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沈宝珠写字不成,很是把祁老太太惊了一番,等三儿子回家,她便把人叫过来,将狗爬似的字拿给儿子看,道:“那等无情无义的贱人,自小吃咱家喝咱家的,便是日子有苦的时候,也不见他少上一日学。轮到润娘骨血,便如此苛待,连字都不请先生教了!她可是润娘的女儿!”
要知,苏润自小便是很有主意的姑娘。
苏家败了后,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念书,自然要紧着念得最好的老三苏贞,便是老四苏岱也是寻着兄长们有空的时候自学。
苏润那时便常同苏岱一起四处请教哥哥们,没想到同样是自学,做妹妹的竟比哥哥出息许多,不要说文笔如何,只看她抄的书能卖钱,便知绝没有白读。
遑论后来因寻了本染布的匠书,在县城捣鼓出双面色的红蓝布赚大钱的事儿。
若非上京赶考的盘缠是巨大一笔,当日苏润绝不至于点灯熬油大半年,活生生将眼睛熬坏了。
祁老太太此生,最为风光的事有两件:一是生了宰相苏贞,二,便是生了作为女儿仍自强不息的苏润。
她老人家经常想,要是世上能有女人做官,宰相啥的,老三做得,老五(苏润)也做得!
谁能想到,有如此媳妇的男人,竟会不给女儿请正经先生?
这话其实冤枉了沈廉。因为,沈宝珠不会写毛笔字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但祁老太太上哪知道,少不得又盘算着叫祁仙姑在家多咒几日贱人。
苏贞看了一会儿字,也是惊了,因为小妹聪慧,沈宝珠也聪慧,他还从没往外甥女半文盲上想过,纳闷道:“平日里那话本子不是瞧得挺起劲么,何至于写成这样。”又暗自一叹,没想到沈廉竟如此小气!
苏润自幼在松阳县才名远扬,沈廉虽也天赋异禀,但在苏贞心里,自然还是妹子更强,让两人成婚,也是有一个强强联合好升官的意思,后来沈廉地方政绩,也如他预料那般出现了不少“手抓饼”“袜子”等不似男儿般的妥帖痕迹。
不成想,这人竟这般怀恨在心,嫉妒得连女儿都不让教导了!
一时想起小妹端正的笔迹,苏贞也觉得很伤眼,想了想便道:“确实有些不大好看,好在离她出孝还有两年,平日里也无人叫她出门赴宴,咱们趁这时候在家用心教导教导,时间虽紧迫,可只要她勤学苦练,到时即便有人叫她写字,也不至于出丑。”
说着便在心里琢磨要请个女先生回来,教孩子。
不想祁老太太对此已有成算,道:“也用不着寻别人,他能这般对润娘,想是早恨毒了她,哼,那我就要叫珠姐儿拿了她娘亲的字帖来写!等到学成,便隔三差五寄给他瞧!打不死他我也气死他!”
苏贞一笑:“世上哪有两个相同的人,若娘以润娘的样子要求宝珠,倘孩子学得像了还好,若学得不像,迟早闹出心事。”
祁老太太却道:“少在这泼冷水,只叫她临贴,又不曾叫她万事照做,再说,你就会写一种字么?多学两种便是!我也不是只这一个法子,过几日我叫她去贤大娘子家念经,有贤大娘子这般能人教导,名声学问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成的?”
要问这贤大娘子是谁,真乃松阳县奇女子也!
因为丧父,母亲被宗亲剥削虐亡,为了替母伸冤,几经衙门杀威棒,一路从县城告到府城,报仇雪恨后嫁了苏贞做生意的堂兄苏密,也是这几年苏密生意越发大了,儿子也到了等恩科做官的时候,这才举家来了京城。
苏密与苏贞关系淡淡,寻常也不来往,祁老太太却很是推崇贤大娘子,常盼着贤大娘子来家里说话,只是那等女子,再不同趋炎附势的小人,因丈夫与苏贞关系寻常,素来便以要为母亲祈福为由,在家躲着不出门。
祁老太太经了润娘这遭,也算告过状的人了,知道雪恨艰难,私下便把贤大娘子引为知己,觉着孙女要是能得她青眼,日后才是受用不尽。
苏贞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叹,松阳县得用的爷们儿不多,得用女人却代代不少出!
沈宝珠不知自己要出门逛寺庙听八卦解闷的事已是彻底黄了,还在屋子里收拾要出门的东西。
手抓饼在家很受欢迎,不光苏贞,就是其他几个舅舅也觉得滋味儿不错,捣鼓着要带着饼上衙。
于是,她在家不少做,打算出门时与苏芊几个姑娘一起吃。
这并非沈宝珠不孝,要知苏家再大,她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一亩三分地,这会儿也没电视游戏,就这几个月,她都快闷疯了,更别说还要再待两年。
也不知正儿八经守三年孝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她做不到。
再说苏度都答应她了,倘若做不到,孙子的话,祖母总会听一听的吧?
