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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甜水镇小医馆 14、第14章

14、第14章

    甜水镇难逢一场雪,这一年四处天寒,连镇子都裹上了白棉。


    临近年关,巷子里孩童的嬉戏声十分响亮,小哥儿从家里的后门探出小半个脑袋,看见巷子里几个在一处放炮的小孩子,玩乐得欢喜。


    他小心打开门,裹得胖胖的身体朝巷子里跑去。


    巷子里的孩童看见小哥儿,却呼呼得一下都跑了开。


    “他没有爹也没有娘,野孩子!不要看他长得漂亮,俺娘说了,是山里的狐狸变的。”


    “我们都不要跟他玩,拿石头丢他!”


    点燃的鞭炮和小石头纷乱的砸过来,小哥儿吓得小脸儿发白,扯着不太灵活的短腿想跑开,却教湿滑的冰面拉倒在了地上。


    小石头砸在了后背上,鞭炮在脚边炸开。


    小哥儿害怕的哭,一边哭,一边往前面爬。


    “你们都是谁家的!一个个欠吃竹条了是不是!”


    “铁柱!王家的,龚娘子家的!好啊,都瞧见你们了!”


    忽得巷子另一头来得个大些的孩子,几个小孩儿教点了名,立马抱着脑袋躲藏着跑开了。


    “三哥儿,可摔疼了。”


    “快,哥哥抱你起来,地上凉。”


    小哥儿泪眼朦朦,偏过脑袋看着过来抱他的哥哥,埋在人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哭,小安哥带你去铺子里吃糕。多吃些,长得高高的,一身力气,往后谁还敢乱说,咱就上去撕烂他的嘴。”


    ………


    镇子东边,来了几支工队,敲敲打打,空空的土地,慢慢立起了新的铺子。


    三哥儿提着给雪梅娘送的饭,总是要在新街的方向站许久。


    他记得那是个叶子枯黄了的秋天,许伯父和小安哥坐着车子出了镇子,就在新街的方向,一去,再回来的却只有许伯父。


    “崔姨娘,小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巷子里的榆树叶子落光了,镇上铺子的门前挂上了年节的红灯笼,他便回来了。”


    于是他每天去看巷口的榆树,看着它抽芽长叶,看着它枝繁时藏着连绵不绝的蝉叫,然后在一场又一场的秋雨,一阵又一阵的秋风中飘落。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小安哥。


    “小安哥,府城里好吗?你高不高兴?”


    小安哥看着他还是很温和,只是话少了很多。


    “那里是个很冷的地方,冬天太长了。”


    ………


    那条镇子始建,叫做桑米巷的巷子,有一处小屋院,一日日在荒芜中老去。


    锁头有一天也爬满了铁锈,沉沉地锁住了过往。


    “得有四五年了罢。”


    “跑得跑,死的死,看了旧屋也只有伤心,那孩子不得回来了。”


    “谁不回来了?”


    “还能有谁。许安。”


    ………不回来了,许安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嘎得一声响,床上的人猛得坐起了身。


    阿樵看着黑蒙蒙的屋子,缝隙略透出了点微薄的光,外头远远地传来鸡鸣声。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处。


    天还没亮,但也快破晓了。


    阿樵翻身下了床。


    后院儿冷清清的,陷在一片昏灰中。


    平日里起得最早,侍弄一屋子人汤水的大姐儿也还没起。


    阿樵轻声在碗柜里寻出了两个冷面饼,囫囵吃了一个,剩得个使了帕子包来塞进了怀里。


    他取出砍柴刀,拾了根扁担便推了门出去。


    许家这边,许安起身的时辰与阿樵几乎相同。


    药铺上说要是他没有事,可以尽快的去坐堂。许安想着在家里也空无事,就说今日便可前去。


    这还是他头回以正式大夫的身份,去怀仁医舍以外的地方坐堂,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振奋。


    昨儿夜里没如何安睡,一会儿想着阿樵的事,一会儿又想着过去的事,纷繁复杂,翻来覆去的不对付。


    卧在床榻上也是白卧着,索性是早起来拾掇了去铺子里。


    他出门过去时,天才亮堂,药铺的伙计小孙正打着哈欠收拾,预备开张的事务,启开半扇门,瞧见抖擞站在外头的许安,肩头上挂了一只诊箱,惊了一吓。


    “许大夫怎这样早,掌柜的莫不是没与您说,您巳时才上工。”


    这都早来快一个时辰了!


