪太激动了。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时机去聊四年前的事情,你说呢?”
“况且,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要飞塔桥了。明天的路演,你还要帮我抢夺管理权。”
这句话一出来,盛江南是又哭又想笑。她本想控诉陈蘅之,可望着对方温柔的眉眼,终究只是抱紧了身前的人。
盛江南忙了一天,又哭了这么一场,很快就累得靠在陈蘅之的肩上,呼吸变得平稳起来。她的眼睛和鼻尖都还是红的,陈蘅之见状,将她抱起来。
她替她卸了妆,擦干净脸,也擦干净手臂和脖颈上沾到的泪痕。做完这些之后,才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亲她哭得发烫的眼睛。
“睡吧,到该去机场的时候,我会叫你。”陈蘅之说。
盛江南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失去一切的时候那样。
陈蘅之看着那只瘦削的手,眼神微微一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脱下外套,穿着外裤和衬衫,躺在了床上,盛江南安静地蜷在她的怀里。
陈蘅之没有睡,她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盛江南很久,直到对方的呼吸平稳下来,她才拿起手机。
她安静地打下一行字:「把陈启衍身边那个老东西绑过来。」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我明日返台。」
80-9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