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的书房里,气压有些低。
陆悬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本兵书,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不仅没翻页,如果仔细看,甚至能发现那书拿倒了。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纸上的墨字。
跑什么呢?
陆悬黎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堂堂摄政王独女,敢提着刀上战场砍人的主儿,面对千军万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今天竟然被一个那人随便撩拨了两句,就吓得落荒而逃?
简直是把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可是……
陆悬黎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闭上眼,商芜那截雪白的手臂,还有手臂内侧那颗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就跟烙印似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女人说,她在风月场里待了三年,却用尽手段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那女人还说,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就为了等一个值得的人。
“等一个值得的人……”
陆悬黎低声呢喃着这句话,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起来。
她说的那个值得的人,是我吗?
陆悬黎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别自作多情了!商芜现在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在商芜眼里,她是个手握重权的“世子”,是个能帮她翻案、能把她从江州这个泥潭里拉出来的靠山。
商芜做这些,不过是在讨好一个能护着她的“男人”罢了。
可是,一想到商芜可能会用这种半遮半掩、满眼春水的模样去讨好别的人,陆悬黎就觉得心口有些闷得发慌。
陆悬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给自己找理由。
商芜现在的身份,是她的盟友。她们刚把密信送出去,江州知府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商芜一个弱女子,除了那点聪明才智,连个防身的功夫都没有,若是这个时候她不管她,那女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对,她只是出于同盟的道义,才会这么在意她的安危。
再说了,商芜在青楼里吃了那么多苦,肩膀上还被人烙了那么大一块疤,她一个清流世家出身的女子,落得这般田地,本就可怜,自己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除暴安良、保护弱小,自己心疼她,那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商芜那些轻浮的举动……
那都是她在风月场里为了活命,被迫学来的生存手段罢了!她本性并不坏,她骨子里是个为了翻案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烈性女子。
她对自己这么主动,一定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急于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陆悬黎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是了。
商芜只是太害怕被抛弃,太渴望被保护了。
自己下午那么大声地骂她“不要脸”,甚至丢下她跑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屋子里,该有多伤心,多害怕?
陆悬黎的这套自我攻略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一旦把商芜放在了“饱受摧残、缺乏安全感、只能依靠自己”的弱者位置上,陆悬黎骨子里的那种责任感和保护欲,就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来人!”
陆悬黎把手里的兵书一扔,站了起来。
门口的护卫赶紧推门进来:“世子有何吩咐?”
“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安神的甜汤,端一碗送到主屋去。”陆悬黎顿了顿,又不太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就说是……本世子赏的。”
护卫应了一声,赶紧退了下去。
陆悬黎在书房里又来回踱了两圈步。
不行,光送碗汤有什么用?自己下午把话说得那么重,还是得亲自回去看看她。
对,她只是去看看盟友的情绪稳不稳定,绝不是因为想见她。
*
夜色已经深了。
陆悬黎走到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以为商芜要不就是已经睡了,要不就是在屋子里抹眼泪。
可当她推开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屋子里点着两盏明黄色的烛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商芜并没有睡。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素衣,长发也没有挽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背上,她正坐在一张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缝补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商芜抬起头。
看到是陆悬黎,她并没有像下午那样露出那种妖冶勾人的笑容,也没有表现出被呵斥后的怨怼和委屈。
她只是很平静、很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殿下回来了。”
声音轻柔,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在等候夜归的伴侣。
陆悬黎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这会儿全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局促地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绣架。
这才发现,商芜手里缝补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儿家的花样,而是陆悬黎那件前几天去黑云山时,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的夜行衣。
黑色的粗布料子,商芜却缝得很细致,针脚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你……大半夜的,怎么在弄这个?”陆悬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去做就行了,仔细熬坏了眼睛。”