    许安和声道:“初来,我想着早些到铺子熟悉熟悉,凡事也更好上手些。”


    早间街上的风大得不成,活冻得人身子发僵。


    小孙连忙便把许安请了进去,与他添了一碗热汤。


    “俺们铺子上拢共三个伙计。一个是俺,素日里就负责铺子的大小杂活儿,洒扫搬抗都干;还有一个叫保兴,他识字,专看方给客人抓药。俺俩除了请假,平素都住在铺子上。


    此外还有福全,他是张能嘴,日里在铺子上做事的时候不多,多数时间都在外头售药和收药草,不住铺子。”


    小孙给许安介绍了人事后,保兴过来打了个照面,接着又忙着去收拾百斗柜了。


    “掌柜的这两日谈了一桩药材生意,有些忙,不常得空过来。他交待了,让俺与许大夫打下手,楼上有两间屋能整出来给您做诊室,楼下呢,前堂一间,二堂有三间。”


    许安认真听着,闻此,道:“楼上的不肖瞧,诊室不合在二楼。病人前来问诊,本便是因身子不适,前来若还楼上楼下,赶客不说,也让人受罪得很。”


    “嗳,都依您的安排。”


    许安便先往二堂的两间屋看了看,屋子宽敞,倒是各般都好,但就是要从正堂后门儿穿过去,有些拐绕。


    病人进出有伙计带路倒是不怕走错,可女子哥儿的往二堂走,难免教人家心里不安宁,且二堂这边还主要是堆放药材,伙计住的地儿。


    到底还是不恰当,就独看大堂了。


    “大堂这间独是地儿小了些,掌柜的怕屈了许大夫。”


    许安道:“一切还是为方便病人为首要,再者诊室到底是小门小窗略有封闭,人来铺子不易瞧见我,我也不易瞧见病人。这诊室选来,还是为了不方便在大堂中看诊的病人用,我素时主要在大堂坐诊。”


    “你瞧鲁家应症那头,几位坐堂可不都是在外头。”


    小孙连点头。


    许安选定诊室后,便开始打理,屋子是专门打扫过洁净的,只是陈设还要他来安排。


    诊室中,大件儿需得要诊桌、药柜、躺床,屏风,主椅客凳等物。


    小件儿少不得脉枕、银针、笔墨纸砚、砚钵、火罐.......等诸多琐碎。


    铺子主卖药,从前又没有坐堂的大夫,许多物品都不齐全。


    许安细致罗列了两张清单,教小孙看,铺子仓库里有的就取出来充现成,没有的再行外出采买。


    这头一日,便在抬进抬出,置备买办中过去了。


    下晌,许安在铺子里点看了好些时候的药材,一抬头,早过了下工时辰。


    看着外头天色发灰,怕是要下雨,这才简单做了收拾回去。


    这几日天气都算不得多好,家里新垒的灶还没干透,不好使。


    铺子又不管三餐,午间他是在街边的摊子上吃的饼,早粥午饼,晚上如何也要使了炉子做些菜来吃才好。


    “哎呀,许大夫!”


    许安正思想着,不知觉到了桑米街口,一声呼喊叫他回了神儿。


    “俺将才拍了你家门,半晌没得人应,怕是没在家。倒是好运气,转头出来在这处撞上。”


    许安认得说话这人,是鲁家医馆的医助,便是他引他去见管事的。


    “不晓医助寻我是何事?”


