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如初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递过去,礼貌致谢:“桂姨,这是还给您的十一块钱,多谢你借给我们钱。
啥啊,这不就生分了嘛,谁还没个难处。”
把钱收进口兜,转向骆莲枝,刘桂花又说:“真有钱还黄掌柜?那我去找他,你们等我一会儿。”
骆莲枝最爱听别人说她闺女出息,乐呵呵地说:“那就麻烦你跑一趟。”
约莫十几分钟,杂货店老板黄土水跟着刘桂花跑来,他也很惊奇:“刚借就还,早知道费这劲干啥,咋滴,有钱啦。”
骆莲枝简略地说骆如初写小说挣钱,笑着问:“麻烦你一回,利息你看多少合适?”
黄土水摆手,眼睛眯缝着瞧了骆如初一眼,大方地说:“你就用两天利息就二分钱,麻烦我一回我是得多收点,这次就算了吧,我也不差这点。”
“那就多谢黄掌柜。”骆莲枝陪着笑脸说。
以前借钱,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还钱,从来没像这次这样还得快,压力解除一部分,骆莲枝只觉得神清气爽。
还完钱,骆莲枝的工作还没结束,包吃包住的佣人没有下班的概念,母女俩很快离开布店。
回到房间,骆如初依旧要看课本,原先屋里只有十五瓦的灯泡,她觉得太暗,在这种很暗的光线下早晚得近视,想着等以后再挣点钱,优先买个台灯。
“累了就歇会儿,可别累着。”
“妈,我不累。”
骆如初想了想说:“妈我除了交补考费,还有一块钱,咱们去饭铺吃一顿吧。”
这些天,拒绝吃剩饭的骆如初的伙食很粗陋,要是没咸菜腐乳根本就吃不下去。
当然,饭菜管饱又不要钱,比那些吃不上饭的人强得多。
但骆如初想吃肉。
要想让马儿快跑,就得让马儿吃草,写文加看书学习,对脑力消耗特别大。
哪怕现在只有一块钱,骆如初也不想亏待自己。
骆莲枝笑盈盈地说:“行啊,明儿中午咱们就能去饭铺吃饭,你想吃啥?”
她有点惭愧,闺女跟别的学生相比,吃穿最差,一直瘦瘦小小的,不如同龄姑娘个子大。
就连这次下馆子,都得闺女花钱。
她何德何能,有这么好的闺女啊。
骆如初已经在畅想大口吃肉,想了想说:“我想吃热烧饼夹爆羊肉。”
骆莲枝真没听说附近哪儿有卖这吃食的,实话实说:“咱附近没卖这个的,你知道哪儿有卖吗?”
骆如初笑笑:“那算了,要不去吃生煎包跟鱼丸汤吧。”
骆莲枝笑着点头:“行,明儿咱们一起去。”
次日中午,母女俩没吃佣人餐,骆莲枝请假出门,两人一起去附近专卖生煎跟鱼丸汤的饭铺。
饭铺开在弄堂口,隔着十几米远,骆如初就闻到了浓郁的生煎包香气,不由得深吸一大口。
大概是实惠味道又好,这个石库门底层客堂间改的饭铺里外都是客人,职员、老师、车夫等都有,热热闹闹,偶尔还能看到踩着高跟鞋,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时髦人士。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普通一餐,可对骆如初来说是打牙祭。
锅盖一掀,热气蒸腾,锅里的油刺啦作响,香气扑鼻,骆如初跟伙计说:“两份猪肉大葱的生煎包,两份鱼丸汤。”
价格比骆如初想的要低些,共计两毛钱,数量各有八个。