商芜咬断了线头,将那件夜行衣抖开看了看,满意地放回了旁边的托盘里。
“这可是殿下夜探匪窝穿的衣服,交给下人,殿下放心吗?”商芜站起身,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
她一边擦手,一边声音平静地说道:“奴家知道殿下嫌弃奴家,平日里也不愿让奴家近身伺候。奴家想着,在这别苑里白吃白住的,总得给殿下做点什么。这种缝缝补补的活儿,奴家以前在家中做女儿时也学过一些,殿下若是不嫌弃奴家手笨,以后殿下的衣物,就交给奴家打理吧。”
这番话,说得本分懂事。
一点逾矩的试探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种“懂事”,刚好不偏不倚地扎在了陆悬黎那颗刚刚完成自我攻略的软心肠上。
她宁愿商芜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地撩拨她,也不愿看她现在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厌烦的样子。
她今天下午,肯定伤到她了。
“我没有嫌弃你。”陆悬黎脱口而出。
商芜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眸,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下午……那是……”陆悬黎一张脸憋得通红,这种服软认错的话,她长到十八岁,对着外人还真没怎么说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着商芜的眼睛。
“下午是我不对,把话说重了。我不是觉得你恶心,也不是觉得你……不知廉耻。”陆悬黎磕磕巴巴地解释着,“我只是……只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不太习惯别人靠我那么近。”
商芜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这只平时张牙舞爪的人,此刻却努力地向她解释,甚至连耳根都红透了。
商芜嘴角微微上扬
上钩了。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纯情小古板,最是管用。
“殿下不必解释。”商芜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只剩下几分恰到好处的释然和委屈。
“是奴家太心急了。奴家在这泥潭里待了三年,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那些算计和利用。好不容易遇到殿下这么护着我的人,奴家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商芜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眶适时地泛起了一层微红。
“奴家以为,只要把最干净的东西捧给殿下看,殿下就能信我。却忘了,殿下是天上的云,我到底是这地上的泥。是我唐突了殿下,以后……奴家定会守好规矩,绝不再让殿下心烦。”
这话说得,简直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往陆悬黎的肺管子上戳。
果然!她就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陆悬黎心里的愧疚感瞬间爆棚。
她走到商芜面前,双手直接握住了商芜的肩膀。
因为常年练武,她的力道有些大,甚至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
“商芜,你听好了。本世子从来没把你当成地上的泥!”陆悬黎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仅是我的盟友,你也是我陆……本世子罩着的人。只要有我在一天,这江州城里,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商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震了一下。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陆悬黎那双黑亮且坚定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保护欲,甚至还有一丝连陆悬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占有欲。
商芜的心跳,竟也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是……。
“殿下……”商芜的声音有些发涩
“行了。”陆悬黎放开她的肩膀,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故意板起了脸。
她的视线越过商芜,落在了靠窗的那张软榻上。
那张榻虽然铺了垫子,但对一个娇弱的女子来说,依然硬得很。更何况,商芜肩膀上还有旧伤。
陆悬黎想起自己这几天晚上为了躲她,非逼着她睡软榻,心里又是一阵懊恼。
自己一个练武的人,睡哪儿不行,非要跟她抢床睡?
“以后,别睡那张破榻了。”
陆悬黎指了指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语气生硬,却透着一股别扭的关心。
“你身上的伤没好透,睡那么硬的地方,伤了骨头我可不负责。那张床大得很,今晚开始,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井水不犯河水。”
商芜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悬黎竟然会主动邀请她同床共枕!
“殿下……此话当真?”商芜眨了眨眼睛,努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本世子一言九鼎。”陆悬黎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走到衣柜前,抱出一床多余的锦被,“不过规矩还是要立的。中间这条被子就是界线,谁也不许越界。你若是半夜睡觉不老实……”
“若是越界了,殿下当如何?”商芜跟在她身后
“我就把你捆起来扔出去!”
“那奴家一定乖乖的,绝不越雷池半步。”
商芜笑眯眯地看着陆悬黎在床中间铺设“楚河汉界”。
半个时辰后。
屋子里的烛火熄灭了。
拔步床里,空间虽然宽敞,但对于两个同榻而眠的人来说,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陆悬黎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外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标准。
她闭着眼睛,试图用内功心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鼻尖萦绕的,全都是商芜身上那种淡淡的甜香。耳边听到的,也是商芜那平稳而轻柔的呼吸声。
而在床的内侧。
商芜侧着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安静地注视着陆悬黎的侧脸。
她知道陆悬黎没睡着,甚至能感觉到这人的紧绷。
商芜没有急着去跨越那条“界线”。
她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在被窝里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不急。
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13、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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