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聿思留给原主的东西？


    致嫃没有立刻接过，她垂眸看着宏思掌心里的黑色模块，沉默片刻，才问：“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宏思也安静了一会，回道：“最后一次任务出发前。”


    最后一次任务？聿思是死在了边域兵团的任务中的，为什么偏偏在最后一次任务前，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弟弟？是她提前预料到了什么，还是这个世界的军人和c国一样，执行高危任务以前，本来就会提前留下遗嘱和重要物品？


    致嫃暂时想不明白。


    “她还说了什么？”致嫃问。


    “不能联网，不能接入任何智能系统。”宏思没有隐瞒，“除了您，谁都不能碰，也不允许我读取。她让我不论您在哪里，也一定要把这东西交给您。就算是一等公民或者治安署来问，也一个字都不能说。”


    致嫃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智能系统，是指个人终端，还是赛音、莫莱这种程序协议？


    如果是后者……


    致嫃忽然明白了原主多此一举的理由，她可能早就知道宏思手里有这东西，所以才在若愚已经放行了宏思的申请后，亲手驳回，然后亲手留下备注，让宏思本人去公寓找她。


    为什么去公寓？是因为明日医疗到处都是程序协议，一旦宏思按照正常流程进入，他就会被全面扫描，很有可能扫出来这个黑色的模块。


    想到这里，致嫃的视线落在宏思刚才摘下来的项链上，淡道：“项链给我。”


    宏思立刻将它递过去，他说：“这也是姐姐留下的，她说放在里面，就可以隔绝程序协议的扫描。”


    果然。


    致嫃接过项链，又朝宏思伸出手。


    宏思这才将黑色模块交给她，模块很小，入手却比想象中更沉。致嫃没有多看，重新将它装回项链内部，合上外壳。


    原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垂眸看着掌心里的东西，心里那点原本已经被压下去的好奇，再一次冒了出来。


    宏思的申请、若愚、聿思……


    这一切，难道从一开始就在原主的计划里？


    致嫃沉默片刻，将项链收好，重新看向宏思，说道：“你的接口和新义体会专人来处理。今天与我谈话的内容，不要对外说。”


    宏思立刻点头：“我明白。”


    致嫃没有再多留，起身离开隔离室。走进升降梯后，她才给何见微发去消息，问她现在方不方便见面。


    回复来得很快：【可以。】


    再次进入何见微的办公室，致嫃没有遮掩，开门见山道：“有个人，他的接口和义体都需要更换，之前若愚给了通过，被我驳回了。”


    何见微抬眼看她。


    致嫃神色不变：“我重新看过申请，符合条件，帮我把流程恢复吧。”


    比起让岑矜用个人权限直接给宏思开一条专线，她宁愿自己来push何见微。


    何见微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却没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她只是问：“符合条件吗？”


    “符合。”致嫃点头，“他姐姐是边域兵团成员，因公殉职。他是直系遗属。”


    何见微没再说什么，抬手调出申请列表：“名字。”


    “宏思。”


    屏幕快速滚动，很快，一份已经被驳回的申请跳了出来。


    何见微扫了一眼，确认资料无误后，直接重新放行，顺手将优先级调整到了最高。


    致嫃看着那个【优先】标识亮起来，心情忽然有点微妙。插队的关系户是真的很讨厌，哪怕现在干这件事的人是她自己，她还是觉得很讨厌。


    何见微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头也没抬地说：“不用觉得你在替他插队。”


    致嫃看向她。


    “烈属本来就是优先序列。”何见微淡道，“而且他的接口和义体更换走的是明日医疗内部医疗权限，不占公共适配名额。”


    她点下确认：“很公平的。”


    致嫃没有说话，理论上当然公平。宏思的确符合条件，也的确是烈士遗属，可她还是想起对方拖着那条老旧的机械腿站在公寓外面，想起若愚分明通过了他的申请，却被原主亲手驳回。


    本来就符合规则的人，最后却还是要绕过规则，找到她面前，交出姐姐的遗物，事情才能得到解决。


    这算怎么回事？


    致嫃靠进椅背，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何见微见她依旧皱着眉，也没再劝。


    从办公室出来，终端上的时间刚到660，距离下班还有整整100时标。致嫃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却忽然一点回办公室的想法都没有。