生煎包底部被煎得金黄,上面撒着黑芝麻跟碧绿的小葱,咬上一口爆汁,肉馅鲜嫩,浓香可口。
母女俩坐在门外靠墙的桌子上吃饭,骆莲枝往闺女的盘子里夹生煎包,说:“我让老曹留了饭,回去我再吃点。”
骆如初把生煎包又夹回去说:“妈你吃吧,我够吃。”
她不想让老妈抠抠搜搜,她要多挣点钱,有钱了天天吃生煎包。
骆莲枝的内心五味杂陈,闺女突然变得懂事,更让她觉得愧疚,连学费都要去借的愧疚。
骆如初一心干饭,又咬了口鱼丸,鲜嫩弹滑,带着点甘甜,醇厚的鲜味在嘴里荡开。
怎么会有这么香的食物。
看闺女爱吃鱼丸,骆莲枝死乞白赖往她碗里夹了两个,说:“你最爱吃鱼丸,等我手头宽裕了去码头买鱼,去饭铺加工,咱们娘俩吃上一大盆。”
其实论去饭铺,骆莲枝先想到的是附近的阿兴饭铺,顾客还可以带菜来加工,曹阿香的老乡开的,她闺女在那儿当伙计。
不过还欠着曹阿香二十块钱呢,在把钱还清之前,暂时不去那家馆子。
骆如初吃得正香,笑笑:“好呀,妈。”
连日来的饭菜简陋,吃过这顿肉,骆如初觉得精力充沛,全身充满能量,一口气能写上三千字。
回去路上绕行文具店,骆如初又花了两毛钱买稿纸,一毛四分钱买墨水。
回到家,骆如初依旧坐在大树下写稿,到两点多钟,门房来找她:“如初,你同学来找你,呦,你最近成大忙人啦。”
骆如初把稿子用书压上:“好嘞,多谢蔡叔。”
原主一心混少爷小姐们的圈子,骆如初想来找她的同学应该是某位小姐。
出了侧门一看,果然是裴秋棠的好友孔有桃。
对方矜持地向她招手:“骆如初。”
看来找骆如初的姑娘衣着考究,门房老蔡想要吃瓜,骆如初偏偏不让他吃瓜,引着孔有桃朝弄堂里走去。
孔有桃先发制人:“骆如初,你咋把信退给裴秋棠了,答应别人的事情反悔,不好吧。秋棠说让你加入采蜂音乐团,还说要请咱们去看话剧,你也去。”
骆如初打量对方,穿了件碎花绸缎旗袍,外表精致,可内里是个草包,明明有那么好的学习条件,成绩却全班倒数。
在骆如初看来,她之前混圈的少爷小姐都是草包。
她很冷淡,距离感明显:“我不想加入什么音乐团,对田老师的事情也不感兴趣。”
孔有桃也打量着穿着上蓝下黑的校服的骆如初,眉心微微拧起。
裴秋堂说得没错,骆如初的气质确实跟之前不一样,有种不卑不亢,不容轻慢的气质。
难道她不想再往她们跟前凑,不想再当跟班了吗?
骆如初就像个小丑,给她们添了不少乐子。
如果骆如初拒绝当跟班,那干打杂跑腿的事儿的人不就成了她孔有桃嘛。
她第一个不希望骆如初退出。
她脱口而出:“可是,你不是许公馆的表小姐。”
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个陈述句,可骆如初在其中听到了威胁。
意思很明显,不配合的话就要揭穿。
原主就算是冒充过许公馆的表小姐吧。
她的穿着那么普通,谁又会认为她是表小姐呢,难道是红楼梦里的邢岫烟吗?
那些少爷小姐不过是把原主当乐子罢了。
想到这儿,骆如初有点心疼原主。
她觉得原主想要混少爷小姐们的圈子没错,错在她耽误了学习,学习成绩太差!
骆如初的嗓音平稳,神情自若:“那次去看话剧,在包间里,是你们说我是公馆表小姐,你们才是始作俑者,那我想问问,为什么要说我是公馆表小姐?”
不吃压力,皮球踢回去!
在许公馆长大,原主懂分寸,可她发现许公馆表小姐这个名头还挺好使,她有时候也会自称表小姐。
孔有桃被骆如初坦荡自持的态度惊住了,真能这么从容不破,神色如常?
