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领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竟生生吓得忘了疼痛,这哪里是主子在宫里打探到的那个软弱可欺的公主?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来人。”
楚璃声音恢复了朗朗乾坤般的清正,下达了最后一道敕令:“将这贼首的舌头割了,免得他胡乱攀咬,污了朝廷命官的清誉。然后……把人活着送回给张启明大人。”
姚澄一愣,下意识问道:“殿下,为何要送回去?”
楚璃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溅在手背上的一滴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将今日之事都记在折子里,八百里加急,送呈御览。顺便告诉张大人,本宫相信他是清白的,这贼人定是假冒。人交给他,让他‘好好’审,务必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才是杀人诛心。人没死,却是个哑巴;折子递上去,张启明杀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抱着这个烫手山芋夜夜惊心。
“顺便带句话给他,”楚璃将擦拭干净的手指舒展开,“本宫此次受了惊吓,这份大礼,还请张大人,好、好、笑、纳。”
说完,她随手将染血的丝帕扔在泥泞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走出林子时,她一直紧紧攥着陆云裳的那把短剑。
冰冷的剑柄上,全是腻湿的冷汗。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后怕,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让陆云裳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回府。”
她想见姐姐了。
身后的火光映照着她孤绝的背影,姚澄看着那块渐渐被泥水浸-透的白帕,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这江南的天,怕是要被这位殿下,捅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回府的马车驶得极快, 却在进门前缓缓减了速,仿佛生怕惊扰了府内的安宁。
楚璃没有让人通报,甚至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女。她独自一人站在陆云裳居住的院落外, 脚步在那扇月亮门前生生顿住。
夜风卷着湿气吹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硫磺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个清雅的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擦拭过,可她总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那粘腻的触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个死士首领被踩断手骨时的惨叫声。
楚璃转身走向院角落的那口古井。
哗啦一声, 冰冷的井水被提了上来。她挽起袖口,将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寒凉中, 近乎自虐地用力搓洗。
一遍,两遍,三遍。
并没有血,水依旧是清的。
可她停不下来。
她怕这双手沾染的戾气太重,会惊扰了那个干净的人;她更怕陆云裳醒来,看到的不是那个会撒娇的楚璃,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直到那一双素白的手被搓得通红, 甚至泛起了细微的血丝, 她才像是力竭一般停下动作。
楚璃深吸一口气,站在风口吹散了身上的寒气,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安神香丸捏碎, 试图掩盖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 她才像个做贼心虚的孩子,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灯,光影摇曳, 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楚璃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榻前。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 呼吸虽轻,却比几日前平稳了许多。那张脸依旧苍白,却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折的脆弱与柔和。
楚璃紧绷了一整晚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所有的杀伐、算计、狠戾,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后怕。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陆云裳平齐。她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那只手太红了,是被她自己硬生生搓红的,带着一股并未散去的凉意。
“……姐姐。”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声音更咽在喉咙里。
她将那把从不离身的、属于陆云裳的短剑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那把短剑已经被她仔细擦拭过数遍,甚至用丝帕裹着,不让它沾染一丝尘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剑柄的那一瞬。
一只微凉的、却带着些许暖意的手,忽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楚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藏着七窍玲珑心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像是一眼望到底的泉水,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心疼。
“殿下……”陆云裳的声音很虚弱,沙哑得厉害,却在那一瞬间击碎了楚璃所有的防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楚璃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眼神慌乱地闪躲:“我……我刚从外面回来,外头雨大,沾了些湿气。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我这便去暖暖……”
她试图掩饰,试图退缩,试图将那个刚刚屠杀了数十人的“修罗”藏起来。
可陆云裳没有松手。
那只虚弱的手指微微收紧,固执地扣住了楚璃通红的指节,阻止了她逃离的动作。
陆云裳的目光下移,落在楚璃试图藏起的那把短剑上。剑鞘上虽然擦拭干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不需要楚璃说一个字,便能从她通红的双手、微湿的发梢、以及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红血丝里,读懂今夜发生的一切。
“殿下是不是觉得,这把剑脏了?”陆云裳轻声问。
楚璃眼眶骤然一红,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脏。我手上也脏。云裳,你别看,现在的我……让人害怕。”
她怕陆云裳失望。
她怕陆云裳教了她那么久的仁君之道,最后却教出了一个满手血腥的修罗。
空气安静了片刻。
随后,楚璃感觉到手背上一热。陆云裳竟是用双手捧起了她那只冰冷通红的手,缓缓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不脏。”
陆云裳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是一张网,接住了楚璃所有坠落的恐惧。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重如千钧,“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若要做那个执刀的人,就不可能一尘不染。”
楚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陆云裳细腻的肌肤,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陆云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有着一种与楚璃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
她握住楚璃的手,引导着那只手重新握住了那把短剑的剑柄。
“殿下的刀若是为了我拔的……”
陆云裳直视着楚璃泪雾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那这一身血债,臣,愿与殿下平分。”
“不管是地狱还是修罗场,”陆云裳轻轻摩挲着楚璃的手背,“只要是殿下要去的地方,臣都陪着。”
楚璃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握住陆云裳的手,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那压抑的呜咽声中,她知道,自己即使变成了恶鬼,也终于有人愿意拥抱这副沾满鲜血的骸骨了。
淮南府衙,地牢最深处。
张启明死死盯着眼前那个蜷缩在草席上的人——或者说,一块还在呼吸的烂肉。
那名死士首领的手脚俱废,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散发着草药也掩盖不住的腐臭味。而最让张启明感到彻骨寒意的是,旁边那张方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一口敞口的黑陶坛子。
坛子里泡着一样东西,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那是死士的舌头。
“大人……”师爷在一旁提着灯笼,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都在发飘,“外头现在全传遍了。说公主殿下仁慈,不仅没杀这刺客,还特意请了最好的大夫吊住命,连夜送来给您……给您‘审理’。”
“仁慈?”
张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想摔,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无力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把他张启明架在火上烤!
若这刺客死了,楚璃那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已经在路上,罪名便是“知府杀人灭口,勾结乱党”;若这刺客活着,全城百姓都知道人在他府衙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根本没法下手除掉!
更绝的是,这人是个哑巴。
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却活生生的“人证”。
“她是要我养着这个祖宗!是要我每天看着这口坛子,夜夜做噩梦!”张启明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抓着牢房的栏杆,“她怎么敢?她只是个在冷宫长大的废物公主,谁教她的这些阴损招数?谁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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