抱着这般乐观的念头,她快乐地在家准备着,正搭配衣服,冬晴在旁边看着,冷不防好心提醒:“姑娘,你不抓紧练字儿,只怕日后出院子都够呛。”
“大早上的,别说不吉利的话,赶紧呸几声。”沈宝珠一噎,那日出了个大丑,好悬没叫大舅舅笑死,本来她就心慌,可毛笔字又非一日之功,难不成一日不好一日在家做缩头乌龟么?
冬晴呸了六声,想着多多益善,作为随时陪着姑娘的大丫头,她们也不想一直闷在家里。
沈宝珠见是双数,反而急了,道:“再呸三声,不然负负得正,咱指定要叫你这乌鸦嘴说得出不了门。”
冬晴无语,正待呸时,却见祁老太太进来,嗯一声,道:“是要挑件好看素雅的衣裳,你贤婶娘家虽与咱们家是近亲,可也不好穿太素,不然,怕要招人忌讳。”
沈宝珠不认识这个贤婶娘,还以为又能串门玩,乐道:“她是谁?咱上那去干什么?”
祁老太太道:“读书写字念经祈福,看你那狗爬字,不先学点底子,请个先生回来都怕你笑掉人家大牙!”
读书写字,沈宝珠不排斥,念经祈福,快算了吧,她幽怨地看一眼溜到门边上看太阳的冬晴,深吸一口气,对祖母道:“只学前两个不成么?我还得常抽空跟芊姐儿一起去大寺庙给三舅妈祈福,若是都学,我怕没时间去大寺庙了。”
祁老太太素来独裁,哪肯听她在这讨价还价,当即道:“芊姐儿也一起去。”
沈宝珠呼吸一窒:“咱们家姐妹都去?那多吵人。”想也知道念经多烦人,倘若叫大家知道这活儿是因为她这半文盲闹出来的,还不叫人套黑麻袋给揍了么?
祁老太太道:“想得美,当人家家里是卖瓜的铺子不成,带你们两个就够了,还带别人。”
单看她寻了几个媳妇说话,让她们叫家里姐儿多同沈宝珠玩耍,最后却只有一个苏芊与沈宝珠混熟了就知,二儿媳和小儿媳指定不乐意把闺女交过来的。
再者,祁老太太也不是个有男女平等观念的妇人,也就是因为女儿太出众,才扭转了想法,对沈宝珠,她是爱屋及乌,其他几个嫡亲的孙女么,要说不喜欢也谈不上,终归是自家孩子不是,可要说事事殚精竭虑,那就说不上了,人家亲娘又没死。
所以,凡事提两句,亲近她的她便多亲近,远离她的她也懒得多说,只要家中看着和睦,到了时候一副嫁妆出去,也就问心无悔了。
沈宝珠无法,只得收拾包袱去同知芊姐儿这个噩耗。
苏芊也在家收拾不老少出门吃喝玩乐的东西,听闻不仅不能去玩,还要去别人家打野狐禅啥的,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沈宝珠很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害了苏芊,路上与她赔罪道:“都是我学艺不精,叫你也跟着受罪。”
苏芊对沈宝珠,要说一见如故,那也太假,更多还是因为她娘陈氏嘱咐。
苏大老爷官不大,陈氏自己也没啥经商天分,至今手里赚钱的还是当年与小姑子苏润合伙做的那红蓝布生意,只是京城好东西太多,苏家出去要用的钱也太多,挣得远不如花的,时常都要三伯子接济。
儿子以后倒还罢了,家里有三伯子,少不得置下一份家业。可女儿的嫁妆,难不成也都靠别人接济么?就是接济,又能接济多少?
陈氏思来想去便对女儿说:“祖母指定要给珠姐儿攒嫁妆,咱家没那许多底子,只怕你到时候出门与别房姐妹差太多,所以,趁着珠姐儿身边没人,要多与她亲近,老太太若因此看中你,给你也分出一份,咱也不吃亏了。”
苏芊照着做了一段时间,开始还有几分客气,可到底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玩性也重,长久相处下来,真与这表姐妹臭味相投,玩出了两分真情,闻言便嘻嘻一笑,道:“其实,贤婶子家也不错,他们家是商户,规矩少,来往的下人嘴巴也贫,咱们过去,也不定就不如去上香好玩了。”
苏家人即便不大和睦,为了官声,眼皮子底下,又没啥太多龃龉的近亲,年节上也是要走动一二的。
苏芊可不是头回去贤大娘子家了,咂摸两下嘴,笑道:“她家有条油光水滑的黑狗名唤黑将军,还是从老家带上来的,黑将军也是不耐烦闷在院子里,在后院东边儿墙下挖了好大一个洞,昼伏夜出地玩,咱要真闷了,便钻出去放放风,她家附近还有几个神童来着,倒时也可一会。”
沈宝珠本来觉得自己在古代也十三岁了,年纪上怕是不好干这事,太幼稚。
可见苏芊比自己大几个月还摩拳擦掌的样子,觉得这性子跳脱的小表姐对自己颇为照顾,自己少不得舍命陪君子,便义薄云天地点头道:“成,那我多带几件衣服。”又嘱咐,“被抓着恐要挨打,屁股和背可得垫几个软垫儿。”
苏芊哈哈一笑,道一句“生我者老娘,知我者表妹”,对沈宝珠一抱拳,回家拿厚衣服去了。
13、知我者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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