    恰好这时，赛音的声音响起：“致嫃女士，您的无人驾驶悬浮车已经准备完毕。”


    致嫃脚步一顿：“安排一下，我回家。”


    这个“家”，当然是致家庄园。


    毕竟宏思把那东西说得那么严重，而目前她知道的，既能避开赛音、技术能力又足够，还不会主动把她卖出去的人，只有庄园里的那道人影。


    ·


    除了驾驶位空着，新悬浮车和之前那辆几乎没有区别。


    致嫃坐进后座，看着车辆自行驶离明日医疗，原本绷着的神经莫名松了些。至少这次，前面没人能突然回头杀她了。


    窗外日光依旧明亮，上城的每一处都是那样的干净而明亮。如果还在申城，下午四点半下班这种事情，她大概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想想。不对，或许lastday的时候才能实现。


    可现在看着窗外蔚蓝得像一片幕布的天空，致嫃心底那点还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别扭，一点点地又冒了出来。


    她以前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一种说法。人死以后，如果灵魂还有放不下的执念，就会停留在某个地方。家人会替她做一场法事，这也就是所谓的“重生”、“穿越”，只有了却了遗憾后，她才会消除执念，进入下一段人生。


    那时候的致嫃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灵魂？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以后变成灰，风一吹就糊到下一个有缘人的脸上，哪来什么转世不转世的。


    可现在，她却一次次在死亡以后重新睁开眼睛。


    那21世纪的她，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是灵魂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原主又去了哪里？她代替自己成为了申城的致嫃吗？致醇现在怎么样？她认出原主不是自己了吗？她还能回申城吗？


    想到致醇可能一个人面对她的死亡，致嫃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垂下眼，安静地盯着自己的裤脚。


    直到悬浮车停稳，她才闭了闭眼，把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强行压了下去。


    难过也没有用，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家的办法。


    坐上庄园里的无人车，致嫃径直去了阅读室。门刚打开，那道人影便在书架间缓缓凝实：“怎么回来了？”


    致嫃没有回答，只把项链放到桌上，问：“认识吗？”


    人影原本很平静，可看清那条项链后，她明显停顿了一瞬，语气也变得严肃异常：“谁给你的？”


    致嫃将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立刻回答，反问：“这是什么？”


    人影沉默片刻，才道：“边域兵团制式个人终端的加密核心。”


    致嫃低头捏起项链：“这东西能隔绝程序协议扫描？”


    “可以。兵团使用独立军事协议，赛音和莫莱没有主动读取权限。”


    “中央安全协议呢？”致嫃追问。


    “它不一样。”人影看向致嫃，“中央安全协议的权限层级更高。”


    致嫃眉心一跳：“今天这东西进过明日医疗，岑矜身边的中央安全协议能发现吗？”


    人影安静了一瞬，她的语气有些无奈：“我以前告诉过你。如果岑矜真的想查她会知道，但你不用紧张，一般情况下中央安全协议不会主动扫描。”


    致嫃表示，还是她对一等公民的权限没有清晰的认知。行叭，就当她没问过好了。她把项链重新放回桌上：“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兵团协议很复杂。”人影伸手取出黑色模块，放进一旁的离线读取器，“既然只交给你，就应该只有你能打开。”


    “怎么开？”


    “生物验证。”


    致嫃把手按了上去，短暂的沉寂后，黑色模块边缘忽然亮起一道暗淡的白光，验证通过。


    下一秒，一段没有任何标题的影像骤然铺开。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镜头剧烈地晃动着，狂风裹着黄色的沙尘不断撞上画面，偶尔甚至会把整个视野彻底遮住。天空被灰尘笼罩着，就连云层都好似压在头顶上，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延夜。


    地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更看不到任何绿色。龟裂的土地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黑灰色的砂砾被风卷着贴地掠过。


    荒原上到处散落着巨大的金属残骸。有些已经被沙土掩埋大半，只剩下扭曲的钢架斜插在地面；有些足有几十米长，断裂的外壳向外翻卷，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被硬生生撕开以后留下的骨架。