这个冒充表小姐的人不反思,难道该反思的是她们?
明明之前她的巴结讨好特别明显,被人巴结挺爽的,可现在骆如初让她很不爽。
尤其是骆如初那双澄澈的不躲不闪的眼睛,平静地在她脸上扫过,居然有点儿洞穿一切的压迫感。
她甚至感觉到她的优越感跟智商在被骆如初轻松碾压。
这种感觉很糟糕,她不想跟骆如初掰扯,担心继续掰扯的话会吃亏,匆匆告辞离去。
这事儿对骆如初没有半分触动,她只是出来透了口气而已,回去继续写稿。
而孔有桃匆匆去给裴秋棠回复:“骆如初真的不想跟我们来往了。”
裴秋棠不接受,不相信,固执已见:“她只是欲擒故纵罢了。”
孔有桃:“……”
她真的没看出骆如初有半分这个意思。
孔有桃又说:“我听许公馆的门房说,骆如初在准备补考。”
裴秋棠睁大眼睛,不要哇,她留级,想拉个垫背的。
万一骆如初补考过了呢。
“那封情书怎么办?”
“你送。”
孔有桃喉头一梗,果然,她成了打杂跑腿的。
看孔有桃转身欲走,裴秋棠想了想,跑回房间拿来一百元纸币甩过来:“把这钱拿给骆如初,让她陪我留级。”
孔有桃看着那张豪气的百元大钞,下意识地嘟囔:“你对骆如初也太好了吧,还没见过你之前拿出这么多钱来,你那身新洋装都能买两套。”
原来在她们的圈子里,裴秋棠最喜欢的人是骆如初。
无奈,拿着百元大钞再去找骆如初,居然收到对方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看到大小姐拿百元大钞要求陪她留级,骆如初更是坚定了这群人都是草包的想法。
坚决不跟大小姐一块儿继续混高一,她要升高二。
孔有桃举着纸钞的手臂僵硬地停在空中,她现在不仅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被人踩踏,她还觉得裴秋棠的脑子有点问题。
——
下午三点左右,骆如初爬格子爬得头晕脑胀,捏捏发酸的手指,把稿纸锁进抽屉,站起身来,准备去趟学校报名参加补考。
许公馆的位置极佳,格致学校离得不算远,走路十五分钟即到。
像她这样随时随地穿校服也够个性的,被熏热的空气包裹,走在被烤得发软的柏油路上,走到河边,闻着河面水草的气息,穿过石桥,望向河对面的制鞋铺。
跟她年龄相仿的学徒因为剪错了牛皮,被师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骆如初刚好对上她有淡淡死感的眼神。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在摆地摊,竹竿上挂着花花绿绿的香包,大声吆喝:“香包,卖香包嘞,可以防蚊驱虫。”
看那姑娘脸庞被晒得像熟虾,骆如初倒是想照顾她的生意,可是她没钱,仅有的几毛钱还得留着买稿纸。
骆如初忽然觉得她的穿越运不错,读最好的市立高中,公馆包吃包住,还有把工钱都花在她身上的老妈。
穿越之前,她父母各自忙生意,都有千万上亿资产,可各自出轨再生娃,没有人管她,买房都是她自己写文攒钱。
现在的骆莲枝很穷,可一门心思对闺女好。
骆如初读的是公立学校,如果读私立或者教会学校,学费更贵,骆莲枝根本就承担不起。
在这个年代,穷人读不起书。
到了高中,原主同学中经济条件好的更多。
原主能考上市立重点高中,说明她之前的成绩不错,可能到了高中之后见识到了很多少爷小姐,开始混他们的圈子,迷失自我,爱慕虚荣,或者她只是想向上社交,成绩才一落千丈。
这样想着,很快到了学校,这座重点学校果然名不虚传,环境清幽,教学楼拙厚古朴,浓厚的教书育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比她穿越前读的学校好,就这,原主居然不好好学习?
循着记忆,骆如初去了办公楼,找到教务处办公室。
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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