    医助道:“自是为着许大夫昨日来医馆面谈的事。俺们邱管事和馆主提了您,都满意得很,馆主便想见见您。”


    许安默了下,他既已经在药铺上做事了,自没有辞了这头又去医馆的说法。


    想是就此拒了医助,托他带话回去自己已经有了安置。但听得馆主也想见他,思索来,便是回绝也还是亲自走一趟得好,难为医馆那头对他重视。


    于是许安便家去把诊箱放下,取了伞快步和医助前去医馆,怕是教馆主久等。


    谁想赶了过去,在医馆里等许安的并不是馆主,而又是昨日与他面谈的邱管事。


    “却是不巧,馆主忽遇急诊出了门。往后许大夫在医馆做事了,早晚得见着。”


    许安淡淡笑了笑,没言。


    邱管事接着便道:“是这般,许大夫昨日过来,我便将事情细细说与了馆主听,他得晓镇子上有许大夫这样杰出的年轻大夫,十分欢喜,说是务必要将您留下。”


    “只却有一事犯难,因着医馆里早些时月对外提了招揽大夫,许大夫当也晓得,镇子上独只我们鲁家一间医馆,一时间便来了许多郎中应招。层层面看下来,迟没选着个合适的。”


    “先时一直寻不见个合宜,我与馆主都伤脑筋得很。却说是巧,这月上一面又面了两个顶好的。”


    邱管事面做难色:“只馆里又容纳不得太多大夫,初始就计算只要一个。奈何二位实在是难得一遇的好大夫,我与馆主昨日商量上半夜,最后下决定,想是将二位都留下。”


    许安安静地听着邱管事说谈,心道既是两个都要了,又特地说这一通曲折作何。


    然则接着邱管事便道出了缘由。


    “医馆经营,小本生意,进账支出都有定数。要一口气录用两位大夫,确实有些吃紧。”


    邱管事厚着面皮道:“这薪酬可能便有所调改,先减半数。待着满上一年,医馆的生意稳固了,再调做原本说的。”


    敢情这是想用一个大夫的薪酬录用两个人!


    许安听此言论,胸口还是不小地起伏了下。


    “承蒙厚爱,小生先行谢绝了。”


    邱管事见许安拒得这样快,却是不紧不慢道:“许大夫,您从府城回来,许是不晓得咱们镇子这样小地儿的难处。满镇里就一家医馆,我们有难处,你们也不好寻去处。”


    “虽不乏也有些散郎中也要医助,徒弟,可您这也屈就不了那样的地儿呐。”


    许安站起身,同邱管事做了个礼,没再多言,径直辞了去了。


    这鲁家应症,倒是好算计,仗着独镇子上一间医馆独大,郎中只此一选,竟就做这欺人的事来。偏却还说为郎中考虑,这才破例如此。


    邱管事大抵也没想到许安这般决绝,连也起了身:“许大夫,您勿要急啊,这报酬若你实在不满,我再与馆主申请二钱!”


    许安不做理会,出了医馆大步家了去。


    早晓得鲁家如此态度,他还真不必多跑这一趟过来了。


    邱管事伸长脖儿瞧人真走了,长是出了口浊气。


    他便同馆主说,这年轻有本事的,多是傲气之辈,怕是不好拿捏下。果不其然,还都没到讨价还价的时候,人就不干了。


    “你也莫要气恼,缓缓再瞧。镇子上没了别的去处,他转悠上一圈,还得舍下脸皮求回来,从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邱管事未置可否,这厢账房才说罢,馆主鲁大夫铁青着张脸从外头来铺子上。


    正疑他怎的了,这会儿没去和镇廨的大人吃酒,怎过来了馆里。


    鲁大夫便先气张口道:“甄大鑫这见钱眼开的商户,不好好卖他的药材,却还打起了行医的主意!”


    “那许安,已经教他给招去坐堂了!”


    屋中两人同是啊?了一声,旋即脸色都极难看。


    这人才自家没得到固然可惜,可落到对家手头上,更是教人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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