    更远处还能看到几根倾倒的黑色巨柱，其中一根从中央折断，断口焦黑，周围大片地面都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的焦色。


    这里像极了致嫃曾经看过的《疯狂的赛皇4》里面的末日废土荒漠，而残留下来的一切，又昭示着曾经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


    从穿越来这个世界，她就看到了那么多高城市化的建筑与标志，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汽车，没有机器，也没有无处不在的程序协议。


    只有风和沙。


    呼啸的风声卷过收音系统，中间夹杂着拍摄者越来越重的喘息声，还有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细密声响。


    致嫃盯着画面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地方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好像是什么东西藏在沙土之下，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


    果然，在一瞬，远处一块半埋在沙土里面的金属残骸，忽然动了一下。


    致嫃的目光瞬间停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紧接着，那东西又动了。灰黑色的外壳缓慢地从沙土里面抬起，大片沙粒顺着表面簌簌滑落。而后六条细长的不像是正常的腿的东西，从身体两侧一点点地撑开，致嫃这时候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残骸！


    我的老娘啊！这世界怎么还有怪物啊？！


    眼看着这个六爪怪灰黑色的外骨骼缓慢地抬起，紧接着，一具足有四五米高的庞大躯体就这样从废墟后面爬了出来。


    六条腿贴着地面迅速展开，脊背很快覆盖上一层半透明的组织。它明明体型巨大，动作却快得诡异，猛地一看像极了恐怖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异生物，它的关节在移动间呈现出完全不符合人类认知的扭曲角度。


    致嫃越看越觉得自己快要吐了，生理的不适顺着后背窜了上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异形》居然是纪实影片吗？


    “瞄准！”画面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下一秒，主视角骤然抬高。


    一柄长刀出现在镜头边缘，雪亮的刀光一闪。怪物的一条前肢应声断裂，重重砸在地面，黑色液体瞬间从断口喷涌出来。


    娘啊娘！这怪物的血怎么还是黑色的？！致嫃感觉自己的认知又一次地被刷新了。


    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猛地朝镜头扑了过来。


    致嫃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面撞进画面。及肩的黑发，陌生的作战服，身上全是灰尘和已经干涸的血。


    致嫃看清那张脸，眉头皱了起来。


    原主？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致嫃反应，画面里的原主已经抬枪。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开，子弹连续击中怪物躯体，黑色血液飞溅，可那东西的速度不但没有慢下来，它还迅速调转方向，直冲原主。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该躲，可原主却迎了上去。


    下一瞬，她竟然单手卡住了怪物挥下来的前肢。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出数米，鞋底在地面上硬生生拖出两道深痕。


    可她没倒。


    致嫃看得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很好，她收回之前说司机是赛博牲口的话。跟原主比起来，司机甚至称得上柔弱。


    怪物另一条前肢已经再次抬起，镜头前的人却忽然把手中的长刀抛了出去。


    原主抬手接住，没有停顿，一刀横斩。


    巨大的头颅滚落在地，黑色血液几乎瞬间糊满了镜头。


    致嫃忍不住龇牙咧嘴，头也向后仰了仰，画面里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已经失去头颅的怪物，竟然又动了，那具庞大的躯体猛地重新撑起。


    “队长！”一道女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致嫃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聿思从镜头边缘闪过。她浑身是血，朝原主的方向大喊：“后面！”


    原主猛地回身，刺目的白光骤然吞没整个画面。几乎只是一瞬，怪物坚硬的胸腔从中裂开。


    下一秒，影像戛然而止。


    阅读室重新陷入安静，致嫃却久久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砍了那个怪物吗？


    原主可怕的战斗力与聿思喊出的两个字不断地在致嫃脑子里交替，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人影。


    聿思是边域兵团第一特搜队的副队长，可她却叫原主“队长”。想到原主刚才那可怕的战斗力，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致嫃曾经在边域兵团第一特搜队担任队长？”她问。


    人影沉默了瞬间，而后给了肯定的回应：“是的。她曾是边域兵团第一特别搜查队的上尉队长。”


    致嫃深吸了口气，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大了。


    一个曾经是实战军人的人，为什么现在会是明日医疗的执行董事？她这个履历，明日医疗的人知道吗？聿思给她这个东西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